第221章 少主 揪出鬼。
韩泫养了一个多月的病, 终于大好,病中实在无趣,背熟了《伤寒杂病论》《千金要方》以及周王所撰《普济方》, 以作日后保养之用。
燕军驻扎在采石馹, 与应天府仅一江之隔。
朱霰近来与军师、将领日夜在一处, 商讨攻拔京师之计。
韩泫因大病初愈,又见燕军势头正盛,无需挂心,因此乐得清闲。
这一日午后, 她正在临字帖,阿陵捧着一物,风风火火跑进来。
“王妃,有你的信, 是应天魏国公府三公子派家丁送来的。”
韩泫手一抖,正在写的字体劈了叉,她放下笔,烦躁地把纸揉成团丢了。韩泫目光粘在粘着三根鸡毛的信, 抽掉膀子上的襻膊, 一边绕着小臂缠,一边道:“你帮我看。”
“我?”阿陵露出迷惑的表情,脸一皱, “我可不敢看三公子的信。”
韩泫用手一指阿陵,“我教你练剑习武,也教你读书写字, 就是派这个用处的。给我看!”
阿陵“哦”了一声,嘴里嘟囔“你可别告诉三小姐”,展开信, 开始念出来:“清圆……”
“停!让你看,没让你念,着什么急,看完了,我来问你。”
阿陵又拖着尾音长长“哦”一声,她费了好长时间才看完,看得脸蛋越来越红,眼睛越瞪越大,像是一只长了眼睛的、熟透了的红苹果。
韩泫一直盯着阿陵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她心里猜了大概,庆幸自己的远见。
阿陵垂下拿信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韩泫,反复咽唾沫,嚅动嘴唇,想说什么又不敢又迫切希望韩泫开口问她的矛盾样子。
韩泫问:“这上面有什么我必须知道的吗?”
阿陵连忙摇头,回答:“没什么要紧的。”
“这上面有什么王爷必须知道的谍报吗?”
阿陵身子一僵,立刻道:“绝对没有!”
韩泫盯住阿陵的眼睛,“那这上面的内容我该不该知道?”
阿陵显得手足无措,脸涨得更红了,“不……我是说,我不确定。上面的有些字我认不全,不一定是这个意思……”
韩泫笑了,“那我换个简单的问题。这封信该给王爷看吗?”
阿陵急忙将头甩得飞起,激动得都把信给揉皱了。
韩泫低头,铺上新纸,拿起笔蘸了墨,又开始临新一张的帖子。
“王妃,你们怎么说也是兄妹,你又嫁人了,三公子怎么存这样的心思?”
“我怀疑这封信不是小竹写的。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无字信、无言佩才是他的行事作风。不管写信的人目的是什么,我和王爷看了只会徒增烦恼。你替我看了就行了,既然没什么要事,替我烧了它。”
“是!”阿陵比韩泫还着急,小跑到铜盆边,从怀中拿出火绒,点燃了信,丢到铜盆中。
阿陵抱膝望着盆里的火苗出神,“这信要真不是三公子写的,那那人真是坏透了!天底下怎么有这样坏心肠的人,要存心破坏别人夫妻的感情。”
“兵临城下,有人急了,自然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若能离间我和王爷还有小竹,说不定就能绝地翻盘。我若是她,也会这么做。”
“王妃才不会。”
“我把你宠坏了,你才高看我。我做过的事,比这坏的还有许多。”
“王妃知道是谁?”
“猜的,但八九不离十,和我心术路数一道的,除了她沈梦蝶没有别人。”韩泫冷冷一笑,“都出这种损招了,看来她真是穷途末路了。”??
韩泫写完最后一笔,手指夹起纸,朝阿陵招了招手。
阿陵站起来,跑去接过纸,夹在横在窗边的绳子上晾干。
韩泫靠近椅背,用手指掐鼻梁休息。
阿陵一壁用手掌给字帖扇着风,一壁道:“写字本来就费神,王妃病才刚好,精神更加跟不上,还是回房喝碗莲子汤,再好好睡一觉。”
韩泫睁开眼睛,“相反,越睡越累。我精神好得很,正想收拾人。”
阿陵歪着头,睁着大眼睛,又惊又恐,“收拾谁?”
韩泫道:“把阿白单独叫到这里来,别让兰姐姐知道。”
阿陵呆愣愣扎眨眼睛,低下头,轻轻吱一声:“阿白他挺乖的呀。”
韩泫道:“乖不乖,你请他过来就知道了。放心,只要他说实话,我不为难他一个小孩。”阿陵似懂非懂点点头,似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阿陵拉着阿白的手站到韩泫面前。
韩泫示意阿陵关门。
阿白的眼睛就黏在阿陵后背心,直到看到她关上门,他猛地转头,一道如鹰般锐利警觉的目光射到韩泫脸上,浑身上下充满戒备。
韩泫笑道:“这里没有旁人,我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阿白一动不动,就瞪着一双如初生牛犊的眼睛盯着韩泫。
韩泫厉声道:“说话!”
阿陵拧着眉看一眼木头人般的阿白,立刻站到他身前,替他描补:“王妃怎么气糊涂了,阿白他不是不会说话吗?”
“不,他会。就算是哑巴,也会在紧急的时候发出声音,可阿白像只闷葫芦,不论是哭、笑、委屈、害怕、愤怒,从来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这说明他一直在压抑,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他一定会说话。”
阿陵拽了阿白手臂一把,也疑惑了,“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韩泫继续道:“我观察了他很久,他每到一个地方总先观察四周的情况,即使在室内,听到任何动静,第一反应是拿起武器反击,这是常年生活在草原的人为了防备随时可能近身的野兽养成的习性。”
“我们以为兰姐在蔚州救下的是个汉人孩子,可他为什么不可以是个鞑靼!他扮成汉人孩子的模样,听得懂汉语,可能还会说汉语,可从小到大养成的口音改不了,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装哑巴。”
韩泫的目光像是一把刀,直刺入阿白的眼底。
阿白整个人耸起来,紧绷,像是一只受到威胁即将攻击的幼狼。
阿白说:“莽古斯。”
“什么?”韩泫不解。
阿白说:“我们族语里魔鬼的意思。火真这样称呼你这个妖女。”
火真?韩泫想到了那一院子的死尸。看来那一夜,阿白洞察了火真的意图,躲在床底下是另有企图,应当是想趁朱霰不备对他们下手。
或者,这本就是他们合谋的。
可他最终没有出手。
不是吗?
阿白哼了一声,“我的族人在蔚州被你们杀死,我要替他们报仇。可我没用,没血性……掉在你们手里,我不怕死,你杀了我吧。”
阿白的汉语很流畅,却带着异族人的翘舌口音。
阿陵抓着胸口,问:“你的阿爹阿妈是死在蔚州?”
阿白双眼一红,撇头,没有回答阿陵这个问题。
阿陵凄厉喊了一声:“王妃!”
韩泫向阿陵抬手,对她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她放心。
韩泫轻叹了一口气,“我不会劝你放下仇恨,我知道那根本做不到。我也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亲人,因此生了一场重病,才被人从阎王手里捞回来。我借花献佛,把救我的那句话转赠你。不要被死去的人困住,要为活着的人活下去。我想,所谓活着的人中,也包括自己。”
“以你现在的力量,不可能报得大仇。不报仇,你不算为自己而活。报仇,你就对不起兰姐姐。这似乎是两难。我只希望你对兰姐姐的感激之情能暂时压过仇恨。在你能为自己活之前,先为了兰姐活。”
阿白露出鄙夷的表情,“谁说我没能力报仇!我不能,有人能!”
韩泫眉毛一挑,目光咄咄逼人,“这么说,有人帮你?”
阿白仰起脖子正欲接话,突然反应过来,怒道:“你骗我!”
韩泫笑道:“我怕朱雪时手下会有第二、第三个火真。你怒气冲天,又是蒙人,我猜你会到处联络。我想知道那些居心不良的蒙古兵,但并不表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虚假的,活着的人,也包括你的族人。”
阿白一愣。
韩泫道:“蔚州城内关着你不少族人,你若将那些心怀异鬼的人名单给我,留在兰姐身边做个省心的阿弟,我便让王爷放了你族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老实说,我不在乎你,我在乎兰姐,她是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那种人。一个单纯赤诚干净善良的好人。这场战争完全违背她的本性,消磨她的纯真,击碎她对人世所有美好的幻想。你是她坚守的底线。”
韩泫垂下眸,“我知道,她扑上来救你之时想的一定是自己在这场大战中造了太多孽,倘若再对一个孩子袖手旁观,她的人生便崩塌了,所以才不顾一切要救下你。看上去是她救了你,其实是你救了她。”
韩泫再次抬起眼帘,“救你,就是救她。你可以相信我对兰姐姐的感情,以及燕军对于她的倚仗。所以,我刚才的话都是真心,作数。”
韩泫眼见阿白的神色有所松动。
父母之仇虽然不共戴天,但他更想救出充足奴役的族人。
保护兰纯!
“你可会写字?”韩泫给阿陵使了个眼色。
阿陵立刻拿笔蘸墨,塞进阿白手心,“我们王妃向来说话算话。”
“把你所知道的可能背叛王爷的将领名字都写下来。”
阿白呆着不动。阿陵忙扯着他的袖子拉到书桌边,看着她写。
阿白磨磨蹭蹭,写了密密麻麻一张纸交给韩泫。
看到如此多人,韩泫吓了一跳。
若是事前不察,这些人在战前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韩泫自己扫一眼名单,竟看到邱福的名字,心里不禁犯嘀咕,她想了想,对阿陵道:“把兰姐请来。怎么说也是阿白戴罪立功,让她带着阿白,亲自把名单交给王爷。我就不戳在前头,免得抢了姐姐功劳。”
“你!”阿白盯着远去的阿陵眼睛都发直。
没一会儿,阿陵把兰纯拉进屋。
韩泫将名单交到兰纯手中,“你阿弟了不得,揪出好些心怀异心的鬼,请姐姐把名单交给王爷。王爷一定会好好奖赏阿白,和老师的。”
韩泫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白。
兰纯拿着名单,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见阿白面红耳赤,从兰纯手中抢过纸,大笔几挥,把纸上一半将领的名字都划掉了。
韩泫猜得没错,阿白果然在使坏,故意诬陷那些清白的将领坏事,可一牵扯到兰纯,他才露了怯。
兰纯拿着名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韩泫相信这份名单是真的,笑眯眯从兰纯怀里取走名单,“还是我给朱雪时吧。老师,我肚子饿了,你烤栗子和银杏果给我吃吧。”
兰纯揉了一把阿白的脑袋,“屋里留着你的饭。快去吃。”
阿白拖着脚步,像是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走了。
兰纯目送阿白回来,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一个笑容,“栗子?好,我现在就去伙房拿炉子。你有胃口了是好事!你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贾小娘 我老婆孩子
宫宴上, 朱聿炆赏代王一碟糖炒栗子吃。
朱洼忍无可忍,抄起油亮的黑栗子就往朱聿炆脸上砸。亏得孟春机警,张开手臂挡了一下, 才没让一叠油浸浸的栗子全扑到龙袍上。
朱聿炆的五官全都像被线提了起来, 怒不可遏。
朱洼怒吼:“把老婆孩子还给老子!”
今日一起身, 当朱聿炆听到通报代王已到应天城门外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后急问:“他是带兵来的?”
太监回禀:“带了一队侍卫,大约一百多人, 未曾违制。”
朱聿炆仍是惊诧不已,还是不信,又问了一遍:“确定是朱洼?”
内侍一脸惊恐,“一定是代王爷, 听说,昨日下半夜到的,在城门下骂了一个多时辰,让守城将官开门。将官等上位旨意, 未曾开门。”
待朱聿炆见到朱洼, 他才彻底相信他这个在藩地欺男霸女,敢带军兵临应天,又敢跟着燕王谋反的十三叔竟然会不带兵卒进了京城。
朱聿炆为朱洼准备了一场宫宴, 并请来周王朱狘来作陪。
宫宴进行到一半,朱聿炆终于弄清楚朱洼不是弃暗投明,而是他认为他抓了他的老婆孩子, 所以到京城、金銮殿、他面前来兴师问罪!
换言之,代王就是蠢,自投罗网。
朱聿炆放下酒杯, 又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朕从未见过代王妃。”
朱聿炆加重语气,逐字逐句道:“更没见过十三书记的宝贝孩子!”
朱洼拧着脖子,闭着眼,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样子。
“这天底下,就属你看我们不顺眼,不是你扣下的,我老婆孩子难不成化成水汽飘到天上去了!就是你,别跟本王演戏。好汉做事好汉担。我这个亲王不做了,你囚也好打也好,把我老婆孩子还给我!”
朱聿炆垂下龙目,挑着朱洼,嘴角噙着一个冷冷的笑。
他念在叔侄之情,就算代王公然蔑视王权,他都强忍着以礼相待。可没想到他竟口出狂言,当面质问他为难妇孺,简直嚣张至极!
他父亲那样文雅柔善的一个人,对谁都奉行君子之道,为何受他照顾的兄弟尽是些狼子野心、目中无人、倒反天罡的畜生败类!
周王朱狘见朱聿炆脸色不对,立刻站起来,拉着老十三往外走。
两人到殿外,朱狘甩掉朱洼的手,目光无奈又好笑,“本王被抓回来也就罢了。你怎么比本王还糊涂,起了兵,还要自投罗网?你不要告诉本王,你前功尽弃,舍了这条命,就是为魏国公府上的小小姐。”
“嗯啊!不然呐?”朱洼瞪着一双干净的牛眼,一副完全没体会出朱狘话里嘲讽之意的样子,“就是为了我媳妇,我还以为他们回应天了。”
朱洼一把抓住朱狘的胸口,直接就要把朱狘拎在半空,“五哥,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徐西临到底有没有落在那不干人事的玩意手里!”
朱狘挣扎了一阵,没有挣脱,重重捶朱洼的胸口一下,怒道:“没有!”
朱洼叹了一声,手一松,把朱狘丢到地上。
朱狘理着皱巴巴的领子,“一身牛力,怎么连个王妃也制不住?人丢了,不怪自己,倒迁怒到别人身上。你怎么就确定徐西临来应天?”
“丢的前一夜,哭哭啼啼说想娘,结果第二天就不见了。本王当然觉得她回应天,她娘家在这里,亲娘也在这里,还能去别的地方?”
朱狘哭笑不得,“你就没想到,她会是去北平!”
朱洼脸唰一下白了,“该死的!前阵子北平打得凶,别吓着她。”
朱狘眼珠子上下一转,好好审视了他这个粗鲁粗莽的十三弟一遍,觉得天底下的新鲜事真是天天有。好一个感天动地的绝世好男人!
“将门之女哪有你说的这样胆小怕事的!”
朱洼一脸严肃,“你不了解她,她可细皮嫩肉了,第一次上床才用那么点力,她就疼得哭哭啼啼,怎么哄也不好。害得我难受一晚上。”
朱狘:“……”
朱洼又道:“而且她才怀了孩子,比平日里还娇气一百倍!”
朱狘按了按朱洼的肩膀,笑道:“好了,老十三,北平现在保住了,她在那边好着呐。这是你第一个孩子,自然紧张。”
朱洼瞪他,“错了,这是本王第几个孩子,本王都稀罕!”
朱狘不想再陪弟弟聊不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话题,立刻转了个话题:“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应天来了肯定就离不开了,干脆随本王住宫里,等你把王府收拾出来,再舒舒服服住回去?”
朱洼粗声道:“谁要陪你在宫里杵棒槌!你别管,本王自有去处。”
朱洼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朱洼完全不理睬朱聿炆派来跟踪他的小尾巴,径直到了魏国公府。
徐怀凌正巧在家,他对朱家人向来不冷不热,只派了管家开中门迎接。朱洼见到徐怀凌也没有好脸,左右张望一眼,问:“兰兰呐?”
“你老婆你问我?她不是在北平帮大姐姐守城吗?”
朱洼沉下脸来,心想,怎么人人都知道徐西临去了北平,反而是他这个做丈夫的鬼迷了心窍,就觉得她回了应天呐!
朱洼长长叹一口气,又问:“娘呐?”
“谁?”徐怀凌抬起两根眉毛。
朱洼他娘不早埋土里了,他上别人家来找娘?
朱洼道:“就是兰兰的小娘。”
徐怀凌的鼻子里出了一个气音,眼底满是嘲讽,抬手唤来小厮,吩咐:“让二夫人来这里见他的半个儿子。”
足足一刻后,穿戴整齐的贾氏慢吞吞来了,她的绣花鞋踩在地上,没发出一丝声音,她到了堂内,却无人发现,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代王正在抱怨她慢。贾氏大气不敢出一声,低着头,默默站在角落,扭着手帕。
徐怀凌笑道:“你娘来了。”
朱洼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去,把贾氏吓得逼退好几步,贾氏脸色惨白。她做人家几十年妾室,从不抛头露面,天家的女婿他自然不敢认。
她没那么大福气。
朱洼一把提起贾氏的胳膊,“娘,兰兰怀了本王的孩子,可本位没照顾好她。你放心,娘,只要本王在京城一日,就罩着你一日!”
朱洼的一声声“娘”把贾氏吓得险些晕过去。
她甚至根本没听见宝贝女儿终于怀上了!
徐怀凌嗤道:“我们魏国公府的姨娘还不用姓朱的照顾!”
徐怀凌的话贾氏倒是听到了,身子抖了三抖。
朱洼狠狠看了徐怀凌一眼,拳头都痒了。自己媳妇的这些兄弟姐妹里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老三,整日阴阳怪气,好像存心找不痛快似的。
贾氏更加局促,身体抖着抖着憋出一句话:“吃饭了吗?”
徐怀凌眼看贾氏摇摇欲坠,立刻让侍女扶她下去休息。
朱洼清了清嗓子,“本王上顿饭吃得很不舒心,你让人给本王煮一桌子菜食,再准备几坛好酒。你们府上男人走光了,得你陪我喝!”
徐怀凌冷冷道:“抱歉,我晚上要当差,不奉陪。”
朱洼眨眨大眼睛,“你不是人质吗?给仇人站岗你心可够大的!”
徐怀凌哼两声,“要不说你们姓朱的毫无人性,人质都往死里用!”
“本王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吃错药了,满嘴喷粪!要不是看在你是兰兰三哥份上,本王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跪地求饶!”朱洼亮出拳头。
“呵呵,你不知道你们朱家与我有杀父杀母之仇吗?”
“那你还给朱霰卖命!”
哼,徐怀凌转身就走。没一会儿,他又绕回来,摆出一副想开口又拉不下脸的样子。
朱洼咕嘟咕嘟喝着茶,“你要和杀父杀母的仇人吐什么牢骚?”
徐怀凌问:“你有北平那边的消息吗?”
“北平被围了。”
“那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你家大女婿被你二哥杀了。”
“嗯。还有呐?”
徐怀凌眨巴眨巴看着朱洼,一脸期待,一脸急切。
“人死了,你就这样?”
“贾小娘哭丧的时候,给他上过香了。”
朱洼皱眉道:“你本事那么大,本王知道的你还能不知道?没了!”
徐怀凌脸上浮上失落的神情,泄了浑身的斗志。
鬼迷了心窍!
朱洼觉得这个徐怀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朱洼绞尽脑汁想,他怨自己真是犯贱,明明这么讨厌徐怀凌,却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讨好他,他想到了,又道:“哦,对了,本王听说朱霰的那个小女人病得快死了。做皇后也要有命,毕竟不是亲兄妹,是外人,你可别告诉兰兰,她怀着孩子,难过起来伤了身体可就完了。”
徐怀凌没作声。
朱洼抬头一看,看到徐怀凌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着实吓了一大跳。徐怀凌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人死了一半。朱洼想这个人脑筋慢半拍,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坏消息,现在才反应过来——他妹妹丢了。
“既然你来了,我就把这个家交给你了。”
徐怀凌丢下一句扭头就走。
就算朱洼心再粗,满不在乎人眼色,也觉察了徐怀凌这句话里的深意,他跑起来,一把拎回徐怀凌。徐怀凌厌恶地甩开朱洼的手。
朱洼粗声粗气道:“你算老几,敢指使本王?家你自己看,敢做啥事,本王提刀劈了你!”见徐怀凌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他尽量软下嗓音:“你没听说嘛!朱霰都打到家门口了,再熬一熬,你们就能一家团聚。”
徐怀凌低下脸垂下眸,但决绝从他脸上露出来,被朱洼察觉,“一家团聚?我们能熬,病人熬得起吗?”说完,他快步离开了。任凭朱洼在他背后大吼大叫,把全府上下百来个下人都惊动了,他都不回头。
他要去替朱霰扫清一切障碍。
徐怀凌去见了朱聿炆。
“沈梦蝶是反明组织的人,是反贼。当日徐策缨被关在刑部大牢,我想救她出去,就埋伏在大牢附近。听到了沈梦蝶和徐策缨的话。他们是同伙。沈梦蝶也要救徐策缨,我和他联手杀掉那个组织的头领。”
“我是徐策缨的同伙,我可以证明,沈梦蝶埋伏在你身边,是居心叵测,妄图颠覆大明,复兴胡元。你抓我与他对质吧,这人不能留!”
朱聿炆愣愣地盯着徐怀凌,觉得这人疯到让他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孟春,他刚才说什么?”
孟春拧着眉,深深看徐怀凌一眼,回答圣上:“徐怀凌说,他是燕逆的同伙。”
朱聿炆问:“是你帮北平掌握着朕的一举一动?”
“是我!”
“你可知道欺君和谋逆一样是千刀万剐的死罪?”
“身为锦衣卫,最清楚你们朱家的那些手段!可反贼也要论资排辈,你先把沈梦蝶那个反贼在我面前五马分尸了再说!”
殿内鸦雀无声,越在这种时刻,人越怕平静后炸起一声雷。
就连孟春都像看着一个怪物般看着徐怀凌。
无人理解徐怀凌这么做的理由。
朱聿炆脸一寒,“徐怀凌,你好大的胆子!你是觉得朕不敢动你?笑话,天下还没有逃得出朕五指山的臣子!来人,将徐怀凌押入北镇抚司大牢。好好审问!”
曹英抱拳站出来。徐怀凌被拖了下去。
就连一向稳妥隐忍的孟春也慌了手脚,想了个由头悄悄跟上去,他厚着脸皮暂时支走了押送徐怀凌的曹英,低声质问徐怀凌,“你到底要干什么!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你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把自己卖了!”
徐怀凌满不在乎地一哼,“我不想再等了。满朝文武都是废物。唯有这个沈梦蝶奸计百出。想要这场仗赶快结束,必须除了他,马上!”
孟春难以置信地看着徐怀凌。
他突然想起了朱霰的密信。
“王妃要我告诉你,不属于你的人你要放下,否则,会害了你。”
徐怀凌一愣,像是盯着耗子的一只凶猛夜枭。
徐怀凌耸着鼻子,眼睛似要滴出血来,近乎是吼出来:“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要我放弃什么,怎么放弃!你让她站到我面前,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憨王爷为爱勇闯京师!
第223章 大太监 我亦读书人
孟春回到大殿之时仍是魂不守舍。朱聿炆喊他的名字, 第一次他没有听到,直到第二次,他才感觉浑身一寒, 滑跪在地上给主子磕头。
朱聿炆凝视着他, “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 去干什么了?”
孟春牙齿打颤,维持磕头的姿势,大声道:“去追徐怀凌,去问他为什么要陷害沈先生。上位, 此子一向心术不正,这样污蔑沈先生不是居心不良就是真的成了个疯子。上位切不可信他这样狡诈的人。”
朱聿炆早听人说孟春去见了徐怀凌,见孟春毫不遮掩直接挑明,心里的疑惑顿时消了一大半, 脸上这才挂笑,问:“他怎么回答你的?”
孟春道:“他说上位身边除了沈梦蝶都是酒囊饭袋。他等不及了。”
朱聿炆脸色铁青,把笔一摔,“好大胆的竖子!”
孟春猛地抬起身子, 白净的脸上五官拧在一起焦灼, 不断嚅动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朱聿炆道:“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孟春连连摇手,诚惶诚恐:“奴婢怎么想不重要。上位自有圣断。”
朱聿炆加重语气:“说!”
孟春道:“沈先生对上位一片丹心, 绝不可能是反贼。”
朱聿炆面无表情道:“他手段偏邪,什么来路,朕早就清楚。”
孟春嘴角抽动三下, 脸上却是表演式的一松。
“现在正是上位用人之际,沈先生是好的,定能帮上位灭了燕逆。若说沈先生不忠心, 天地可鉴,殿下一路行到至尊之位,这位沈先生出了多少力,使了多少法子,上位是最是清楚。沈先生有大能耐!”
“嗙”一声,朱聿炆一掌击在桌上,旁边的茶杯挑起来,震得粉碎。朱聿炆吼道:“孟春,你好大胆子!”
孟春颤抖着匍匐下来,“奴婢说错了话,奴婢罪该万死。”
孟春的话踩中朱聿炆心中最痛点,怒火在体内轰一声炸了,他本想撒在口出狂言的孟春身上,又想到父亲之死的罪魁祸首是沈庄。
呼风唤雨的君王与父亲怀中的娇儿,他本来都可以拥有。
就是因为沈庄……
他失去了可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
朱聿炆曾天真地以为,沈庄使出如此阴毒的手段真是为他做皇帝,可沈庄一下子被指认成反贼,他的面目变得更加龌龊不堪。
实在太可恶了!
孟春的话让朱聿炆的善心一下子被怒火烧得干净,他改了主意。
“下令,将沈庄抓回京,关进北镇抚司,让锦衣卫好好审问她。”
孟春小声地、凄厉地喊了一声:“上位——”
“再多言,你也陪着他进诏狱!”
孟春匍匐在地上,骨头都软了,缩成颤抖的一小团。
内侍飞驰而去。朱聿炆看着内侍远去的背影,突然心中一紧。
他痛恨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
朱聿炆想到高皇帝设立锦衣卫,是为了纠察朝中大奸大佞,高皇帝对这些人向来没有怜悯心,因此锦衣卫审问人的手法狠辣至极。晚年的高皇帝,在杀了数不尽的贪官污吏后,认为终于扫清朝中乌瘴,曾下令毁掉北镇抚司的刑具,可见昔年用刑之重。
燕逆起兵后,朱聿炆重启了北镇抚司。
他是父亲的孩子,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引以为傲的宽仁、厚道的品质。
他自认为是念旧情的。他做不到像高皇帝一般绝情。
沈梦蝶毕竟跟随他这么多年。
他不想把人真的弄死。
朱聿炆叫回内侍,“告诉曹英。那些用在徐策缨身上的刑罚不要用在沈庄身上。朕不是朱霰,不需要他用承受痛苦去证明他的真心。”——
沈庄唤来了三九。
三九一露面,哑奴就冲了上去,凭着一身蛮力三两下就擒住了三九。哑奴反剪三九的手臂,用手肘将三九压跪在地上。
三九挣扎着,抬起头,挑目盯着沈庄,“你疯了,要干什么?”
沈庄燃起一根沉香,放入香具,她晶莹的面容在冉冉升起的白烟中淡到透明,她问三九:“文殊奴到底许了你什么东西?”
一句话,就卸掉了三九所有的斗志。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沈庄一张脸死人般白皙,眼睛射出道道寒光,她似乎会读心,接着三九的目光道:“我派人去打探辽王死时的情形,难道文殊奴没有告诉你,那块‘替天行道’的牌子会让你彻底暴露?”
沈庄得意而娇俏地一笑,“我可不相信,堂堂文殊奴会忽略了这一点。说到底,是你的命不够贵,她懒得去谋算罢了。这样的人,你还信他?说吧,她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她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三九是个干脆人,立刻回答:“她给了我生的机会。”
沈庄一愣,左右一联想,顿时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方子和药材分开是这么回事,她这么大费周折就是为了保徐怀凌的命。可我折磨徐怀凌那么长时间,他都没和我谈条件。解毒的方子究竟在谁手上?你告诉我,我就把你背叛我这件事一笔揭过。”
三九咬着牙,“我不蠢。告诉你,我就真的活不成了。”
沈庄冷冷笑着,“你是准备熬下去?我会要哑奴碾碎你身上的每一寸骨头,到那时,就算你解了毒,也是废人一个,还活着干什么!”
“活着,就很好。活着,总有希望。”
沈庄的眸子越来越亮,像夜幕中闪着寒魄的星子,“我知道了!方子一定在某个文殊奴最信任的人身上,不是周王,不是徐怀凌,是那个埋藏在殿下身边最深的细作手上。只要顺着方子,就能揪出鬼!”
三九像是看一头怪物般盯着沈庄。
就凭这个眼神,沈庄知道自己说对了。
“哑,先扭断他的手臂,看他说不说!”
“垮塌”一声,三九的整条右臂被扭到背后,骨头断了,他却没哼一声。沈庄道:“另一条也扭断!”待第二条胳膊扭断,三九疼得脸色惨白,汗珠像黄豆般从脸上掉下来。但他目光仍是不甘的、挑衅的。
“腿!”
哑奴抬起腿,对着三九小腿狠狠一踩,小腿一折为二,翘起来。
三九咬着牙,红血丝在他鼓胀的眼睛爆开,他仍在忍。
正当哑奴要踩断三九另一条腿时,锦衣卫冲了进来。
锦衣卫宣读旨意后,带走了神色淡淡、不发一言的沈庄。哑奴拖着软绵绵的三九追在身后。沈庄回头,怒叱:“你个丑奴,不准再追!”
沈庄被关进北镇抚司大牢,她弄清楚了自己为何被押,好巧不巧,她的牢房贴着徐怀凌的牢房。她恨死了徐怀凌,对着墙壁,日夜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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