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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的王妃不对劲 栀子甜 12754 字 1个月前

“你为她做到连命都可以不要,可她在乎过你吗?”

“我曾用你的笔迹写过信给她,我把这辈子我听过看过想过的最肉麻的情话都写了一遍。她回信了吗?自然没有,她看到只会恶心。”

“她心里只有一个朱霰,为了他,她可以背叛宫苑,不畏生死,而你的死活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你是我见过最最最没骨气的男人。”

……

沈庄不知道徐怀凌有没有听见,回答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

但凡有人来审问沈庄,她只说一句话:“我要见上位。”

一次、两次……上百次……上千次,这些人的耳朵磨出了茧子。

她没有等来朱聿炆,却等来了城外日夜不停的炮火声。

看来燕军正在攻打应天城。

魏国公徐宗正因为自家的事早已失去了斗志。

梅殷无缘无故放走了唾手可得的朱霰。

齐泰和黄子澄就是书呆子,只会出馊主意。

沈庄用脑袋磕牢笼,咒骂殿下身边的那些文臣武将,一个个都是废物!唯有她沈梦蝶才能帮助上位坐稳这天下。可上位偏不信她!

“我要见上位!”

“我要见上位!”

“我要见上位!”

沈庄不知呼喊了多少次,嗓子都哑了,不睡觉,还在喊。

炮火声中,她时常产生幻觉,感觉大地在震颤中裂开。

她所知道的应天城足可以守上一年半载,但她太了解朱聿炆了,她的小殿下胆小、犹豫、很难在挫败中维持长久的斗志,她需要一个人不断鼓励和引导他。

在又一夜密集的炮火中,沈庄恍惚看到牢门前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她的牢门被打开了,从光中走出一个披着披风的人。

那人接下风帽,烛火射入他眼中,他的泪水在眼眶中莹莹发光。

“梦蝶,怎么办,他要打进皇城来了。”

沈庄的心像被剜下了一块。朱聿炆到底该多绝望,才会亲自到牢房里来,向他的杀父仇人来讨主意。沈庄想上去,搂住她的小殿下。她甚至动了动,才意识到,自己是个瘸子。

朱聿炆先上前走动几步,又迅速后退。

“我能信你对不对?从我十岁起,你就在父亲身边。我们是朋友,是吗?”

沈庄柔声道:“殿下从来不是臣的朋友。臣这一生没有臣服过谁,宫苑的首领、先太子、高皇帝都不是臣的主子,臣只臣服于自己。可殿下救过臣的命和灵魂,殿下是臣命运的主人,记得吗,臣是为了殿下才活在这人世的。殿下当然可以信任臣,臣愿为殿下鞠躬尽瘁。”

朱聿炆哽咽道:“可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为我做什么?”

沈庄坦然回答:“臣还有一条命可以给殿下。”

朱聿炆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火花四溅,照亮两人一样惨淡的脸。

朱聿炆在沈庄面前蹲下,“梦蝶,你要陪着朕,一直陪着。”

在沈庄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朱聿炆已经背起了沈庄。

“殿下没带其他人来?”

“朕的江山眼看就要败在他们手上,朕不知道该信他们哪一个。”

沈庄的心越发揪紧。昔年的殿下是如何的天真和快乐,愿意相信认识的每一个人,这一刻,沈庄问自己,她给殿下的是否就是他真正所要的,是她一手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殿下推向了孤家寡人的位置。

朱聿炆背着沈庄一步步走回寝宫。

沈庄真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头,他们可以一直像这样走下去。

可路总要到头的。

朱聿炆将沈庄放在椅子上。

沈庄抓住朱聿炆的手,“殿下放心,臣会为殿下扫清一切障碍。求殿下大声下令,认可我是被徐怀凌冤枉,把徐怀凌交给我处置。”

朱聿炆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照沈庄的吩咐将徐怀凌生死交给沈庄。

沈庄一直等着那个拿着方子来救徐怀凌命的人出现。

皇天不负苦心人。

她等来了孟春。

沈庄太想知道这些人为何都心甘情愿给文殊奴卖命。

有什么东西是她三圣奴没有,而文殊奴偏偏有的吗?

天底下有这样的东西吗?

“文殊奴到底许了你们什么东西?你们一个个,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句话立刻让孟春知道自己死期到了。孟春在来之前,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是一个圈套,可他还是来了。有些人的命令,他是无法拒绝的。他必须保住徐怀凌的命。这是他答应北边的那位的。

哪怕是用自己的命交换。

孟春道:“探花郎,我提醒你,我的命也是你的命,我死了,你永远拿不到方子,是你亲手了结你的性命。我命卑贱,这笔买卖我不亏。”

沈庄一字一顿道:“我只要逼出你,我不要命。”

孟春似早料到沈庄会这么说,他扶正帽子,整理领口,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尘。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毫无畏惧地望入沈庄的眼,“我不认识什么文殊奴。你一定会想,是他们许了我荣华富贵,我才会这么做。其实我做这一切的确是为一个人,但那人不是燕王。”

沈庄撑大眼睛。

“世人都爱权力金银,我是俗人,自然也爱。若燕王登极,我侥幸还活着,我乐得享受天下至贵至珍,这是我应得的。可若我不幸身死,我亦无憾。这世间有远比财富和地位更珍贵的东西。是她给我的。”

“世人都觉得宦官卑贱、谄媚、肮脏,活得像狗,何曾想过我们也是个人。我们被去的只是那二两货,不是被抽去了骨气、良心和血性!我亦读书人。先生授我诗书,教我道理,一个文人该有的我都有!”

“先生没给我金银财宝,没给我高官厚禄,可她给了我尊严!当日那个被隐患折磨得快要寻死的小太监如今长大了,该报先生之恩!”

“先生,你可知,今日我是以你学生的身份心甘情愿为你死!”

孟春说完,像头野牛般冲出去,血珠四溅,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应天城外响起震天动地的一声炮,仿佛是城外的先生感知了她心爱的学生为报恩而死,这声炮,是为他撞响的轰轰烈烈的一声丧钟。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第224章 驸马都尉 轮到你高抬

韩泫系好双蝶戏珠佩, 阿陵从后面为她穿上披风,一转头,看到朱霰正用那双点漆般的黑眸盯着她。该说的都说了, 她冲他甜甜一笑。

这个笑是在告诉他, 谁都阻止不了她。

朱霰还是不放心, 挣扎最后一次:“就不能派个可靠的人去?”

韩泫板起脸,再一次摇头。

“应天城坚不可摧,想要在短时间内攻下只得从内部突破。朱聿炆毕竟是顺位继承的皇帝,时间拖得长了, 天下勤王大军齐聚应天,八万燕军肯定抵挡不过。这是梅殷欠我的人情,非得由我去说服他。”

韩泫还有难以说出口的未尽之言、未竟之意。

小竹他等不了了。

韩泫走到朱霰面前,熟练地拉住朱霰衣领, 将他拉低,踮起脚,在他唇间落下一吻。一旁的阿陵早就司空见惯,红着脸迅速别过头。

朱霰轻轻道:“一定要平安。”

韩泫轻轻回应:“嗯, 一定平安。”

韩泫往后退, 挂起风帽,大步往屋外走,夜风吹开她的披风, 她像是一只展翅飞入夜幕要去狩猎的夜枭。

韩泫与等在屋外的三九眼神交汇,冲他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好好养伤。你身上带的一颗血竭就足够解毒了。我已经吩咐下去,等你腿脚的伤养好了, 他们会替你解毒。”

三九激动地点了点头。

今日清早,有人通报一个衣衫褴褛的瘸子要见燕王妃。

韩泫一听到瘸子就想到沈庄。但她深知沈庄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见她。除了她,她认识的人中还有谁是瘸子?等见到, 才认出是三九。

三九将皇宫中近来发生的事一一都告诉了韩泫。

孟春死了。

小竹被囚。

沈庄打断了他的手脚。

三九拼死逃出来后,东躲西藏,自己接了骨头,上了药,刚缓过来就来找韩泫。他给韩泫带了燕军梦寐以求的东西——一张皇城的密道地图。

应天城的缔造者是高皇帝朱兴宗,这位雄才大略的明朝开国皇帝亲自参与了设计与督造京师皇城。在建造这座伟大的城市伊始,他就考虑到战乱的因素,为朱家后世子孙设计了从皇城出逃至城外的密道。

在三九身份暴露前,沈庄曾为朱聿炆制定了战败后的出逃计划,就是通过这条密道逃出应天城,一路往南至福建,在那建立南方朝廷。

三九想办法弄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地图,一直在找机会给韩泫。

如今,地图终于到了韩泫手上。

皇城中的密道,既然能出城,就一定能进城。

韩泫准备亲自进应天城,去寿康公主府上,说服驸马梅殷开金川城门放燕军入城。因密道通向宫城,又因此事机密,不宜带太多人,为避免被十二卫察觉,韩泫事先用信鸽联系代王在密道另一端接应。

韩泫只带了阿陵一人在身边,用了一个多时辰来到接头的地方。

朱洼带了五个侍卫早在那里等候。为遮人耳目,他们正围炉喝酒。

朱洼一见两人,就甩来两套小号的侍卫盔甲。

韩泫和阿陵迅速穿上盔甲,扮作代王的侍卫,由朱洼带着出宫前往公主府。

朱洼龇牙咧嘴憋了半天,终于熬不住,问出口:“兰兰可好?”

韩泫回答:“刚接到大姐姐的信,说兰兰在北平产下双生女儿。”

四周突然变得静悄悄,只有自己和阿陵的皮靴在深夜里橐橐橐响。韩泫发现朱洼没跟上,他的侍卫也没动静,一回头,看到朱洼呆站着。

阿陵扯了扯韩泫的手臂,笑着小声道:“王妃,他好像在哭哎。”

“朱洼?”

韩泫眨眨眼睛,向朱洼走了两步。可不是,朱洼双眼赤红,眼泪汩汩往外流淌。他在那哆嗦,嘴里喋喋不休:“本王有女儿了,两个!兰兰太了不起了。她让本王做了两个女儿的爹!这日子太他妈好了!”

韩泫哭笑不得。

这男人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回想她第一次见朱洼,见他三拳打死太子侧妃吕氏,当时她还生怕代王打老婆,如今看来代王非但不打老婆,而且还是老婆女儿奴。

韩泫道:“是,你们的好日子在以后。但现在还不是庆贺的时候。”

朱洼烦躁地抹了一把泪,狠狠瞪韩泫一眼,“废话,老子知道!”

朱洼追上韩泫,“你真要去找梅殷,不能是别人?他可是高皇后嫡亲的驸马,和朱聿炆关系亲近,人又死脑筋,是朱聿炆最信任的人。”

韩泫笑笑,“你都说了,梅殷是小皇帝最信任的人。眼下这个节骨眼,不是心腹哪能瞒得过小皇帝的眼,把城门打开迎接敌军!放心,他欠我一个恩情,天下是有不少死忠的人,但更多的是识时务的人。”

“就不能打进来吗?非要搞这种阴里阴气的诡计。”

“天下百万雄兵仍在朱聿炆手中,打持久战,只对朝廷有利。”

朱洼鼻子嘴巴一歪,耸耸肩,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代王深夜造访寿康公主府。公主府管家连滚带爬去通报主子。

已经入寝的公主夫妇收拾了一阵出门迎接。

寿康公主年逾四十,继承了高皇后马氏的端庄贤淑与高皇帝的威仪英气,因保养得当,看起来才过三十。驸马都尉梅殷则是当代英杰,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英气勃发,他与公主堪称天设地造的一对璧人。

寿康公主仪态万千地端坐在主位上,命侍女给十三弟奉上香茶。

朱洼看一眼韩泫,自顾拿起茶杯,用茶盖拨弄碧绿茶汤里上下浮动的茶杆。他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把茶碗一放,“也给四嫂来一碗茶。”

四嫂?

寿康公主和梅殷相视一眼,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韩泫从朱洼身后站出来,摘掉头上的头盔,交给阿陵。她将碎发挽到耳后,笑眯眯看向公主和驸马,“大公主,驸马,别来无恙,还认得我吗?”

梅殷清朗的眉眼上下打量韩泫,她没从相貌上认出是谁,却从代王的话中瞬间明白了站在他面前的是燕王妃,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梅殷怒气冲天,因为他知道韩泫另一个身份是谁,为何而来。

他明明已经放过他们一次!

就那一次,他受到了建文帝、魏国公的连番训斥!

他们还想要怎样!

是想他陪他们一起当反贼万劫不复遗臭千年吗?

做梦吧!

韩泫不紧不慢道:“想要气吞天下,自然要有遮天蔽日的胆子。”

寿康公主看了梅殷一眼,梅殷只能闭了嘴,沉着脸,把头扭开。公主的神态依然镇定,慢条斯理道:“本宫认得你,你曾在高皇后身边服侍,在凤阳皇宫,高皇后大寿,你给我和弟弟妹妹们画过画像。”

朱洼瞥着韩泫,脸上是“有这么一回事”的表情。

韩泫道:“公主好记性。可那不是大公主与小主子娘娘第一次见我。大公主不如再想一想。洪熙十三年,可曾在这座公主府见过我?”

小主子娘娘既是寿康公主的长女。

梅殷插言:“不管你如何套近乎,逆贼就是逆贼,害人害己!”

寿康公主眸中突然一寒,再镇定的人也顿时花容失色。

公主的手伸向梅殷,一声一声唤:“梅郎,是她,是她!”

这一次,是梅殷的手覆盖在寿康公主手上,柔声道:“我知道。”

唯独被蒙在鼓里的朱洼急了,左看看,右看看,一摸脑袋,吼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存心让本王干着急是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韩泫道:“那我告诉代王殿下,也帮公主驸马再回忆一次。洪熙十三年,我受故主之托,潜伏入寿康公主府,做了大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我在公主与驸马的酒里下了迷药,正准备割下二位头颅,小主子娘娘抱着一只毬跑了过来。我,最终饶了你们,回去被关五日禁闭。”

梅殷怒道:“闭嘴!休提废话,说,你上这里来到底是为什么?”

寿康公主起身,默不作声地往屋外走。

朱洼立刻站起来,堵住公主的去路,“大姐姐要去哪儿?”

寿康公主耸起秀眉,怒中掺杂着恐惧,“本宫要去看自己的儿女!”

韩泫道:“大公主放心,我这次来,不为杀人,是来报恩。”

梅殷道:“满口胡言!你就是要来索命!我明明已经放过你们一次,难道你还想要我们一家跟着你们做乱臣贼子不成!”

韩泫直视梅殷,“我说了,我是来报恩的!但驸马既然说了还恩,那我也就要好好和你掰扯掰扯,我放了你们三条人命,你们就得帮我三次,这是礼尚往来,天经地义!我要你们打开金川门迎接燕王大军!”

梅殷怒斥:“简直不可理喻,痴心妄想!”

寿康公主目光冷灼,睨着韩泫,“这就是你说的报恩?”

韩泫不慌不忙,清了清嗓子,直起腰板,抬起脖子,慢条斯理下去。

“对,就是报恩。”

“我曾受高皇后福照,我对你们并没有恶意。燕军攻破应天城,燕王登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想要坐稳江山,就不会留旧臣余孽在朝堂。江山稳固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梅驸马在靖难之役中出了死力,燕王登极之时,便是驸马身败名裂,九族覆灭之时。这就是我,燕王妃,给你梅殷驸马的恩赐。让你将功赎罪,用破城之功在新朝廷站稳脚跟,仍享无穷无尽的富贵。”

寿康公主冷冷地看着韩泫,“你的语气,本宫很不喜欢。”

韩泫亦是咄咄逼人。

“公主和小主子娘娘金尊玉贵,一定不会想从天上掉到地下。我的几句话就受不住了,那日后那些实打实的屈辱只怕更受不住。大公主是经历过前朝之战的人,肯定知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你!”

韩泫从怀中拿出一只竹毬,弯身,将毬滚到驸马都尉的脚边。

“大公主,驸马,后人只信史书里写的为正统。别只想着自己做了旧朝廷里的真小人,该想想自己是否会成为新朝廷里的大功臣。”

毬已经滚到梅殷脚边。

韩泫凝着梅殷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梅驸马,今时今日,轮到你高抬贵手了。”

寿康公主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梅郎。”

梅殷还想说什么,公主冲他摇了摇头。梅殷弯下腰,脊梁骨嘎吱吱一寸寸响,他捡起了毬,狠狠丢向一边。

韩泫的嘴角勾起一个动人的笑。

洪熙二十八年,三月,代王朱洼与驸马都尉梅殷大开金川门,放燕军入京。燕王朱霰攻入宫城,于奉天门派大太监福三保进内宫传话。

朱霰让福三保告诉小皇帝。

“聿炆,四叔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徐家女儿 我只做徐家

过了奉天门, 便是明朝三大殿之一的奉天殿。

韩泫身着火红礼裙与身着大红兖袍的朱霰肩并肩走在御道上。

狂风吹开他们的衣袍,他们像是席卷宫廷的一股红色浪潮。

长长的宫道两旁跪着一个接一个身着素衣的内侍和宫女。朱霰看到曹英带着锦衣卫将领跪在东北角落。他向曹英点了点头。曹英脸色明显一松。

奉天殿月台上簇拥着一群人,有战战兢兢的文臣和脸色黑沉的武将。身高超两米的哑奴最为扎眼, 在他身边, 清雅的沈庄坐在轮椅上。

不见建文帝朱聿炆。

不见小竹。

韩泫与朱霰走到台阶下, 身后一万余名侍卫整齐列队,山呼万岁。

在这巨大的呼喊声中,奉天殿都仿佛在震颤。

韩泫与沈庄隔着千级台阶相望。

只见沈庄抬了抬手,哑奴转身走进奉天殿, 将被铁链绑缚的徐怀凌拖了出来。哑奴用脚踩徐怀凌的腘窝,试图让他跪,可他偏不跪。

徐怀凌就那样直直站着,目光远远放空, 他的眼底仿佛没有世间万千,唯有一抹艳丽的红色,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只牵于一人身。

这道目光令韩泫感到灼热,撇开了头。

沈庄用徐怀凌做人质, 韩泫心中已开始发虚, 一肚子话哑了火。

朱霰率先开口:“聿炆侄儿何在?”

沈庄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王想去哪里,他就在哪里。”

韩泫声音发颤:“沈梦蝶, 你已经输了,不要再做困兽之斗!”

沈庄大笑,“只要这天下还姓朱, 这王朝还是大明,天下百官千将万民只会认建文一帝。诞膺天命,顺位继承的帝王是永不败之君。”

韩泫大声问:“死人也能永不败吗?”

朱霰一把抓住韩泫的手腕, 冲她摇了摇头。她逼得太过急切了。他牵着韩泫拾级而上,“还是请聿炆侄儿出来,与本王好好聊一聊。”

沈庄“刷”的一声抽出膝盖上的长剑,架在徐怀凌脖子上,高声叱道:“大胆,未得传召,藩王不得进殿。若再敢上前一步,我杀了徐若谷!”

韩泫的脚步已经慢了,她几乎是被朱霰拖着往上走,她腰间系着的双龙戏珠佩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她的膝盖,陷入她的眼睛中。

朱霰却是气息稳定,脚步不乱,继续往上走。

“本王的身后是千千万万北平将士与百姓,本王的步履永远不会为一个人停住。你要明白,死区区一个徐怀凌,不足以让本王退兵。”

韩泫绝望地发出一个气音:“朱雪时——。”

朱霰只是将韩泫的手抓得更紧,让她没办法退。

韩泫低着头,不敢直视徐怀凌的眼睛。

沈庄提了一口气,大声道:“原来燕王就是这么对有功之臣的。”

韩泫拼命甩掉朱霰的手,提裙子噔噔噔登上月台,冲到小竹几米远的位置,两道剑光飞出,韩泫迅速掠开,剑锋割破她涌起的裙角。

韩泫恶狠狠瞪着沈庄,“你到底要什么?要你自己活?还是要朱聿炆活?”沈庄突然扬起一个阴狠的笑,近乎疯癫道:“我要你痛。”

还未等韩泫反应过来,沈庄手中寒光一现,长剑贯穿徐怀凌胸口。

徐怀凌只是“唔”了一下,身体一晃,立住,盯着韩泫。

“小竹!”韩泫尖叫了一声,扑过去。

朱霰上去抱住她,将她往后拖。

徐怀凌的目光期期艾艾挂在韩泫脸上。

“哑!”沈庄喊了一声。

哑奴迅速推开徐怀凌,抱起沈庄,如一阵狂风般跑了起来。

朱霰身后的燕军侍卫一拥而上,将在场的建文旧臣武将围了起来。

韩泫挣脱朱霰的怀抱,跌跌冲冲往徐怀凌面前走。

徐怀凌歪斜地站着,看向韩泫的目光如三月江南的春阳洒在她身上,他难得如此温和,没有从头到尾长满尖刺,第一次像个好哥哥。

长剑一半没入他的身体,鲜血从创口不断涌出,染污了青色衣袍。

韩泫不怕血,只害怕亲人流血,她怕得停住了脚步。

徐怀凌见她止步,笑了一下,问:“我很可怕吗?”

韩泫摇了摇头。

这是徐怀凌第一次看自己的这个妹妹扮上女装,他想对她说,你穿裙子真好看。可他的立场让他不能说。他只能说:“你站过来一些。”

韩泫木头人般往前走了两步。

徐怀凌问:“还记得当年在凤阳皇宫的一方亭,我对你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吗?”

徐怀凌曾经为了徐南至想要杀她。

韩泫点了点头。

徐怀凌的嗓音沙沙糯糯:“想不到当年恶心人的一句话会成为我下辈子的痴缠。多希望,可以一语成谶啊。”

韩泫善记,可偏偏她不记得徐怀凌在一方亭边说过什么。

他说过那么多话,每一句都是疯话,带着刺,她迫害自己忘了那些话,才和他做了兄妹。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韩泫道:“小竹,别说这些了,我带你去治伤。”

徐怀凌看到韩泫身后的朱霰一点点走近,燕王宽阔的身躯将瘦小的燕王妃完完全全笼罩。这辈子,她属于他。他这个哥哥注定是错过。

他突然觉得这一辈子很没有意思。

对于未来,没有任何期许,对于过去,没有任何值得牵挂。

不如早早投入下一世。

错今生,乞来世。

下辈子,下下辈子,阴湿鬼般缠着她。

徐怀凌道:“你走上来,让我看清楚你。”

韩泫又往前走了几步,“小竹,听话,去看大夫。”

“我今日本来就没准备能活。可我不甘心死在沈梦蝶手上——”

“——这个世间,能够杀死我的,只有你。”

徐怀凌突然往前跨了几步,一把抓住韩泫的手,将她的手强按在剑柄上,然后,他猛地一用力,长剑完全贯穿他的身体直至止于剑柄。

他让她杀了他。这样才好。试问,她往后余生又怎会忘记自己是个杀人凶手。

一切发生得太快。韩泫的尖叫尚卡在喉咙里,一切就结束了。

韩泫瞪大眼睛,晶莹的泪水一颗颗坠下。

徐怀凌的眼眸是如此清澈,他盯着那些泪水落下,露出迷茫之色,似乎是不认识这是何物,又似乎是难以置信,她会为他如此伤心落泪。

徐怀凌抓起韩泫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在虎口留下一排牙印。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四妹妹,下辈子,我们不做兄妹了好不好?”

徐怀凌的目光缓缓向上移动,此生看到的最后的一幕,是玄天之上,那并不存在的璀璨如芒的南辰星。它终于看到了他,为他洒下一点余晖。随后,徐怀凌慢慢倒下去,如信徒般匍匐在他的神明脚边。

韩泫扑倒在朱霰怀中,哭得撕心裂肺——

身处谨身殿的沈庄听到了宿敌凄惨的哭声,可她心中无半分欢愉,她刚刚送走了自己的小殿下,分别前,她死死拉住朱聿炆的手,一次次开口“殿下,其实我是——”那份心底的隐秘心事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付之于口。

她这辈子已经走到头,何必在留下的人心中种下一颗遗憾的种子。

沈庄艰难地从轮椅上撑起身体,一甩袖子,打掉了桌案上的蜡烛。

等韩泫持剑赶来之时,谨身殿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十几尺高的、跃动的火焰中,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在晃动。

那人在浅浅吟唱。

“我以戴罪之身,得见春台。世人以我为棋子,我却说,梦蝶扑火,甘之如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我通通尝过了。下辈子,这样的人世间,我不再来了。”

韩泫眼睁睁看着广厦倾塌,一抔净土掩住北斗风流。

“韩泫!”朱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泫丢下剑,回身,茫然地看着大明朝的新帝一步步走向她。

她的耳边响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话。

“你要明白,死区区一个徐怀凌,不足以让本王退兵。”

韩泫恍然回过神,跑起来,从朱霰身边错开。朱霰伸手抓了一下,手碰到她的裙摆。韩泫利落地跳上福三保牵着的一匹骏马,飞驰而去。

朱霰看着韩泫远去的背影,黑眸深邃如海,情绪在翻涌。

韩泫骑马出宫,刚转入魏国街,就看到魏国公府前的两盏灯笼下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韩泫停马在府门前,下马,朝着那人走去。

徐宗正身披银白铠甲,手持红缨长枪,如一柄硬挺的旗杆般杵在魏国公府前。他一见有人驰马而来,立刻横枪挡住门庭,待看清来人,他又垂下长枪,语气僵硬地道:“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是有何贵干?”

韩泫仍记恨着徐宗正,错开他的目光,道:“小竹死了。”

徐宗正一愣,低下头,五官扭在一起,强忍着痛苦,不作声。

韩泫道:“爹爹膝下只剩下我们兄妹几个,我们不能再自相残杀。”

韩泫跨上阶梯,“二哥,让我回家吧。我和你一起守住魏国公府。”

是啊,一朝天子一朝臣,朱雪时对有功之臣小竹尚且如此,魏国公为建文帝鞠躬尽瘁,国公府是否会被新朝滚滚向前的车轮碾碎,消散在新朝建立锣鼓喧天的庆贺声中?

一切都是未知。

因为未知,所以才害怕,要去守护。

徐宗正脸色惨白,愣愣地看着韩泫。未等他回答,徐修文和徐修武已经从门缝里钻出来,一齐扑向韩泫,“四姨,太好了,你回来了!”

徐宗正眼见自己两个孩子一口一个亲昵的“四姨”,眼中一热。

正在这个时候,朱霰带着千军万马围住了魏国公府。

徐修文和徐修武瑟瑟发抖,被韩泫塞到徐宗正身后。徐宗正就反手抱着自己两个孩子,僵直站着,警觉地盯着朱霰。

韩泫走向马上的朱霰。

朱霰下马,牵起韩泫的手,说:“跟我回宫。”

韩泫甩开朱霰的手。朱霰疑惑地盯着她。

韩泫深吸了一口气,道:“朱雪时,我改主意了,我不做你的皇后,我要一辈子做徐家的女儿。徐家的女儿不住宫里,住在魏国公府。”

朱霰的黑眸在烛火的映射下闪烁如星。

朱霰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动魏国公。”

韩泫低着头,抿着唇,眼睛通红,泪水泫然欲落。

朱霰大声向万人宣布:“徐家为国之砥柱,魏国公府永镇大明。”

朱霰用手扶起韩泫的下巴,让她正视他的眼睛。

“本王要封福桂为凤阳县主,封徐策缨为英国公。”

他要与她纠缠三生三世,赐她三世的荣耀。

万军之前,北平的将士们看着他们的王跪在了韩泫面前。

朱霰仰着头,黑眸璀璨如星,“我朱雪时,求娶韩泫为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比较短的,交代所有人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