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爱欲
御极宫的东暖阁中, 燕诏与燕谨在罗汉榻上相对而坐。
“放你出宫便半月不见人影,原来宁王殿下尚且记着宫里还有一位长姐呢。”
燕诏斜睨了身侧的幼妹一眼,语调阴阳, 神情不快。
她穿着一身轻薄的宝蓝色盘领窄袖袍, 额上发丝微微有些湿润,脸颊泛红。不远处两名宫侍各持一把三尺长的鹤羽扇,隔着帘栊轻轻摇。
燕谨四下看了一圈,廊下小太监正从铜缸里抬出整块的冬冰, 那冰是去年腊月从北海采的,裹着稻草藏在雪池冰窖。此时敲开一块放进殿中三足冰鉴,不多时,冰雾就顺着鉴口的镂空龙纹飘出来, 沾得案上宣纸都微微发潮。
哪怕这样, 也还是热得有些难捱。
燕谨眉间微皱,有些心疼。
“长姐, 你向来怕热,怎未去行宫避暑?”
小几上放着两碗刚刚制好的绿豆饮,碗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燕诏两口闷下,这才觉得松缓些。
“行宫久未修缮,过去几月又得翻修一遍, 罢了。”
见燕谨还欲再说, 她挥手止住,道:“行了, 我心中有数。你今日入宫,府中那个病好了?”
燕谨咽下先前想说的话,将身前的绿豆饮往前推了推。
“是, 他自小身体不好,现下已经没事了。”
说到乌轻轻自小身体不好,燕诏沉吟片刻,到想起另一桩事来,“我记着你说你的养母乌霜雪是因齐泽云之故离世,正好我这里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齐泽云便是先前占领云城的齐王。
燕谨收回手的动作迟缓一瞬,“长姐吩咐即可。”
“齐泽云这人奸猾,当初见我势大不可挡,便带着底下的兵将投诚,以此换得后半生富贵无虞。我心中虽对他的行事做派万分不喜,但他到底归降,我只得予了他些许财物地位,将人变相看守起来,在斜柳郡做个无名无权的财主。”
“如今我既打算恢复女子身份,这些祸患自然留不得了。你替我去斜柳郡走一遭,将他处理了吧。”
燕诏神色淡淡,仿佛口中所言不是要人命的差事一般。她将擦手的锦帕随意扔在一旁,不远处候着的宫侍立马垂首过来清理。
齐泽云本就不成气候,禀性卑劣,毫无涵养。当初能蒙骗六万部众追随,不过是仗着家中几分薄底,再加上点时运罢了。
他这降主,也确实是个异类:日日沉湎酒色,醉生梦死,倒像是把圈禁的府邸当成了安乐窝,过得好不惬意。
于燕诏而言,杀不杀他,原是无关痛痒的小事这般废物,根本碍不着她分毫。
可沾了与自己相干的血,就没道理活着了。
燕诏眸中寒芒一闪而逝,锐意凝成冷铁般的决绝,抬眼时,目光已落在仍未回话的燕谨身上。
“你不敢?”
“不,自然不是,”燕谨急急回道,指尖落在紫檀木制成的小几上来回摩挲,似有犹疑,“可会对长姐有妨碍?”
她不怕杀人,更不怕替长姐杀人,尤其杀得还是该死之人。
燕诏勾唇一笑,心中那点燥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熨帖压下去了两分,她道:“自然不会。”
“好,那我回府便安排好此事,即日启程。”
两人说定了这件事,燕谨又带着两分不好意思,提起另一事来,“长姐,你知我与轻轻先前并不是旁人以为的那般……如今,我想真正与他成了夫妻。”
“夫妻?”燕诏扬眉,“你若信我,便缓些日子再办这事,让他与你成了妻夫才好。”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要烧起来,东暖阁的朱红大门被晒得发烫,连门楣上雕的缠枝莲纹都像是蔫了半截。门两侧的石狮子张着嘴,吐不出一丝凉气,反倒像是在大口喘着热风。
站在门内的金吾卫统领解千惆目不斜视,琰昌帝与宁王殿下的谈话一字不落地被他听入耳中,但连眉毛鼻子都未动一下,面无表情的平视前方的多宝格。
本应在门外值守,可陛下怜他,特意让人站在屋内,身侧不远处甚至有一座冰鉴。
燕谨不经意间扫过殿门处一眼,看着长姐笑意盈盈的双眸,点头应下。
回到宁王府时已近傍晚,燕谨婉拒长姐留她在宫中用晚膳,顶着皇帝陛下的不善眼神,还是摸摸鼻子回家了。
她一整天不在家,加之天热,乌轻轻恹恹地不想动弹,窝在房内看了一日话本。
话本遣词造句十分白话,是燕谨特意寻来的,但他还是有些字不认得,将之记下等燕谨回来让她一并解释。
燕谨推门进来时他正窝在榻上,整个人用一种怪异别扭的姿势靠在坐榻一角睡得正沉,膝上还放着已经合拢的话本。
她走过去将话本捡起来搁在小几上,凝眸看了片刻。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乌轻轻眼睫颤动两下,缓慢睁眼。
“睡了多久?”
燕谨看着他略显迷茫地揉弄眼睛,像是脑子睡懵了还没反应过来。
他眨巴了两下,身子一转就挪过来抱着燕谨的的腰,脸颊埋在她怀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含糊。
“我不记得了,你给我揉揉,我的腰好酸。”
“要睡便到床上去,歪在榻上,自然有得你难受。”
燕谨口中教训他,掌下的动作却很利索,手劲适中地摁在他觉酸软的地方。怀里人像是被挠了下巴的小猫,连眼睛都眯起来,恨不得在燕谨手中开花。
摁了半刻,燕谨将人拉出来,指尖点在他暖融泛红的脸颊上。
“好了,准备用饭吧。”
乌轻轻一骨碌爬起来穿鞋,眼神亮晶晶的,“我还以为你会在宫中跟陛下一起用饭呢!”
燕谨唇角微勾,两指夹着他颊上软肉揉弄。
“若你听话,今夜我与长姐抵足而眠未尝不可。”
胡乱趿上鞋子,乌轻轻拽着燕谨的手朝外走,颈上的金缕编成的链条缀着竹节形状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一弹一跳。
“那我以后要更不听话才好,让你一刻也离不得我。”
用完晚膳之后,燕谨唤来两名长史,将要去斜柳郡的事情吩咐下去。
此次出行为公务,虽说是要燕谨走一遭,但也用不着她亲自动手。燕诏拨了二十金吾卫的好手给她,以后就在宁王府伺候,这些人也要一应安排妥当。
两名长史神色严肃,这是她们进宁王府以来接手的第一桩公务,个个打起精神,力争在殿下面前占得第一人的位置。
这些事怎么安排都用不着燕谨操心,她只需三日后带着人以“游山玩水”的名义出行即可。
回到寝室时,乌轻轻已经洗漱好,只着中衣在床上等她。
燕谨脚步一顿,转身去侧间盥洗。
乌轻轻不愧是睡了半下午,此刻天色已沉,他却半点困顿不见。神采奕奕,一脸期待地等着燕谨出来。
约莫一刻之后,燕谨擦着头发出来时,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紧盯着屏风的方位。
一见燕谨的身影,他腾得一下弹起来,半跪在床上向燕谨招手。
“小谨!快过来,我给你擦头发。”
燕谨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迈步过去,将手中的绸布递给他。
像得了天大的好处一般,乌轻轻将这份差事干得很好,紧靠着燕谨略带潮热的身体,细致地擦过她的长发。
燕谨微微闭眼,随他动作,但明显感受到身后人逐渐滞涩的身体,以及自以为隐秘地贴近。
自他们那日说开之后,乌轻轻便总是不自觉地想要与她更亲密些。
他不太懂男女亲密之事,但由爱自然生欲,无时不刻都想黏着燕谨。白日两人靠在一处看书,他要靠着燕谨,指尖交缠;晚上休憩时,他也要窝在燕谨怀里,让自己被紧紧搂住。
甚至犹觉不足,只是不得章法。
燕谨不是迂腐之人,也不在意俗世规矩,只是……她心中的想法若是说出来,不说惊世震俗,也必定骇人听闻。
她对乌轻轻自然也有爱欲,但与常人不同。
眼见着身后的人动作越发迟缓,几乎是半搂抱着她,人也歪歪斜斜地蹭到她腿上,坐着看她。
“闭上眼睛干嘛?”他问。
燕谨心里有些乱,睁眼时乌轻轻与她离得极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唇,一眨不眨。
她将乌轻轻手上的绸布拿开,指尖在他的腰间轻抚,引得人一阵无意识的发颤。
“轻轻……你想要什么?”
乌轻轻看着她言语时张合的唇瓣,咽了咽口水,双手似乎有些无处安放了,只得搭在燕谨肩上。
“我要、我想亲你。”
室内烛光昏暗,被乌轻轻一挡,只剩一半落在燕谨脸上。她神色不明地掐住怀中人的腰肢,力道时轻时重,但并未回应乌轻轻,也未曾动作。
乌轻轻毫无所觉腰间作弄的手,但四肢莫名发软,全靠燕谨两手稳住他才不至于跌下去。
他不见燕谨回应,视线上移去看燕谨的眼睛,不知为何,忽然就红了脸。
不是第一次与燕谨贴得如此之近,也不是第一次跟她对视,怎么忽然慌张成这样?乌轻轻有些不解,顶着一张红脸跟她对视了半晌。
“怎么不说话,不可以吗?”
话说出口,乌轻轻才惊觉自己的嗓音已经低哑至此。
燕谨眼中滑过一丝笑意,不再逗弄他,倾身向前吻住怀中人的唇瓣。
很软,很热。
燕谨原以为能够自持,却在唇齿相贴的一瞬间破了功。
她扣住乌轻轻的腰,双手情不自禁地在他腰臀处抚弄。燕谨含着那双唇舔舐吮吸了片刻,无师自通地撬开他的牙齿,又将人往自己身上用力摁了一下。
乌轻轻唇齿间还一丝若有若无的珍珠粉香味,燕谨缠住他软成一团的舌尖,气息交融间,怀中人已经意识不清了。
他两眼无神地睁着,燕谨也没有闭眼,看着他的双眸一点点涣散开来,眉眼弯弯。
怎么这么舒服……他怎么现在才说要亲小谨,太笨了,应该早点说的……乌轻轻完全无法思考了,脑中一片混乱。
被放开时,他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追着燕谨的唇身子往前探。
两人黏连的唇瓣中间还夹杂着一缕银丝,燕谨的手已经从乌轻轻中衣的下摆摸了进去,触手时是光滑柔韧的肌肤。
他的身躯随着急促的呼吸颤动,手感极好,燕谨摸得心满意足。
“轻轻,呼吸。”
乌轻轻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昏头昏脑地把身体往她怀里贴,“我还要,还要亲,小谨亲亲我……”
他既要求,燕谨自然要应。
红润的唇肉又一次被人吻上,他目眩神迷地被亲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一到这种感情线就文思泉涌啊文思泉涌,现在剧情方面就是收尾了,不会写得太细简单带一下,主要聚焦他们的感情线了哈哈
还有大概2-3章本单元就要完结啦!希望大家这几天多多支持我嘿嘿。
第52章 诛杀
三日后, 他们带着二十个府卫轻车简行,前往斜柳郡。
诛杀降主,多少惹人非议, 是以他们此次是以出游的名义出行, 带着的人不便太多。
但对于自力更生十几年的两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无上享受的旅途了。
八月底,车窗外的日头正毒,暑气像张密不透风的网, 把官道两旁的杨柳都缠得蔫头耷脑,叶子打着卷儿,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聒噪。官道上的尘土被往来骡马踏得飞扬,落在车辕上, 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白灰, 赶车的府卫脸上罩着黑布,脊梁上的青布短褂早已被汗浸成深褐色, 紧紧贴在背上。
可车帘一挑,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车厢比寻常马车宽敞近一倍,厢壁夹着两层竹篾,中间填了晒干的芦席与薄荷草,既能隔热,又能散出淡淡的清凉气;车顶铺着一层青灰色的油布, 边缘垂着半尺长的蓝布帘, 把毒辣的日光挡在外面,只漏进些柔和的天光。
乌轻轻有气无力地趴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坐榻之上, 马车内仅有两人,他将衣衫扯得松散,毫不顾及形象。
“我们一定要八月底去斜柳郡吗, 太热了。”
他耷拉着一张脸,满脸委屈地去看斜靠在一旁的燕谨。
身侧的人瞧着与他大不一样。燕谨姿态随意闲适,手中握着一把扇时不时扇动两下,脸庞不见一丝汗意。
因着是在马车里不好看书,在路上为了打发时间她便随口教乌轻轻背两句诗。只是他耐不住暑热,背了没两句就扭头,恹巴巴地趴在一旁。
“迟则生变。”她将手中扇合拢,轻轻拍在少年头顶,“事办完之后,我带你回家一趟。”
乌轻轻眼眸一亮,吭哧两下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倒在她膝上,急不可耐地追问:“回云城?回湾水村?回青山??”
“都去看看,可好?”
这事她已禀明长姐,长姐已经应允。
“小谨,你太好了,”乌轻轻面色微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为了奖励你,我要亲亲你。”
燕谨这才低头去看他,微微一笑:“这是奖励我还是奖励你?”
乌轻轻没说话,已经自顾自爬起来,将潮热的唇瓣贴上燕谨,学着她吻自己的样子伸出舌尖舔舐。
只是回回接吻他都是那个输家,被人摆弄得不知今夕何夕,如今自然毫无章法。
他略带急切地啃咬身前之人的唇肉,颤动的双眸紧闭,不知燕谨始终两眼含笑地看着他囫囵动作。
片刻之后,终于是察觉到不对劲,他难耐地蹭了蹭近在咫尺的人,缓慢睁开眼睛。
“小谨,你怎么不动呀?”
燕谨慢悠悠地伸手扶稳他有些晃动的身躯,将人散落的碎发顺到耳后,“等着你奖励我呢。”
乌轻轻哼了一声,又一次闷头撞上去,像个小狗一样在她唇上舔咬了许久。在他愈发使劲,甚至弄得两人都不太舒服时,燕谨才含着笑推开他一点,顶着他不满的视线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什么叫做奖励。
车内一片春意融融。
与此同时,国都宫城内,平章殿。
琰昌帝端坐案后,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奏折边缘,听着底下人躬身汇报时,眼皮都未抬一下。
“宁王殿下已按旨意启程,随身带了二十名金吾卫;臣已另调三十名厂卫乔装随行,暗中护持,全程未露半点风声。”
“知道了。” 琰昌帝终于抬眸,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等料理完斜柳郡的事,暗线便即刻撤回,不必留痕。” 说罢,她将手中奏折随手撂在案上,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殿外刺目的日光,语气骤然冷厉:“国都这潭水,也该彻底清一清了。记住,动静可大可小,但,骨头要净。”
“臣明白。” 底下人垂首应着,额角的汗却已悄悄渗了出来。
自封宁王开始,国都中的水便已浑了。
明眼人都能看下琰昌帝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她将燕谨拘在宫中三月未尝没有保护的意味。若不是燕谨府中那个病了,两人窝在王府半月都不见人,她早早便将人遣出去了。
宁王府还远远不能在这涌动的漩涡里打转,只不过是一个聪明些,另一个额外笨些,这风雨欲来的国都,根本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
其实燕谨隐隐能够猜到,长姐大概要做些什么了。
她不懂朝事、不懂时政,唯一能做的,便是听从长姐的安排。
从刀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登上帝位的长姐,必然不会有错。
斜柳郡以前只是一个偏远的小郡,郡内人口不到三十万,城郭简陋,设施匮乏,很是贫苦。
但自琰昌帝十多年前在斜柳郡起事且成功了之后,斜柳郡就成了龙兴之地,短短一年便从小郡跃升成了大郡。原本该是黄土飞扬的乡间官道,全用青石板铺就,宽得能容四辆马车并行,石板缝隙里连杂草都看不见,显然是刚翻修过不久;路两旁每隔三里就有一座朱漆驿站,驿站前立着两尊石狮子,虽不如京城的气派,却也雕工精细,门楣上挂着的 “斜柳驿” 匾额。
越靠近斜柳郡的郡城,路上来往的商贩走卒也越多,燕谨与乌轻轻出了马车,悠哉地骑在马上观赏地方民生与不同于国都的风景。
因着这次有府卫在,乌轻轻不好再与燕谨腻歪在一匹马上,只能不太高兴地自己骑驾着跃风飞云年纪大了,这次便没带出来,留在府里让马夫看顾。
很快这点子不愉快就被新鲜事物带来的兴奋感冲散了,乌轻轻左右看个不停,“这里好热闹,比云城要热闹好多。”
“嗯,此处是长姐当年起事之地。”
燕谨应他一句,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郡城城门处。
先行快马赶去斜柳郡安排事务的府卫,早已候在城门内侧。他身后立着两个身着官服的男子,身形拘谨,虽看不清神情,却也能猜到是当地的郡守与郡尉。
行至城门处,燕谨勒住缰绳,与乌轻轻一同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三人时,府卫忙上前躬身禀报:“殿下,一切已安排妥当。” 郡守与郡尉见状,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连声道:“卑职等已备下薄宴,恭请殿下入城歇息。”
燕谨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必了,直接去齐泽云处。”
两人不敢多劝,当即领路。燕谨迈步入城,目光掠过城门上的 “斜柳郡” 匾额,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穿过城门,往城西方向走去。
齐泽云当年降得极快,当时还是琰王的燕诏甚至没亲自带人过去,他就诚惶诚恐地降了。这些年在斜柳郡也算是安得做一个富贵闲人,只是不像之前自立为王时那般自由。
当然,他识相得很。命和自由,当然是前者更重要。
她们赶到时,齐泽云尚且不知自己死期已至,正和他麾下几个旧部在府中饮酒作乐。
“殿下,还在里头。这齐泽云这些年还算乖觉,不曾闹出什么事端来。”郡守冷汗津津地在前头领路,他们并不知道宁王殿下突然来斜柳郡找齐泽云所为何事。
但见她行步如飞、面色不善,心中隐约猜到两分。
“乖觉?”燕谨咂着这两字露出意味不明的一抹笑,身侧跟着的乌轻轻已经在路上听她说过此行目的为何,见仇人就在眼前,他难免有些焦躁。
踹门进去时,齐泽云已经有些醉红了脸,正搂着美妾调笑。
他当年那些麾下个个跟着他被关在斜柳郡的府邸当中,花天酒地、荒淫无度,再说些空头梦话。
一进门,郡尉便冲到齐泽云跟前,将人摁在地上大喝一声:“齐泽云!还不快见过宁王殿下!”
齐泽云脑子尚且晕乎,咧着嘴笑:“什么,什么宁王,这天底下又,又出了第二个王不成?”
郡尉猛地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又拎小鸡似的把其余几个随从拖到廊下,任凭那些姬妾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被揪出来的齐泽云还带着宿醉的昏沉,满身酒气混着脂粉气,腥腻得五步外都能闻见。乱发黏在汗津津的脸上,华贵的锦袍前襟又油又脏,还沾着可疑的酒渍。他勉强抬眼,浮肿的眼泡耷拉着,眼神浑浑浊浊的,像蒙了层洗不掉的灰这样一个人,当年竟也能纠集六万兵马占了云城,以致乌霜雪身死?
燕谨站院中,冷冷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连多余的质问都觉得浪费口舌。
她扫了眼地上那群终于反应过来人,下巴微抬,对身后的府卫沉声吩咐:“这几人,处置了吧,好了过来报我。”
话音刚落,她牵着乌轻轻的手转身就走,衣袍扫过门槛时,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身后的喧嚣与自己毫无关联。
“什、什么意思?!” 最先反应过来的齐泽云猛地扑上前,却被府卫一脚踹回,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我们是归降了的!您不能杀我们!”
另一个人爬起来想跑,又被按在地上,嘶声大喊:“宁王殿下!臣等早就弃暗投明!您这样做,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哭喊声、求饶声混在一起,追着燕谨的背影飘远,可她的脚步始终没慢半分,连乌轻轻都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院门合拢,所有的嘈杂都被隔在身后,乌轻轻眼圈有些红,闷声侧过身抱住燕谨。
“我们给娘报仇了。”
燕谨叹出一口气,稳稳抱住他,不多久就感觉颈窝湿了一块。
“是,今夜在此休息一晚,明日我带你回家,将此事告知娘亲。”
金吾卫出身的宁王府府卫做事很利索,不久就出来报了燕谨。
斜柳郡的郡守与郡尉面色青白,背后的冷汗已经汗湿了衣衫。
宁王殿下雷厉风行,奉了陛下的旨意之后是半点情面也无,甚至没有跟他们通口气就干脆利索地将这些人杀个干净。
他们对待燕谨更为小心敬慎,恨不得将自家的宅院奉出来给燕谨暂住。
燕谨并未应下,带着人住在城内客栈中,晚间还与兴致不高的乌轻轻出去转了一圈。
暗中看护的厂卫见事情已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返程回国都,来去都未惊动任何人。
次日,他们从斜柳郡前往云城。
马车上仍然闷热,乌轻轻神情恹恹,燕谨想了想,对着他淡定说出一句:“待回国都,我们成亲可好?”
“成亲?”他刷得转过来,双目明亮,“什么成亲?”
燕谨将人搂过来吻住,许久才放开。
“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你想要的成亲好不好?”
乌轻轻蹭在她唇上,双目迷蒙地点头,身体紧紧贴上去。
放在他腰肢上揉捏的双手已经极为熟稔,他半跨坐在燕谨腿上,被满怀爱意地吻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大概还有一章就结束了hh,总得洞房完再结束嗯,,下个单元决定开狐狸精的啦!
宝宝们因为我明天要上夹所以明天要晚点更新哦,希望大家今天多支持我一下明天很重要嘿嘿,谢谢大家,爱大家么么叽[亲亲]
第53章 结局
从斜柳郡往云城去的路, 他们走得格外慢。
原计划十五日光景的行程,硬生生拖成了一个半月。只因压在两人心头的仇怨终于烟消云散,这才有余裕将沿途风光装进眼里。路过没踏足过的城池, 总要寻家清净客栈住上两日, 逛遍街头巷尾的茶馆酒肆;听闻附近有名山古刹或是清溪深潭,也定要绕路去瞧一瞧。
等遥遥望见云城那座青灰色的城门时,夏日残留的暑气早已散得干净,枝头叶子染了秋霜, 已是十月天了。
乌轻轻坐在车辕上,半边身子倚着燕谨。他嫌车厢里闷,闹着要出来吹风,燕谨便让赶车的府卫去后头骑马, 自己接过缰绳, 指尖轻拢慢捻,马车行得稳当, 连风都似是柔了几分。
“先前你跟客栈的人说,我们年后才回,” 他指尖绕着燕谨腰间的衣带,忽然想起一事,偏头问,“这都多走了一个月, 咱们先前住的那间房, 会不会被人占了去?”
燕谨目视着前方官道,眉梢都没动一下, 语气笃定:“便是占了,也能拿回来。”
乌轻轻眼睛一亮,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胳膊, 脸颊贴着布料蹭了蹭,语气里满是雀跃:“等咱们回了家,跟娘说她当年捡回来的是位公主,娘不知要如何震惊!”
“别乱动。” 燕谨腾出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却没真的拉开,只低声叮嘱,“这事只跟娘说就好,旁的人不必知晓。”
免得又生出事端,扰了眼下的安稳。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笃笃作响,云城的城门已近在眼前,连城楼上悬挂的 “云城” 二字都清晰可见。燕谨没有半分犹疑,勒了勒缰绳,径直朝着当年他们住过的那间客栈去了。
近午时,客栈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当年引两人进门的许娘子,仍守在门口招呼往来掮客。见远处一行人气势沉稳地过来,她倒不含糊,立刻堆着笑迎上去:“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我家客栈就在后头,干净敞亮,要不先去瞧瞧?”
燕谨先将缰绳递给身后的府卫,利落从车辕上跳下来,唇角噙着点浅笑:“许娘子别来无恙,许久不见,可还记得我?”
那矮胖妇人闻言就是一愣,盯着燕谨看了半晌眼前人衣着讲究,气度从容,与当年那个穿素衣、腰悬剑的女子,实在判若两人。直到乌轻轻从车上吭哧吭哧爬下来,凑到燕谨身边,睁着圆眼好奇打量她,许娘子这才猛地从记忆里揪出这对组合,当即一拍大腿,声音都亮了几分:“哎呦!这不是叶娘子嘛!您可算回来了!”
她脸上堆着热络的笑,眼神却藏着生意人惯有的精明,不动声色扫过燕谨身后的马车与府卫,心里暗自庆幸:幸亏那宅院她打理得妥帖,没闹出半分龌龊事。
“国都中事务繁多,耽误了些时日,让许娘子费心看护宅院了。” 燕谨说着便要俯身作揖,被许娘子慌忙侧身避开,连说 “使不得”。
“这话见外了!您既回来了,我这就去拿钥匙。”话音未落,她便急急扭身进了客栈,不过片刻就攥着一串铜钥匙出来,步履不停,要带着他们去看宅子。
燕谨心中有数。当初她给的看护费本就丰厚,又隐约透了点家中在国都有根基的意思,不过一年光景,定然没人敢动那宅院分毫。
到了地方一看,果然如她所料:院里该收拾的都收拾得清爽,只地面生了层薄薄的青草,屋舍里落了些浮灰,显是久无人住的缘故。
许娘子脸上难免带了点讪讪,忙解释:“先前我们都打扫干净了,这不是许久没人来,才积了灰、长了草……”
燕谨没多说什么,只让她稍后再叫人来清扫,等自己从湾水村回来再入住。
湾水村的宅院本就不大,随行府卫住不下,她便只带了四人,余下的人留在客栈照看行李,自己则与乌轻轻坐上马车,往湾水村去了。
云城到湾水村的那条路还是老样子碎石糅杂着黄土,马蹄刚踏上去,就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燕谨没再带着人坐在外头的车辕上,只拉着他在车厢里坐定,外头的尘土与颠簸,都被厚厚的车帘挡了大半。
马车一摇一晃,乌轻轻被晃得身子发虚,燕谨伸手半搂着他,指腹轻轻蹭过他被颠得发红的耳尖:“等回了云城,我让人来把这条路修一修。”
乌轻轻往她怀里缩了缩,鼻尖避开空气中飘进来的泥腥味,声音闷闷的:“好呀,这样宝金爷爷他们出行也方便了。”
车轮碾着碎石子,一路晃到天色彻底黑透,才终于望见湾水村村口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
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村头几户人家的灯很快亮了自从那年险些遭了屠村的祸事,村里人对马蹄声就格外敏感,稍有动静,便要抄起家伙出来看看。
燕谨刚让马车停下,就见村口聚起了一群举着火把的庄稼汉,个个手里攥着锄头、镰刀,火光映着他们紧绷的脸,透着股警惕。驾车的府卫刚要上前回话,燕谨已牵起揉着眼睛的乌轻轻,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领头的人恰好是熟人乌宝金的大孙子与刘全。
“虎子哥,刘全。” 燕谨朝他们扬了扬下巴,眉梢染了点笑意,只是牵着乌轻轻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乌轻轻困得眼皮都耷拉下来,还强撑着往她身边靠。
“小谨?!轻轻?!” 虎子手里的火把晃了晃,火星子溅在地上,他慌忙上前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身后的人喊,“是自己人!是小谨他们回来了!”
人群里的紧绷感顿时松了些,燕谨却没多留,只让府卫先去自家院里收拾,自己则牵着乌轻轻,跟着虎子往乌宝金家去。
乌宝金已经很老很老了,去年见他时,拄着拐尚且能走动,现下已经躺在床上无法下地了。
他睁着浑浊的双目,竭力分辨眼前之人,但还是看不清。
老人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攥着他们的手就不肯放,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打湿了枕巾,“回来了……好,好啊…… 我还以为,我闭眼前,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燕谨心中酸涩难当,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一句 “爷爷” 都喊不出口,只觉得眼眶发烫,乌轻轻早忍不住了,趴在炕沿哭了出来。
若说在湾水村的羁绊,除去躺在坟茔中的乌霜雪,便是这个看护了他们许久的长辈。
陪乌宝金说了半宿话,直到老人昏昏沉沉睡过去,燕谨才牵着哭累了的乌轻轻起身。虎子送他们出门时,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院门口,虎子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哽咽:“爷爷……没几天了,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就这两天的事……”
燕谨的指尖猛地一颤,好半晌没说出话来。乌轻轻抱着她的胳膊,将头埋在人的颈窝,细细的哭声传出来。
“好,”她的声音很哑,“这些天,我们都会过来。”
幸好,幸好他们没有在云城久留,而是选择先回湾水村。
回到自家院里时,乌轻轻的哭声还没停。燕谨把他带到收拾好的房间里,桌上的油灯亮着暖黄的光,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轻轻,别难过……”
只说了五个字,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发颤,再也说不下去。
怎么能不难过?
她闭上眼,把还在抽噎的乌轻轻紧紧抱在怀里。屋里很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油灯的光渐渐暗下去,才敢松开一点。
翌日,他们一早去给乌霜雪扫了墓,乌轻轻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他们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起身时,眼圈又红了。
燕谨拥住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待人情绪平缓后,又去了乌宝金家。
往后的几天,都是这样过的。
早晨去看看乌霜雪,剩下的时间俱在乌宝金家度过。
三日后,乌宝金难得有了些精气神,颤巍巍拄着拐下了炕,与家人坐在一道吃了最后一顿饭。
晚间,含笑而终。
这是燕谨与乌轻轻第二次送别亲人。
乌宝金的坟茔与乌霜雪离得不远,村中人若有亡故,皆是葬在这一片。
事毕时,乌轻轻已经哭得有些脱水了,燕谨急忙喂了他一些盐水。索性这次没再发烧,在家修养了几天便缓过来了。
她与乌轻轻后来又去了他们住过五年的青山。
青山依旧,跟他们走时比,好像没什么变化。
屋里的一切都像被时光冻住了似的。
厨房角落的柴堆旁,还散落着几根乌轻轻当年没劈完的木头,斧痕留在木头上,深浅还和他丢下斧头那天一样;里屋的旧箱笼摆在原地,燕谨伸手掀开盖子,那张当年从山君身上剥下的虎皮,安安稳稳叠在里面,毛色依旧油亮,连边缘的绒毛都没乱半分。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屋里的旧物上,明明是许久没人住的地方,却没半分冷清,反倒像他们只是昨天刚离开,今天又循着旧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里。
两人在山上住了些日子,这次只带了两个府卫随行。余下两人,早被燕谨派去协助村里修路之事,日日在工地盯着工匠们干活。
夜里躺在木屋的旧床上,听着窗外的松涛声,燕谨忽然觉想,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山上住了。
就这么恋恋不舍地又做了半月 “野人”白天去山腰采野果,傍晚坐在门槛上看日落,日子慢得像山里的溪水。临走前,两人仔细收拾了屋中看重的物件带走。
直到朝阳漫过山顶,他们才牵着马下山,回头望时,青山还立在原地,只是木屋的影子,已渐渐缩成了眼底一个小小的黑点。
下山后,他们并未在村中久留。
湾水村与他们有羁绊的人不算多,最重要的几人俱躺在地底,他们也没有再留的必要了。
与虎子等人道别后,他们启程回到了云城。
行至半途,燕谨忽然叫住赶车的府卫,沉吟片刻后,吩咐他去云城的府衙。她要托人在湾水村建一座族学,请先生来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又让人去城郊置办了几十亩良田,作为族田,收成专供族学开支与帮扶村里的孤寡老人。
“新朝刚立,规矩还松,” 燕谨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埂,轻声跟乌轻轻解释,“有了族学,孩子们将来能识字断句,或许能谋个好出路;族田能保他们饿不着,这是我能为湾水村做的最实在的事了。”
事情交代妥当,两人在云城又悠哉住了两个多月,他们再次坐上马车,前往国都。
除夕快到了,想必国都事已了。
乌轻轻掀开车帘,望着云城的城门渐渐远去,忽然觉得这半年的时光像一场梦:从斜柳郡的仇怨尽释,到云城的故宅重寻,再到湾水村的温情送别,每一段路都走得缓慢,却也走得踏实。
马车顺着官道往南行,风里渐渐没了云城的烟火气,多了几分都城应有的规整气息。燕谨握住乌轻轻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轻轻拍了拍:“回家之后,你我成亲。”
一月后,燕谨携乌轻轻终于回到宁王府。马车刚碾过府门前的青石板,尚未停稳,宫里的人已捧着明黄圣旨候在阶下,声线清亮地宣召:“陛下有旨,宣宁王即刻入宫觐见。”
平章殿内,燕诏正翻着奏折,见她进来,便放下笔,开门见山告知:国都内的乱党已清算得差不多了,余下的皆是些惧罪蛰伏之辈,不足为患。不过有一人,需特意让你知晓工部右侍郎柴薪,便是当年趁乱强占定成镖局,致镖局上下死伤惨重的元凶,
燕谨指尖猛地一攥,眼底掠过冷意。
“此人已被判夷三族之刑,待年后便行刑,” 燕诏看着她的神色,又缓了语气,话锋一转,“另外,先前我答应你的事,如今也该兑现了。”
“不当夫妻,当妻夫,我让你迎娶你府上那个做王夫如何?”燕诏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有些呆愣的妹妹。
“王夫?”这两个字撞进耳中,燕谨一时竟有些呆愣。
“你是亲王,难道我让你嫁他?或是封他做了驸马?”她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语气里满是对这两种选择的不满。
燕谨默了片刻,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暖意。她缓缓起身,对着燕诏深深一揖,声音坚定:“臣妹,谢陛下恩典。”
琰昌三年五月十一,帝妹宁王,迎娶王夫,礼备六仪,乐奏九成,国都百姓夹道观礼,皆叹皇家盛事。当夜王府张灯结彩,设席百桌,邀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赴宴,直至夜半方散。
夜已深,燕谨身着大红喜袍,身形有些踉跄地被长史搀着前往修竹堂。
她毫无酒量,燕诏特意派了余跃等人过来替她挡酒,但还是挨不过喝了几杯,此时已经略有醉意。
前院狼藉一片,后院却静得落针可闻。
他们在国都中并无至交,燕谨倒还有些旧故亲朋,乌轻轻真真是两眼一抹黑。最后是翰林院编撰季白、金吾卫统领解千惆陪着他走完了整道仪式这也让国都众人看清,陛下与宁王对这偏远地方来的宁王夫十分看重。
燕谨踏着虚浮的步子踏入内室时,乌轻轻正坐在铺着红绸的桌前,手里捏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女子嫁夫是常事,男子嫁妇却从未有过,连礼部拟定的婚仪条陈,都特意为他们简化了好些繁文缛节,倒留足了两人独处的时光。
脚步声惊动了桌前人,乌轻轻抬起圆溜溜的眼,下巴上还沾着点米白色的糕渣。他望着燕谨的模样,先是愣了愣烛火映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眼底盛着平日里少见的缱绻,像浸了酒的蜜,险些让他失了神。反应过来时,忙慌地丢下糕点,快步上前去扶:“不是说好了少喝酒吗?怎么醉成这样?”
他把人稳稳扶到桌前坐下,鼻尖萦绕着燕谨身上的酒气,混着淡淡的龙涎香,倒不难闻,只是那颊上的红,一看便知喝了不少。
燕谨没反驳,只弯着唇笑,半边身子轻轻靠在他胳膊上,抬手用指腹蹭掉他下巴上的糕渣,语气带着点醉后的迷蒙:“轻轻,怎么吃点心还沾到下巴?”
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乌轻轻的脸腾地就红了,连耳尖都透着热,倒比醉了的燕谨更像喝多了。他慌忙偏过脑袋,用袖口把下巴擦干净,再转回来时,却见燕谨支着下巴坐在那儿,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烛火在她眼底跳着,亮得晃人。
“看我做什么?” 乌轻轻被看得不自在,粗着嗓子问,黑亮的眼珠左躲右闪,偏不敢与她对视。
燕谨瞥了眼他面上的情态,不慌不忙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
递出一杯给眼前人,她笑道:“你我还未饮合卺酒。”
乌轻轻的指尖微微发颤,无意识地咬住下唇,接过酒杯时,指腹还蹭到了她的指尖,又烫又麻。他看着燕谨举起酒杯,自己也跟着抬手,两人的腕臂轻轻缠在一起,像两道绕着的红线。
“合卺一杯酒,同心到白头。” 燕谨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酒气,落在他耳边,像羽毛轻轻搔着。
酒液入喉,带着点微甜的辣,乌轻轻还没品出滋味,便被燕谨带着倒在了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他脑子还有些晃神。燕谨不善饮酒,他更是半分酒量也无,这一杯酒,竟让两人都晕乎乎的。
身上的人带着炽热的温度压下来,指尖仿佛裹着一簇浇不灭的火,从他的腰间慢慢往上游走。所到之处,皮肤都跟着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烛火在帐子上投下晃动的影,把一室的红,衬得愈发暖了。
燕谨沾着酒液的唇磨蹭在他的唇瓣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轻轻,我可以吗?”
她虽是在问,可探入身下人衣襟的手半点都未曾客气,将他全身感受了个遍。
乌轻轻轻喘着,双臂搂住她的脖颈,声音很软,“可,可以。”
为了等到新婚之夜再圆房,他们这些时日可谓忍得十分辛苦。这些天的亲密下来,他自然也清楚燕谨想要的是什么,乌轻轻思考了不到半刻便接受了。
比起拥有小谨,他更想被小谨拥有。
指尖探入时,燕谨的头埋在他身前,口中咬着什么,声音含糊:“不舒服就告诉我。”
乌轻轻微微蹙眉,感受着,“有点,有点怪……啊……”
不多时,他便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整个人都被燕谨掌控。
床头的大红喜烛燃了一夜,烛芯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将帐内的光影晃得忽明忽暗。乌轻轻的声音从最初细碎的呜咽,渐渐变得沙哑,到后来连低吟都轻得像羽毛,只剩胸口不住的起伏,贴着燕谨的掌心发烫。
窗外的天渐渐透了白,檐角的晨露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微的声响。燕谨指尖轻轻蹭过乌轻轻汗湿的鬓发,看着他眼睫上沾着的水光,终于放下对他身体的探索。
她俯身将人往怀里拢了拢,鼻尖抵着他泛红的耳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喑哑:“累坏了吧?”
乌轻轻闭着眼,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含糊地 “嗯” 了一声,往她怀里缩得更紧,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间满是她身上的气息。
帐外传来侍女轻叩房门的声音,问是否要传晨膳,燕谨低声应了句 “稍后再说”,又低头吻了吻乌轻轻的发顶昨夜的兴致勃勃渐渐沉淀成温柔,她抬手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拂过他泛红的肩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喜烛的烛泪早已积了满满一碟,烛火也弱了下去,只余下一点微光,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在渐明的天光里,晕出一室安稳、一世安心——
作者有话说:本单元结束啦!故事停留在他们洞房hh,燕诏恢复女子身份的剧情我想了想还是放在番外吧,因为感觉还需要一些时间的筹备才可以,进度没办法太快。本文副cp大家应该有看出来哦,燕诏×解千惆,女帝×统领,皇帝陛下和她最忠诚的狗哈哈。
下个单元开狐狸精,很纯爱很甜,不会像本单元一样故事线拉得那么长哈哈,想写纯甜的小短文。希望大家可以继续支持我呀55千万不要放养我[可怜]
文案如下:
【世界三:风流潇洒继承家业大小姐×貌美但笨拙人夫款狐狸精】#下一单元开
活了三十年的景明心原本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玩乐了小半辈子准备收收心回家继承家业,直到她捡到了一只传说中的狐狸精。
在神话传说、志怪文学中,狐狸精几乎没有正面形象。祂们妖冶勾魂、善变魅惑,一时不察便可能掏出人的心脏挖出来吃掉。
在盯着家中无死角的监控画面看了半个多月之后,景明心纳闷她捡到的这只,到底什么时候能来魅惑她一下而不是忙着学习如何在人类社会获得一份佣人的工作?
(女主遇见男主之前是真风流,男主是真狐狸精)
第54章 初遇
晚秋深夜, 暴雨。
景明心坐在后座,眉头紧蹙,整张脸都泛着如冰的冷意, 连指尖都似泛着冰碴儿。车窗外, 滂沱大雨哪里是在落,分明是千万柄淬了寒的利剑,狠狠砸在漆黑的车身上,溅起的水花又重重弹开, 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声响。
她死死按着蓝牙耳机,指节用力到泛青,把音量调到最大,才勉强压过那要掀翻车顶似的雨声。
“…… 消息、消息已经封了, 但他说…… 说见不到您就不下来……”助理的声音有些模糊, 人声与雨声交织在电话那头,极是嘈杂。
景明心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语气里淬着冰碴:“他怎么上去公司天台的?谁给他的权限?”
“……还在查……他经纪人和警察都到了,幸好今晚雨大,楼下没聚人,暂时没走漏风声……”
“让他等着。” 她声音没半分起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不到他还舍不得死。”
话音落, 蓝牙耳机被狠狠扯下, “啪” 地砸在脚边的地毯上,连带着那点嘈杂的人声也被隔绝。景明心往后一靠, 后背抵着冰凉的真皮座椅,胸口那股烦躁却没压下去。
突如其来的消息将她今日原本不错的心情败了个干净。
一个拎不清的情人,被她捧了几次堪堪够上新一线的边, 因为她结束了这段关系,竟然要死要活地爬上公司天台以死相逼见她一面。
景明心当时指示助理,他要跳就让他跳,旋即挂了电话。
但没多久,助理便来电说情人割了腕。
她最终还是扯过被佣人挂起的外套,冷着脸坐进后座,吩咐司机将她送去集团大楼。
景明心不是心软,而是算得清楚活人的麻烦能解决,死人的麻烦,只会像这暴雨一样,越拖越烂。
车外的雨仍然下着,并不因为世间有人因它沾上麻烦柔和半分,如雷的声响打在景明心耳中,她指腹摁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缓缓吁气。
“大小姐,”司机犹豫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路边好像有个人。”
景明心掀了掀眼睫,目光透过布满雨痕的车窗望出去。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的光被暴雨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路边的梧桐树下,果然蜷缩着一个亮白模糊的身影。
哪来的人?
景家老宅的位置在海市中心一座封闭管理的山头上,私人庄园的安保极严,山脚下有24小时值守的岗哨,严密的人脸识别与车辆排查系统,除去景家人与受邀前来的客人,寻常人是进不来的。
大半夜的,这人哪来的?
景明心淡淡扫过去一眼,没再多看,吐出的字句没什么温度,“不管他,继续开。”
司机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踩动油门,车身破开雨幕,径直向前。
后车车窗划过那道身影的刹那,景明心漫不经心的视线落在窗外一秒。
蜷着身子的人抬眸望来,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缠一瞬,又快速分离。
那是一张充满了魅惑与引诱意味的脸,突兀地烙进了景明心眼底。
他的长发、眉梢、眼睫俱是纯真的白,淅沥的雨水砸在人身上,打湿的发丝紧紧贴着微颤泛粉的身体,眼睫似是承受不住雨水的侵袭,不住颤动,被包裹在底下的却是剔透的粉蓝色双眸。
他浑身赤裸地蜷在树下,雨丝顺着发顶一路向下,水珠在肌肤上流转,迫使人的视线往更深处看。
这是一个来路不明、不着半缕、艳绝无比的男人。
景明心指尖无意识收紧,连呼吸都为方才惊鸿一批的绝色慢了半拍。
“停车,倒回去。”她忽然改了口,前座的司机未置喙半分,沉默着将车子倒了回去。
右侧车门缓缓打开,车内暖融的的光洒下来,落在冷雨浇透的夜色里,那点温亮在深秋的寒夜中格外显眼。
今夜暴雨如注,很快被风裹挟着涌入车内,景明心从储物格摸出一包烟,熟稔地点上。
没有车窗的遮挡,树下的人被她看得更加清楚。
景明心双目沉沉地吸完一根烟,声音不算太大,“过来。”
这句话融进风雨声里,她不太确定是否被人捕捉到,不过她不太在意。
那人仍然缩在树下不动,景明心不急不慌地看了眼时间,指尖在膝上轻扣,只愿意再给他一分钟。
他没有让景明心失望。大概半分钟后,男人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车子走过来。
前头的司机只不过余光瞥了一眼就再不敢看,端端正正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男人上车的动作很僵硬,坐好之后也不知道要关门,白皙的身体紧贴着黑灰色的皮革,将座椅彻底打湿。
湿淋淋的莹白肌理与暗沉冷硬的皮革碰撞,是一副极富冲击力的画面。
景明心的视线由上到下的巡视一圈,尤其是男人身上那两处浅粉的地方,随后玩味笑笑,“走吧。”
司机关上车门,十分上道地升起前后座中间的隔断,专心开车。
后座景象与她猜测得差不多。
景明心对这个骤然出现的男人很感兴趣,雨夜出行的燥郁之感也连带着消下去几分。
眼前的身体有些微颤,深秋的寒意被他带入车内,坐在一旁的景明心在他坐定的下一瞬便感受到了。但她并未做什么,哪怕后座的储物格内就放着毛毯。
近距离欣赏了片刻,景明心慢悠悠地开口:“谁送你来的?”
胆子真大,还敢送个白化病过来。
她似笑非笑地盯着眼前人,几个名字在脑中闪过。
她的话问出去,男人却没有反应。在景明心开口说话之前,他的视线落点甚至一直放在景明心腕间的红宝石袖扣上。
听见有人说话,他才支着耳朵转过来。那双粉蓝色的眸子上蒙着一层极浅的白雾,男人眨了眨眼,眼睫上的雨水淌下来两滴。
他没说话,只将身体靠近景明心,濡湿的脑袋也蹭过去。
景明心分毫未退,表情不变,唇角的笑不减反增,饶有兴致地等待眼前人的下一步动作。
主动送上门的男人,不吃白不吃她可没答应过,吃了就一定要认账。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最后停留在一个相当亲密的位置,几乎只有一拳之差。
那双粉蓝色的眼睛缓慢转动,从她的眉眼一路移到鲜润的红唇,继而盯着看了很长时间。
景明心原以为他会做些什么,但没有。男人只是看着,而后俯下脑袋,鼻尖贴着她的脖颈轻轻嗅闻。
从他发上滴落下来的雨水砸在景明心摊开的掌心,景明心眉间微皱,一把将人推开。
“乱动什么,说话,谁送你过来的?”
男人的身体被她粗暴的动作推倒在座椅之上,他没有抗拒,而是顺着力道躺下去。
耳畔声音响起后,他面上有些困惑,下意识重复被景明心着重强调的字眼。
“谁?”
十分轻盈的嗓音,清亮如碎冰,与他如雪的外貌很是相配。
但景明心此时没有心情跟他调情,赏美时的愉悦如今也沾上两分不耐,“少装傻,你怎么到山上来的?你后头的人是谁?”
男人面上困惑之色更甚,他迟缓地消化了一会儿景明心话中的含义,接着扭身去看自己身后。
然后慢吞吞地说:“后面,没有人。我自己,来山上。”
他转身时,莹润柔韧的腰肢被扭成一道软弧,腹肌像薄绸贴在皮肉之上,随着动作轻轻起伏。纤白的发丝还紧紧绕在他身上,视线不用往上便能将粉色的那处一道收入眼底,景明心指尖忽然有些发痒。
想了想,她倒并未按捺自己,伸手就往男人腰腹处摸了一把。
手感很好,轻轻按下去能感觉到肌下骨头的轻硬轮廓,却不硌人,反而像按在绷得恰到好处的丝绸上,软中带着点韧劲。
景明心顺着心意揉捏掐弄了许久,手感极好的地方很快就漫起一层浅淡的红痕。她淡淡抬眸打量男人神色,却不见他眼中惊惧亦或谄媚,眸中只有对景明心动作的不解。
“叫什么名字?”
仍是熟悉的迟钝,他毫不在意腰间作弄的手,歪头思考了一会儿,道:“狐狸。”
狐狸?胡梨?这是什么奇怪的名字。
“狐狸……”思考间,她下意识将这两个字念出口。
男人耳尖动了动,忽然凑过来,侧着头靠近她,“我是,狐狸。”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狐狸的发尾渐渐不再滴水,只是仍然潮湿,随着动作扫在景明心腿间。这个动作十分暧昧,景明心得以将人浑身上下尽收眼底。赏了片刻,掌下动作不停,她微微一笑:“倒真像只狐狸精。”
狐狸有些疑惑,为何她不摸自己的软乎顺滑的头毛,而去摸自己现在光秃秃的肚子。
但摸肚子也很舒服。人类的掌心很暖,盖在他没有毛毛的身体上很舒服。他惬意地眯起眼,身体一点点软下去,倒在景明心怀里。
景明心向来不惧男人投怀送抱,尤其是处处都合她意的男人。
她放开动作,将另一只手也扣上去,顺着腰线一路向上,在男人手感极好的地方揉捏。
车内温度上升,景明心眯着眼睛,心中十分惬意。直到隔断上响起轻敲的声音,她侧首望去,窗外已由山林转为街景。
是时候去处理正事了。
用力捏了一把掌下的柔韧肚腹,不顾怀中身体的瑟缩,她将人拉开。
顶着狐狸困惑不解的目光,景明心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领,笑意未及眼底:“在车上等我,处理完了别人的事,再来处理你。”——
作者有话说:新单元开始啦!本单元是纯爱小甜文,女主万人迷,男主情敌很多哈哈,有男主被凝剧情哦
希望大家多多和我互动呀!谢谢大家么么叽,喜欢和大家说话嘿嘿[亲亲]
第55章 情人
车驶入集团地下独立车库, 景明心推门下车,被搅扰了私人时间的不悦再次翻涌上来,唇角虽还勾着笑, 那笑意却冷得能沁进人骨头里, 让人不敢多看。
司机兼保镖赵芸紧随其后,两人走向车库后方的专属电梯。赵芸动作利落掏出身份卡,指尖一点,最顶端的楼层按钮亮起暖光。
轿厢里静得只剩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赵芸抬眼瞥了眼前方的少东家, 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大小姐,把他单独留在车里……”
“没事。” 景明心语气平淡,没多解释。那个男人既然被人千方百计送上庆山,不过是待宰的局中人, 独自在车里等片刻, 又敢做什么?
赵芸垂首应下,不再多言。
约一分钟后, 电梯 “叮” 地轻响,顶层到了。
景明心面色冷得像结了冰,迈步走出电梯,入眼便是一片嘈杂不远处的人群围着消防通道,地面被带进的雨水浸得泥泞,连空气里都飘着慌乱的气息。
助理吴蔚正站在消防通道门前, 跟个身形高大的警员说着什么, 直到电梯开门的声响传来,才猛地回头。
“明总!” 她快步迎上来, 脸色难看地汇报情况,“他经纪人、助理都在上面劝,乐德的几个领导也来了, 可他油盐不进……”
“行了,我上去看看。”景明心打断她的话,径自推开消防门上楼。
赵芸立刻跟上,在她踏入雨幕的瞬间撑开伞,稳稳挡住迎面扑来的冷雨。
天台上乱作一团。先前年会用的射灯被搬来照明,白炽灯的光里,透明雨丝像无数细密的线,簌簌往下落。几个衣着体面的男女站在不远处,风雨太大,两只手撑着伞也将半身淋个湿透,他们的声音被雨声吞得七零八落,显然是想把天台边缘的人劝回来。
雨势又大了些,时不时有闪电划破夜空,跟着就是震耳的惊雷。景明心耐着性子往前走,心底的不耐早已攒到了顶峰。
她推开赵芸的伞,干脆淋着雨,三两步挤过人堆站到最前。正急得要发作的经纪人和乐德公司领导,扭头见是她,瞬间没了声音,齐刷刷退到一旁。
邵择端半蹲在天台高高的围墙上,浑身湿透,狼狈得像只落汤鸡。雨太大,他睁着眼都费力,身形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往后栽下去。他一只手腕还在淌血,暗红的血混着雨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抿着泛青的唇,对眼前人的苦劝充耳不闻,只定定望着远处的雨幕。
直到看见景明心的身影。他黯淡的双眸骤然亮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声音带着雨气的沙哑:“明总……”
赵芸落后她两秒,急匆匆赶上来替少东家挡雨。景明心看着邵择端的惨状,眼底未见半分动容。她的声音很淡、听在人耳中也很无情。“邵择端,下来。”
还蹲在墙上的人神色一黯,刚伸出去的手也缩回来。他扯了扯嘴角,眼睫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她,“明总既然不在乎我……还来劝我干什么……”
“我是不在乎你。” 景明心不为所动,“你真死在景成,对我而言不过是清理血迹麻烦点,没别的影响。”
旁边邵择端的经纪人和助理听得额头冒冷汗,手都攥紧了,生怕这话说完,人真就从墙上掉下去了。急得恨不得捂上她的嘴,但又不敢。他们甚至不敢开口打断景明心的话。
邵择端身形重重一晃,本就青白的唇肉被他咬得开裂,丝丝缕缕的鲜血溢出来,“好……好……明总,真是无情、”
他的话没说完,却被景明心打断。
“跟你开玩笑的,宝宝。”她唇边勾起一道似有若无的弧度,是从前邵择端最贪恋的模样,“我不在乎你,又怎么会大晚上过来?下来,我带你去医院。”
邵择端愣住了,周围着急的人也跟着僵住。
“不冷吗?” 她声音放软了些,继续哄着,“我都觉得冷了。不想去医院也没关系,我带你回家,请秦医生来家里看,好不好?”
本就强撑着的邵择端再也绷不住,两行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模糊了眉眼。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景明心也往前挪了半步,作势要拉。
就在这一瞬,角落里静候的消防员猛地冲出来,一把将邵择端从围墙上拽了下来。
人群瞬间涌上去,关心、责骂、呵斥的声音搅成一团。邵择端用没受伤的手抹开脸上的雨和泪,眼睛被淋得发疼,却还是使劲睁着,在混乱里找那个身影。
可最后映进他眼底的,只有景明心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
人处理完了,事情还没处理完。
景明心在天台不过待了两分钟,衣服已湿了大半,黏在身上又冷又腻,烦躁感直往天灵盖冲。她忍着怒火瞥向身侧的助理,声音发沉:“易琼还没到?”
“半小时前就到了,正在带人排查是谁放邵择端进的大楼。”吴蔚语调飞快,紧跟着上司的步伐,恨不能一秒钟说八个字。
“告诉她,明天我来公司之前没把事情查清楚,以后就不用来了。”
景明心朝着电梯径自走过去,轿厢合拢前,她看见邵择端被人抬下来,神志不清地躺在深蓝色的担架上。那只割腕的手垂在空中,血水混着雨水像一道粉色的溪流顺着指尖蜿蜒而下。
“剩下的事你安排好,查办、追责、收尾。”
吴蔚连忙应下,“好的明总。”
一个拎不清的情人都能闹出这么麻烦的事,景成的大楼倒像是成了他们表演的场地,谁都能来唱两曲。
景明心斜斜靠在阴冷的轿厢上,抬腕看了眼时间零点十三分。
她三十岁的第二天。
真是晦气。
景明心甚至懒得深究邵择端闹这么一出的原因。无非是钱,或是所谓的 “感情”。
跟着她时,她从没亏过他钱;就算分了手,也给足了补偿,称得上好聚好散。至于感情?更是笑话如果哭哭啼啼、以死相逼就能换她的真心,从前那些情人,哪用得着费尽心机,直接来景成楼下割腕拉横幅便是。
车门打开时,她唇边还挂着丝嘲讽,冷不丁撞见车里赤裸的男人,动作顿了半秒,随即自然地矮身坐进来,车门自动合上。
男人还保持着她离开时差不多的姿势,歪着身体靠在椅背上,眼神清泠地看着她的方向。
“你还……” 景明心刚开了个头,忽然觉出不对。
车里暖气一直开着,从男人上车到现在,快四十分钟了,她记得半路时,他的发尾就不再滴水了,怎么现在又有雨水淅淅沥沥往下淌?她扫了眼男人身下的坐垫,水渍新鲜得像是刚滴上去的。
“你刚才出去过?”
她拧眉摸了一把男人的发尾,潮湿得能挤出水来。景明心顺势看向前座的赵芸。隔板还未升起来,赵芸在车内的大屏上点了点,对着她摇了摇头。
没出去过?那水是哪来的?
男人感受到她的触碰,身体自然地往她这边靠,伸手拉住她的指尖,往自己胸前带。
景明心顿了顿,顺着他的力道摸上去,语气却恶劣,“问你话呢,我不吃这一套,就算我摸了你,你也别想含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