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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湖边

“我是按照天道下的规则行事, 连人间都没有审判我,神明也没有审判我,绵婴又凭什么这么说呢?”

“即使我真的该死, 天道之下,谁能杀我?就连天道, 万万年也没把我杀掉,初代魔神残缺成无数碎片,而我依然完整地站在这里。”

阙玉锦面上依旧带着融融的笑意, 望着面色发白、几乎站不稳的青绵婴,好心伸手扶住她手臂。

“左右绵婴已经逃不开我了,若是不听话, 什么后果绵婴可以自己猜想——大可以往浅了猜, 我一向对绵婴不太狠得下心,这一点我拿我自己也没有办法。”

青绵婴望阙玉锦, 他眉间的半个神印鲜艳, 对着她冷言冷语,神情倨傲。

阙玉锦有一大优点,他很坦诚,不屑于骗她, 根本不骗她什么, 连温情的谎言都没有, 一副她就是得接受他全部的样子。

青绵婴跟着阙玉锦回去,宅在阙府, 一连多日蔫蔫的,连屋门也不怎么出去。

玉锦白日陪在她身边,关切地问她需要些什么,凡是玉锦能做到的事, 他全部想也不想去为她做,阙玉锦夜晚陪在她身边,一切如常,可就是这样如常的态度,常常气得青绵婴心梗恼怒。

偶尔,白日,阙玉锦回来陪他们一齐用饭,三人坐一桌。

玉锦吃饭嘟嘟囔囔的,阙玉锦吃饭文雅安静,青绵婴吃饭东张西望,常常看另外两人。

她问阙玉锦:“你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吗,怎么白天都不回来?”

阙玉锦答:“绵婴不太想见我,我少碍眼为好。”

青绵婴:“竟还不知道你有此种自觉。”

玉锦:O - O

玉锦替阙玉锦解释:“他确实事情挺多的,仙魔大战后世界有诸多后遗症,战场残魂异化,各地灾厄数量激增,而修为比较高的修士又几乎都折在了战争中,剩下的修士还没成长得足够应付这些。”

青绵婴侧着脸,一副不听的样子。

玉锦又道:“战争一事不能怪到他头上,远在师尊尚在时,战争就隐隐有苗头,之后仙魔边境上大小摩擦不断,恰好阙玉锦掌握仙域话语权时,战争在白热化阶段。”

“那时魔域的万念不好对付,万念一城又一城地屠杀仙域城民,占领一城,屠杀一城,仙域势微,难以抵抗,如果没有阙玉锦在仙域,仙域可能早已战败、被魔域侵占。”

“他也没有如此地漠视生灵的性命,镇守城镇的仙域世家有的死守,有的弃百姓而逃,阙玉锦逼一个又一个龟缩的高阶修士出战,原话是,你一人性命最少可换一城百姓存活,你若战死,留个好声名,不战,我现在就杀了你。”

“阙玉锦手下人命无数,但也因为他在仙域,仙域人依然有士气去战,大家继续信服每每逢大危难时,会有神明现世帮助,所以最后这场战争才是平局。”

青绵婴隔着玉锦去望阙玉锦,心中知晓,他实际的形象并不那么高大伟岸正义,至少他逼迫的那些人全是仇人及仇人的家族之人,仇家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百,是神明借着救世之名,以私心在杀人。

他说祭奠亡魂,而后收集起死者的墓碑关进往日仙盟,他以困住暴虐残魂为由,在门口设下禁制,让常人无法再见亡魂,让亡魂无法再见自由的天日。

他做这些只为了欣赏“战利品”。

阙玉锦亦对一切心知肚明,并不以这些事来邀功。

战后世人的对他的态度是恐惧而非感激,足以说明一切。

玉锦不明白怎么自己都解释清楚了,两位当事人看着彼此还是显得剑拔弩张的,他又担心青绵婴在阙玉锦那里受到不好的对待,又担心另一个自己不被青绵婴所喜欢了。

那两人互相臭脸,唯有玉锦一个在急赤白脸。

他委屈巴巴地朝阙玉锦喊一声“喂”,又转朝青绵婴,可怜兮兮地喊一声“师尊”。

阙玉锦离开后,玉锦急急拉着青绵婴说:“绵婴不要生他的气,如果说我是善魄,那他就是恶魄,他就是那副性子,他平均一天要生一百次气,然后惹所有人都生气不好过。”

青绵婴被玉锦这说法逗笑,她笑森森道:“我生什么气?我一点都不生气。”

午睡时,玉锦陪在青绵婴身边,青绵婴在玉锦身旁午睡,梦到的却是阙玉锦,他的种种作为真是浓墨重彩地往她心里添了一笔,让她缀在心里,忽视不掉。

梦境中,亡魂们一个一个拉着青绵婴哭诉,和她道:“你的小夫君欺负我们……”

一个亡魂把脸怼在她眼前,手指指着脸颊:“他打我呜呜呜,你要为我做主……”

而梦中的阙玉锦一出现,亡魂们像见鬼一样地作鸟兽散,梦境骤然安静下来。

阙玉锦一来,梦境从噩梦转成春-梦,青绵婴白天晚上睡觉都见他,梦中也实在被气得不轻,心烦意乱。

她醒来脸都是黑的,有种被小鬼吸干精魂之感。

青绵婴躲了月余,终于还是迈出阙府的大门,回宗门里去。

她如往常一般上课。

一节心法课上,青绵婴依旧坐第一排最中心的位置听讲,闭着眼睛感悟心法时,忽然察觉侧后方有视线在看她。

她侧脸转回去,其余人都闭着眼,只有一位打扮鲜艳的姑娘在睁着眼睛,一眨不眨望她。

青绵婴不明所以,朝她笑了一下,回过脸继续打坐。

不一会儿感觉那位姑娘又在看自己,青绵婴没再理会。

一堂课上了一个半时辰,那位姑娘前前后后共看了她五十三次,青绵婴一面心中沉浸心法,一面又注意着身后人的视线,夫子在课堂上提醒说,练功入魔起初是一心二用、三心二意。

终于课程结束,青绵婴坐在原位,等其他人都离去后才慢悠悠准备起身,如所料一般,侧身后一直没动过的人站起来,直直朝她走来。

女子站在她身前,垂眸望她:“青绵婴?”

青绵婴颔首,面上带着笑。

真稀奇,自到修仙界以来还没有人用如此不屑的语气同她说过话。终于要有人找麻烦了吗?

“我名司徒戚情,青姑娘天天躲着,我想见你一面可真难,可是足足守了几个月。”

女子话语里怨念极深,下巴高高扬着,低下一丝眼看人,眼睛是幽幽的蓝紫色,青绵婴寻思这大抵是妖族的漂亮孩子。

青绵婴疑惑:“我似乎没有几个月不在宗门。”

她在宗门也几乎都在公共区域,想找她没这么难才对。

司徒戚情依然怨念地望着她,期间还小小地瞪了她一眼。

喔,明白了,大概有阙玉锦在她身边时,默认是无法与她说话的,所以司徒戚情为了寻一个她在宗门落单的机会,足足等了几个月。

“司徒道友找我何事?”

青绵婴起身,她身量比司徒戚情高些,司徒戚情不能用那种低眼的姿势看人了,索性又退开两步保持距离。

司徒戚情冷冷道:“外面谈。”

二人一前一后往门外走,青绵婴在后,望司徒戚情荷叶边的裙摆,司徒戚情在前,才刚一只脚迈出殿门,即迫不及待地昂着脖颈说:“我爱慕我师兄。”

青绵婴抬眼,奇怪:“你爱慕你师兄,不去找你师兄而来找我,是想请我当你们红娘?”

司徒戚情扭头瞥了她一眼:“我师兄是阙玉锦。”

青绵婴:“………”

活久见,几百年了,她第一次听说别的女孩喜欢阙玉锦,且对方还是如此坦然直率的态度。

情敌,真是稀奇。

但又换一角度想,几百年前的玉锦敢和其他女孩子有牵扯然后舞到她的面前吗?几百年前的玉锦不敢,几百年后才在一起多久啊,就敢了。

果然人弱就是心酸。

瞬时,看过的无数话本子都冒出脑袋,青绵婴好奇问:“莫非你们在我之前有婚约?你是来劝我有自知之明,让我离开的?”

司徒戚情:“如果是呢?”

青绵婴真挚:“那我也最好还是不要走,不走还是混吃等死咸鱼戏本,现在这种情况,一走就要变强取豪夺戏本了,我不想做猫抓老鼠里的小老鼠。”

“……”司徒戚情冰冷的面色黑如碳石,她道,“你们有婚约又怎么样?不要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你顶天了能活多久?”

一个下界人顶天了也就能活五千岁。

而司徒戚情下界前刚刚过完四万岁的生日,神族寿元漫长,就算阙玉锦和青绵婴有婚约要在一起,最差她也不过是等几千年。

“哦,你们没有婚约啊,那你是喜欢我的未婚夫,难道修仙界也有主母和小妾这一说法,主母可帮夫君纳小妾,所以你要先来找我?”

“!”司徒戚情气得狠狠盯着青绵婴,一只手已然抽出鞭子式的武器,却死死捏在手中,忍了又忍还是没挥出。

青绵婴歪头:“你要杀了我好做续弦?哦不对,现在我和阙玉锦没成亲呢,你现在杀我,以后就是元配而不是填房,怎么样,想杀吗?”

青绵婴眸子黑洞洞的,她望着人,一点一点走近,真似诱惑人杀她一样。

司徒戚情咬着牙,气得口齿都在哆嗦,对面一直在挑衅,真是仗着她不敢真的动手,某人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的人,她若真的动手,她这一世可以不用活了。

青绵婴说话间过司徒戚情而走在前面,她带路,不知觉间,二人来到湖边一园林,青绵婴在湖边长椅坐下,司徒戚情坐长椅另一边。

此时正夕阳斜落,湖面金光一片,波光粼粼,青绵婴靠坐在长椅上,姿态颇为闲适,微微低眼看快要游到脚边的五彩游鱼。

司徒戚情说话时那副看不起众生的语气,同玉锦一样那有独特色彩的眼眸,青绵婴想,这是位神族吗?

……有力量和阙玉锦抗衡吗?

无论她怎样挑衅对方都不出手,那么看起来大抵还是抗衡不过了。

青绵婴轻轻叹息了声,问:“为什么叫阙玉锦师兄?”

司徒戚情坐在长椅另一边,道:“我有一世是他的师妹。”

大抵因为这些话一直以来都无人可说,她道:“我认识他很久了,从我小时候就知道,天尽头有一位很孤僻的上神,寻常不可去打扰,如果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去找他,他也许会帮忙。

“几千年前,我下界历情劫,与他同一宗门,同一师父,那时候我不记得他,我成了他的师妹,他救过我性命,我殷殷切切想着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

司徒戚情有一事没说。

数千年前,一伙仙门弟子在秘境历练时被魔头拐带到无脉山,那里整山都是魔物,弟子们自己逃不出去,纷纷想办法给宗门发消息请人来支援。

司徒戚情也发了宗门讯息。

她没想到几十个门派中,最先来的是她门派里那总是闭关或远游、统共没见过几面的师兄。

弟子们看得绝望了:【道友,你怎么一个人来呀?】

【这不是来和我们作伴吗?】

明昼一人一剑到魔窟,绝色的容貌配上寡淡的神情,整个人冷冷清清的,视线还没完全落到向他问话的人身上,魔物们已然发现了他。

到解决完魔物,其余人目瞪口呆。

【穿着弟子的服饰,这是哪个门派的大师兄?】

司徒戚情抬眼,看到明昼路过她离去,视线未停留在她身上,那声“师兄”未唤出口,师兄后想跟着的“谢谢你”也没机会说。

司徒戚情不好意思和青绵婴说的是——师兄明昼不独救了她一人,而是救了两个山头被妖魔抓走困住的数百人,若是人人都以身相许,那师兄还真是不够许的。

“……他飞升得太快了,还不够我怎么样,一见倾心,百年的追寻又镜花水月,我那一世的情劫渡得一塌糊涂,回神界后发现他就是天尽头的上神,唉,其他的神族好歹还互相通婚呢,这一位,孤寡一人,如何也靠近不了。”

青绵婴:“那认识得比我久呢。”

司徒戚情:“那是。”

“怎么是这一世来寻他?”

“我历劫归去后休养了许久,休养结束又等着过生辰宴,等不住的每个间隙都想去找他,但他都在入轮回……”

司徒戚情忽然说不下去了,怎么有人世世轮回都入畜生道,她怜悯他,不忍心看,因而不去寻他。

每次他轮回归来路过奈何桥时,司徒戚情都躲在三生树后悄悄看他,但是骄傲的孔雀神族又不愿意稍微靠近一点儿畜生道回来的神。

青绵婴犹在问:“入轮回,那轮回结束时呢,不可以去找他吗?”

正打量着两人的阙玉锦忽然想,要阻止司徒戚情说些不该说的话吗。如果绵婴知道畜生道的事,会是怜悯他,还是嫌恶他?

他实在想知道,便没有阻止司徒戚情往下说,但等了半天,司徒戚情都没有提这件事。

司徒戚情:“你管我什么时候想去找他?”

阙玉锦:“……”真是讨厌的人。

青绵婴正握着一把鱼饵喂游鱼,导致游鱼都集聚翻涌在她这边,司徒戚情那边空空荡荡,司徒戚情不悦,别扭道:“分我一些。”

青绵婴分她,二人安安静静地在湖边喂了一会儿鱼。

青绵婴忽然问:“你倾慕他,怎么不直接去与他说?”

司徒戚情没防备,脑中一点儿没思考即脱口而出:“我能与他说上话的话,还来找你干嘛?”

“嗯……”

“!!”

青绵婴蹲在湖边,倾垂着发,发丝掩盖了一部分面容,她笑得几乎无声息,但司徒戚情从湖面倒影中清楚看到她在悄悄摸摸地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许愿

其实她一直都很乐观, 阙玉锦细数记忆,发现见过的青绵婴笑容不在少数,或真的开怀, 或带点儿讥讽,她总是冷冷地板着一张脸, 然后忽然笑一笑,像寒冰消融,总是叫人难忘。

忍受痛苦时, 被人挑衅时,遇见乐事时,青绵婴总能莞尔笑出来, 或是大笑, 或是偷笑。

她本就是见之难忘的美人,面容五官长得温和, 此前气质冷, 现今气质灵动狡黠。

看起来不爱和人说话,却并不是多么内敛的人,喜欢去凑热闹听八卦,面对自己这个总是冒犯挑衅的前世徒弟, 她会生气, 可是每天夜里, 她一边气得牙痒痒,一边又会揽着他给一个习惯的晚安吻。

他们白日里少见面, 见面又剑拔弩张,玉锦很是担心他们的样子,可其实他们夜里依然相拥而眠。

小青绵婴给阙玉锦的感觉是,榻上和榻下的事情可以分开, 榻下她可以埋怨他,榻上他依旧是属于她的。

好像自己永远不会被冷心冷情的她抛弃。

青绵婴做事情总是很认真,阙玉锦总是望她,能被她带入到专注里。

做正事也是,使坏也是。

青绵婴笑着笑着,忽然同水中倒影瞪眼望她的司徒戚情对上视线,一愣,下秒又见水中她的身后显出一张人面,阙玉锦就这样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她一惊,转回身问:“怎么像背后灵一般?”

阙玉锦仿佛终于找到答她这句话的理由:“绵婴的身边于我而言才是家,我不跟着绵婴,又去哪儿?”

司徒戚情望着两人,眉目紧缩了一下,一副遭受打击的样子。

阙玉锦走到青绵婴身旁,从她手中拿过装鱼饵的小罐,一次性往池里倾倒完,小罐收进青绵婴的储物袋,又牵住青绵婴的手,道:“日暮,回去吧。”

阙玉锦牵青绵婴站起来,青绵婴不知此种时候如何与司徒戚情道别,寻思走前好歹眼神和她说一下,但司徒戚情低着脑袋,闷闷埋在肩膀里,蹲着身,后背乌发对着他们,不理睬离开的二人。

归去的路上晚霞漫天,二人牵着手,青绵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阙玉锦一副她明知故问的样子,却仍是答:“我一直都在。”

“全部听见了?”

“嗯。”

“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绵婴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青绵婴觉阙玉锦又倒反天罡,总是问本来应该是她问他的事。

青绵婴暂未开口,阙玉锦望着她道:“什么叫我和她有婚约,什么叫我拿绵婴作小老鼠,什么叫妾室,什么又叫续弦?绵婴就是这样胡乱杜撰我么?”

青绵婴:“……”好嘛,她逗人玩而说的话,一次性逗到了两个人。

青绵婴默默偏转脑袋,不让阙玉锦看见她面容。

“……其实我看见她,心中第一反应是她是你安排来骗我的,以证明你不是没人其他人喜欢,好让我多珍惜你一些。”

青绵婴稀奇这么久的记忆里,第一位直言喜欢玉锦的女孩子出现。

其实阙玉锦如果不是性子太乖戾,应该会有其他人喜欢他吧……应该?

青绵婴有种“有恃无恐”的味道,认为没有人能把阙玉锦从她身边抢走。

她道:“我知道你在,所以我才敢那么挑衅她的。”

她侧着脸不看他,声音低低软软的,听在阙玉锦耳里是无限的委屈,怎么绵婴遇见人想挑衅不能随意挑衅了,还得挑时候,怎么她想笑还得偷偷摸摸地笑,阙玉锦就是看见她这样笑,忍不住现身来带她一起回去。

阙玉锦低垂眼睫,他又希望青绵婴弱,逃不开自己身边,时时需要自己,又怜惜青绵婴弱,总是怀念她恣意妄为的模样。

二人散步回宗门里的住处,二人同待在一间空旷的室内,青绵婴拆散头上戴着累人的发饰,这还是清晨时阙玉锦为她插上的,阙玉锦坐在桌边看卷宗,神情是非常不想看,又耐着性子看一眼,再看一眼。

青绵婴松完繁琐的衣衫系带,脱掉外袍,只穿中裙里裙坐到了阙玉锦对面,二人隔着一张案几相对,青绵婴头发披散一部分,圆润的肩膀全露,脑袋枕着曲着的手臂,趴在桌面上,侧仰头看阙玉锦,一副你是要看卷宗还是要看我的模样。

看了一二秒,阙玉锦还是没放弃看卷宗,青绵婴伸手把阙玉锦正前的卷宗移到侧面,眸子依然乌溜溜地望他。

“绵婴想如何?”阙玉锦终于看她。

“想你看着我。”

阙玉锦看着她。

“想你亲亲我。”

坐得端正的阙玉锦俯下身子,两手轻碰起她搭在桌沿的手,于手背落下一吻。

痒痒的,青绵婴心中绝望又难耐地想,这怎么够?她好想要再一场情事,可是知晓即使是情事中,她也会觉得不够,怎么样才会够呢,融于骨和血,叫他不要再有忤逆,又要叫他维持有他的棱角,要看他恼怒反抗,又要看他乖顺顺从。

自己还真是一个不好满足的人。

她想看阙玉锦淫——贱自轻,又想看他清冷孤傲,望着衣衫整齐的他,自动望见没穿衣服的他,望见他情动、皮肤潮红的模样。

青绵婴眼中翻涌着浓黑的欲念,可依然懒懒地趴在桌面上,没有动弹。她不知拿阙玉锦怎么办,也不知道拿自己如何是好了,眼睫一下一下,随着心音颤着。

阙玉锦始终望她,始终不语。他亦心潮难耐,不知如何是好。

共处宽阔的一室,孤零零的两人,只是相视,又好像无限的空间都被对方挤占满,都在想如何把对方拉进自己的区域里。情绪浓得稍微涌动一下,都像是拖着厚重的沉沉尘雾在空气稀薄的闭塞空间里艰难移动。

“给我一个吻吧。”

我此时也只知道向你索取一个吻。

吻时有拥抱,手在对方身上触碰游走,距离好像还是不够近,融不进骨和血,唯有唇与舌在交融,在炙烫温度里融化。

青绵婴的心在疲累,因为她感到她在爱着阙玉锦,甚至是不可能抛下的那种迷恋,亦感受阙玉锦在爱着她,混杂着无数恨与怨的爱。爱没有让她感到有激情,只是让她靡软地想萎顿,心间是种涩意,缘由概是他们已经纠缠得足够久,还能如何更近一步,更满足一点呢?

阙玉锦期间和她解释:“绵婴说小别胜新婚,我思索后觉得有道理,可我又舍不得太久不见绵婴,所以才白日不见绵婴。”

他可是足足有一天的一半不见她。

所以一到日暮就迫不及待地出现。

这就是红尘吗?此时是被卷涌在红尘中吗?昔年孤僻冷清的神明疑惑地想着。

红尘叫他迟迟滞留在人间的一世,以下界凡人的时间尺度孤独地留在人世等待一人数百年,明明他一直遵循宿命行事,以万万世轮回来淬炼成为一位合格的真正的“神”,他现在竟然想无限地留在这一世。

好短暂啊,他认识她的时间,他同她相处的时间,要怎么把这时间扩展成无边无际的漫漫。

熄烛后,二人在榻上。

阙玉锦喜欢躺在青绵婴身下,喜欢她压在自己身上,这样一点儿重量叫他心间感觉安心许多。他喜欢睡梦中无意识时被压得喘不过气,喜欢梦魇,因为他的梦魇里也有她,有浑身是血恐怖的她,阙玉锦从恐惧,到习惯,再到爱恋。

青绵婴在阙玉锦心中的形象亦是一只漆黑的鬼怪,她现下是一只死而复生的鬼,重新回到他身边,圆他无尽的念想。

阙玉锦微张着的唇齿中会溢出几丝难忍痛苦的声音,青绵婴总是会把身体贴过来,脑袋凑得近近地听,那双乌黑的眼里是什么也没想、单纯喜欢的懵懂。阙玉锦这时可以伸手抱住她,把她箍在这样一个离自己极近极近的位置。

白日,青绵婴在宗内混迹,玉锦和阙玉锦皆不在身边,她感觉好安静。

一个人溜达来溜达去,看熟悉又陌生的景致,一点点咂摸着遥远得不行的回忆。

宗门内有林下温泉,有静心安神的冷池,有热热闹闹的炼器坊,人满为患的炼丹房。

领事堂是弟子领取任务、提交任务兑换积分的地方,青绵婴溜达到那里,长长的一层一层的架子上挂满了任务牌,她一个个看过。

[xx仙草采集任务]

[发布人:xxx

[价码:5上品灵石每株

[采集地点:无妄海附近

[任务难度:★★★

[建议等级:筑基期以上

[限定日期:即日起5个月内

[所需数量:多多益善

[……]

原来筑基期、炼气期也可以有如此多的任务和试炼,青绵婴发现自己却一直宅居宗门,不敢出去看看。

或许她已经是前世而非今生,今生那位看什么都稀奇的小朋友也许会更想外出到处看看吧,只有已经腐朽疲累的她才会待在一个地方就不想动弹。

青绵婴从飘满红绸带的任务牌前走过,觉一个个任务牌上是一个个愿望,这里像人间寺庙的许愿之地一般。

她去找露天柜台处的弟子领了一个空白的任务牌,以灵力在任务牌上刻字。

[特殊任务]

[发布人:青绵婴

[价码:1颗下品灵石

[任务目标:长相守,常清净

[限定日期:即日起5000年内,可延期

[所需数量:多多益善]

她挑了个空缺,把缀着红绸带、带着灵力波动的木牌垂挂于架子上,木牌上自带的灵力波动是为有人摘取下木牌时,任务发布人能感知到。

木牌不在最上最下、最左最右,只在中间一不起眼的位置。

但因着领事堂想接取任务的人多,许多人一个一个任务牌看过,想挑选最合适的,许多人看见了这块内容奇怪的任务牌,习以为常,不少人来这里天马行空地许愿,诸如“能使某某某爱上我,赏金千两!”之类的任务常有,偶尔也有能人接取,众人如常地跳过这块,看下一块任务牌,一直到架子上的任务牌挂满,相关弟子来清理无厘头的任务牌。

作者有话说:

7.29我感觉是当作家人一样的爱,才会想使对方安安静静陪伴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第173章 乞怜

自领事堂离开后, 青绵婴去弟子食堂用饭。

食堂人不多,她一人坐一桌,慢慢品味这似乎几百年都未变过味道的菜肴。正午, 她独自御剑下山,落地后穿过往来人群, 前往中州仙盟旧址。

玉锦常和她一起在阙府,在宗门时皮囊腐坏得快,若跟着她离开前往更远的地方, 皮囊即损坏得更快,青绵婴抱着嘤嘤抽泣的玉锦好一顿哄才得了独自外出的机会。

仙盟旧址被阙玉锦设下一层层禁制,大门口, 青绵婴抬手施法, 学着阙玉锦那日开结界用的术法,顺利开结界进入。

迎面扑过来一股浓怨, 踏进屋门, 正午炽烈的太阳骤然昏暗,空气中冒着一股阴寒,这一切在阙玉锦身边时感受不明,大概魂魄们更恨阙玉锦, 更多去缠着他了, 因此时唯有青绵婴, 所以滔天怨气全冲着她。

青绵婴面色如常,恍若未觉, 封锁结界后往院内走去,绕过前面一个院子,中间是宏伟威严、水晶质感的大殿,大殿宽阔, 环形摆着十数张宝座,装横华丽,但一切都空空荡荡的,甚至落了灰,结了蛛网。

大殿后的“后花园”是被芥子石扩展后的万千座坟茔。

魂魄们不断推搡着青绵婴向前,带着她往墓地走,一股股乌黑显化的气不断攀附在她身上吸取活人的气息。

一群死后丧失理智的怨鬼。

青绵婴想到他们生前一个个亦是光华无限、满腹傲气的人,现今魂魄残缺,乱七八糟一团团交揉在一起,只能发出“嘶嘶”、“吼吼”之类的鬼叫,鬼哭狼嚎。

不得安息,很痛苦吧?

青绵婴走过一个个墓碑前,凭人名回忆相识故人的生平。

墓碑排布有序,这儿是散修一片,那里是刘家,沈家,花家……一片家族墓地中,墓碑是由年长向年幼排列,青绵婴找人,只需循着家族和年岁找过去,一切清晰明了。

她关注到衡赪宗旧掌门继坤为万墓之首,墓碑上刻着其生平——

继坤出生于一个早已经泯灭的小村落,起初是普通三灵根资质,寻仙问道,从散修成为衡赪宗外门弟子,又从外门进入内门,拜昔年掌门为师,后继承衣钵担任第一宗门之掌门。

继坤为旧魔神之师,诸多飞升仙人之师,是数千年修仙界受人敬仰的存在……如何波澜壮阔一生,死于龟缩不战时,神明阙玉锦的手下。

【掌门,为何你还在这里?】

【你……】

青绵婴看见残魂记忆,一间漆黑的屋子里,继坤踌躇几圈,终于想从地道的传送阵离开,踏入阵法,阵法却迟迟没有启动,继坤检查阵法谬误,几瞬息间急得满头是汗。

忽然,阙玉锦的声音那般问他。

继坤抬头,看见阙玉锦从阴影中走出,神色晦暗不明,唯有眼睛明亮,眼睛中是一种“终于抓到你了”的愉悦情绪。

【你……】继坤震惊。

这是他生前最后一眼,阙玉锦甚至一句解释的话都没听人说完,就动手了。

数百年前,青绵婴在妄念镜中见过,继坤做旧魔神曲欢的师父时,曾狠狠欺负过他,夺走他的魔神剑,将他分尸,血肉埋入各地,将他魂灵抛入十八炼狱折磨。

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传闻中嗜杀无度的旧魔神最终却是留了继坤苟活,大概是挂念着一点儿师徒旧恩。

阙玉锦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单凭旧魔神的赠镜之恩,也一定会杀继坤。

唉,青绵婴心里叹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曾经自己这般行事不觉得有问题,现今阙玉锦这般就感觉残暴。

她花了两个时辰,未找到她要找的人,趁着日暮前赶回去,在日落的最后去拜访厉丰渊。

一入屋,青绵婴未在椅凳坐下,扶着桌面,抓紧时间问厉丰渊:“我没在仙盟旧址找到枝运,请问枝运如何了?”

阙玉锦也和孙枝运有怨,青绵婴很担心她。

厉丰渊看她神色焦急,直接道:“没死,飞升了。”

“飞升?”

厉丰渊看懂她的疑惑,答道:“以仙身飞升,昔年你把内丹交由孙道友保管,后来阙玉锦去找她讨要内丹,以自己的内丹同她换了你的内丹,孙道友后来来找过我,说她几百年前就占卜出她有一道机缘在阙玉锦身上,没想到最终是这样的机缘。”

孙枝运旧友少,实在想叹这唏嘘之事,拎着酒去找战事时忙碌的厉丰渊,在一个寂静、远远地冒着硝烟的夜晚,和他感怀这句话。

孙枝运在他的院子里喝得烂醉,半趴在院落石桌上仰头看月光,厉丰渊只陪她坐了一会儿,又奔赴硝烟所在。

“神明的内丹帮助她涤清污秽,在战争停止之前,她即飞升了,那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青绵婴松了口气,道谢后请辞。

厉丰渊问:“连盏茶也不喝吗?”

青绵婴摇头:“若是以前,我肯定喝,但是现在我喝不了了。”

青绵婴急忙离开厉丰渊住所,再晚一点儿到天黑,她一定准时遇“鬼”,说不准还连累厉丰渊一起遭殃。

厉丰渊望青绵婴背影渐离,看着桌对面的茶水凉去,方才,他同青绵婴传音道:【绵婴,我助你逃吧。】

一如二人年少时,青绵婴不自由,他即想帮她出逃。

青绵婴摇头,嘴上答复着他留茶的话,心音回道:【不用再麻烦你。】

说罢,她急急忙忙,头也不回地走了。

厉丰渊坐在寂寥空旷的室内,整座山头只有他一人,他的父母、师长以及亲手教养长大的小徒弟均死在战争中,私情上,他似乎也该死在战争结束时,但他也想像阙玉锦等青绵婴一般等一等她,也许还能再帮她一次,理智和大义上,没死就暂且苟活吧,也许世间还有需要他的事。

待夜深人静,厉丰渊静坐,终于低垂下眼,收起待客的杯子,他想到青绵婴与阙玉锦的相处,想:如果当年的自己也足够豁出一切,是否结局会不同?

行百里,半九十,曾经年少的他已然陪少年青绵婴走了前九十里艰难的路,最后十里,却没走下去,由此遗憾多年,无法释怀。

青绵婴一回宗门里的住处就装模作样地翻看万年历,一副在认真找吉日、想婚期的模样,阙玉锦也在屋内,他没同她打招呼,她即也不理他。

阙玉锦坐另一侧桌几旁,盯青绵婴半晌,终于没开口打扰,没计较她去仙盟旧址、又去找厉丰渊的事。

到熄灯时,青绵婴才放下万年历,厚厚的书本甫一合上,阙玉锦已然挨着她坐在她身旁。

阙玉锦半倚靠着她,幽幽切切地贴着她耳朵骨道:“绵婴喜欢以事件来拖延时间,昔年炼制明烛,炼制好又融毁是这样,现在从万年历上挑选吉日,每天都挑一个,第二日又说不好要重新挑,也是这样。”

青绵婴讪笑,把阙玉锦脑袋推开些,瘆得慌。

她道:“玉锦啊,你为什么不能用阳间一点儿的语气说话?天天都弄得像怨鬼似的,我胆小。”

特别是看到真怨鬼记忆里的阙玉锦也像怨鬼,再见本人就更觉得阴森了。

阙玉锦嘤嘤道:“绵婴说我阴恻吗?绵婴嫌我吗?”

青绵婴还没说什么,一滴炙烫的泪水就滴在她手背上,融散化开,意识到这是从阙玉锦眼睛里滚掉出来的,把她惊得魂都丢了一半。

阙玉锦依然语气怨怨:“您昔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青绵婴好奇求教:“我昔日怎么和您说的?”

阙玉锦:“您说喜欢亲亲玉锦,喜欢亲亲玉锦身上的每一处。”

“……”哦,那确实像她会说的,青绵婴无可辩驳。

阙玉锦仍在继续,指腹轻轻戳着她的心口指责:“花言巧语,然后骗了人家的身子,就弃人家如敝履,一点儿都不负责,想如何就如何,一点儿也不把人家当回事,要不是我痴缠您,您现在也早就弃我而去了。”

昏暗烛光下,阙玉锦那只乌黑的独眼闪着泪花望她,单看神态,好不可怜。

他其实是在撒娇吧,但青绵婴心中惊悚,亲娘呀,怎么阙玉锦还真挤得出眼泪来?忽然哭什么?又要发疯了吗?

“你哭什么?”青绵婴干巴巴地看阙玉锦哭,也不帮他擦眼泪。

“就是难过。”阙玉锦语气矫揉,眸内情感疏离,泪珠还在往下掉。

你难过个屁。

青绵婴半捧着他脸问:“那怎么能使你好一点?亲亲?”

阙玉锦摇头:“腻了,不管用了。”

青绵婴:“好好,那以后都不亲亲了。”

“……”阙玉锦不说话,就是望着她,眼泪成串地流,两只眼睛还不一样,那只盲眼不会流泪。

青绵婴:“哎呦。”

她叫了一声,捂住胸口,亦装模作样:“我心口痛,心肝儿疼。”

阙玉锦盯着她还是不说话,青绵婴两眼一闭,往侧前方倒去,装作要晕,心中打定主意然后任阙玉锦如何唤她她都不起来。

阙玉锦在她倒地前扶住她,把她揽到怀里,指腹愤愤不平地揉搓她的手臂。

青绵婴闭着眼未看到,阙玉锦满目茫然,他曾经真的认为报仇雪恨会让青绵婴开心,这是他昔年答应她会做的事,现下真的做好了,所以才带她去仙盟旧址。

但事情起了反效果,青绵婴说他该死。阙玉锦茫然,这也许因为他的认知与她是相悖的。

这很糟糕,这很不好处理。

阙玉锦不知道自己的哪些行为会触怒青绵婴,他不敢想自己做的桩桩件件事情如果都被青绵婴知道,所以学着少年玉锦,遇到事情先流点儿眼泪,博博同情和可怜。

但糟糕的,青绵婴也不可怜他。

糟糕透了。

作者有话说:

8.2玉锦:怎么办啊装可怜已经完全不管用了绵婴:(魔法打败魔法)-阿欢是我笔下迄今最惨的一位男主了,又坏,又惨,又心软,又手狠写到又去重温了那一段,发现他真是内心嚣张不可一世,表面(实际)可怜巴巴求肖肖怜惜

第174章 超度

翌日, 青绵婴起个大早,和榻上两个玉锦说她要出门,即准备着要走。

她揉揉自己可怜的腰和肩膀。

睡一晚上, 她腰酸背痛的,因着白日没有陪伴两个玉锦, 导致夜晚两个玉锦一个左一个右,把她挤在中间睡。

她平躺着入睡,侧一点儿身都不行, 稍微侧一点儿身,另一个玉锦要把她从背对着身揽过去到正对身,然后开始喋喋不休地控诉, 原先正对身的那个玉锦也不依, 一张不太大的榻上,三人争得要打起来。

阙玉锦冷笑, 玉锦大叫, 青绵婴捂耳朵,想什么是绝望,这就叫绝望。

睡了一个极差的觉,她敷粉遮住黑眼圈, 把自己收拾整齐, 趁着好天光, 阳气足,出门去拜访明光佛寺。

“我想找位高僧, 和我一同去超度怨魂。”

青绵婴和接待她的小僧人如此说。

小僧人问:“是多大规模的冤魂?”

青绵婴思忖:“有点儿大,可能,需要你们这里最厉害的出手。”

小僧人呆呆的,“我……我去问问师叔, 施主,您等我一会儿。”

小僧人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小跑着走了,青绵婴没站在原地等,觉人来人往的佛寺,她呆站这里看起来傻乎乎的。

她在近处闲逛,嗅闻花树,论景致,大概世间再无能超过阙府的地方,但论意境氛围,明光佛寺人声鼎沸,又梵音钟鸣阵阵,一花一草一木皆令人静心。

她发现她还挺喜欢来这里的,前世作为魔头是,今世作为一位根正苗红小修士更是。

忽而一阵微风,檐下风铃被奏响,青绵婴扭头去看,披着明黄与鲜红交错袈裟的翁书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面容沉静,朝她施礼。

打扮这么漂亮?

现在修仙界的男子都喜欢学花孔雀吗?一个阙玉锦,一个翁书,都亮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翁书面容与当年无多大变化,但修为高了不是一点儿半点儿,现在大概才真正称得上佛子转世。

青绵婴道:“我以为你没空呢。”

战争后,连阙玉锦这种半吊子神都如此忙,翁书这种正品的佛修应该更忙才是。

翁书道:“青道友来访,贫僧自然是有空的。”

他同厉丰渊一样,等待青绵婴多时了。

二人在半敞窗子的禅房叙旧,翁书依然为青绵婴准备了茶,青绵婴明显较以往急迫了不少,一口气喝完,前倾身,就急着喊翁书:“你有空没有,和我去一趟仙盟旧址。”

翁书沉静:“不急,先叙叙旧吧,不然解决了青道友所嘱托之事,之后青道友可是会跑得很快,再没机会抓住来叙旧了。”

青绵婴闷闷地坐回蒲团,蔫巴巴的,“那你快说,我赶时间。”

她其实还想说,我们这么熟吗?见过几面啊,叙什么旧啊?

“昔年,我的前世昔言拜托我将一蹊跷系于青道友上,好助青道友度过劫难。当年是小僧修炼不到家,未将蹊跷系上去,现今再见青道友,小僧将蹊跷重新系上吧。”

青绵婴对翁书口中的蹊跷半懂半不懂,回绝道:“我已经有神明的庇佑了,你那蹊跷系上费时间吗?其实我也不那么需要了,可以不系。”

翁书说:“不费时间。”

他道:“青道友已不需要,但就算是全旧人的一个念想,让他至少可以保佑青道友。请青道友伸出手。”

青绵婴寻思自己是请翁书帮忙,此刻还是乖乖听他话的好,她伸出手,小臂连手背搭在桌上,翁书隔着一些距离,触碰她手腕上方的空气,似从无形中抓住什么。

奇异地,青绵婴好像看见一截红线被系在她手腕上,接连上原本就在她手腕上的红线断口,翁书将红线系好后,断口连接如新,继而消失不见,手腕空空荡荡。

青绵婴稀奇望自己手腕半天。

翁书又道:“青道友在准备同阙司主的婚事?”

青绵婴点头:“婚期没定,怎么你知道了?”

“阙司主早早地昭告了天下,宴请四方,就等定下婚期。”

“哦。”阙玉锦做出什么事来,现在青绵婴都不觉得奇怪了。

翁书提醒:“青道友可知,阙司主身上没有姻缘线?

“大多神明成熟后都会度一场情劫,有的神明有姻缘线,会与另一位神明或凡人成为道侣,有的神明无姻缘线,是注孤生的命格。”

青绵婴还是在想赶快去超度亡魂的事,亡魂这么多,时间紧迫,听见翁书这么说,她浑不在意:“我早知道了,以前又不是没有成过亲,也没怎么样。”

翁书:“青道友上一世死了。”

青绵婴:“……哦。”

翁书认真脸:“是阙司主克死你的。”

青绵婴咳嗽起来,真敢说啊,小佛子,真不怕阙玉锦发疯来找你,不过,两位都是经年转世历劫的神明,也不知道佛子和阙伪神或者阙半神哪个厉害些。

翁书又道:“不过青道友不必太忧心,阙司主既然想结道侣契,那必然是有破解之法的。

“小僧猜测,阙司主想分一半命格给青道友,那样你们算一体,不算两位。”

青绵婴脑袋琢磨这事儿又琢磨那事儿,一时间乱乎乎的,她道:“这不是挺好的嘛,我白捡一半神明命格。”

翁书道:“好也不好,好在无尽寿元,不好在于,他命不好。”

青绵婴懒于掰扯:“好与不好,都不是我说了算,他这疯狗……疯人,想如何就要如何。我依着他就没事,你说这一大通,想如何?想说助我逃跑?”

“但凡青道友需要,小僧尽力而为。”

“多谢你,但罢了吧,这归根到底是我与他之间的感情烂账,不用牵扯旁人。”

更何况翁书一个佛僧,怎么好牵扯别人的家务事?

青绵婴急火攻心,又猛猛灌了几大杯茶水入腹,终于好受不少。

翁书啰里八嗦,把想说的全说完,终于肯拿着法器和她动身。

仙盟旧址门口,青绵婴如法炮制打开结界,她走入门内,翁书却在门外进不来。

翁书道:“果然如此。”

青绵婴问:“果然什么如此?”

“阙司主设的结界,不是只要能开结界就能进入的,也分人。”

懂,意思是就是除了她和阙玉锦能进去,旁人进不去。

青绵婴走出结界,拽着翁书袈裟试图把他拽进去,翁书始终被无形的壁拦着,轻咳几声提醒她这姿势不雅观。

青绵婴望翁书,眼神颇为怨念:“你早知道,所以方才才要留着我把话说完。”

翁书微笑:“青道友聪慧。”

“呵,呵。”

翁书把法器递到青绵婴手中,还又和她说了几个超度道法,道:“加油,小僧在外为青道友护法,不懂的可随时问小僧。”

青绵婴:“……”

她苦大仇深地走进去。

她其实有些怕那些怨魂,一只两只凶得不行,想找个佛修来超度,没想到最后还要她自己动手,但不超度又不行,阙玉锦迟早能留着冤魂们表演节目。

青绵婴鼓鼓劲,静下心,站在无数坟茔之前,被包裹在巨大一团黑气中,闭上眼,催动体内灵丹以及手中法器。

源源不断的白光从她身上流出,混杂进黑气中,将杂糅的黑气分散开成为人形,她口中念念,咒语繁复,最后几字说:“回家吧,安眠于家乡的地底,愿你们来世如愿。”

青绵婴陷入种忘我的境界,以自身为载体,源源不断地供怨魂们出入吸纳净化之力,她低估了所需时间,数万冤魂,显然不是一日能解决好的。

翁书在门外等待时,遇到了亦来等待的阙玉锦。

二人望着院内,俱一语不发。

许久,阙玉锦问:“高僧,我命不好,你能渡我么?”

翁书:“阙司主说笑了。”

“呵,”阙玉锦冷嗤了声,斜眼不正看人,道,“你滚吧,这里有我看着。”

翁书腹诽:脸变得真快。

他被阙玉锦撵走了,所以就说,此前是唯一与青绵婴叙旧的机会。

阙玉锦在院门外站了几天几夜,怨魂被集中超度,天空积攒了乌云,打了巨雷,落了瓢泼大雨。

街上人都回家避雨了,阙玉锦孤身站着等待,雨水落不到他身上,他像尊塑像般,眼睫漠然,望被他困住多年的怨魂一个个飞回家园,望他心爱的绵婴在竭力地做超度、祷告送别。

梵文入他耳,又不入他耳,他直等到青绵婴竭力昏倒,旁的怨魂欲撕扯她躯壳和魂魄时,才慢条斯理地撑着伞走到她身旁,低着眼看躺倒在地上的她。

雨水淋漓地落在青绵婴身上,青绵婴闭着眼,浑然未觉,阙玉锦自己撑着伞站在半边,看她淋雨半天。

终于放下伞,蹲下身去,抱青绵婴于自己怀中。

“绵婴,师尊。”

亦被淋成落汤鸡的阙玉锦轻轻唤青绵婴,依恋地搂抱着她,把她放在自己跪着的腿上,低下脑袋轻轻蹭蹭她脖颈和脸颊。

阙玉锦低着脸,眼泪流出独眼的眼眶,温热无声地混入急急的雨帘中。

最后,阙玉锦亲亲青绵婴的唇瓣,在雨水中笑着朝昏睡的她说:“生一场病吧,不要乱跑了,我会照看绵婴的。”

青绵婴果真生病了。

她在阙府榻上醒来,脑袋昏昏沉沉,一身都是湿汗,是发了高热。

她两世都少生病,此次属实是烧糊涂了,阙玉锦坐她旁边,她一直拉着他,握着他的手指,因为难受,有意识又无意识地胡言乱语一大堆话。

阙玉锦安静耐心地听着,不时帮她擦身上的湿汗。

青绵婴以为此次生病是怨魂的幽恨侵入体导致,可怜巴巴、泪眼婆娑地一直和阙玉锦念:“身上疼,脑袋疼,身上冷,又热了,你帮帮我,呜,爹,娘,我会不会病死,呜,你灾星,呜,对不起,谢谢你照顾我……”

作者有话说:

8.3坏玉锦绵婴骂了人还道歉的好宝宝完结倒计时!(巴拉巴拉不过一数还是好多情节,但是这个阶段要写完了)(阶段是这样的,大婚前,大婚时,大婚后,然后完结)(现在是要把大婚前写完了,大婚时是高潮,大婚后是最后一段细水长流,然后全文完)(嗯,敢想,感觉写了好久,只是把最后一个阶段的第一个小节快写完了,不过后两个小节没有这么长)(期待本文完结吧桀桀桀哈哈哈哈)

第175章 争执

偏偏是青绵婴生病的这几日, 各地灾祸频发,不断有人来打扰阙玉锦。

他让玉锦留下,自己去处理。

回来的间隙看见玉锦在抱着青绵婴哭, 哭得撕心裂肺,嚎啕不已。

阙玉锦:“……”晦气, 颇为无语。

青绵婴看见阙玉锦,就像看见救星,远远地, 他还站在门口,青绵婴就朝他招手,说“来、来”, 她声音虚弱, 面色苍白,但神情看起来很开心地道:“我实在无聊, 玉锦, 你能给我找几个伴儿来吗?”

“绵婴想要什么伴儿?”

“比较闲,没有正事要做的,我认识的。”

就这么点儿简单的条件,叫阙玉锦很苦恼。青绵婴认识的所有弟子中, 大家都在忙着修行, 要么宗门内上课, 要么洞府闭关,要么外出历练。

厉丰渊每日忙着给宗门弟子上课, 其他就不剩什么青绵婴认识的人了。

阙玉锦在发愁中偶遇孔雀神族司徒戚情,忽然明白了,青绵婴说的“伴儿”特指司徒戚情。

整天无聊乱逛,且青绵婴认识的, 除了司徒戚情还有谁?

“帮我个忙。”阙玉锦板着脸冷声说。

司徒戚情小声:“你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吗?”

阙玉锦:“……”

阙玉锦最终还是没软语说什么话,提着司徒戚情到阙府,把她留那儿,用结界封印关着确保她离不开,就走了。

司徒戚情第一次进阙府,转悠着走进唯一有人的青绵婴的卧房。

“呦,凡人就是弱不禁风,生病了呀。”司徒戚情幸灾乐祸。

青绵婴满意阙玉锦读得懂她的意思,拉拉被子,露出床沿,示意司徒戚情坐床边。

司徒戚情不客气地坐下,问:“找我什么事?”

青绵婴问:“你是神界人,那你了解神界吗?”

“废话,我能不了解神界吗?我在神界待了几万年。”

“那同我讲讲神界呗。”青绵婴虚弱地靠着墙望司徒戚情。

司徒戚情嗤声:“你让我讲我就讲?”

青绵婴软语:“求求神君了。”

司徒戚情非常受用,轻咳两声,抬高下巴低眼看人:“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飞升到神界的人会去到哪里?”

“看品阶,品阶高的自然哪里都抢着要,品阶低的随便他去哪里。”

“品阶高的神明,去的地方是指哪里?”

“神界也有不同的组织,总之总会有个地方待就对了,之后厉害了再去开辟自己的洞府。”

青绵婴又问:“近几百年,是不是飞升了一位魔神万念?”

“是,听说他是镜子变成的神,不过我没与他说过话,不知道他什么情况。”

“还有一位仙神呢?”

“近几百年,哪里有仙神飞升?”

青绵婴认真:“你再想想。”

司徒戚情想了一会儿,道:“是有这么一位仙神飞升,但听说好像是意外飞升的。”

“飞升还能有意外?什么叫意外飞升?”

“就是说,按照她原本的命格,她是不可能飞升的,但她被人改了命格,误打误撞才飞升。”

青绵婴松了口气,问:“那如此误打误撞的飞升,算是品阶高还是品阶低,会去往哪里?”

司徒戚情有些厌烦了,道:“神界这么多地方,我怎么知道会去往哪里?”

青绵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一副她声音大些就要被震昏过去的模样。

司徒戚情:“……我想想。”

青绵婴问:“比如那位仙神,她去哪里了?”

司徒戚情想也没想:“她死了,师兄杀的,因为她原本就不该飞升到神界,对,她飞升的谬误好像就和师兄有些渊源。”

青绵婴直愣愣望着她,有些歪着脑袋,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加苍白,她问:“死了?”

司徒戚情点头:“对啊。”

她又重复:“师兄杀的,你直接问师兄不就好了?”

青绵婴低垂下眼睫,喃喃:“玉锦杀的……?”

她伸手慢慢地捂住心口,又问:“死在神界的神会怎么样?”

司徒戚情疑惑望她:“不就是死了?神界又没有往生,除非是非常强大的那种神明,被打散了散落世间,千年万年又能重新凝聚在一起。”

青绵婴忽然咳了几声,她一只手捂着口,一只手又要捂着心口,咳得用力,因胸口疼痛喘不上气而两只手都捂上了胸口。

司徒戚情猛地站起来:“喂,你不要嫁祸我啊,我什么都没干!”

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床被之上,全是青绵婴呕出的鲜血。

司徒戚情属实被吓了一大跳,主要是怕阙玉锦回来看到,对她喊打喊杀的。

青绵婴露出虚弱的笑容看她,道:“没,不关你的事,是阙玉锦,我要被阙玉锦气死了。”

司徒戚情端来润喉的茶递给青绵婴。

青绵婴接过,说:“谢谢你。”

青绵婴缓了好一会儿,才一脸平静麻木地开口道:“你爱慕你师兄什么呢?他好麻木残忍的心啊,他把我给枝运的内丹,从枝运那里骗走。哦,枝运是那位飞升的仙神,也是我的好友。阙玉锦许枝运一个飞升的美梦,然后在她刚刚美梦成真,最志得意满的时候,杀掉她,告诉她,她逃不掉命运,一切都是耍她玩的。”

青绵婴两眼缓缓流下泪水:“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枝运。”

司徒戚情一脸茫然道:“可是你说的那位枝运确实该死呀,师兄又没有杀错人,听说她原本就是入魔的仙身,以魔身飞升何其之难,而入魔的仙身怎么可能飞升成仙神呢?她一定也背负着许多罪孽,不可能飞升的。”

青绵婴问:“你下界来渡情劫?”

司徒戚情点头。

青绵婴仔细认真道:“你大概还不懂弯弯绕绕的情意,情意是,孙枝运做了恶事,正道谁都可以杀孙枝运,唯独阙玉锦不可以,因为枝运是我的好友,如果阙玉锦对我有情意,那么他至少会对枝运有恻隐心,会在处理她的事情上顾念到我,而不是完全不顾我,只顾着自己的憎恶,以这样一种玩弄的心态杀死枝运。”

司徒戚情还是一脸懵。

青绵婴又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你喜欢你师兄,你会因为你师兄而顾念到我,不会做伤害到我的事。”

司徒戚情一脸奇怪,道:“我那是打不过他,我怕他呀,不然我为什么不敢伤害你?”

青绵婴:“……”

青绵婴问完想知道的后,阙府的结界自动打开,司徒戚情离开。

青绵婴独自坐着缓了很久,安安静静的,把吐的血迹收拾好,把翁书教给她的超度功法对着空气又轻声地念了一遍。

她拿着布巾,擦拭完流霰,又擦拭明烛。

阙玉锦较以往回来得很晚,他踟蹰了很久,不敢进屋。

青绵婴形容情意的那一番话他也听到了,他的神情和司徒戚情别无二致的懵。

心中继而漫上来的是恐慌,恐慌到了他看见青绵婴吐血,心中很担心,但都不敢回来的地步。

阙玉锦终于还是回来了,神情不是往常的那么不可一世,而是一种小心翼翼,他问:“绵婴,你可以原谅我吗?”

他问句说出口是肯定句,他眼神里说的话是“你必须原谅我”。

青绵婴叹了口气:“玉锦啊,我不原谅你呢?”

“你不可以不原谅我。”

“你不可以杀枝运。”

“我懂你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说,我如果爱你,那我就也要对你的朋友好,不杀你的朋友。但是,我太恨她了,我就是想杀她,你如果爱我,你应该让我杀她的。从所谓的正义上来说,明明她也该死啊,我还给了她一场美梦,她是得偿所愿,笑着死的,她应该感激我。”

“从正义的角度来说,当初枝运骗你,是我让枝运骗的。后来我把内丹给枝运,也是我求她帮的忙。我是罪魁祸首,我比她更该死,不是吗?”

阙玉锦不悦:“什么死不死的。”

“如果你是为了正义,那你应该先杀我,然后再去杀她,所以不要再说你为了正义。”

阙玉锦冷声:“她怎么可能因为是你的朋友,就逃出她原本要有的命运。”

“可是玉锦,你不应该亲手杀她。”

“我不应该?在你眼中,我做的有一件是对事吗?”

阙玉锦眼眶湿润,委屈道:“我只是做了我原本就要做的,我应该做的事,但是因为你看不惯我了,在你眼中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错事了。

“你说我做的都是错事,然后呢?你想怎么样?你说你要离开我吗?我离得开你吗?你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你眼里我就是罪大恶极的?就是该死的?就是无论怎么样都活该的?

“我不想和你吵,也不想和你闹。我就应该挖掉你的灵根,我应该让你再无法修炼,我应该毁掉你的一切。这样你也再离不开我了,你也没空同情别人了,同情你自己吧,青绵婴。”

阙玉锦气得眼睛通红,气得流眼泪,但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没有离开。

他道:“选择权在你,自愿留下,或者我逼你留下。”

青绵婴看他这幅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都怀疑起自己,难道阙玉锦诱杀虐杀孙枝运的事不是事实?阙玉锦怎么好意思委屈地说自己是对的呀?实在是被人惯着太久了吗?

青绵婴懵懵地道:“你想挖我的灵根,那你挖,想毁我的一切,那你毁,反正我今世又不剩多少东西,没什么可留念的。”

“……”

阙玉锦盯着她,那种眼神,怎么形容,一种令人胆寒的怨恨。

他说:“我要绵婴自愿留下。”

青绵婴都被他逗笑了。

“玉锦啊玉锦,好不好笑?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你要强迫我自愿留下?”

作者有话说:

8.3玉锦就像个被惯坏的孩子,善恶是不分的,让认错是不认的(不过他说的理由里面,有一部分还是挺占道理的)-亢奋睡不着凌晨四点又更新一章,我天亮了要去上班的,不然我这种状态能一直写个一两万字

第176章 吉日

“玉锦啊玉锦, 好不好笑?”

青绵婴靠着墙面,半身盖着被子,因长久高热而面色晕红, 嘴唇干裂虚白,一句话几咳, 一副病中模样,却是弯着眉眼笑着望阙玉锦。

阙玉锦站门口,与她隔着一道门栏的界限、几米远的距离, 始终没进门。

他视线慢慢地凝过她,神情极度认真,眼睛还带着湿漉的泪意, 眉梢又似她一般, 一点点漫上笑意。

“是啊,可笑。”

阙玉锦边开怀边笑说:“这都成了习惯了, 我遇到事情总是最先只想求绵婴, 求求绵婴原谅我,求求绵婴留在我的身边,求求绵婴不要离开我,求求绵婴只喜欢我——可笑。”

阙玉锦轻轻一嗤:“我只是想让自己的妻子留在自己身边, 或者去哪儿时带上我, 都得靠乞求。

“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我不衬您的心意吗?换一个人体会我所体会过的一切,他能做得比我好么, 您会有比喜欢我更喜欢他么?”

阙玉锦神情完全是怨夫,被泪水浸到的眼眸微微半合,眼里流露着迷蒙和引诱的光。

“您既然喜欢我,就应该一直喜欢我, 半途而废不是好习惯,于修者更是致命。这些道理,还是绵婴教我的,所以就算我做错了,也是绵婴教错了。”

青绵婴捂着心口,被阙玉锦气得又咳嗽起来。

她压着声音,想咳得轻一些,但愈压抑,喉头即愈痒,一直顺着喉管刺挠,往下进到靠近心脏处。

青绵婴确实反思自己到底怎么养徒弟,教了些徒弟什么,阙玉锦这般模样,不可辩驳的,在一些事上存在着她往日的影子。

“师尊,您不原谅我,您的病永远也不会好。”

青绵婴抬眸看见阙玉锦,他冷冷地站在半边,看她这般难受。

风水轮流转。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就算是诅咒,我也会做到,没道理我痛苦又癫狂,而您作壁上观,看两个玉锦这么可笑。

“放心,我活着,您就不可能病死,您不可能再死在我眼前一次,以后就算要死,也是我先死。所以到我死之前,您都不可能逃开我,我不会放过您。”

他失明那只彩眸微微亮起,他此刻既是阙玉锦,又是玉锦,两个玉锦在师尊一事上达成一致。

那只彩眸很快又黯淡无光,阙玉锦带着歉意的笑说:“抱歉,刚刚是小玉锦上身——我可以进来吗?”

他把眼睛哭得红红的,可是丝毫没有昔年的软弱之感,没有等青绵婴点头,阙玉锦即走进了屋内,他坐在床沿,伸手碰了碰她额头温度,又亲昵地摸了摸她耳垂,凑近脑袋,尝尝她高热的唇舌,亲完也依然用脸颊蹭她,相较于高热冰凉凉的,似在给她降温。

“……对不起,我想一直待在绵婴身边的,但出了一些我不得不走开的事。”

青绵婴戳穿他:“分具分身去不可以吗?”

“呀。”

阙玉锦脑袋枕在她这个发热而浑身无力的人身上,又软语:“我不够有决心,看见绵婴这幅样子又心疼,索性不见。”

他偶尔回来时看见玉锦坐在床边呜哇大哭,心中骂过玉锦嚎丧一样晦气,可他自己又比玉锦好到哪里去?

他牵着青绵婴的手指,压着她无力的手指帮自己解手腕处的系带,给她看袖中的手臂。

“我怕绵婴生气,还特意给自己弄了些伤,想着装可怜些,绵婴就心疼了。但我现在觉得这伤弄得太浅了,绵婴不会心疼。”

青绵婴低眼,手臂嶙峋可见白骨,于凡人或普通修士而言,伤得不算浅了。她抬了抬手,未及触碰,又放低了手——但于阙玉锦这个贱皮子,还真不够深。

她问:“自——残博取同情吗?”

“是,”阙玉锦又问,“绵婴要看其他的伤吗?还有其他的伤呢。”

“我记得我好像说过,连你自己不够心疼你自己,就不要妄想旁人心疼你。”

阙玉锦一副没听见的模样,自顾自解了衣带,褪下外裳,光裸的脊背对着她。

阙玉锦声音哄道:“我心疼我自己,所以绵婴也心疼我吧。”

脖颈往下,脊背浅沟中蜿蜒有一条细细的血线,血线连接一条条纵横交错、深可见血肉皮骨的疤痕,背胛处有圆圆的血里透白的一点,是被自后贯穿清瘦的琵琶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