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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次品 priest 28936 字 11个月前

第31章

然而对于这番好意, 独眼鹰并不领情。

独眼鹰听了这句近似于“关门放狗”的话, 双眉原地起跳,差点超越发际线:“不就是收拾几个小瘪三吗?你至于装出星系这么大一个逼吗?林静恒, 不摆个造型你活不下去吧?”

林静恒淡淡地回答:“阁下心里想什么, 眼里就见什么。”

臭大姐那边也回过神来, 这位纤细的不美男子身在八枚导弹胁迫下,表现出了令人敬佩的骨气, 直接甩来一条语音:“呸, 老子还有三千兄弟,我们宁死不屈!”

林静恒嗤笑一声:“要送我三千人头?太客气了, 那怎么好意思。”

陆必行:“……”

林将军的精神力强弱姑且不论, 这张平时不言不语的嘴战斗力着实惊人, 力战敌我双方,丝毫不落下风。

就在他又好笑又无奈地摇头时,林静恒无意瞥了他一眼,有那么片刻, 这位前任联盟上将心里“咯噔”一下, 怀疑自己在陆必行心里的形象不怎么样。

不尊老不爱幼, 脾气稀烂,还喜欢拿腔拿调。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在他漫长的从军生涯里,“作秀”和“装模作样”,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在第一星系,没有人关心将军们打了多少仗,剿灭了多少海盗, 有什么军事理论和国防见解——话题才是一切。赞誉也好,骂名也好,哪怕媒体上连篇累牍都是他的黑料也无所谓,只要不被和平了两百多年的民众们遗忘。

因为沃托需要他这样一个人,联盟议会需要一个扎眼、狂妄、狠毒、谁都拿他没办法的独裁者形象,来做公共反派。

联盟是“平等自由”的,平等自由的联盟拿什么来阻止七大星系拥有军事自治权呢?这不合理,所以要有这样一个“大反派”站在台面上。他必须压得住阵脚、拉得住仇恨,让联盟中央“无可奈何”地对民众说,“我们也拿这个人没办法,但是我们不畏强权,一直在努力斗争”。

议会需要作风强硬的反派,军委需要他作为陆信的继任者,成为一个平衡军方内部裂痕的吉祥物,这些年来,他处心积虑地维持着这样一个形象,游走在各方之间。

否则,一个不到百岁的年轻人,凭什么他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呢?

难不成还凭他有本事么?

自他离开联盟,五年来,林静恒无数次想抛弃这个枷锁一样的“形象”,找回当年被活埋的自我。

然而三十年过去,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本来应该是什么样了。

可能就是个不摆造型活不下去的人吧。

“你们现在可以试着链接一下精神网,”林静恒忽然说,“湛卢的精神网附在上面,我可以让他按照你们的精神力水平适当开放权限。”

四个学生呆呆的,没想到这句没开头没落款的话是跟他们说的。

因为一时没人回答,场面不免有些尴尬,林静恒只好又装作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只能连一小会,这么小的机甲经不住湛卢的能耗。”

陆必行一下跳了起来:“还都愣着干什么,熊孩子,怎么一点也不机灵!”

独眼鹰:“拿湛卢收买人心,你也太无耻了!”

可惜没有人理他。

这可是湛卢,联盟第一传奇机甲,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见到重机甲?更别说亲自感受他的精神网了!

与简单粗暴砸下来的小机甲精神网不同,拥有人工智能的湛卢像个体贴的保姆,在学生们依次进入精神网的一瞬间,他就迅速评估出了每个人的精神力水平,自动为他们屏蔽了大部分的信息流。

他甚至非常妥帖地播放起古老的八音盒音乐,还问薄荷:“这样有助于缓解您的焦虑症吗?”

“……呃,谢谢,不用这样。”薄荷被人工智能诡异的审美弄出一身鸡皮疙瘩,连忙委婉谢绝,“我主要是怕空荡荡的太空,现在外面这么多人,没关系的……那什么,能关上吗?这声音让我想起好多恐怖电影。”

湛卢的精神网极其浩瀚,初来乍到,让人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依稀想起自己年幼时第一次仰头望见无边星河的震撼。

直到这时,学生们才发现,臭大姐和他拥挤的打手团们原来全都清晰地陈列在机甲视野范围内,目力所及,甚至隐隐能看见他们两个航行日外的老巢。

人的意识裹挟在这样的精神网中,有种特殊的感受,好像自己是茫茫沧海中微如尘埃的蝼蚁,又好像已经脱离渺小的肉体,成了无边疆域里唯一的真神。

无边孤独,但是也无边自由。

这就是湛卢,曾被联盟两次舍弃的名剑。

少年们并不知道,除了湛卢的两任主人,还从未有人被获准踏入这片领域。

“跟着我。”林静恒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不要害怕机甲,也不要抵触精神网,机甲是伙伴,不是敌人。”

“林将军,”怀特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湛卢是挺温柔的,可我还是觉得‘北京’……还有‘北京’上那个训练用的高仿精神网,都很可怕啊。”

林静恒:“小机甲只是粗制滥造和蠢而已,习惯就好。”

说话间,湛卢的精神网涌起细细的波澜,通过机甲的视角,时间和空间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与其他机甲叠加的地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张一张精神网的存在。

学生们感觉自己被裹挟着,直冲着一张敌人的精神网撞了过去,集体发出短促的惊叫。

然而下一刻,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融入了进去,对方的精神网像一块被拆开的芯片,条分缕析地摆在他们面前,林静恒有意让他们看清楚入侵精神网的全过程,拆解得十分详细。

陆老师见缝插针:“对方机甲的性能虽然优于北京,但这个驾驶员的匹配度只有50%多一点,应该是第一次开着机甲出来,是个水货。”

他话音没落,对方仿佛是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网被入侵,吓得当场六神无主,慌张之下,精神力波动,匹配度跌破50%线,根本不等人动手,他自己就“掉线”了。

“新手毛病,跟你们几个一样,心理素质不佳。”陆必行飞快地说,“现在能感觉到对方精神网接口了吧?匹配度越低,相当于接口缝隙越大,也就越容易被精神力强的人入侵——对方驾驶员晕过去了,匹配度是零,接口完全空出来了,趁现在,你们可以用链接机甲精神网的标准步骤试一试链接那台机甲,对接成功的话,就能反向控制,不用怕,将军在这。”

他蹬鼻子上脸,直接把林静恒当成了助教。

林静恒没吭声,臭大姐成片的机甲全在湛卢精神网覆盖范围内,被他秋风扫落叶似的扫荡过去,对方吓傻了,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屁大的小机甲有这么大的精神网。

反应过来再要撤退已经来不及了,“合唱团”的队形乱成一团,臭大姐也不知从哪招来了一帮水货驾驶员,可能全是仓促培训上岗的临时工,自行剐蹭碰撞事故就折损了一半人手,操作失误的、自己掉线的乱做一团,间或还有机甲被几个学生瞎猫碰死耗子似的成功控制,因为基本不会开,被反向控制的机甲发疯似的猪突狗进,在原地做出各种诡异动作,还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偌大一个机甲战队转眼被扫荡干净。

然而林静恒也没能威风太久,三分钟一到,湛卢却几乎耗尽了小机甲北京的能源,机甲的低能储警报响成一团,再难以为继。

独眼鹰:“我就说装逼遭雷劈,湛卢,你也太费电了!”

“等等,”陆必行说,“对方发来通话请求。”

林静恒:“关上报警器,接。”

“有骨气”的臭大姐“宁死不屈”地朝他们嚷嚷道:“停停停,大、大佬,独眼鹰大哥,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混账!不是东西!”

他话音刚落,机甲北京就只剩下保底能源,湛卢铺开的精神网被迫消散,人工智能重新变成机械手,落到林静恒手臂上。

林静恒和独眼鹰两人站在快没电的北京上,完美地维持了“算你识相,先饶了你”的表情,像两个能生杀予夺的世外高人。

臭大姐成功被他俩唬住,感觉到方才的压迫力消失,还以为是自己投降投得及时,连忙大松了一口气,谄媚地笑起来:“独眼鹰大哥说得对,面对凯莱亲王这种人类公敌,我们就是应该同仇敌忾!现在万事俱备,就缺少这位……您怎么称呼?”

林静恒爱答不理地吐出一个字:“林。”

“什么?您就是黑洞的四哥,哎呀,久仰久仰,百闻不如一见!”臭大姐张开大嘴,朝他展示了两颗镶了钻的门牙,“我们就缺四哥这样的人才!独眼鹰大哥是我的亲人,亲兄弟,之前做生意就一直给我优惠,今天又把四哥给我们带过来了,蓬荜生辉啊!不瞒您说,我都好久没这么走运过了,回去得好好查查日子,一定是我那倒霉的诞生星逆行结束了!”

林静恒对八星系人民的节操有了更深的领悟。

就这样,光杆司令臭大姐强颜欢笑地把他们领回了自己老巢,留下一堆驾驶员已经昏迷的机甲,有苦说不出地飘在宇宙里,等待回收。

几个人来到走私贩子的地下王国,那是一块人造的空间站,从天上望去,目测大约有一万多平方公里,还有一半的面积用来存放机甲和武器,人口显得颇为稠密——新星历时代,已经鲜少能看见这样密集的人口了。

“空间是有限了点,”臭大姐说,“以前就是个补给站,现在没办法了才开始住人,放个屁能砸脚后跟的小地方,住了上千万人口,实在已经到极限了,我们也很发愁。”

独眼鹰冷冷地说:“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就算我们从机甲上下来,弄死你也不费事。”

臭大姐苦笑了一声:“哥,我是欠你钱,合同上签的尾款是三个亿的‘八币’吧,我现在划给你,你要吗?”

联盟八大星系,因为巨大的贫富差距,只好使用不同货币,不同星系的货币有一定汇率,第八星系的货币全名叫做“新星历第八星系通用货币”,简称“八币”,和平年代,拿到其他七个星系就已经不怎么值钱,现在整个联盟政府都摇摇欲坠,人心惶惶的第八星系又被星际海盗战局,八币更是跟废纸没两样。

“不瞒几位,我们这里物资储备还算够用,武器和机甲也充裕,但都没什么用,实在是太缺有效战斗力了。矬子里拔将军似的选了一批看得过去的,好不容易教会了他们机甲操作……水平您也看见了。”臭大姐脸上谄媚之色略微消去了一点,带着他们走上主街。

虽然只是个空间站,但已经颇有生活气息,有人在街边摆小摊,路边的苍蝇小馆刚开门,楼上有人正在露天阳台上烘干衣服,听见声音,好奇地探头往下看,几个孩子追跑打闹着呼啸而过,嘴里十分文明地大喊着:“我要把你们炸成狗屎!突突突突——”

“现在外面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我们能在这躲多久,”臭大姐正色下来,看了林静恒一眼,“四哥我以前听说过,今天既然有缘分见一面,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北京β和凯莱星都回不去了,这几天传来消息,凯莱亲王卫队总共炸了三颗行星,封锁了星际要道,把剩下的行星代表都叫过去开会,逼他们承认自己的统治权,我知道,现在诸位肯定是无家可归。我把你们领来,也不是怕你们……”

独眼鹰冷笑了一声。

臭大姐皮厚三尺,装没听见,继续诚心诚意地说:“我是尊重有本事的人——报仇不报仇的另说,这里上千万人,老幼妇孺一堆,既然来投奔我,我就有责任保护他们,在大气层外狙击诸位,也是因为我们胆小,害怕生人。不过现在既然误会解除,化敌为友,我看几位也反正没别的地方好去,不如干脆住下,加入我们的自卫队,大家不是双赢吗?”

独眼鹰凉凉地说:“是啊,打得过就杀人灭口,打不过就想办法勾搭进来化敌为友,给你们当打手。臭大姐,你这脑袋没白长这么大,越来越能算计了。”

臭大姐涎着脸:“哪里哪里,过奖过奖。其实不光是防卫方面,技术上也很捉襟见肘,这空间站本来不是住人的,现在负载、人工大气问题都很紧迫,我们缺少技术方面的专家。我的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了那么一个破网,没想到一照面就让您那边给破解了,还有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那么小的机甲有那么大面积的精神网,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希望啊……哎,到了。”

他停在一座高楼下,那高楼的建筑风格和臭大姐本人一样,也显得十分珠光宝气,正门上一块牌子,上面霓虹灯缠绕,活像个夜总会,写着:“第八星系自卫队。”

“欢迎加入第八星系自卫队。”臭大姐站在妖娆的门牌下,张开双臂,“这是我们的地下王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湛卢也是充电两小时,通话两分钟的高科技产品~

第32章

地下航道擦着边穿过第八星系边缘, 一直往域外方向延伸, 途中据说要经过三个地下补给站,第一个补给站在第八星系外围的小行星群附近, 坐标十分隐蔽, “自卫队”目前就盘踞在这里。

“臭大姐”——此人大名叫“斯潘塞”, 自觉除了身材略苗条以外,整个人都充满了英雄的阳刚之气, 他也不知道八星系的这些臭流氓们为什么要给他起这么个侮辱性的外号, 不过好在大家都是互相侮辱,也不能算吃亏。

斯潘塞先生家里的祖业就是星际走私和黑市交易, 笃信“狡兔三窟”的道理, 目前, 后面两个补给站作为备用基地,坐标地址都是严格保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打算等到山穷水尽时, 再撤到那边当退路。

自卫队行政大楼有六层高, 顶层是客房, 楼道里有个瘪三似的保安二十四小时值班,随叫随到,房间里还配了保姆机器人,可以点菜,在这么个避难的空间站里,称得上十分豪华了。

基地上空飘着能源塔, 相当于是人造的“恒星”,透过人工大气均匀地落在空间站上,湛蓝的天空足能以假乱真,只有远远眺望“地平线”时,能看出一点不自然的端倪——“天地”交接处,没有那一条鱼肚白的线。

一行人在基地休整了一宿,连月的太空漂泊,至此才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连半夜三更在大街上吵架扰民的人声都十分亲切,让人想起北京星上永远不会闭嘴的“日可云车”。

第二天,热情洋溢的斯潘塞上门来请,先是带他们参观了“自卫队”的军容军貌——老实说,十分没有人样——又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基地倒不是临时的,你们看这些楼、还有住宅区,都有好多年头了,不少人在这住了大半辈子。”臭大姐从楼上指了指不远处的街道拐角,“看那。”

只见那楼底下,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正分为两派,进行着一场武力冲突。

新星历时代的人,大约二十来岁长成,此后会一直保持这个面貌,直到超过两百岁,才算是“人到中年”,生理机能开始滑坡。中年不长,大约三四十年后,就会渐渐显露出老态,走向人生终点。

看这些“夕阳红”们白发苍苍的模样,平均年龄怎么也得二百五以上了。

然而这群老二百五们老当益壮,朋克不减当年,为首的一位大爷拎着菜刀,嘴里缺了两颗牙,说话漏风,也不耽误他放狠话说要砍人全家。

“年轻时候在太空里跑货讨生活,一辈子也没有身份,只好到地下城养老。”臭大姐耸了耸肩,推开窗户破口大骂,“去你娘的老龟孙,给老子滚远点,别在老子楼底下吵吵!”

夕阳红们抬起头,集体朝他竖起了中指。

臭大姐不好意思跟“二百五”军团一般见识,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地关上窗户:“见笑了,地方小人多,那边机甲消耗又多,基地里能源有点紧张,冲突难免。”

“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林静恒忽然不紧不慢地说,“不知道方不方便请教。”

臭大姐屁颠屁颠地说:“别客气,您说。”

林静恒:“基地的人既然都是在地下航道上做走私生意的,按理说也是星际间飘惯了的,怎么,凑不出一个机甲队?”

陆必行本来站在窗边,津津有味地围观着夕阳红们的战争,听了这句问话,他忽然一愣,回头看了林静恒一眼。

就听臭大姐苦笑了一声:“四哥太高看我们啦,小生意人讨生活而已,谁碰过机甲?一辈子攒一条破破烂烂的小商船很不错了,大走私贩能有多少?大部分都是下水道里的耗子,世世代代都是这样过来的。”

陆必行的眉心轻轻一拧,臭大姐这话没落,他就忽然朝学生们招招手:“你们没见过在空间站长期定居的吧,人工大气层和气候环境都跟普通星球上不一样,走,我带你们出去转转,好好长长见识。”

学生中,有敏感如薄荷的,已经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但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陆总……”

“走走走。”陆必行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连推再拽,“听他们聊天很无聊的。”

薄荷回头看了林静恒一眼,林静恒冲她一点头,一直目送着陆必行把稀里糊涂的未成年们都领走,他的嘴角才一弯,露出了一点不怀好意的似笑非笑。

“哦?”他缓缓地说,“从没碰过机甲,那您这批机甲买得很及时啊。”

独眼鹰直到这时才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臭大姐神色微变,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独眼鹰却不容他躲,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臭大姐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薅了起来:“什么意思?从来不用机甲,偏偏两个月前突然从我那收购了一大批?那时候你就知道,星际海盗近期会有动作,是不是?”

臭大姐挣扎着勉强冲他一笑:“大哥,听我解释……”

“你解释个屁!”独眼鹰当场炸了。

林静恒添油加醋似的在旁边“劝”了一句:“是啊陆兄,保持克制,有话好说。”

“你在我面前狗似的跪舔,又套近乎又卖惨,死乞白赖地让我给你折扣、给你分期,你当时心里怎么想的?嗯?”独眼鹰把声音压在喉咙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某种猛兽的咆哮,双手青筋暴跳,几乎要把臭大姐那根小细脖掐成两截,“你看着我,是不是心想‘看这老傻X,现在多得意,星盗一来他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是不是?”

臭大姐皮下充血,脸涨得通红。

林静恒双臂抱在胸前,靠在墙角冷眼旁观。

“就是第八星系政府想私下里买机甲,都得按着我的标价来,老子这么多年做生意,没给过谁甜头,我看你可怜,你是不是我傻,我是个冤大头?”独眼鹰猛地把臭大姐掼在地上,一拳砸了上去,“我X你祖宗!”

臭大姐被他这一记老拳掀掉了半颗门牙,损失了碎钻半克拉,鼻血顿时长流满襟,他蜷在地上,狼狈地咳成一团:“我……我没办法。”

“是啊,没办法,”林静恒说,“要是所有人都知道要大难临头,怎么浑水摸鱼?怎么低价囤积物资和武器?别说折扣了,陆兄你的机甲大概一台都不会往外卖了吧?”

“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星盗动静的,你明知道凯莱亲王会卷土重来,明知道这个星盗袭击会是什么规模,凯莱、北京……那么多人帮过你、拿你当兄弟,替你牵线搭桥,你一句示警也没有,自己躲起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独眼鹰的嗓子破了音,“你是人吗?!”

“我有什么办法!”臭大姐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我不是你财大气粗的陆爷,我也没有那么大能耐去搞军用机甲!这事我告诉一个人,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联盟政府是废物,那时候第八星系所有人都会疯,你们都会出来抢物资、囤武器,谁不是只管自己,不管别人死活?!万一有人盯上我的行踪,我没有技术跟你们去较量,可能连这个地下航道的秘密都保不住,消息走漏一旦传到了域外,那些海盗们又会干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就没人能预测了!我不做好万全准备,我怎么活?这些人……这些一辈子连个身份证都没有的人怎么活?你告诉我!”

独眼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大半辈子的家当全在凯莱星上,逃亡路上,他一直强压着自己不去想、不去惦记已经发生、无法改变的事,假装潇洒得若无其事,但怎么可能真没事呢?他生于凯莱、长于凯莱,年少时带头反抗过凯莱亲王的暴政,曾和无数有名无名的英雄们并肩作战——凯莱星上不仅仅有他将近两百年攒下的家业,还有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最热烈的记忆。

哪怕早一天、早一个小时告诉他……

臭大姐声嘶力竭:“换成你是我,你就能义气得大公无私吗?站着说话谁都不腰疼!”

独眼鹰从来都觉得“农夫与蛇”这个故事里的农夫脑子有坑,万万没想到,自己也客串了一把,他信奉丛林法则,少有什么能触动他,臭大姐那个声泪俱下的“彩虹病毒”的故事触碰了他稀少的恻隐之情,现在看来,完全是心肝喂了狗。

独眼鹰恨不能活剜了臭大姐,一把掏出了平时别在身上的激光枪,对准他的脑袋:“这事该有个说法。”

臭大姐自卫队的卫兵“呼啦”一下涌了进来,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各式各样的枪口对准了不友好的客人。

臭大姐扭头把流进嘴里的鼻血呸在地上:“独眼鹰,我拿你当朋友,你给脸不要,你是不是忘了这是谁的地盘了?”

林静恒站直了:“这是谁的地盘?”

臭大姐被他这意味深长的反问问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还不等他回话,行政楼的地面忽然震颤了起来。

林静恒吝啬地一笑,拍了拍胳膊上的机械手:“这行政楼地下还藏了一架机甲……三个能量核,还是重型机甲呢,是秘密武器吗?”

臭大姐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还不明白?”林静恒冲他一低头,“所以你到现在也没想通,我那架小机甲为什么有那么大的精神网,对不对?”

臭大姐震惊得舌头打成了蝴蝶结:“你……你……你……”

“因为我用的不是那台小机甲上的精神网。”说话间,整个楼都开始摇晃,地下的怪物好像听到了谁的召唤,苏醒过来,发出“隆隆”的叹息声,顺着墙体和管道而上,林静恒笑了,“不如你现在说说,这里是谁的地盘?”

这时,一个自卫队的人通过基地内网发来警报:“老大!机甲库……机甲库里闹鬼了!刚才它们集体往前走了一步,自动上了导弹!没人碰啊!”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缴械,把整个地下航道和所有空间站的控制权都交出来,要么我只笑纳你这几台不错的机甲,把你这人满为患的破地方炸成渣。”林静恒旁若无人地走进荷枪实弹的卫兵们中间,“你喜欢哪个?”

此时,基地里无知无觉的人们并不知道,不远处的行政楼里正在进行一场事关他们生死的讨价还价,感觉到地面的震颤,缺了门牙的老头毫不在意地对陆必行一摆手:“没事,这鬼地方,不定又哪出问题了,三天两头要震一震——你接着说。”

夕阳红老年打手团们冲突的根本原因,是豁牙老头和隔壁瘸腿老头因为一块能源板起了矛盾,空间站超负荷运转,能源系统规划极其乱套,大部分都供养机甲去了,居民每天供电都要限时。很多人自制了简陋的光能源板——大约也比原始人的太阳能电池高级不到哪去——难看的能源板支得到处都是,抢夺来自上空能源塔的能量,因为居住密集,难免互相挡光,三天两头要互相干上一架。

“补给站上面的核能源塔应该是九百年前星际大航海的时代留下来的,”陆必行三言两语间,已经利用自己多年来调教小流氓的经验,和冲突双方打成了一片,手里端着瘸腿老头给的热茶汤,旁边豁牙老头则正拿着打架用的菜刀给他削苹果,陆老师在大街上开了个临时的科普讲座,跟人聊得热火朝天,“星际大航海时代的一大创举就是这种‘人造恒星’,当年这个叫做‘种太阳’工程——怀特,你们几个别光傻站着听热闹,记笔记——这里面储备的能量足够支撑上万年,即使空间站被废弃也能源源不断地发光发热,能量来源不是问题。我刚才看了,你们整个基地的能量供应,用的还是最早给过路机甲和商船充电的能量系统,充电器能支撑一个城市的人吗?效率太低了。民用能源和机甲库也完全没必要分开,机甲日常起落的冷却装置能支撑一个热电站,够你们用了,没地方放可以做成悬浮的。”

豁牙老头把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他,嗤笑道:“小崽子,说得倒轻松。”

“本来也没什么,”陆必行说,“空间站那么多机甲,没有日常维护的机器人修理队吗?只要方案做好了,也就是给修理队修改个程序的事。”

瘸腿老头:“说得这么厉害,你是干什么的?”

陆必行谦虚道:“只是个教书的。”

一众老头老太太们哄堂大笑,感觉现在的年轻人吹牛越来越不打草稿。

“吹了那么大的牛皮,我以为你是沃托研究院的航天专家呢?”

“小鬼,你种过几个太阳?”

“你以为热电站是发面饼吗,说团一个就团一个?”

陆必行脾气很好,被老头老太太们边嘲笑边动手动脚也不生气,跟众人一起笑了一通,把苹果切成几块,分给了几个开不得玩笑的学生,塞住了少年们准备反唇相讥的嘴。

这时,有一个老太太伸出拐杖,敲了敲他:“小孩,你说得这么热闹,能把那个修好吗?”

陆必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一看,只见狭窄的街道中间,有一个悬空的三百六十度大屏幕,悄无声息地立在那,像是死了好多年。

“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跑一趟货,活着回来,然后坐在广场上看一场电影。”老太太说,“大概五十多年前吧,据说是磁场干扰还是什么,坏了,再没亮过,现在外面局势紧张,基地里不敢对外通讯,没有信号,连电视也没得看,我们这帮老东西没事干,只好每天找碴打架,你这牛皮吹得上天入地的,能让它重新亮起来吗?”

第33章

臭大姐可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模范公民, 别看这破基地连用电都限量, 私牢建得却十分精良。私牢迷宫似的深藏在地下,有双层电磁信号屏蔽层, 层层叠叠的牢门一落下, 别说是臭大姐, 就是纤细如蚊蚁也别想逃出去。

“劳驾斯潘塞先生,你先‘病’几天吧, 有需要的话, 我会随时来找你。”林静恒把臭大姐和他那一干卫兵缴了械,挨个扔进了单间, 分别关押, 临走仔细欣赏了一下这地下监牢的独特设计, 冲他一挥手,“这么精致的地方,你不多住几天可惜了。”

臭大姐有心破口大骂。

林静恒脚步一顿:“对了,我脾气不好, 你注意不要乱说话。”

臭大姐并不敢真的激怒他, 听了警告, 只好把污言秽语咽回肚子,憋得脖子粗了一圈,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说完,不等林静恒嘲讽,他自己脸先红了,觉得这句话说得实在英雄气短, 像个伪娘,羞耻得要掉眼泪了。

机械手形象的湛卢竖起一根手指,提示说:“先生,您违反了联盟军事管理条理中‘禁止虐待俘虏’的相关条款,根据估测,监禁地的面积和采光情况均不符合联盟标准,侵犯了囚犯的基本人权,您还威胁对方……”

“唔,”林静恒漫不经心地回答,“有人要来罚款吗?”

湛卢:“……”

“没有罚款,就没有人权。”林静恒把机械手湛卢竖起的小拇指往下一压,“没事不要自己录入无关数据,跟谁学的?还翘起兰花指了。”

私牢再往下,就是臭大姐存放机甲的地下仓库,林静恒带着湛卢直接坐电梯下去——三核的重机甲简称‘重三’,机身长达一公里以上,这种机型早在新星历240年,就已经彻底被联盟从军队里淘汰了。

“我上次见到重三,还是在乌兰学院念书的时候。”林静恒说。

“您入学第一年,机甲操作拿了满分,其他科目都不很理想。”湛卢说,“陆信将军私下致电校长,要求扣发您当年的奖学金,避免助长偏科还嚣张的歪风邪气,不过校长先生很教条,以校规为由拒绝了他。”

林静恒一愣:“什么?”

他入学乌兰学院的时候才十四岁,是整个学校最小的学生,叛逆心正强,我行我素,不少老师跟陆信告过状,他被念叨得不耐烦,就用学年末肯定能拿奖学金来打赌,赌注是让陆将军闭嘴一个暑假……毕竟,两个月憋着不能长篇大论,对陆将军来说是一场酷刑。

湛卢欲盖弥彰地替前任主人辩解:“陆信将军非常关心您的教育,并不是怕输给您才作弊的。”

林静恒:“……”

是哦,那他还挺正直的。

重三虽然古老,但毕竟是重机甲,量级与普通机甲不可同日而语,机甲“北京”拿到它面前,就像是个塑料的小甲虫,只是稍微启动预热,都会引发一场小地震,如果它在地下随便移动,大概能把一排街道顶塌了。

不过好在,它其实也不能随便移动。

方才湛卢的精神网一覆盖过来,林静恒就发现了,这架机甲的机甲核损坏非常严重,基本报废,也就能预个热发出点动静。应该是发生过机毁人亡的事故,被不法商贩捕捞回来保养个外壳,当成稀罕物件高价卖到黑市,糊弄不识货的大傻子——臭大姐还以为是基地水货们精神力不够,才无法启动它的。

“这应该是新历170年,联盟生产的最后一批三核机甲,此后进入超时空重机甲时代,技术上翻天覆地,旧机型就停产了。”湛卢的声音回荡在机甲存放室,说着,机械手上打出一道荧光,落在机甲尾部,“您看,这里有生产编号。”

“联盟所有的重机甲都有档案,即使报废也都会回收,按理说不该流到外面,”林静恒仰头望着庞大的机身,“翻一下你的数据库,按着生产编号查查,这架机甲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生,我的数据库里无法找到这个编号,这是一台生产出厂时就没有被记录在册的机甲。”

林静恒深深地皱起眉。

重机甲与普通的小机甲不同,重甲是国之重器,军方管理极其严格,从生产到报废,都像联盟议会后面碑林的石头一样有数,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走失一架。

这说明什么?

林静恒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独眼鹰在私牢入口等着他,没跟下去,因为怕自己一时手滑枪毙了臭大姐,此时,他脚底下已经积攒了一层烟头,正七窍生烟地喷云吐雾。听见脚步声,独眼鹰头也不回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清点物资储备和武器装备,包括这个基地和他后面那两个秘密仓库,确认战备是否充足。”林静恒说,“然后我要利用基地的硬件打开对外通讯和定位,召集白银十卫,白银九是在八星系外围失联的,离这里应该不远。另外,下面有一架‘重三’,机甲核损坏严重,正好可以把湛卢装上去,解决他费电问题,其他地方需要找个机甲师做个检修,我去找陆必行。”

独眼鹰“唔”了一声,罕见地没跟他找碴吵架,跟在林静恒身后,他顿了顿,忽然问:“打开对外通讯,这里的坐标可就暴露了。”

“嗯,知道,”林静恒说,“战备一旦清点完毕,就沿着地下航道先转移到斯潘塞那两个秘密仓库,正好拿这个基地做诱饵,给白银九开个刃。”

独眼鹰说:“我没说物资——基地里这些人呢?”

林静恒头也不回:“关我什么事?”

独眼鹰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离开联盟五年,也没能让你沾一点人情味。”

林静恒冲他嗤笑一声:“你是想要阿瑞斯冯的脑袋,还是想充满人情味地在这鬼地方玩‘星球大亨’?”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离开来到行政楼的大门口,就在这时,不远处爆发了一阵欢呼。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跑去,蓬头垢面的主妇从密集的居民楼上探出头,追跑打闹的蠢孩子们也都伸长了脖子——

只见空间站正中间,高高耸立的三百六十度旋转屏幕居然重新“活”了过来,正上方的人工大气层中浮起一层透明的黑膜,隔开白天的强光,避免影响画质,屏幕在挡光膜下花瓣似的层层打开,托起立体的成像。

那是个老电影的片头,慢镜头缓缓扫过,漫山遍野的鲜花渐次绽放,一束光从视野外打进来,埋藏在空间站各个角落的音响设备集体发出低沉的提琴协奏,音箱年久失修,有些已经坏了,有些虽然还在苟延残喘,但是走音,荒腔走板地混杂在一起,好像来自遥远星空之外的回响,人们先是沉默,随后欢呼了起来,过节似的涌进屏幕下的小广场。

广场早就变成了处理基地里生活垃圾的临时堆放点,臭气熏天、人迹罕至,人们很快开始自发动手清理垃圾,尖叫和口哨声简直要盖过电影原声。

五十年了,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站,他们相依为命,惶惶不可终日,从不敢期待一成不变的逼仄生活会有任何改变。

有个老人哭了,因为空间站里虽然有高楼、有人造的蓝天、以假乱真的重力,可是没有高山和深谷,没有年复年年的寒来暑往,那些星球上的美景离他们太过遥远,遥远到她已经忘了拂过湿润泥土的春风是什么味道了。

不远处,陆必行被一帮破衣烂衫的人们抛了起来。

“别别别,一般热情就好了,太热情我吃不消,大家文明观影,文明!”他手忙脚乱地推拒,“那个爷爷就别跟着起哄了,赶紧让开,我非得把您老砸骨折不可!不就是一个屏幕吗,先别激动啊,咱们要干的工程还多着呢!”

林静恒轻轻一皱眉,站住了。

陆必行十分灵活地从人群中钻了出去,迈步上了一个垃圾桶,他不知从哪翻出了一个扩音器,可能还是地球年代的产物,上面积了两个时代的灰。陆必行一弯腰揪过傻学生斗鸡,在斗鸡一脸无辜中,用他的白衬衫把拇指大的扩音器擦干净,暂停了屏幕上的电影。

假以时日,陆必行大概能出门组织个邪教——小小一个垃圾桶,愣是让他踩出了星海学院礼堂的架势。

“喂喂,”陆必行摇摇头,“音效不行,多少年没维护了?一会把设计图找出来,我们挨个挖出来修——大家好,我是你们老大斯潘塞先生刚从天上捡回来的,我的主业是老师,副业是修理工,上至机甲商船大气层,下至水管灶台能源板,除了天上的等离子能量塔和诸位家里的马桶,其他都可以来找我咨询。”

众人哄笑。

独眼鹰叹了口气,打算穿过人群去把陆必行叫回来。

林静恒却没动,靠在风骚的行政楼建筑下,他远远地注视着在垃圾桶上发表演讲的年轻人。

“这只是第一步,”陆必行兴致勃勃地给基地的居民们画大饼,“屏幕修好了,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把环城的音响也修好,毕竟娱乐才是人生大事,等大家能一边看电影一边工作的时候,我们干点其他的大事。”

底下有人问:“干什么大事?”

“首先要梳理基地的能源系统,争取让大家24小时都有供电,自卫队随时能来一场机甲演习。”陆必行说,“能源跟上了,我们再重新规划修整基地里的各项生活设施,完善各项生态循环,构建星球级别的反导防御系统……”

第八星系的首都凯莱都没有反导系统,基地里的乡巴佬们被这个天大的牛皮震惊了,陆必行话没说完,听众们就哄堂大笑。

有人喊:“然后我们就可以近打星盗,远征八大星系吗?”

“我们还要成立联盟政府,走向人生巅峰!哈哈哈,那我要求立法,外面的贱民都要给我下跪,亲我的臭脚舔我的鞋底,美女除外。”

“快下来吧小子,我还要看电影呢。”

“能不能先把自卫队那群废物点心修好?”

“不能,他刚才说过不修马桶。”

“喂,小子,你怎么能歧视马桶,你的屁股同意了吗?”

斗鸡忍无可忍,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从人群里一跃而起,薅起嗓门最大的一位就动了手,与此同时,有正好不当值的自卫队队员混在人群里,本想看场电影,无缘无故遭到辱骂,顿时也怒不可遏地加入战斗,打成了一团。

陆必行不怎么在意地摘下扩音器,早就对众人的耻笑习以为常,在垃圾桶上坐下,他鼓捣着打开了基地多媒体的乐库,挑了一首古老的斗牛曲,给英雄好汉们伴奏,自己跟着吹起了口哨。

旁边有人递了根烟给他,是十分粗制滥造的便宜货,陆必行扭头一看,递烟的是个年轻人,脸上骨肉未丰,还带着很浓的少年气,不会超过二十岁,却已经穿了自卫队的队服。

陆必行欣然接过去:“谢谢,怎么称呼?”

“周六。”

“姓周吗?你看不大出有东方血统。”

“不,我是个孤儿,没有姓,他们捡到我的那天正好是周六,所以都这么叫我,”少年一耸肩,“反正在第八星系,名字也不太重要。”

他额头饱满,双目平直而深邃,薄嘴唇,嘴角略微有点往下撇,看面相,让人觉得他长相挺“聪明”,只是聪明得有点倨傲。

周六问:“他们打起来了,你不生气吗?”

陆必行叹了口气:“老天让我帅成一个祸水,我也很苦恼。”

“外来的,你其实是个写小说的吧?”周六说,“第一次来地下城?”

陆必行捏着烟,转头看着他。

“这个基地本身就是个废弃的补给站,官方不要了,走私贩才敢偷偷捡回来用,”周六说,“天上的能源塔也是捡的,你见过正经空间站上面还配个假太阳的吗?那个能量塔是旧星历时代没有回收的实验品,流落到八星系,被我们东拼西凑地拖来当太阳用,不然见不到阳光,这些老废物们容易自杀——我们这基地就是捡破烂拼出来的,跟流浪汉在路边拿纸箱搭的狗窝没什么区别,说不定哪天来场大风就给掀了,大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很不安,你以后别开玩笑了。”

“‘天地’都是拾荒捡回来的?”陆必行好像有些讶异。

周六自嘲地一笑。

就听陆必行又感叹了一句:“那你们不是跟传说中造物的神差不多,太牛了吧?”

周六居然有点无言以对。

陆必行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远看见独眼鹰一脸暴躁地挤进人群,他从垃圾箱上跳下来:“我老爸来了,可能是叫我去吃饭,改天聊,你跟我的学生们差不多大,有空可以来听我讲课。”

独眼鹰面沉似水地朝他招招手:“你装行李里的那几个小累赘呢,不管他们?”

“没事,”陆必行说,“都是资深小流氓,知道怎么打架打不坏,让他们活动活动吧,就当是体育课了。”

独眼鹰裤腰里插着激光枪,一脸凶相,聚众斗殴的人们都自动避让了他,很快让出一条通路。

独眼鹰背着手,沉默了一会:“你早知道臭大姐隐瞒了星盗的消息。”

“嗯。”

“什么时候?”

“照面的时候,”陆必行隔着几步远,把烟头扔进了垃圾箱,“他手下那自卫队的水平比我学生强不到哪去,一看就是以前没碰过机甲的,我一听你说他大批购入机甲,还分期付款就明白了——不过我以为你们打算在这修整一阵子,没想到林那么快撕破脸。”

独眼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把那几个小崽子叫出去?”

“薄荷全家都在北京星上,怀特父母已经准备好移民,”陆必行笑容收敛,“维塔斯和小黄也是……”

独眼鹰:“你怕他们激动起来动手吗?”

“是你动手了吧?”陆必行看了他一眼,“爸,你这样以后会三高的。”

独眼鹰抬手在他后背上掴了一巴掌:“如果不是你的学生正好出走,你可能就离不开北京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星球大亨”是新星历时代的一款经营性游戏,玩家可以在光秃秃的星球上建设自己的美丽新世界。

因为比较无聊,在市场上遇冷,游戏公司已经倒闭了╮(╯▽╰)╭

第34章

陆必行想了想, 忽然说:“老陆, 你是因为这个才特别愤怒吗?”

独眼鹰先是噎了一下,随后粗声粗气地说:“滚蛋, 少自作多情, 老子是因为心疼我自己的家当!”

陆必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家产这玩意, 就像在河沟里用沙子堆个临时堤坝,圈住那么一点水, 生不带来, 死不带去,百年之后沙堤一塌, 水流又是与泥沙同下江洋。站在全宇宙的角度上, 往前看是亿万年, 往后看也是亿万年,你手里的东西不算你的,充其量是寄存——反正将来也是便宜我,想开点吧, 我都没说什么呢。”

独眼鹰仍要垂死挣扎, 冷笑一声:“谁说家产要留给你?你又不是我儿子, 你是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据说这句话已经和“再不睡觉晚上大灰狼来叼你”一起,入选了恐吓四岁以下儿童专用套餐。

陆必行听完沉默了一会,有点难为情,忍不住往四周看了看,鬼鬼祟祟地说:“老陆,再怎么说我也是三十多的人了, 你能不要在公开场合叫我‘宝宝’吗?”

独眼鹰:“……”

陆必行拿他的波斯猫爸爸寻了个开心,寻完,也没忘了正事:“你们没把斯潘塞打死吧?这基地最早的设计图还有吗?我要用一下。”

“不用去了,”独眼鹰的脸色沉下来,“那位联盟上将已经打算把这个基地当成诱饵,送给星盗了,你好好休息几天,别整天无事忙,让你那几个学生也别到处瞎跑,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不然到时候出了意外可没人顾得上他们。”

陆必行回头看了一眼拥挤的建筑和人满为患的街道:“这么快就要撤离?那还是要解决能源问题啊,不然这么多人同时走,大规模的机甲或者星舰同时起落,基地搞不好会过载,还有……”

独眼鹰打断他:“不是,你没明白。”

陆必行一愣。

“别说这里只是个小小的空间站,里面住的都是毫无价值的垃圾和人渣,就算是第一星系的首都星沃托,只要有必要,他都能毫不犹豫的扔了。你知道战争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就是一盘棋,伤亡率只不过是个数字。”独眼鹰说,“你是不是觉得,在北京星上他对你还不错?那是因为当时你们没有利害关系,你不了解他。”

陆必行一扬眉:“老头,自打我有记忆以来,就没见你离开过第八星系。所以就以林上将的年纪,你俩到底能有什么恩怨啊?他小时候拿弹弓砸过你玻璃?”

独眼鹰狠狠地咬了咬嘴里的烟头。

陆必行只好正经了一些:“别说恩怨,就连你认识他这件事其实都挺奇怪的,能说吗?不能说也无所谓,我以后继续拉偏架好了。”

独眼鹰:“你还知道你拉偏架!”

陆必行一摊手:“他是我的赞助人,你呢,只是个一毛不拔的爸爸,不给钱的爸爸当然不是什么值钱的爸爸——何况人家还比你年轻貌美。”

“年轻”和“给钱”这两项是客观事实,没什么好说的,独眼鹰又不方便敞开了和林将军比一次美,气得鸳鸯眼差点变了颜色,好一会才顺过这口气来。

陆必行:“还是你跟上一辈的谁有仇?”

“林静恒的……不知道算养父还是老师,是我的一个老朋友。”独眼鹰近乎斟词酌句地开口说,他艰难地说了这句话,又补充了一句,“过命的朋友——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这个人被诬陷有罪,死了。”

陆必行:“你的朋友?我见过吗?”

“没有,那时候还没有你。”独眼鹰顿了顿,“这个人……人缘很好,诬陷他的人认为他很有势力,整个联盟遍布他的余孽,即使死了,也能吓破一些人的胆子,所以他们需要找一个人,来接管控制这股势力,那个人就是林静恒。”

陆必行迟疑了一下:“这个故事里的反派……都这么尊重遗产继承法吗?”

“不,”独眼鹰静静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好像穿过了年轻人的身体,落在一百多年前、满目疮痍又充满希望的第八星系,“他们刚开始不相信林静恒会死心塌地地忠于联盟,恰好当时,那个人有几个桀骜不驯的旧部叛乱,为了试探,他们派了他去,你知道他的战绩吗?伟大的林将军真是初出茅庐、一战成名,击毁‘敌军’机甲上百架,其中有一个营甚至全部殉难、无一幸存。而三个叛乱的旧部,两个直接机毁人亡,一个被他强行突破精神网的时候受了重伤。”

“变成植物人了?”

“痴呆失智了。”独眼鹰古怪地笑了一下,“后来这个人被关进了特殊的监狱,再没有见过天日,我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大概像条狗吧?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讨厌林静恒吗?对,那个人出事的时候他还小,站出来也只是个小炮灰,他要明哲保身,我赞成。后来他从军入伍,为联盟效命……毕竟他是名门出身、第一军校毕业,这也合情合理。可他居然能干净利落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下手,但凡他还有一点人性,就该一枪结果了巴特,让他像个人似的死了,也比尊严扫地强。”

“巴特?”陆必行重复了一遍他无意中泄露的名字,“路德?巴特?你的朋友是联盟将军陆信?我在小说里见过,但是联盟的官方信息里……官方信息考证不到。”

其实是查得到的,联盟虽然对陆信其人讳莫如深,但他“背叛”和“反人类”两大罪名都记录在案,写得清清楚楚,陆必行的阅读向来偏且杂,这些他都看过,只是为了照顾独眼鹰的感情,临时假装不知道。

独眼鹰却已经觉得自己说多了,摆摆手不肯再提。

“好吧,”陆必行十分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我去找林聊聊。”

独眼鹰皱眉:“我刚才说那么多,你都当耳旁风了?”

陆必行一笑:“不认识的人就算了,不过我在北京星上跟他混得挺熟的,了解还是有一点的,老陆,你说的这一堆事,自己都不是亲历者,你这是二手信息,逻辑上说,二手信息不一定比我的观察准。”

“你观察个屁,”独眼鹰愤怒道,“观察脸吗!”

陆必行好脾气地容忍了更年期老男人的暴躁,扭头冲他几个学生吹了声长长的口哨:“英雄们,战役结束了吗?结束了跟我走!”

独眼鹰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点疑虑——陆必行虽然从小就痴迷于各种奇怪的技术,但表面上看不出是个怪胎,颇会打扮,也颇会讨人喜欢,少年时在凯莱星上,也吸引过不少颜性恋的小丫头,都被他和风细雨地打发了,独眼鹰一直以为他看着活泼,其实骨子里是个死宅,将来打算跟机甲结婚。

现在看来,这小子那么清心寡欲,也有可能是他并不喜欢小丫头们,而当时身边恰好没有什么齐整的男人!

独眼鹰后背的毛都炸起来了:“慢着,陆必行,你给我滚回来,我有话问你!”

陆必行赶时间,已经走远了。

林静恒看见独眼鹰把陆必行从人群里扒拉出来的时候,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预感陆必行很快会来找他,于是泡了一大壶茶,一边翻看臭大姐那杂乱无章的个人终端,一边等着。

可是及至他把自己灌得泡了三趟厕所,陆必行也没来。

能量塔已经转到了空间站背面,基地里夜幕落下,林静恒瞥了一眼时间,描着臭大姐个人终端上的地下航道,假装仔细推演坐标,若无其事似的问湛卢:“陆必行带着他那几个学生参观什么呢?”

湛卢——充了一天一宿的电,已经能支撑人形状态的机甲核听问,走到一边,通过基地内网,很快入侵了各处能用的监控设备:“陆校长和学生在一个自卫队员带领下,把整个基地跑了一圈,正在回来的路上。”

林静恒笔尖一顿,抬眼问:“跑了一圈,干什么?”

“测绘,实验,摸底……顺便在实践中给学生讲课。”湛卢说,“学生们现在都在车上,已经东倒西歪地睡着了。”

陆老师把精神充沛的青少年们都讲成了活僵尸,一个个脚下发飘地回到自己屋里,倒头就睡,他自己反倒越来越精神,可能是个超长待机的品种。

回屋以后,他用个人终端把一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集中处理,高效快捷地梳理出了眉目,这才在天亮之后整理好个人形象,去敲林上将的门。

林静恒大概是刚洗完脸,还在往下滴水,开完门,他懒得去卫生间,直接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甩了甩水珠,就算是擦过了:“坐。”

陆必行环顾四周——林将军自己很不讲究,房间却非常整齐,被褥平整得好像没睡过,一丝褶皱也没有,东西也不知道用没用过,反正茶杯茶壶、桌椅板凳……还全都保持着客房的统一布置——他一时有些拘谨,都有点不好意思坐了。

“我知道你打算跟我说什么,”林静恒不废话,头也不抬地泡了杯咖啡,推到他面前,“但是没有对外通讯信号,我就没法联系白银九。星际海盗有哪些联盟没有的科技和武器,我不知道,而他们在域外,百年来彼此之间争端不断、你死我活,连重机甲都直接报废的激烈战斗不知打了多少次,这些人的战斗水平很可能远高于养尊处优的联盟军,我必须召集白银十卫。”

陆必行闻到他身上有股薄荷味,忍不住蹭了蹭鼻子,本能嘴甜:“我看联盟军方公开出版的资料,你和星盗交战没有败绩,自己能掀翻整个自卫队的人也会这么谨慎吗?”

林静恒很想追问一句“你还关注过我的战绩”,但觉得有显摆之嫌,用尽了矜持才没脱口而出,很持重地回答:“自卫队不用掀,自己都能翻。我能随便吹灭几根蜡烛,不代表也能一口气吐出个龙卷风,太高看自己的人一般活不长。”

“对外通讯需要用到基地的硬件设备。另外两个补给站因为不常住人,所以缺乏相应的硬件设施,对吧?”陆必行说着,打开了个人终端,面对面地把一张相当复杂的图纸投影到了小桌上,“这个问题我可以解决。”

林静恒往后一仰,眼都快让那乱七八糟的设计图闪瞎了:“这是什么?”

“我连夜做的,在地下航道外围构造一个空间场,借用等离子能量塔的能量,相当于做一个大反光镜,对方如果试图追踪信号,定位基地,就会被这个随机转向的反光镜误导到别的地方,”陆必行说,“我给你讲讲这个反追踪原理……”

林静恒并不想听,头都大了两圈,以前都是他有需要,吩咐技术人员去实现,还从来没有技术员敢到他面没完没了的这么嘚啵,林静恒两次举起手来想打断他,抬头一看陆必行发光的眼睛,又没忍心,举起的手指只好转向自己,生生把太阳穴按出了一道红印。

陆必行说到一半,话音一顿,端详着他的脸色问:“昨天没休息好吗?”

林静恒:“……挺好的。”

正在帮忙验算陆必行设计图纸的湛卢抬起头,扫描了林静恒的表情,他记录了无数废品的数据库里浮起两个词,一个是“强颜欢笑”,一个是“忍辱负重”,好奇的人工智能感觉自己发现了新鲜事,高高兴兴地录入并保存了这一数据。

陆必行:“你觉得这个安排可以吗?”

林静恒斟词酌句片刻,耐着性子说:“很多星际海盗都有先遣队制度,这个先遣队叫做‘牺牲’,用人命换情报。在摸不准他们敌人虚实的时候,会派这么一队‘牺牲’试探对方的火力强弱和军备配置,有的时候,先遣队甚至不止一拨人,我怀疑之前几十年里,他们那些大大小小的袭击都是这个性质。他们非常谨慎,一个虚假的星际坐标骗不了他们。”

但是几百年经营,上千万人口的空间站是个足够有分量的诱饵。

特别这个空间站在地下航道上——当年陆信短短几个月收复第八星系,就是因为这里的黑帮、地下边缘人们集体反水,用地下航道开了后门,放进了联盟军,这是凯莱亲王的切肤之痛,阿瑞斯冯得到消息会不顾一切。

“用自卫队当诱饵怎么样?”陆必行飞快地说,“不,也不能说是诱饵,我查了,斯潘塞的机甲和军备足以武装一支中等规模的战队,自卫队可以利用错综复杂的地下航道和镜像打游击,我们有优势,因为基地很小,隐藏好坐标,相当于是隐形的,不像凯莱星那样目标明确地让他们炸。自卫队只需要一点训练——林,到时候你和白银九可以充当黄雀在后的秘密武器。”

对于陆必行这番乐观的妄想,林静恒差点脱口来一句“扯犊子”,咬破了舌尖才咽回去,因为一时想不出委婉一点的同义词,他无言以对,只好微笑。

陆必行看惯了他冷笑、皮笑肉不笑,甚至亲身上阵模拟过林上将的傻笑,还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有点无奈和头疼的微笑——嘴角是舒展的,眉头却没来得及打开,眼睫轻轻地垂下去,亲切得有点不像他,近乎有纵容和宠爱的意思。

“他对我确实不一样,挺明显的,”陆必行心想,有些口干,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是第几次了……所以他是不是对我有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四个字一冒出来,陆必行心里就跟中了电脑病毒似的,这四个字无限次反复循环,没完没了,撑爆了他的内存,将这位科学工作者化成了一个脑残,感觉连空气都尴尬了起来。

第35章

湛卢十分有礼貌地提示说:“陆校长, 联盟官方颁布的‘部队战斗力评测标准’是百分制, 经我粗略估计,自卫队的评测结果大约是5分, 在星际海盗面前没有还手之力, 我想您对他们的估计太乐观了。”

陆必行强行挖出一点神智, 组织了一句人话:“没关系,硬件是基础, 软件可升级。这一点咱们都清楚。”

林静恒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面貌上,依然看不出他和陆信有什么相像之处, 就连性格也不太像——陆信虽然也是个可怕的话篓子, 但他其实只是单纯的贫, 为人处世上并没有那么圆滑,他的前半生太过一帆风顺,把自己活成了一段光芒万丈的传奇,有时候不免霸道, 脾气上来了, 还会有点说一不二的不管不顾。

可是陆必行不一样。

他会大半夜不睡觉, 风风火火地绕着这破烂的基地跑一圈,一大清早过来,不提自己想干什么,也不提那些被歌颂出花来的人权至上,他只是单纯跑来提出一个方案,这个方案甚至和林静恒的原计划并不相抵触——假如自卫队那帮战五渣和星盗一照面就灰飞烟灭, 那也并不影响大局,接下来还可以继续把基地推出去当牺牲品,按原计划办。

也许只是要求一点额外的时间宽限。

他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呢?

林静恒忍不住想:“肯定是那老不正经的波斯猫就知道花天酒地,小时候没好好照顾过他。”

陆必行的脑子里本就跳跃着胡思乱想的小火苗,林静恒这个漫长的注视简直有些要人命,他连忙四下乱瞥一通,希望能找个反光的东西,观察一下自己这个角度够不够帅。

然而他这动作和神态在林静恒看来,却更像是小心翼翼的坐立不安,生怕给别人添麻烦似的。

“我还说过想给他重建一个星海学院呢。”林静恒想。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让步:“斯潘塞手里的航道资料太糙,交战时不够精确会出问题,我需要探明地下航道,绘制军用地图,同时确认两个秘密仓库的位置与情况,开始转移部分物资和军备,再加上在基地构架通讯网,修理那架损坏的重三——大约需要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对外通讯网铺开,搜索白银九,一旦白银九做出回应,通讯建立,第八星系的凯莱亲王可能立刻就会注意到,你觉得这时间够用吗?”

陆必行——因为还在死机状态,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抬头。

“基地管理权限我开给你了——时间不够也没办法,战事瞬息万变,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能再多了。”林静恒是一个不会妥协的人,所以偶尔妥协一次,业务就格外不熟练。他干咳一声,佯做若无其事状,低头翻看陆必行那份复杂得让人头疼的设计图,冲陆必行摆摆手,想打发他走。

这时,陆必行一把抓住他的手,随即又飞快地放开,手掌接触时间十分微妙——说抓了一把也行,说拍了一下手心也行,只不过前者是耍流氓,后者是“天真无邪的友好庆祝”。陆必行以科学家的精确,刚好卡在这二者中间,几乎给湛卢的人机交互识别功能造成了混乱。

林静恒瞬间僵硬了一下,他不习惯与人靠太近,猝不及防的肢体接触会让他有点不适,但因为不想显得不好相处,只得假装若无其事。

根据不完全统计,一百个谈恋爱的故事,九十个主角都会对心上人不经意的接触有“过敏反应”,回过神来又会想方设法掩饰自己的敏感。陆必行实验完毕,认为自己差不多可以得出结论了,林就是有那个意思。

“这怎么办?”他一边六神无主,一边不动声色地转身出门,感觉自己的背影凭空高大了三寸,像走台步一样英俊潇洒地走出去了。

“有那么高兴吗?”林静恒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有点纳闷,“走路都不会好好走了,跟屁股后面竖了根大尾巴似的。”

湛卢提醒他说:“先生,我觉得就三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您没有对陆校长做出详细说明和风险提示。”

“他知道,”林静恒叹了口气,伸手把设计图放大,铺满桌子,“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傻,朽木不可雕,硬是把猪塞进星舰,就意味着它会飞了吗?怎么就不明白呢?”

湛卢想了想,又问:“先生,来时路上,您对黄小姐说过,白银要塞对精神力高低没有硬性要求——请问您是认为空脑症不算什么,还是仅仅出于社交礼仪呢?”

林静恒一耸肩:“谁知道呢。”

毕竟,谁也没在联盟部队里见过空脑症,也没见过智障、废物和焦虑症患者。

联盟自由宣言里说,灵魂生而高贵,人人自由平等。

伟大的联盟永远正确——天赋人权,至高无上,怎能因为世俗的偏见,就把人分出高低贵贱呢?

人类只分“有用的”和“没用的”而已。

人工智能凉凉的机械声音响起:“好的,只是社交礼仪,修改备注。”

“但是他这个镜像的概念挺有意思的,”林静恒漫不经心地说,“地下航道为了隐蔽考虑,往往会有一些路段故意在小行星和大引力源附近打擦边,这种自然环境下,‘游击’不是不能实现。星盗会设置多层先遣队,我们也会,正好,这个花拳绣腿的自卫队可以用来测试凯莱亲王卫队的反应速度。湛卢,我需要你替我收集凯莱亲王家族的所有信息,要提前做一个行为模式分析……”

现实是冷酷的,能在这种冷酷中岿然不动的人,需要比现实更加冷酷。

陆必行走出自卫队大楼,不少不打不相识的人路过,都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无所事事的儿童们追跑打闹而过,玩“自卫队抓海盗”,一个人假扮自卫队员,抓六个“海盗”,小小的“自卫队员”跑得气喘吁吁,被同伴欺负急了,站在大街上“嗷”一嗓子哭了。

几个真正的自卫队的队员勾肩搭背地走过,浑身泛着酒气,正大声讨论着臭大姐蹊跷的“病”,并在半分钟之内自动生成了一个粗鲁的谣言,开始四处传播——他们说斯潘塞肯定是得了痔疮。

广场上的大屏幕头天刚修好,第二天就开始播起了三级片,配合变调的音响,效果分外销魂,头天聚众打架的豁牙老头远远地朝陆必行扔来一个苹果,扯着破锣嗓子问:“专家,你打算什么时候修音响?我看这事才是十万火急啊!”

陆必行擦了擦果皮,喊了回去:“爷爷,要是您的命还剩下三个月,您打算怎么过?”

豁牙老头笑嘻嘻地回答:“混——吃——等——死呗!”

陆必行默不作声地把苹果啃了,心想:可你们真的就剩下三个月了。

一个苹果啃完,陆必行想出了一个策略,他一抹嘴,说:“公共多媒体费电得很,小心基地过载。”

说完,他利用刚从林静恒那拿来的管理权限,暗搓搓地断了民用电。

一瞬间,除了行政楼,所有的灯光应声而灭,大屏幕上的狗男女海市蜃楼似的消失在半空中,整个基地都发出一声叹息似的“操”。

“我说什么来着?”陆必行装模作样地冲周围的人一摆手,“基地现在没那么多能源让你们挥霍,看片三分钟,停电一整天,这回爽了吧。再说那男的就一块腹肌,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三分钟”显然把众人都镇住了。

豁牙老头赶紧追上来:“这种片你也让大家看三分钟连载,是人干的事吗!”

陆必行无奈地说:“贵基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就是这个水平,我有什么办法?”

他很快被一帮人围住。

“你不是专家吗?”

“赶紧解决啊!”

“你昨天不还说要冲出第八星系,荡平全宇宙吗?”

“好吧好吧,我想想办法,你们基地里的维修机器人数量不够,有机械师吗?”

没人响应。

“行吧,”陆必行一摆手,“那线路工人,和机器人打过交道的,在商船上做过维护的……修过水管和下水道的,都跟我来。”

刚说完要混吃等死的居民们听说,倾巢而动,凡是修理过小家电的全跟他走了,好像一群鼻子前拴了胡萝卜的驴。众驴心急如焚、热情洋溢,只用了半天,就主动配合陆必行,登记了自己的技能,各自领了分工。

第八星系的教育本身已经很不像样,这些星际流浪汉们更是了不得,很多年纪大的人甚至连字也不认得,没人能听懂陆必行的能源系统改造方案。

陆必行说得口干舌燥,发觉沟通比训狗还难,只好放弃,重新做了更详细的分工,将基地的劳动力分成若干小组,有限的机器人都成了组长,负责领着这些人类蠢货干活。

四个学生也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份作业,陆必行要求他们在天黑之前统筹估算出整个基地的能耗值,第二天要用,否则只能停工重新算。

家破人亡后朝夕相处,学生们已经习惯听他的话、拿他当主心骨了,收到指令,立刻老老实实地各自去算,算完一对数,发现四个人得出了四个不同的量级,连边都不沾。

“哎,不行就去问问陆总吧,他人呢?”怀特问。

“忙着修改维修机器人的程序,不知道跑哪去了。”薄荷拖着腮,头晕眼花地看着乱七八糟的数据,“马上就天黑了……我组装非法武器可熟练了,你们让我干点我会的不行吗?”

黄静姝暴躁地把个人终端拍回手腕,站起来:“算不出来,他又没教过,明天就这么交作业好了,爱谁谁,我睡觉去了。”

对于这个建议,斗鸡四脚赞成,跟着站了起来。

这时,怀特四下看了一眼,低声叫住他们:“等等,你们知道林将军只给了三个月吗?”

其他三个人莫名其妙:“什么三个月?”

“陆总早晨偷偷告诉我的,”怀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联盟的白银军团就在附近,三个月以后,就要转移物资,用这个基地和基地上的人当诱饵,引来凯莱亲王,陆总说,要是到时候基地还像现在一样不堪一击,那就只能当炮灰了,这些人不是小偷强盗就是走私贩子,林将军肯定不管他们死活……你们可别跟别人说啊,不然他们非得暴动不可,日子没发过了。”

四个学生面面相觑了好一会。

斗鸡说:“当诱饵也不一定就是炮灰吧……”

“当诱饵就死定了。”黄静姝重新坐了回去,“你忘了北京β星吗?”

她一句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每个人都想忘了北京β星,可是惨烈的记忆无论如何也难以磨灭。

“陆总说,想活下来,必须有起码的防御能力,必须有打不过能跑的战斗力,必须有隐藏自己坐标的系统,基地基建、能源供给都是基础,必须尽快做完。”怀特飞快地说,“然后看命。”

这时,基地里有个开小餐馆的中年女人走过来,大家都叫她“胖姐”,怀特和他突然知道了大秘密的同学对视了一眼,都心事重重地闭了嘴。

胖姐手里拎着一打餐盒,摞起来足有半尺高,重重地放在几个学生面前,骂骂咧咧地说:“你们那混账老师真不是东西,自己带着一帮臭流氓瞎折腾,还让你们几个小东西也跟着搀和,吃点宵夜,吃完赶紧睡觉去。”

胖姐的夜宵和她本人一样粗犷,大概是拿他们当孩子看,特意把包子捏成了小鸡和兔子的形状,“小鸡”和“小兔”们皮薄馅足,个个都有半个足球那么大,面目狰狞地横陈在餐盒里,足以镇宅辟邪,正气凛然地进了几个学生的肚子。

“查查个人终端,陆总给过参考书。”等胖姐一走,薄荷就开了口,她两根食指抵在一起,在鼻梁上使劲蹭了几下,仿佛想蹭掉发红的眼圈,“我记得有一本是专门讲能源和能源利用率的,我就不信了,激光枪我都组得出来,我还算不出一道作业题?”

这是星海学院的学生们第一次学会自己主动看书,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好像远古智人从树上下来,开始直立着走向人类社会一样,是个伟大的里程碑——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参考书并不友好,佶屈聱牙的名词和傲慢的数学工具一亮相,四个学生就集体跪下了,四个臭皮匠原来顶不了一个诸葛亮,他们研究了一宿,依然是一筹莫展。

对于无忧无虑的睡眠来说,时间是宝贵的,对于第二天就是死线的人来说,时间是残酷的。

基地的能源塔落下又升起,日初的景色很特别——天上并没有那一线鱼肚白,夜空从能源塔升起来的方向开始褪色,紧接着,天空就像是一块被泼墨晕染的布,湛蓝色氤氤氲氲地绵延至四方,几分钟之后就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天亮了。

陆必行在工作间里打了个盹,被噪音惊动,他揉揉眼抬起头,见那天被林静恒掀翻在基地站外的机甲群被一点一点地打捞回来了。

衣衫不整的驾驶员们从机甲上滚下来——都没受什么伤,高手过招才会动辄生死,这些人对于林静恒来说,只能算挡路的小栅栏,随手推倒而已,爬起来还是全须全尾的——然而尽管这样,凶残的太空对战还是给这一批自卫队员带来了无法弥补的心理创伤,外面一片哭爹喊娘。

群情激奋让杂乱无章的哭喊很快变成了统一的口号。

陆必行走到窗边,听他们整齐划一地喊斯潘塞:“臭大姐!王八蛋!老子要退伍!”

年轻的科学家拉开窗帘,叹了口气。

倒计时第二天,距离灰飞烟灭还有九十天,基地依然是无可救药的一天。

第36章

林静恒正顺着湛卢的精神网, 细致地扫过重三受损的部分。

他需要一点一点地把故障及其原因理顺, 够清楚了,才能编制整修方案。对林静恒来说, 解决机甲故障, 在技术上是没什么难度, 只是个细致活——好比解一个缠在一起的小线团。

不过如果说解决机甲突发故障是解一两个小线团,那么像重三这样的损坏程度, 可能相当于把一百多只猫扔进毛线仓库里, 而重塑整修工程,就是要在猫灾过境之后, 手动把所有毛线理顺归位。

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技术, 只需要一颗能原谅整个世界的耐心。

林静恒虽然不算毛躁的人, 但冰天雪地里伏猎鹿群的野狼的耐心,与解毛线团的耐心显然不是一个器官。他本想以“让学生们与重机甲内部构造亲密接触”为由,糊弄着把维修重三这事推给陆必行。

不料一时鬼迷心窍让了步,遍寻基地, 找不着第二个靠谱又好糊弄的机械师, 只好七窍生烟地亲自上阵。

“先生您需要休息吗?”精神网与他意识相连的湛卢忽然说, “我注意到您左眼上方的脑前额叶血流速度在加快,您似乎在克制自己的不良情绪。”

林静恒整个人被“毛线团”工程烦得要炸裂,但又不方便因为这点屁事炸,于是克制地从精神网里撤出来,一言不发地离开重三,跑电梯间里抽烟去了。

湛卢尽职尽责地给他当了人形烟灰缸, 林静恒沉默了大半支烟的功夫,才开口说:“你说你,联盟最尖端的科技之一,怎么就不能裸奔呢?”

湛卢郑重其事地对自己的功能做出了说明:“先生,严格来说,没有机身,我只是不能实现一些作为机甲的功能,但人工智能的功能不受影响,能耗也很低。”

林静恒听了,发愁地把烟头塞进嘴里,巴不得湛卢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工智障。

“比如在一定范围内入侵监控系统,实时为您关注外界情况。”湛卢仿佛是为了表现他不只有“聊天”一种功能,碧绿色的虹膜里快速地闪过了无数影子,精确通过机甲停靠站的监控看见了实景,他观察了片刻,汇报说,“斯潘塞先生的自卫队哗变了。”

“哗变?”林静恒莫名其妙地一抬头,“我把斯潘塞关地牢的事,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

湛卢:“稍等,正在解析唇语……”

林静恒在他手心里弹了弹烟灰,一点意外过后,没往心里去,听着当解闷——基地在他眼里,就好比是个捡来的肉鸡场,肉鸡们扑腾着翅膀叫喳喳,闹大了大不了宰一批,虽然有点麻烦,但也谈不上损失。

他摇摇头:“这些人还挺忠心。”

“不,”湛卢解析完成,回答说,“哗变的原因是自卫队针对斯潘塞先生个人的愤怒,现在他们认为斯潘塞先生在装死,想向他讨个说法。”

“内讧啊,”林静恒听着有点新鲜,“为什么?因为他引狼入室?”

湛卢:“因为他投降不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