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恒:“……”
拖回来的机甲堆得乱七八糟,哗变的自卫队员们都挤在一片小广场上,有站着喊口号的,还有赖在地上打滚不起来的。
陆必行头天晚上是在机器人的工作间里过的夜,工作间离小广场只有不到二十米,让他把众人的七嘴八舌听得清清楚楚。
“刚离开大气层没多久,我就差点撞上能源塔,差点变成烤乳猪!”
“你们知道开着机甲上天有多可怕吗?四周什么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臭大姐你把我们当什么?是那什么伊甸园里连脑浆都长得特别正确的精英吗?”
“就是,别他娘的放屁了,有多少人恐高?多少人怕黑?多少人幽闭恐惧?啊?你那么牛逼,天都上去了,怎么不先给我们治治脑子?”
“遇见有人来,没看清是谁就先开炮,你以为你是谁?白银十卫?老子因为你,差点交代在那!”
“独眼鹰你也敢打,他卖机甲的时候你还尿床呢!”
“有本事你自己打!装什么洋葱大瓣蒜!”
“对,机甲有本事你也自己开!”
“臭大姐!你别装死!”
“滚出来!”
这些人被林静恒放倒在基地大气层外,刚死去活来地连人再机甲拖回来,黑洞洞的宇宙中被剥夺精神网权限、飘在空无一人的真空里不是闹着玩的,没有强大的身体和心理素质,光是恐惧就能把人逼疯。
基地的居民们一大早赶来,本来是打算为了小黄片准备来干活的,围观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悲从中来,也觉得臭大姐不是东西,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革命的队伍,最后连工作间的门都给堵了,推搡叫骂、乱作一团。
事情开始有点不受控制了。
这时,工作间侧面的小窗户被人敲了敲,陆必行一抬头,见自卫队员周六探头进来:“开一下窗户,我手里拿着东西!”
周六脸长得像未成年,身手却很有点军人的意思,手里拎着个笨重的餐盒,单手爬到了二楼,利索地单臂一撑,从窗户跳了进来:“胖姐店里的早饭,里面还有汤,我这一路都怕洒了,累死我了。”
陆必行正饥肠辘辘,顿时觉得周六这个小朋友义薄云天,连忙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学生说的。”周六说,“说是你布置的作业算不出来,要来问你,我看这边有人闹事,就没让他们过来,你别看这些人都是乌合之众,真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几个对基地不熟,还有女孩子,太危险了。”
这时候就不要管什么能源改革计划了,陆必行汤喝了一半,听说学生要来,赶紧把汤碗扔在一边,蹭了基地的内网传讯怀特,嘱咐他们回自卫队行政楼,跟着独眼鹰或者林将军,不要出来。
“怎么会闹成这样?”
周六耸耸肩:“一开始就有矛盾,他们都反对臭大姐买那一大堆机甲和武器。”
陆必行:“为什么?”
“因为贵啊。凯莱亲王入境前,大概一两个月吧,我们这就收到了消息——地下航道嘛,你懂的,明面上是不去域外,其实好多人为了钱,还是会去域外做黑市生意,地震来的时候,下水道里的老鼠往往最早得到消息。”周六一低头,老练地点了根烟,靠在窗边,神色有些厌倦,他长着一张娃娃脸,嘴唇上那一圈好像还是绒毛,一副未成年的模样,此时看来,却莫名有些老成,让人觉得他可能不像看起来那么年幼,“那时候地下航道上人心惶惶,大家都把生意停了,集体决定这件事我们自己偷偷知道,绝不能泄露出去,谁泄露谁死。臭大姐当时说一定要去买一批机甲防身,很多人都反对,一台机甲的价格可以储备养活多少人的物资?可是这条航道、这个基地,都是斯潘塞家的,他是老大,他一意孤行,我们也没办法。”
陆必行:“少得便宜卖乖了,机甲再贵,你们也才给了不到三成的订金,斯潘塞在坑蒙拐骗方面那么有研究,跟着他还用操心钱的问题?”
周六沉默了一会,在窗台上弹了弹烟灰:“确实,除了嫌贵,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怕惹事。你也看见了,这些都是什么人,老鼠当久了,忘了自己是人。他们觉得只要自己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地缩头躲在基地,就可以苟且偷生。这样明目张胆地弄来一堆机甲和军备,万一被星际海盗和联盟发现了,被误认为是武装分子怎么办?”
陆必行看着他:“你不这么想。”
“我不。”周六压低了声音,偏头看了一眼愤怒的人群,“我不觉得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地听天由命有什么好处,与其哆哆嗦嗦地躲在阴沟里,我宁可开着机甲上天战斗,就算死,也是我自己找死,不怨命。”
他话音没落,就听见楼下闹事的自卫队员有人喊:“在这嚷嚷没用,我们去自卫队大楼,把臭大姐拖出来!”
“去自卫队大楼!”
“干他!”
陆必行猛地上前一步,推开窗户:“糟了。”
“你那几个学生也在行政楼是吗?”周六连忙把烟掐了,飞快地说,“你会翻墙吗?我带你抄小路去找他们。”
陆必行脸色有些凝重地摇摇头,他不是担心学生的安全,而是怕这群乌合之众不知轻重地闹到林静恒面前,那位将军一旦被激怒,闹不好会把这些人全部炸成肉馅。
整个基地分为机甲停靠区和民用区域,而行政楼就在两者的分界线上,离机甲停靠站很近,愤怒的游行队伍从这里出发,最多十五分钟就能到行政楼,陆必行简直不敢想象他们堵门叫骂时林的脸色。
据陆必行自己分析,林昨天勉强答应给他三个月,都已经是自己出卖色相的结果,那现在怎么办?
难不成要去出卖肉体?
虽然情况已经十分紧急,但准备卖身救人的陆圣人还是想入非非了一秒钟,好在他还分得清轻重缓急,意识到以后,连忙拖回了自己“淘浪滔天”的神智,用力清了一下喉咙,打开了个人终端。
立体的基地地图立刻铺陈在工作间里,陆必行飞快地介入路网监控,几十个监控画面同时浮在两人头顶。
周六一眼认出哗变自卫队的行进路线:“他们快走到停靠站北口了,那地方有路障!”
话音没落,陆必行就摸到了路障控制器,远处立刻响起“隆隆”的动静,监控中,一道几十米高的铁藩篱凭空而起,把愤怒的人群挡在了后面。
周六一击掌:“厉害!”
陆必行刚想风度翩翩的谦虚一下,脸上的微笑还没成型,就看见哗变的自卫队聚在铁路障后面,自发组成了人形撞木,有人喊口号,人潮勾肩拉手地凝聚在一起,怒火冲天且有规则地撞向路障。
他们在星际战场上如同一盘散沙,撞自己家的门却撞出了高度的组织纪律性,俨然像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了!
更要命的是,铁路障可能已经有几百年没维护过了,防锈隔离层斑驳得一塌糊涂,斑斑的锈迹腐蚀了很多轴承,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被人潮撞了几下,竟然摇摇欲坠起来。
此时,林静恒从重三的存放室里走出来,已经能听见他们“一二”“一二”撞门的吆喝声,四个学生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林将军,他们……”
林静恒顺手拍了拍怀特的肩,吩咐道:“回房间去。”
怀特想起他那“三个月”冰冷无情的约定,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
独眼鹰从楼上的客房里下来:“什么情况?”
林静恒没回答,连上湛卢的精神网,巨大的精神网将整个基地覆盖在其中,下一刻,机甲停靠站里闹鬼一样,原本东倒西歪的机甲一个接一个缓缓地站了起来,亮起冷森森的绿光,最外侧的一排机甲悄无声息地举起粒子炮,整齐地对准了正在撞门的人群。
“你应该教会他怎么去取舍,而不是想给所有的事都找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式。”林静恒用眼角瞥了独眼鹰一眼,薄薄的嘴唇几不可闻地吐出几个字,“垃圾就是垃圾。”
粒子炮的预热让基地脆弱的能源系统发出了高能预警,陆必行瞳孔倏地一缩,下一刻,铁路障轰然倒塌,对自己背后一无所知的自卫队员们好像取得了莫大的胜利,狂欢式的尖叫起来。
林静恒面无表情地下达了粒子炮发射指令。
被点着的空气迅速升温,先是仿佛凭空炸开了几朵血红的花,很快由红转白,日出似的卷向闹事的人群。
与此同时,陆必行的手指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千钧一发间,他调出了基地不堪一击的防御网,狠狠地一抓,将覆盖整个基地的防御网浓缩到一点,堪堪形成了一面墙,竖在自卫队和粒子炮之间。
粒子炮当头撞上了防护网,防护网分崩离析,整个机甲停靠站都在战栗,机器人工作间的小楼簌簌的墙灰掉了一地,前排放粒子炮的机甲集体后退半步,离得近的人被震摔了一片,与此同时,粒子炮的能量在防护网及其余波中飞快衰减,很快消弭大半,一阵清风似的掠过自卫队,往民居深巷里呼啸而去。
陆必行知道,林肯定知道是他做的手脚,但不一定会给他面子。
对林静恒来说,启动第二排粒子炮轻而易举,但是这破基地已经没有第二个防护网让陆必行挡了。
周六看见他原地迟疑了不到半秒钟,突然召唤来几个机器人。
“那是医疗队的机器人,”周六莫名其妙地问,“你干什么?”
“植入个道具。”陆必行取出一个小无菌袋,里面静静地泡着一片很小的生物芯片,他把无菌袋外进医疗机器人手里,迅速设置了“植入”程序。几个医疗机器人绕着他围成一圈,空气中划过几条细线,隔开了一个临时手术室,随即,消毒喷雾乍起,盖住了陆必行,他来不及用麻药,生物芯片不由分说地进入他的身体,剧烈的疼痛让他膝盖一软。
下一刻,熟悉的力量感顺着他的中枢神经扩散至全身,他的膝盖把地面磕出了一个坑。
陆必行来不及站起来,已经把生物芯片的“伪装”和“隐形”功能发挥到了极致——
自卫队所有人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轻响,随即,一边的民居与街道突然在一片白光中消失,身后机甲停靠站里的歪瓜裂枣们集体变身,星际海盗凯莱亲王卫队的标志赫然在前,椭圆形的重机甲好像来自世界末日,陈列在前,炮口对着他们,狰狞的海盗标志仿佛正在咆哮。
陆必行一咬牙站起来,打开基地里的多媒体,屏幕悄无声息地打开,足以以假乱真的高清画面上播放了凯莱亲王卫队轰炸北京β星的录像,陆必行把屏幕调到最大,无数轻重机甲流星雨似的划过基地上空,轻易遮挡了能源塔的光,停靠半分钟后,山呼海啸的导弹骤雨似的倾盆而落!
第37章
生物芯片的伪装和隐形功能发挥到极致, 周围所有背景都被虚化, 只剩下一个放大的巨型屏幕,三百六十度立体画面的效果过分逼真, 合成了一个几乎真假难辨的幻觉——仿佛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星际海盗、凯莱亲王卫队, 已经杀气腾腾地近在眼前!
即便是在新星历时代, 太空环境对于人来说,也属于危险的极端环境, 走私贩们在航道上跑货运, 尚且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次都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更不用提直面星际战争……虽然他们的对手并不觉得那个乱七八糟的照面配叫“战争”。
但对于没有经历过专业训练、没有强有力的伊甸园系统做依靠的普通人来说, 在真空中被剥夺精神网的创伤不亚于被人杀一次, 会带来持续不断的极度恐惧与焦虑——这也是自卫队员们从空中下来以后, 立刻哗变的原因。狂躁和暴怒是人们试图控制恐惧的方式,能让躲躲藏藏的小老鼠都露出狰狞的獠牙。
而此时,不辨真伪的空袭场景像点燃引线的火苗,顷刻引爆了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和焦虑, 游行队伍中闹得最凶的人, 恰恰是创伤最深的人, 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当场崩溃,开始慌不择路地到处乱窜,徒劳地试图找地方隐蔽,然而民居民巷里拥挤的建筑只是在视觉上“隐形”了,实体还在,没有消失, 乱跑的人很快撞在看不见的墙上。丧失理智的人已经无法分辨拦路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们开始疯狂地大喊大叫,困兽一样,一遍一遍地撞向看不见的墙。
在人群中,强烈的情绪往往像瘟疫,会迅速传播开,怒气冲冲的人群惊慌失措,有人茫然地抱住头,有人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有人开始大叫另一个人的名字,跌跌撞撞地循着记忆的方向狂奔,一头撞在看不见的墙上,拼命扒着墙缝爬起来……
还有人扯着粗哑的嗓门,在喊“妈妈”。
立体屏幕上的视频来自北京β星被轰炸时,一个正好能拍到导弹降落过程的路面监控,监控在南半球一个偏僻的海港附近,那片大陆人迹罕至。所以其实绝大多数的北京星人都和佩妮一样,并没有亲眼看见他们被地狱吞噬的过程,他们是在莫名其妙的回春里一声不响地消失的,死亡迅捷而平静,像登出了一个不甚有趣的全息游戏而已。
这可怕的末日图景,都便宜给了巴掌大的小小基地。
视频中导弹落下,膨胀的白光远远超越了音速,无声地滚滚而来,吞没了整个基地,与此同时,在芯片的作用下,身后隐约的机甲、人们脚下的路、远处的建筑……也全部消失不见了,身边的人被变形拉长,皮肉好像沙子堆就,狂风一吹,就扑簌簌地随风飞散,剩下一个惊惶的骸骨。
惨叫声几乎要惊动能源塔。
“啊!啊!”
视频在最后的白光里结束,多媒体屏幕暗了下去,绽开了莲花的待机画面,接着,被高能粒子炮、大功率防护网、多媒体轮流祸害过一轮的能源系统哀叫了几声,正式宣布过载,除了机甲站的核心能源,其他地方全部断电。
整个基地一片寂静,丑态百出的人们瞠目结舌地或跪或站,还沉浸在噩梦的深渊里。
即便用过生物芯片,陆必行也没有试着同时影响这么多人,大脑一时针扎似的疼了起来,他有些虚脱地扶了一把墙。
周六目瞪口呆地瞪着他:“那是……刚才那是什么?”
“全息恐怖电影。”陆必行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枪的形状,逗小孩似的在周六额头上一点,随后他抹去额前的冷汗,把剩下半碗汤喝完了,对周六说,“逗你的,不是电影,这是北京星被袭击后留下的最后一段视频记录,近地轨道的守卫向联盟求援时上传的,我从你们废弃的补给站里下载的。”
周六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一脸懵懂地点点头,凭着本能迈开两条腿,跟着陆必行往外走。好一会,他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半带自言自语似的小声问:“你为什么要保存这段视频?”
陆必行刚开始没回答,周六以为他没听见,此时他莫名有点畏惧陆必行,没敢再追问。
直到他们俩走出机甲站台,能远远看见瘫成一团的游行队伍时,陆必行的脚步才微微一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因为我住在北京星。”
周六猛地抬起头。
“我通过投资,在北京星上拿了长期居民身份,这些年一直在那生活。投资的钱建了一个学校,叫星海学院,招来的都是些不大成器的小崽子,开学第一天就把老师集体气走了。我有很多学生在北京星上,还有很多朋友——”陆必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能源塔被大气层过滤过的光柔和地打在他脸上,他像是发了会呆,继而轻轻地摇了摇头,问周六,“怎么,你以为我也是个星际流浪汉吗?”
周六说不出话来——他只听说这伙人里有个叫独眼鹰的军火贩子,臭大姐的机甲就是从他那买的,至于是什么样的军火贩子、住在哪、为什么会在星际漂泊……周六没跟着臭大姐他们上天,也没接触过独眼鹰,对这些都不大清楚。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陆必行他们也是居无定所的星际浪客,未曾在这个星系任何一处天然的土壤中扎过根,是被臭大姐“捡”回来的同类。
周六讷讷地张了张嘴:“我刚才跟你说……我刚才在、在那个工作间里说……我……”
他刚才在工作间里,轻描淡写地对陆必行说过,当时地下航道的走私贩们察觉了域外的风声,集体决定三缄其口,不向任何人透露消息。
陆必行偏头看了他一眼:“唔,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刚才还爬墙跳窗给我送早饭。”
周六说不出话来。
说来也奇怪,假如一个人活泼开朗又讲义气,那么当他和另一个人成为朋友时,就很容易把朋友的仇恨当成自己的仇恨,朋友的痛苦当成自己的切肤之痛……好像一点也意识不到,就在不久以前,这个人对他来说,还是“非我族类,死了活该”。
“既然现在知道了,下次注意不要在我学生们面前说漏嘴。”陆必行尝试了一下,方才歇菜的电力暂时无法恢复,基地那走音的音响设备熄了火,他只好清了清嗓子,走进人群里。
“刚才我用个人终端调试多媒体,不小心点开了前一阵子北京β星被域外海盗轰炸的实景。”陆必行说,“吓着大家了,不好意思。”
东倒西歪的自卫队里,除了疯子的发泄声,就是一片死寂,突然有个能正常说话的人,大家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走了。
一个差点被吓疯的自卫队员正在经历应激反应,用力捶着旁边的墙,捶得拳头一片血肉模糊。陆必行突然用快得看不清的动作,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生物芯片加持过的力量远超过正常人,自虐的人“嗷嗷”乱叫地猛烈挣动,被捏住的右手仍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听我说,”陆必行弯腰看着他的眼睛,把语速放慢,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听、我、说。”
自虐的人睁大了眼睛,片刻后,他的瞳孔好像也放大了一点,竟然真的在他稳如巨石的话音里不动了。
“第一,机甲你们已经买了,”陆必行说,“一件事如果不能在发生之前阻止,事后说什么也没用,回头看看你们的机甲库和军备库,诸位已经是武装分子了,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承认。”
“第二,不要想着去炸毁机甲库,”陆必行从自虐的人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微弱的神智,于是放开了对他的钳制,缓缓直起腰,接着说,“机甲是为战争设计的,即使用激光枪打上一天,最多也只能刮花一层漆而已,机甲需要太空级的武器才能破坏,而销毁的瞬间会产生剧烈的能量波动,残骸永远也无法凭人力处置干净。如果你在同一时间把整个基地的机甲都毁掉,爆发的能量等于向第八星系的星盗发出邀请,告诉他们晚餐在这。”
“第三,请诸位补一课近代史,”陆必行环视人群一周,那些面孔无论男女老少,统一的特点就是丑,涕泪齐下、愚昧无知,“凯莱亲王卫队当年被联盟军赶出第八星系,就是因为他们忽略了地下航道,阿瑞斯冯是个疯子,不是傻子,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两次,彻底占领八星系后,一定会对星系内外的地下航道来一次彻底清理,诸位‘武装分子’,你们被发现的那天不远了。”
陆必行脚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缩脖弓肩,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脖子上的吊坠,听了这话,大汉哽咽出了海螺号似的“嗡嗡”声,陆必行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到时候你们会像刚才一样,再死一次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四下一片悄无声息,片刻,有些人狼狈地缓缓爬起来。
“我还有最后一句话,”陆必行叫住他们,“不想就这么死的,穿好你们的自卫队服,明天到机甲停靠台来找我,好吗?”
没有人应声,没有人接他的话,没有人在叫嚣去找臭大姐算账,也没有人再嘲笑他了——最先站起来的人一脸麻木,可能是听天由命,也可能是哀莫大于心死。
他们扶着墙,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哭成海螺的大汉也试着爬起来,腿一软又摔回去了,用力擤了一把鼻涕,他更委屈了,捏着脖子上的吊坠叫“妈妈”,陆必行看了他一眼:“刚才那声妈也是你叫的?”
委屈的海螺羞愤交加,抽噎得说不出人话。
陆必行试探地展开他捏着吊坠的手,见这位相貌豪放的先生脖子上挂了一个大约八公分长的水晶瓶,水晶瓶个头不小,不过挂在这位仁兄脖子上,仍然秀气得像条锁骨链。
陆必行抹去水汽,看见水晶瓶里装着一些灰白的碎屑。他一愣,连忙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放回原位,对着水晶瓶打了个招呼:“伯母好——兄弟,你怎么称呼?”
“我叫……我叫……嗝……”
“他叫‘放假’,”周六在旁边插嘴说,“因为他是周日那天被人捡回来的,本来叫‘周日’来着,后来大家觉得听着像骂人,改了这个。”
陆必行:“……”
比起联盟议会里那些动辄名字写三行的议员,八星系的人起名随便得吓人。
放假抽抽搭搭地一抹眼泪:“我不是妈宝,我就是……嗝……就是突然想她了。我妈以前在域外跑货,赚了好多钱……嗝……被海盗打劫。她当时开着一艘机甲伪装的商船,把我放在救生舱里运回基地,自己……呜……我连她一块骨头都没有,这里面装的是她养的兔子……”
刚认了个兔伯母的陆必行无言以对片刻,自行消化了这个惊悚的辈分。
他一拉裤腿,伸长双腿坐在地上,忽然说:“我也想我妈,比你还惨一点,我都没见过她本人,只有一打影像……是从她怀孕那天开始录的,有时候一天一条,有时候一天好几条。她应该是个教书的,看着挺闲,好像也没什么钱,每天都抱怨学生不会思考,不如AI……我爸不肯跟我多说,我偷偷去查过八星系的院校,没找到,可能是哪个私自成立的野鸡学校吧。”
放假狗熊似的坐在地上,冲他打了个哭嗝:“她怎么死的?”
“家里惹了仇家,被人追杀,我爸说,我是从她肚子里剖出来的。”陆必行说,“据说她死后,仍然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肚子,我……”
他这句话没说完,不远处突然传来独眼鹰的咆哮:“陆必行!你个兔崽子!”
陆必行心说“不好”,用“放错片”这种借口只能糊弄基地这帮文盲,他那卖军火的老爸知道芯片的底细。
然而还不等他回头,陆必行整个人被扯着后脖颈子拎了起来,衣领狠狠地夹住他脖子,林静恒的脸色雪白,连嘴唇也一并褪了颜色,一巴掌已经扬了起来。
陆必行听见他手指骨节“咔咔”作响,本想抱头鼠窜,躲一半,又想起自己现在是铜皮铁骨状态,反正打不坏,于是把胳膊一缩,十分努力地冲林静恒眨眨眼:“那什么……”
独眼鹰刚才还骂他是“兔崽子”,见了此情此景,立刻调转炮口:“姓林的你干什么?你敢!”
林静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还知道……”
你还知道她一路被人追杀,夹缝里仍在苦苦挣扎,死到临头还在尽力护着你。
你还知道你的命是那么惊心动魄才抢回来的。
可是这些话都不能说。
是他自己决定让上一辈的事烂在湛卢的数据库里,不向那个人透露一点的。
林静恒缓缓放下手,任由飞奔过来的独眼鹰一把拽开他。
有那么一瞬间,陆必行看见他的手在抖。他心里“咯噔”一下,在自己反应过来以前,已经动手去拉了林静恒。
林静恒一侧身闪开了,没看他,冲跟上来的湛卢一点头。
湛卢不由分说地架住陆必行的胳膊肘:“陆校长,医疗设备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陆必行的目光还在追着林静恒的背影,想挣开他:“哎等……”
湛卢认认真真地说:“作为机甲核的人工智能,我的人身使用的是可变形的特殊材料,每一克造价六百万第一星系联盟币。”
陆必行连忙举起双手,一动不敢动,连气也不敢使劲喘了,唯恐控制不住力量,喷坏了湛卢哪根汗毛。
湛卢亲自监工,三下五除二地重新取下了陆必行身上的生物芯片,人工智能用托盘托起带血的芯片,端到萎靡的陆必行眼前,一板一眼地说:“‘鸦片芯片’的危害性和成瘾性,您已经充分了解,在充分了解的情况下,还是尝试了第二次接触,经我评估,您的行为已经达到了初级依赖,按照联盟治安管理条理,您未来一段时间的行为将受到监控。”
陆必行:“不是,我……”
湛卢在他面前拎起芯片,“呲啦”一声,芯片焦糊一片,冒了一缕小白烟:“经检测,您的脑神经过度使用,为防止偏头痛、焦虑等一系列不良后遗症,我需要给您一针舒缓剂。”
说完,不等陆必行反对,一根细针就戳进了他的脖子。陆必行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一天已经过去了,基地短短三个月的倒计时又往前走了一格。
陆必行爬起来一探头,看见独眼鹰在外面客厅里守着,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还打呼噜,他轻手轻脚地关了卧室门,从窗户里爬了出去,去找林静恒——打算让林把那没落下的一巴掌补回来,不然他做梦老梦见那只发抖的手。
然而林静恒已经连夜编制好重三的修复方案,启动了自动修复进程,自己带着湛卢走了。
他要尽快绘制地下航道的军用地图。
陆必行没办法,只好又转身去了机甲站。
可是除了四个交了白卷、臊眉耷眼的学生,他一个人也没等到。
距离基地完蛋还有八十九天,而人们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这个基地已经完了。
第38章
“陆总, ”怀特把一打写废的纸放在他面前, “算不出来。”
陆必行看起来有点疲惫,眼底有一圈乌青, 不时在自己眉心和太阳穴一线按来按去。
空荡荡的工作间里, 那些不知疾苦的机器人像兵马俑一样无声无息地陈列着, 死气沉沉。
陆必行撑着额头,翻了翻怀特的作业, 能量塔的晨光斜斜地打进工作间, 在他脸上投下一圈轻薄的阴影,他沉默了好一会, 久到怀特有种错觉, 仿佛下一秒, 他就会把那一打演算纸一推,告诉他们结束了,以后再也不用做这种无用功了。
这样的预判让少年怀特有点惴惴不安,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惴惴不安的原因。
可是他提心吊胆地等了好一会, 陆必行只是平静地问:“参考书都看了吧, 哪里不懂?”
四个学生局促地对视一眼, 斗鸡粗声粗气地说:“哪都不懂。”
“哪都不懂是不可能的,”陆必行神色淡淡地把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理成一叠,“除非书没看进去。”
他平时与人说话,总是温和中透着热情,让站在他面前的人有一种自己被全心全意重视的感觉,然而此时, 虽然对学生们依然称得上温和耐心,却多少流露出了一点克制后的倦怠意味。
话说尽,事做绝,还是没法打动的人,有可能真是披着人皮的石头吧,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死了,因此也并不在意肉身再腐朽一次。
工作间的大门一直敞开着,也一直空荡荡的。
陆必行目光扫过,非常失望,觉得自己的坚持有点可笑,也有点卑鄙——因为这个基地上空悬挂着一个看不见的死亡倒计时,他心知肚明,却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牵扯白银十卫,一定是重大军事动作,即便林不打算拿基地当诱饵,基地这些三教九流的混混们也绝对不堪信任,而矛盾的是,他对这一点了解得清清楚楚,依然会妄想自己能用粗陋的燧石点着他们身上一点火种。
这个逻辑简直是不自洽的。
“这几个用到的数学模型都看不懂。”薄荷壮着胆子说,“连……连照着算都不知道怎么把数代进去。”
陆必行回过神来,顿了顿:“唔,所以‘已经达到初等教育相应水平’,还真是骗人的对吧。你们几个初等学位证多少钱买的?”
怀特抠着手,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是买的,我就是……就是后来用不到,很多东西忘了。”
薄荷打断他:“八十块保真,教育局能查得到编号,再加两百,能买来全套的申请材料。”
“贵了,”陆必行打开个人终端,抽出那本参考书,“信息学院原来的老院长说一百三十八就能办全套,你被人坑了。”
“陆总,联盟其他星系的初等教育涵盖了所有经典的数学模型,”黄静姝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等他们的孩子大脑发育到一定阶段……当然,是正常的大脑,伊甸园就会把这些已知的结论从他们这里灌进去,他们好像生来就会一样。”
陆必行一抬头,冲她射出两道凉凉的目光:“你想说什么?”
“远古茹毛饮血的野人是人,一辈子没出过大气层的地球古人是人,我们也是人,可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们和联盟人也不一样,他们生来就会的东西,是我们一辈子都达不到的成就。”黄静姝说,“陆总,你用联盟的初等教育水平来要求我们,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不觉得,”陆必行皮笑肉不笑的一提嘴角,屈指弹开个人终端上漂浮的电子书,“你把了解一个初等数学的小模型当作成就吗?这个看法很有趣。不过在我看来,已有的数学模型只是工具,和榔头、锤子、麻绳没什么区别,第一个发明榔头的人可以称之为‘天才的成就’,那难道后来那些举着榔头砸核桃、砸脑壳的大猩猩也要来给这‘天才成就奖’冠个名?”
他这话一不小心脱离了幽默的范畴,称得上尖刻了,黄静姝敏感地听出了他话音里的火气:“陆总,你……你怎么了?”
“没怎么。”陆必行垂下视线,略微缓和了一下语气,“数学书自己看吧,个人终端上的图书馆权限开给你们了,用到的几个经典模型都有很详细的说明。有实在看不懂的点可以挑出来问我,但我不会领读榔头的安全使用说明,还有什么问题?”
怀特吞吞吐吐地说:“陆总,那我们……这个作业还要做吗?”
陆必行十分简短地说:“做。”
“可是……”
“如果你相信一件事是有用的,你就去试着说服别人,说服不了,你就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陆必行说,“战争情况下,能源问题是重中之重,怎么说也要解决,逃不过去。”
否则,就算是白银九登陆,他们毕竟千里迢迢地从域外赶来,没有落脚点和稳定的能源系统,也是个麻烦。
失望归失望,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四个学生十分机灵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很识相地默默退到一边,不再打扰。
“数学”两字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但“榔头的安全使用说明”就显得平易近人多了,大概是因为改变了心态,临近正午的时候,终于沉下心来阅读“说明书”的四个学生,好像第一次开始磕磕绊绊拼积木的幼儿,一边分工明确地自学,一边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有时候还骂骂咧咧几句,吵吵嚷嚷地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脉络。
陆必行没管他们,很快,第一批机器人的维修程序已经校准完毕,可以放出去干活了,只是机器人数量不够,速度必然是慢,陆必行觉得,他最好把基地的能源系统规划方案重新简化一下。
就在他把第一队机器人送到现场,转身回工作间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住了他:“陆……那个,专家。”
陆必行回头一看,吃了一惊。
只见娃娃脸的周六,脖子上戴着兔骨灰的放假,先前斗得不死不休的豁牙老头和瘸腿老头,让陆必行修多媒体的电影爱好老太太,总觉得锅碗面积不够大的胖姐……等等,一帮人都来了,不但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一帮。
周六嘴角带着淤青,衣衫不整,扣子飞走了一半,露出几个被扯得变形的洞,脖子上不知道让谁挠了一爪子,留下三道血痕,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容,活像熊孩子刚砸完别人家玻璃,“得意凯旋”。
他身后,大约十几个小青年被一根麻绳绑成了一串蚂蚱,形象更为惨烈,有一位甚至连裤腰带都不翼而飞,鼻青脸肿地拎着自己的裤子,一步一蹭地。
胖姐肩头上扛着个重型的激光枪——大概是扣下扳机能轰飞一扇加厚铁门的家伙,铁面无私地跟在旁边监工,见那一串被绑来的蚂蚱谁腿脚稍慢,就用上前用枪口杵上一下。
拎着裤子的那位被她打中手肘麻筋,猝不及防地一松手,现场发生了事故——
只见他的裤子飘然落地,露出两条腿毛茂盛下肢……并一条画着恐龙的四角裤衩。
陆必行和恐龙面面相觑片刻,一头雾水:“请问贵基地这是……什么风俗?”
“这几个人都是自卫队的,跟我一个排,”周六一边说,鼻血一边往下滴,他满不在乎地伸手一抹,没擦干净,还伸长了舌头舔了几下,含糊地说,“我今天早晨让他们跟我来,他们不肯,我只好挨个跟他们决斗。”
陆必行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一个非常复古的词:“不好意思,挨个什么?”
“决斗,胖姐和放假他们都是见证人,”周六说,“谁输了就要听对方的,认对方当老大。”
陆必行点点头,数了数麻绳上拴着的人头,有点感佩地说:“这么说你一上午打了十八场架,没有败绩,真是英雄。”
周六傲然一笑,刚想摆手说“不值一提”,不等他把造型摆好,汹涌的鼻血就再次飞流直下,周六连忙立正仰头,双手捧起了自己决堤的鼻子。
陆必行目光扫过那一串麻绳绑来的“壮丁”,心想:“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所以我为什么不趁着昨天的无敌状态把他们挨个揍一顿?那么文明干什么?”
这时,旁边的放假直眉楞眼地替周六开了口,他说:“我们是来找你的。”
陆必行一愣。
“你昨天说,谁不想就这么死的,今天到机甲站台来找你。”放假说,“我们来了,自卫队服明天再开始穿行吗?”
电影老太说嘀嘀咕咕地说:“我这么大年纪,可不管干活,我就是来看看。”
胖姐说:“我还要做生意,只能中午以前,午饭以后来一会。”
豁牙老头猥琐地笑起来:“咱们先修音响不行吗?”
黑暗中碰撞过无数次的燧石终于迸出了微小的火星,这是基地第一批站出来的,一共三十四个人,尽管小一半是中老年人,而青年们则基本都是迫于周六的武力胁迫,一个个好像为了诠释“歪瓜裂枣”而生。
但他们仍然是这漫无边际的荒原之上,一点星星之火。
基地的居民好像住在沙丁鱼罐头里,空无一人的机甲站却占据了一半面积,对于三十多个人来说,显得相当空旷了,互相联系都要靠内网。白天跟着机器人干活,机器人们效率超高,铁面无私,遛狗似的把一群手残废物遛得团团转,时不时听见四个学生中的某一个狂奔而过,追着陆必行喊:“老师,这一步是不是这么算……”
傍晚,能源塔开始坠落,天空颜色渐深,学生们总算完成了自己第一次作业,横七竖八地躺在机甲站台上的空地里,突然,旁边的应急灯打开了,陆必行像查房的教导主任一样无情地走过来,在两个男孩的小腿上各踹了一脚:“起来,今天的课还没有上。”
怀特四肢着地,死狗似的看着他:“那我们今天一天是在干什么?”
陆必行理所当然地回答:“补作业啊。交作业迟到耽误课,当然要在放学后补回来,你们以前的学校不是这样的吗?”
他们以前的学校要是敢这样,老师早就被人套麻袋暴揍了。四个学生各自摊开一张如丧考妣似的脸,沉痛地跟着他往机甲站台上走。
第一天来了三十四个人,人人挂了一身黑眼圈,第二天直接累跑了俩,还剩三十二个。
辛勤的机器人们彻夜工作,把每个机甲上的备用辐射收集器都拆了下来,按着设计图“嗡嗡”拆分焊接了半宿。清早,四个被机甲折磨了半宿的学生,还有周六和被他打服的小青年们,纷纷用人力扛起辐射收集板,两人一组,一个机器人引路,鬼哭狼嚎地开始按着设计图拼接。
电影老太作为一个文艺老年人,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能进博物馆的大喇叭,操着不知道哪的口音,在他们脚底下阴风阵阵地朗诵着古典文学:“在魑魅魍魉面前,他们也无所畏惧,而是寻找他们,向他们进攻,战胜他们!(注)”
第三天,穹庐似的巨大辐射收集板已经有了雏形,与空中漂泊静默数百年的能源塔遥遥相对,三十二颗火种还剩下二十八个,电影老太话说得太多,失声了,只好佝偻着后背,严肃地坐在旁边抠脚。
然而静默的机甲站外围却开始有人探头围观。
第七天,周六、放假,还有几个自卫队的年轻人,意意思思地跟在了学生们身后,听这个可能是第八星系最会做手工的机甲设计师讲机甲操作和内部构件。
第九天,辐射收集板安装完毕,接入了基地能源系统,整个机甲站发出一波一波、潮水似的“嗡嗡声”,余音逡巡不去,陆必行暂停了学生们当天的课,拿出要接入机甲散热器的热电系统设计图,重新设定机器人们的施工程序。
几个学生纷纷举着手腕,用个人终端记录整个过程,跟着他跑来跑去。工作间外的矮墙上,一排脑袋狐獴似的探出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第十天清早,之前跑了的几个人又回来了,个个厚着脸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自己只是出门上了个厕所,干完活的中场休息时间,周六和放假带着一帮小弟,把“叛逃”过的几个人围起来打了一顿,打得鬼哭狼嚎,电影老太全程录像存档。
下午,挨完打的几个小贱人赖唧唧的不走,依然是死皮赖脸地当机器人跟屁虫,而机甲站外又来了几十个人,默不作声地加入了干活的行列。人力突然倍增,尘封在机甲站下面的吊车、机械手等等不那么智能的工具都被搬出来修整上油,热电系统的建设速度陡然加倍。
第十二天凌晨,基地的天还没亮,所有人都在半睡半醒间听见了一声悠长的轰鸣,像天外传来的风笛,无声的气流以机甲站外围的散热塔为核心,潮水似的向四周散开,挤过鸡笼似的阳台和住家,每一扇破旧的门窗都瑟瑟着应声而鸣。
独眼鹰叼着烟走到客房阳台,眯起眼望向机甲站的方向,看见一个庞然大物被磁力缓缓托上半空,内里流光溢彩,像一颗人造的星星。轰鸣声陡然加剧,无数窗户推开,无数视线投向这边,随后,每天只能满足民用供电六个小时的基地突然一片灯火通明,不知多久没有开过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闪烁起来,高度密集的住宅区几乎热闹出了繁华的假象,立体屏幕展开,莲花的待机画面飘渺地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夜色嘈杂起来,独眼鹰缓缓地喷出一口烟圈,喃喃地说:“他妈的。”
陆必行喝完了一壶咖啡,还是困,强打精神地继续测试刚刚落成的能源系统,趁没人看他,他躲进墙角伸了个大尺度的懒腰,还不等他张大嘴打哈欠,陆必行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一个监控摄像头转了个圈。
他激灵一下,想起湛卢说要“监控自己”的事,强行把哈欠憋了回去,放下胳膊的时候顺手抓了一把头发,以最快的速度找好了角度,冲着监控镜头露齿一笑,挥了挥手。
图像很快穿透了大气层,飞往太空,降落在林静恒面前的屏幕上。
还不等林将军对这粉丝见面会似的挥手做出感想,陆必行就走了几步,把监控镜头带到了另一个方向,正好能拍到他背后那万家灯火的基地。
陆必行十指一搭,比了个桃心,俨然是把监控屏幕当成了自拍器,冲着他说了句什么。
屏幕一角很快智能地辨析了唇语,自动打出字幕。
陆必行说:“我错了,我检讨,不生气了,好不好?”
林静恒绷紧的嘴角尚未完全放松下来,陆科学家对着墙角摆造型的事情就被基地的人发现了,不知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灯光的自卫队员们兴奋过头,纷纷狂奔过来,一个个好像打了兴奋剂的猩猩,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监控镜头围在中间,呲牙咧嘴地做出各种怪样。
年久失修的监控镜头当场被这群魔乱舞吓憋了,林静恒眼前的屏幕一片漆黑。
林静恒:“……”
作者有话要说: 注:电影老太太朗诵的句子来自堂吉……诃德
2333我说怎么输入法里找不到这个字,原来念错惹
第39章
监控画面黑下去的时候, 机甲北京上正发出尖锐的引力警报, 林静恒的心狠狠地一跳,随即才意识到, 并不是基地的妖魔鬼怪把摄像头吓晕过去了, 而是他已经离开太远, 那一点微弱的内网信号终于难以为继了。
“我们受到引力影响,正在朝已知行星‘索多’加速。”湛卢说, “请注意索多的逃逸速度为65.8公里/秒, 属于大引力行星,先生, 我建议立刻打开推动器, 是否开启?”
“不, ”林静恒的目光没离开黑下去的屏幕,沉默片刻,他说,“报送坐标和引力波动, 我们现在偏离原始航道多少了?”
此时, 他们正在穿过一片未经标记的地带, 此地已经接近第八星系边缘,然而理论上说,仍属于联盟辖区之内,可讽刺的是,过去成百上千年里,这个星系中最活跃的探险家和测绘员是一帮黑市走私贩。
走私犯们测绘航道图, 只是为了活命混口饭吃,当然不会做多余的探索,地下航道的测绘图上只给出了安全航道的坐标,但偏离这个航道会发生什么、遇到什么,最远跃迁距离是多少,则一概是空白,需要有人亲自探路。
湛卢迅速为他报送了坐标区间:“无法估算我们偏离航道的角度,先生,我想我们已经在往另一个方向走太远了,您在寻找什么?”
机甲里的警报声越来越急,已经接近歇斯底里。
这么个节骨眼上,林静恒却顺手回放了方才的监控画面——陆必行好像跟旅游胜地合影似的造型重新跳到他面前,那青年眉目舒展,眼神清亮,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还能沉迷色相,人工智能都快看不下去了,湛卢提醒他:“先生,引力正在增大。”
“唔,”林静恒的视线没有离开画面,很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逼近‘沙漠’行星带了吧。”
“沙漠”,是大行星索多和第八太阳之间一片稳定的小行星带,里面有数百万颗小星子,大颗的直径几百公里,小的或许只是块一人高的石头。
虽然这个行星带整体相对稳定,但内里的小星子们并不老实,它们时时刻刻都在互相伤害、互相撞击、再互相结成家族,不断出生,不断死亡。行星带里还充斥着数不清的“彗星坟场”,幽灵一般沉睡在其中的彗星随时会随着引力变化涅槃,呼啸着甩开长尾,凤凰似的穿过沉闷的第八星系。
沙漠行星带和一般物质稀薄的小行星带不同,由于特殊的天文环境,这里非常危险,又叫“死亡沙漠”,对于星际旅行者来说,是个有来无回的禁地。
湛卢的声音在机甲北京疯狂的警报声里已经有些失真了:“先生,我必须提醒您,前方非常危险,重复一遍,非常危险,小机甲北京号不具备穿越‘沙漠’的物质能力,您必须……”
林静恒没理他,将北京的防御网推到最大,机甲周围,细小的星尘微粒开始多了起来,紧接着,防御网跳出了第一条撞击警报——有小石头撞上了机身。
“先生,这……”
“定位附近的跃迁点。”林静恒打断他。
湛卢被迫执行主人命令,同时,仍然忍不住说:“附近没有跃迁点记录。”
他话音没落,机甲北京的导弹猛地推上轨道,林静恒不由分说地开了火,直冲向前方迎面撞过来的星子群,大片的星子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他撞洒了一片,它们疯狂地彼此碰撞,撞出了荧荧的可见光,像是远古传说中太阳系的黄道之光,致命的碎片劈头盖脸地向北京涌过来。
北京的轨道变换灵活到了极致,林静恒以让人难以想象的精准操作躲开了一个又一个扑面而来的石块,这机甲比他自己的身体还要灵便。
“先生,您这种行为有失稳重……”湛卢的声音突然中止,一块高速划过的巨石猛地擦过北京机尾,整个机身都跟着晃了晃,容易大惊小怪的小机甲北京尖叫起来,然而不等这一撞撞实在,湛卢突然检测到了跃迁点的磁场,林静恒立刻启动了跃迁。
跃迁距离极短,目标点坐标不到半个标准航行日,几乎眨眼就到了。
周围那些浓稠而险恶的星子凭空消失了,在跃迁点强大的磁场排斥下,这里几乎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十几公里的真空地带,就像平静的台风眼。
北京终于闭了嘴,唯有方才震得人耳生疼的尖叫余音好像还在,湛卢:“跃迁成功。”
林静恒让北京上了跃迁点所在的轨道,和它保持着相对静止,飞进了这个奇异的跃迁点范围。
“正在读取跃迁点编号,编号是……”湛卢奇怪地停顿了一下,“一个单词?”
“什么?”
“跃迁点的编号是‘惊喜’。”
这是个非法编号。
联盟跃迁网中,每个跃迁点都有自己的编号码,统一是由六位字母和三位数字组成的,代码里包含了跃迁点建设时间、位置、是否民用、最大承载量和承载距离等等信息,有一套固定规则,即便是边缘人士私设的跃迁点,一般也会遵照这个规则,只是在结尾打个星号而已。
这个位于小行星群里的跃迁点,无论是存在合理性还是它的存在方式,都和开玩笑一样。
林静恒的眼角轻轻地弯了一下,露出一点笑意,然而很快又消失,机甲内没来得及放出来的保护气体又被缓缓吸回去,他叹了口气,仰头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目光穿过头顶的荧光草,继而透过机甲的精神网往外弥漫,目力所及,尽是厚重的星云,结着一层又一层、浓雾似的茧,极难观测。
它就像个隐形的后门,偏要开在最危险的地方。
“先生,”湛卢沉默片刻,对他说,“跃迁点的场构筑方式与联盟如出一辙,推测始建于距今一百到一百五十年之间,但我没能查到相关资料。”
“你的资料被删除了——他被软禁的时候,他们要查你的数据库。”林静恒没有收回目光,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他是保险起见,还是那时就察觉到联盟内部有问题。”
“您是说这个跃迁点是陆信将军留下的。”
“136年,陆信绕道域外,从索多星附近的秘密航道杀进第八星系,好像从天而降,战后为了便于管理,当时他用过的秘密航道都过了明路,转成了正规的联盟星际航道。”林静恒说,“文献上记载详实,但我不信。那一战我用不同的方法模拟过无数次,每次都有细微的误差,所以我一直觉得这附近一定还有一个秘密跃迁点。”
湛卢说:“据我所知,陆将军呈报给联盟的战役说明是经得起验算的,后来也一直被乌兰学院当成典型案例。”
“他那篇报道明显是胡编的,糊弄联盟军委那帮纸上谈兵的废物,那上面还写了他当日驾驶的重机甲是你。”
失忆的湛卢奇怪地问:“不是我吗?”
“当然不是,长途偷袭怎么可能会带你去?你又费电又扎眼,在域外晃一下都能让星盗们望风而逃了。他当时最多带了你的机甲核,机身一定不是你自己的,多出来的那点偏差,正好是一次隐蔽的跃迁。”
又费电又扎眼的湛卢感觉到了来自主人的偏见,化为人身,委屈地站在一边。
他们飘在那一小片真空中,周遭的一切都是沉寂无声的,时间仿佛已经静止了。
林静恒半躺在机甲里的软沙发座位上,良久没有言语,如果不是睁着眼睛,湛卢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漫长的太空军旅生涯少见光照,即使已经离开白银要塞数年,他的脸依然带着那种太空军人特有的苍白,据说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环境会引发人类的不良情绪,伊甸园每周都会检测并调节太空军的激素与情绪水平,只有他坚持屏蔽伊甸园,像个固执得不肯融入人类社会的孤狼。
“我小的时候,一直想成为一个像陆信一样的人。”林静恒说,他重新打开基地的监控屏幕,翻找着其他镜头的视频记录。可惜基地的监控摄像头太少,翻了半天,他只看到了各个角度的狂欢,却没能找到淹没在灯火中的那个人,这几乎让他有点失落起来。
湛卢说:“就我看来,您的才华并不亚于陆将军。”
“才华又不值钱。”林静恒说,他孤独地徘徊在隐形的跃迁点之间,在先人遗迹前,看着监控记录里望着悬浮热电站微笑的老人,“陆信是联盟自由宣言的忠实信徒,他的信仰曾经坚固得像石头一样,他热爱联盟,热爱新星历文明,永远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什么时候该舍生忘死。”
湛卢抬起眼看着他,碧绿的眼睛显出了些许懵懂的天真意味,让林静恒几乎想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
他想:可我并不爱联盟。
他对联盟中的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都毫无眷恋,他对自由宣言嗤之以鼻,把白银要塞和七大星系当成一个巨大的博弈场。
多年来,他一方面代表联盟中央,对要求军事自治权的各大星系施以高压,一方面又暗地纵容、加剧双方矛盾——
没有军事自治权的各星系,在突发紧急情况时,只能求助于驻扎在本星系的中央军,然而中央军等不到白银要塞的命令,就算是星盗杀到眼前也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中央军的监察会掌管所有机甲,没有监察会的秘钥,一架机甲也飞不出大气层,而这些监察会员的家人们,都在沃托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林静恒在白银要塞时,一二星系之间货币的汇率高达1:52,而商船如果跨星系交易,需要经过至少十几层关卡,每一道关卡的驻军都要盘剥一遍,无形的“关税”进一步抬高价差。下游星系的居民如果想去上游星系一次,如非公费旅行,光是往返的路费要花掉半辈子的积蓄。
两百多年来,巨大的剥削和不平一直被压抑在“美好的”伊甸园下,联盟中央心知肚明,一旦军事自治权下放,八大星系必定分崩离析。
林静恒在的时候,非但八大星系忍气吞声,连星际海盗们也风平浪静,联盟上下是一派叫人麻痹的和平景象。因此他趁机把陆信的旧部们一一安排了出去,除了叶里夫精神情况不太稳定,被他留在眼皮底下以外,剩下的,全部“流放”到鸡肋一样的各星系中央军,像一群上了颈圈的猛兽。
刚布完局,还不等他动手,愚蠢的管委会就不知听了谁的挑唆,准备卸磨杀驴,林静恒正好顺水推舟——因为他一旦离开,星盗必然会猖獗反弹,没有军事自治权的各大星系首当其冲,中央与七星系间的平衡立刻就会崩溃。
一旦七大星系看透联盟中央死不放权的嘴脸,他们会转而与同样仇恨联盟、且被压迫的中央军将军们结盟。
他们会解开这些猛兽脖子上的颈圈和镣铐。
最多五年,联盟中央就必须在“彻底被架空”和“遭遇政变”中选一条路。
到时白银十卫回归,联盟中央的下场是退位的末代皇帝,还是断头台上的路易十六,全看心情。
可没想到,人在算,天在看。五年过去,这场大戏没来得及开局,域外的不速之客就闯进来掀翻了棋盘。
而联盟全无还手之力,与他多年的放任不无关系。
陆信临走时,把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留给了抛弃他的信仰,他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给联盟留下的不是保命符,是一瓶慢性毒药。
如果陆信泉下有知,又会怎么说?
定格的监控屏幕上,陆必行嬉皮笑脸地朝他认错,笑得人心都软了。
林静恒看着那年轻人的脸,出神地想:“我不想让他知道所有的事,真的只是怕他难以背负仇恨和责任吗?”
林静恒这个冷血的变态,不是向来主张把孩子扔进狼群才能让他们成长吗?
何况陆必行并不是个“孩子”,他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知道怎么承担后果。
没心没肝的林上将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体贴了?
他想:“我只是在逃避而已。”
不想让陆信唯一的骨血知道这一切,不想让他失望地发现,自己的父亲寄予过厚望的人,其实只是个乏味空洞的阴谋家……这个阴谋家运气还不太好,所做的一切都像一场功败垂成的笑话。
有那么片刻光景,他看着蓬勃而生的荧光草,对“林静恒”这个男人生出了说不出的厌弃。
湛卢说:“先生,跃迁点‘惊喜’的坐标已经录入系统,下一步呢?”
“继续深入死亡沙漠。”林静恒飞快地收回散乱的思绪,“一条地下航道不够保险,我需要备用航道,既然陆信当年能横穿沙漠,那我们也可以参考这个思路。”
“先生,我反对这个方案,”湛卢冷静地说,“行星带里的环境非常复杂,就算曾经有过安全航线,现在也早已经不再安全,而陆信将军当年有一支精锐的先遣探测部队,还有第八星系的资深向导引路。您不该独自……好的,明白,保持继续深入。”
人工智能第一守则,可以提出建议,但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
特别在碰到一个刚愎自用的主人时。
“但我保留提出建议的权利。”湛卢顿了顿,说着,他从海量的数据库里组织出了一篇论点论据齐全的长篇大论,开启了一边服从命令,一边喋喋不休模式,打算跟他的混账主人战斗到底。
林静恒离开基地第二十天,基地的能源系统成型,面貌焕然一新。
接近半数的自卫队员加入了工程队,开始在资深军火专家独眼鹰的搀和下,重新整修基地的防御系统。
罢工多日的日常太空巡逻也恢复了——自卫队员们一想到机甲起落时的热能是多媒体的能量来源,连上天都积极了起来。
陆必行常住在机甲站工作间,每天到停靠站转一圈,然而总也等不到机甲北京的对接信号。连基地的摄像头也不再跟着他转。
林到底去哪了?
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午后趴在办公桌上打盹的时候,可能是有点窝着胸口,陆必行突然做起噩梦来。
他梦见林在自己眼前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不停地往前走,陆必行叫他的名字,奋力地追,可是双腿好像被吸在了原地似的,怎么也跑不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不祥的白光里,白光穿透林的身体,仿佛万箭穿心而过,然后在他面前消失了。
陆必行倒抽了一口凉气,激灵一下清醒过来,心脏难受得要爆开。看见周六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正要拿电影老太朗诵诗歌的大喇叭敲醒他。
第40章
陆必行是个外表干净整洁, 私下里一塌糊涂的男人, 工作间被他弄得乱成了一锅粥,两个给大卸八块的工作机器人不分彼此地堆了一地, 四条机械腿并排戳在他桌上, 为了给自己腾一块趴着睡觉的地方, 他把大大小小的芯片摞了两摞,本来就摇摇欲坠, 此时猛地一哆嗦坐起来, 两摞芯片山轰然崩塌,差点把陆必行埋在下面。
周六“啧”了一声, 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陆老师, 你这个形象, 真像个老婆离家出走、自己睡书房的失婚大叔。”
陆必行还沉浸在方才那个让他心绞痛的噩梦里,强打精神,抹了把脸,嘀咕了一句:“污蔑, 我是风华正茂的单身青年——什么事?”
周六正色下来:“我们放在外围的一个探测器传来消息, 有一波高能粒子流, 正在向这里扫过来,大概五十个小时之后就会到基地,你知道基地的磁场和重力都是人工的,很脆弱,我们没有行星那么稳定的地磁场,一旦被干扰出了问题, 基地里这数千万人,可能就裸露在太空环境里了,防护网现在肯定来不及建成,你爸让我来问问你,打算怎么办。”
陆必行刚睡醒,脑子有点浆糊,听见“高能粒子流”,本能地以为是第八太阳的太阳风暴,心想:“防护网?基地以前那个破防护网比丝袜还薄,几个粒子炮就给报销了,能管什么用?以前的太阳风暴怎么扛过去的?”
然而下一刻,他反应过来了,激灵一下抬起了头。
“这股高能粒子流是从最近的可居住行星‘白鹭’上来的。”周六那张孩子似的脸泛起凝重,“其实白鹭星离我们不算太近,但白鹭星以外,第八星系就没有适合人类生存的行星了,我以前跑货的时候,在白鹭上落过脚,感觉就是个偏远的小地方,不知道那些疯子为什么连那也不放过。”
“因为136年,联盟军从域外杀进来的时候,白鹭是他们第一个根据地。”独眼鹰打着赤膊,叼着根牙签走进来,“也是当年联盟军杀进第八星系的突破口,算凯莱亲王的伤心地之一。”
“那都是一百四十多年以前的事了,”周六忍不住说,“第八星系的平均寿命才多少,除了基地这帮老也不死的玩意,有几个能好好活过一百四十岁的?早他妈换了一代人了,那个叫什么冯的星盗是有病吗?”
一不小心活过平均寿命的独眼鹰躺着也中枪,怒道:“小崽子,你说谁老不死呢?”
周六莫名其妙地一抬头:“啊?独眼鹰大哥……呃,叔,难道你都已经有一百四了?”
整个第八星系都知道军火贩子独眼鹰的赫赫威名,他的个人品牌在军火市场上占据着无法忽视的份额,周六这孤陋寡闻的乡下青年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年近两百的中年波斯猫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恨不能把自己飞走的青春小鸟逮回来,扒皮拔毛炖上一锅。
他一扭头,懒得看周六,敲了敲陆必行的桌子:“按着你那个设计,把基地里所有人都捞起来,五百个小时不眠不休也干不完,你现在想怎么办?是不是简化一下防护网设计,好歹先对付上,先扛过磁场干扰再说……又怎么了?”
陆必行猛地站了起来:“林还在外面。”
独眼鹰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双眉一挑:“谁?林静恒?”
陆必行转身要去机甲站的联络中心,机甲北京在机甲站停靠过,挂着基地内网,只要有一点信号,他就能试着联系林。
“哎,”独眼鹰伸手要拦,“他死不了,死不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说是一打小破粒子流,就是第八太阳炸了也炸不着他,你就放心吧!”
陆必行一侧身躲开:“你们俩一天到晚,见面就掐,你对他这不可理喻的信心到底都哪来的?”
独眼鹰一耸肩:“林静恒这个人,人品烂成那样,唯一的价值就是还有点本事,要是他连这点本事也没有了,那不就剩下一捧人渣了吗?”
陆必行脸色一沉:“爸。”
独眼鹰觑着他的脸色,感觉自己的隐忧仿佛要成真。他玩不来旁敲侧击的一套,把牙签一吐,深吸一口气,直接说:“陆必行,这么说吧,我不是什么讲理的人,但是对你一直十分放纵,你长这么大,我也没限制过你什么,对吧?你十几岁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凯莱那么多小丫头片子,你愿意跟谁玩,愿意跟谁搞,都随便,只要别让我年纪轻轻升职当爷爷,我不管你。”
周六莫名其妙地灌了一耳朵父子间私密对话,不大想听,又不好意思这时候开口打断,正尴尬着,闻听独眼鹰他老人家竟然还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十分感佩。
陆必行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
“以前我没反应过来你爱吃菜不爱吃肉的问题,爸也有疏忽——假如你要找个男的,我虽然不能欣赏这个口味,但是也不干涉。”独眼鹰说着,还好似意有所指地看了周六一眼。
周六吓了一跳,三下五除二把衬衫系到了风纪扣,举起双手:“我不喜欢男的!”
“谁说你了?自作多情。”独眼鹰白了他一眼,继而又把炮口对准陆必行,“但是林静恒——你想都别想!”
“嚯,”周六目瞪口呆地想,“单亲老爸棒打鸳鸯现场。”
陆必行也被他年近两百的老父亲一番狗血淋头的话镇住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觉得辩解本身就很尴尬,一时间很想剖开独眼鹰的大脑,看看里面豁了几个洞。
他瞠目结舌半晌,往门口一指,尽可能平和地说:“你去找个医务室,治一下更年期妄想症好吗?”
陆必行说完,面带着杀气腾腾的微笑,风度翩翩地快步走了。
独眼鹰怒气冲冲,无处发泄,一扭头发现周六还在,正要瞪眼,周六连忙溜之大吉:“那什么,大哥……呃,叔,我还有事,先走了,您接着忙。”
陆必行压着脾气往联络中心走去,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联络中心还没到,心里的火气已经跑光了,顺着胸口逆流而上,集中在了他脖颈耳根一线,皮下隐约发起烫来。
他好像刚刚发现一株从未见过的幼苗,正满心疑虑与好奇,不知道它长大以后会是珍奇还是野草,生怕别人觉得他大惊小怪,小心翼翼地给它遮风挡雨,时而偷偷过去看一眼,揣测颇多、举棋不定,还没想好要不要养它,就被凶残的家猫跑过来,一爪子掀在了光天化日下。
怒火散了,古怪的尴尬上了头,联络命令输错了两次。
周六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没话找话说:“哎,这么多天了,臭大姐的痔疮还没好吗?”
陆必行哑然片刻,本可以编出一个更天衣无缝的故事,可是心智都被尴尬占着,一时过载,没想出词来。幸亏周六善解人意地自行给臭大姐想了个去向,他说:“还是他跟着那个林什么的出去了?我听说是测绘地图还是要干嘛的。”
陆必行听见“林”这个关键词,心里就乱跳了两下,敷衍地应了一声“可能吧”,他连忙收敛了心神,定位机甲北京,发出信息:“凯莱亲王袭击白鹭星,袭击产生了高能粒子流,小心,速归!”
局部的内网和宇宙范围的外网不同,用的只是普通的电磁波,缺点是范围有限,优点也是范围有限——加密之后,可以最大限度地隐蔽,可是一旦超过内网服务范围,信号就会变得很不稳定、甚至完全消失。
陆必行的信息连转了三圈,显示发送失败。
他皱了皱眉,设置了每隔三分钟自动发送信息的小程序,随后依然不死心地盯着联络器。
“估计是走太远了,你在这等着也没用,等他们回到信号范围里自然就看见了。” 周六抱着手臂站在旁边,扫了陆必行一眼,“你真的看上了那个……那个……”
林静恒傲慢得很,从不跟基地的人有过多接触,基地的文盲们不关心联盟时政,也没听说过什么上将下将的,周六听独眼鹰吼了几句,听得不清不楚,现在也没记住他叫林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比划了半天,只好用力板起脸,学着林静恒那不近人情的样子,冷冰冰地一挑眉。
“去你的,别听我家老头胡说,”陆必行头也不抬地说,“防护网不能简化,绝对不能简化,凯莱亲王炸了白鹭星,可能是为了泄愤,更大的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很可能怀疑白鹭星附近仍有地下航道,如果他不惜人力物力大规模搜索,我们必须要做好准备,简化的防护网没有价值。”
周六问:“那这次高能粒子风暴怎么办?”
联络器上的信息一次又一次地发送失败,陆必行心有些乱,只好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沉吟片刻,他说:“用机甲。”
周六:“啊?”
陆必行略一闭眼,迅速估算出了数字:“我需要大约三百架机甲和驾驶员,在大气层外散开,把机甲的防护罩连在一起,相当于在人工大气层外加一层过滤膜,懂我的意思吗?”
“懂,”周六先是一点头,随即又说,“问题是,我们没有三百个机甲驾驶员啊。”
“你们一个基地里住了上千万人,连三百个驾驶员都凑不齐?”
“别提了,本来凑凑合合的,把歪瓜裂枣都弄上去,也差不多,”周六说,“可是上次好多人被你们的人打断精神网,落下了太空恐惧症,现在天一黑都不敢抬头看天,再也连不上精神网了。”
陆必行好像得了林静恒过敏症,任何一个和林静恒有关系的词,都能拨动他敏感的神经,他心里有奸情,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能从中听出奸情来。周六这句普普通通的回话,他的大脑自动掐头去尾,联想起林静恒掀翻自卫队的事。
“劳驾,”陆必行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周六说,“兄弟,我们正在讨论基地防御问题,这么严肃的场合,你就别见缝插针地打岔,八卦我的私人感情问题了好吗?”
周六看了看他,也语重心长地说:“陆老师,你摸着良心告诉我,我刚才哪个字八卦了你的个人感情问题?咱俩到底谁打岔?”
陆老师摸着良心,跟周六面面相觑片刻,发现他的大好良心仍在,只是短暂地失忆了,除了“你们的人”四个字,他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和周六方才说了些什么。
周六一插兜,十分肯定地说:“所以你就是看上他了。”
陆必行脸皮极厚,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若无其事地续上了自己的侃侃而谈:“基地里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辈们,就没有能开机甲的吗?中小型机甲至少要三百台才能覆盖,除非你们有湛卢那样的机甲核,能启动行政楼下的重三。”
“我试试,”周六说,“能叫来多少叫来多少吧。”
“一天之内必须召集齐,”陆必行说,“你们自卫队的所谓配合基本等于互扯后腿,我需要短期培训,快去。”
周六不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好吧,”陆必行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这脑子除了八卦也装不下别的了——我没什么想法,就是跟他关系还不错,觉得他对我可能有点意思,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办,行了吧,还有什么想问的?”
周六十分老道地说:“别扯了,一个男人,遇上一个不感兴趣的人垂涎自己,根本不会动脑子考虑怎么办,早就动腿先跑了。”
陆必行:“……”
他觉得不太好,因为周六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周六叹了口气:“兄弟啊,人生苦短,我呢,能在这鬼地方活到一百岁就很满意了,一百年,眨眼就会过去,来不及虚头巴脑。要是我喜欢谁,我就直说——我喜欢你学生。”
陆必行听到前半句,还有点感慨,听到后半句,差点让口水呛死:“……啊?”
“你那个女学生,叫薄荷的,又瘦又高又好看的那个。”周六伸手一比划,“她那股爱搭不理劲儿,特别像我小时候青梅竹马的小女朋友。”
陆必行乐得转移话题,和颜悦色地问:“要不要我给你发一份录取通知书,你签完以后就算正式入学星海学院了。同窗之谊、青梅竹马,很刷好感度的——对了,你十几岁了?”
周六乐不可支地回答:“十六……”
陆必行莫名其妙,不知道“十六”这个数字哪里可笑,就听周六又说:“再加二十,哈哈哈,意外吗?我以前跑货的时候经常装童工骗人,你不是第一个上当的。”
陆必行:“……”
臭不要脸的大流氓装嫩,意图勾引未成年少女,陆老师火冒三丈:“你想都别想!滚!”
傍晚时分,周六声称他把三百人召集齐了,陆必行出来一看,险些绝倒――自卫队员来了不到两百人,除此以外,他自己的学生,独眼鹰……甚至一群“二百五老年天团”成员居然也混迹其中!
周六冲他一摊手:“我尽力了。”
有个自卫队员高高地举起了手。
陆必行挤出一个微笑冲他一点头。
自卫队员说:“我们都是备用巡逻队的,就学过怎么启动,每天巡逻上去开一圈再开回来。防护罩怎么开?”
另一个自卫队员说:“陆老师,你能在上天之前先跟我们说好怎么做吗?怎么排队什么的,我连着精神网的时候不能走神,一跟别人说话精神网就断。”
二百五老年天团的瘸腿老头颤颤巍巍地插嘴:“我也不能走神,机甲我就在一百五十年前碰过一次,所以也不能分神放水,老年人膀胱不讲道理,如果你们让我在天上超过一小时,就得给我准备尿不湿。”
陆必行:“……”
就在这时,联络站里突然响了一声,陆必行话都来不及交代一句,当着独眼鹰的面,转身冲了进去。
联络站收到了来自北京的回音,林静恒言简意赅:“收到。”
两个字,是任务执行时的标准回复,每天在基地指挥众人干活,陆必行下一条命令,会得到无数个“收到”,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这俩字有点让人惊心动魄的感觉,忍不住想:“都是周六那根刷漆的黄瓜。”
林静恒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太阳穴仿佛被人穿透了。他带了三个备用能源,此时已经换上了最后一个,防御罩魂归天地,渣都不剩了,一侧的动力阀断裂,半身不遂的北京只能在太空中走螃蟹步。
“湛卢,”他轻轻地说,“给我一针舒缓剂。”
机械手从半空中滑过来,手里举起一个注射剂:“十六次紧急跃迁,我相信您已经可以申报吉尼斯记录了,先生――在杂技方面――我建议您转自动航线,去护理舱里躺一会。”
然而林静恒只是伸出了一条胳膊递给他:“不,回航。”
湛卢:“经统计,这次航程,您对我说了一百二十三个‘不’。”
林静恒:“闭嘴。”
湛卢一针戳进他的静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