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卢的基础性格设置,就是个冷面话唠,可是这部分天性在林静恒手下总是被压抑,非常没有人工智能权,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同样爱聊天的陆必行,湛卢的英雄之处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两人在林静恒的精神网下,“叽里咕噜”地侃起了大山,就差在中间摆一盘瓜子了。
“关于先生的数据库非常全面,”湛卢说,“我有他从注册联盟公民后所有的信息,包括游戏记录。”
“怎么都是操作类和经营类的游戏?”陆必行津津有味地边看边点评,“他从来不打休闲游戏吗?”
“准确地说,先生从来不打带有随机性的运气类游戏。”湛卢说,“因为几乎百分之百会输——唔,您看见的那是相册,照片不多,不过都很珍贵,里面还有先生小时候的……”
林静恒:“湛、卢!”
湛卢就地噤声,变成了一只机械手,不声不响地把自己挂在墙上,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陆必行晃晃悠悠地溜达到林静恒身边,仔细往隔离面罩里一看,果然看见了林静恒额角上的小青筋。
林静恒佯装对他视而不见,陆必行就游手好闲地围着他乱转,转得林静恒心烦意乱,忍无可忍地把目光从星际航道图上薅出来,色厉内荏地看了他一眼,他就趁机舒展眉目,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那笑容几乎有些灼眼,林静恒被他笑得心里“咯噔”一跳,不由得庆幸两人中间还有双层隔离面罩。
“将军,”陆必行凑上去,隔离面罩几乎撞在一起,“你答应让我亲你了吗?”
林静恒一脸冷漠:“……你没别的事了吗?我为什么要答应带你出来?”
“是你无事忙,我猜你一会没准还要借口把机甲武器库检修一遍,就为了不跟我独处。为什么呢?怕我?我还猜你喜欢我,”陆必行大言不惭道,“你还在重三上给我种菜。”
林静恒:“我种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必行:“不喜欢我吗?”
“不喜欢,走开。”
陆必行叹气叹得一波三折:“生命只剩下最后几天,死神在后面扬鞭催马,你还是不喜欢我,心碎成渣了——再说一遍,你不喜欢我吗?”
林静恒:“……”
可能是湛卢的“作品”给了他灵感,陆必行就地把种菜的故事编成了一段rap,哼哼唧唧地围着林静恒,在他耳边得意洋洋地嗡嗡作响。
“坐下,”林静恒成功排除干扰,保持了严肃,“我有话问你。”
陆必行:“嗯?”
“你说你小时候感染过彩虹病毒,”林静恒问,“是怎么回事?”
陆必行的小音乐会成功地被他一句话打断,他安静了一瞬,随即答非所问地胡说八道:“第八星系是彩虹病毒的故乡,没被感染过一两次,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我就随便感染了一下,不算大事,只有有抗体,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林静恒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是怎么感染的。”
“怎么感染的?传统彩虹病毒就那几种传播方式吧?”陆必行跟他装傻充愣,“尘埃,接触,还有误食带病尸体的腐食动物……”
林静恒打断他:“疼吗?”
陆必行愕然地一抬头,正碰上林静恒凝视的目光。隔离面罩仿佛给那目光加了一层柔光,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经年不散的浓雾似乎被风吹走了,视线变得澄澈而狭窄,清除了整个深渊,只留下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倒影。
陆必行的喉咙发干,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传说中因视线碰撞的化学反应,他像受了什么蛊惑一样,无意识地摇摇头,脱口说:“彩虹病毒到了后期,会钝化神经,反而像止疼药一样。”
林静恒:“……”
他都还没开始诈供呢。
陆必行话一出口就回过神来,万万没想到,新星历时代杰出的青年科学家居然会一脚踩在古老的“美人计”里。他随口这一句话,漏洞比字数还多――什么叫“彩虹病毒到了后期”?彩虹病毒的抗体一针见效,一两天就能代谢完,独眼鹰怎么可能会让他体会到彩虹病毒后期是什么滋味?
还有,什么叫“反而像止疼药”?
这个“反而”是从何而来的?
陆必行罕见地结巴了:“呃,这……”
林静恒一侧的眉梢轻轻一动:“嗯?”
陆必行沉默了更长时间,随后,他不知是在问林静恒,还是在自言自语:“两个人如果想要发展亲密关系,是必须要有一定程度坦诚的,对吧?既然你问,我就不应该只把开心的事分享给你。”
陆必行这小子,虽然总是装得很实在,但该狡猾的地方也绝不含糊,这会是在故意引他反驳,好带偏重点,林静恒才不上这种糊弄小崽子的当:“比如呢?”
陆必行深深地看着他:“你是默认吗?默认试着和我发展亲密关系?”
林静恒敲了敲旁边的小桌:“你为什么会知道彩虹病毒后期的感受?”
陆必行发现撒娇耍赖与装傻充愣都过不去了,只好无奈地一耸肩,正经说起了人话:“彩虹病毒最早是意外从凯莱亲王的瑞茵堡实验室流出来的,你记得吧?当年的凯莱亲王……也就是那个阿瑞斯冯的父亲,斥巨资给瑞茵堡实验室,据说那个实验室昂贵得几乎熬干了八星系人的骨髓,我相信他的本意肯定不是要研制一种瘟疫病毒,如果他只是个变态杀人狂,那么这个成本未免太高了。”
林静恒一点头:“确实。”
陆必行双手十指被手套束缚,不甚灵便地扣在一起:“彩虹病毒的作用是彻底破坏,包括你机体的各个器官、免疫系统,感染者神经钝化,痛觉几乎消失,如果此时移植器官,排异反应会降到最低——那么彻底破坏在之后,下一步该是什么?”
林静恒:“你是说……”
“重塑,进化,把现有普通人改造成超级人——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相关文献,彩虹病毒除了恶意破坏机体外,还能造成一些细胞退化未分化前的干细胞,只可惜很快会被杀死……因此我猜,彩虹病毒是个半成品,”陆必行说,“人体机体非常复杂,随意改造,除了造成很大痛苦之外,后续还会带来各种各样想象不到的问题——林,一座铁铸的塑像,要怎么浑然天成地改造成别的样子?融化重塑,对不对?你觉不觉得这个思路和彩虹病毒很像?”
林静恒缓缓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瑞茵堡后来给凯莱亲王家族陪葬了。”
“对,”陆必行一点头,“但是一些人超脱物种的野心没有消失。”
林静恒:“你是指后来的‘女娲计划’——女娲计划是瑞茵堡的余孽。”
“第八星系革命胜利,正式归属联盟,瑞茵堡被付之一炬,这个女娲计划小心翼翼地销声匿迹了许多年,可能在域外,也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地方……我不清楚,”陆必行低声说,“直到有一天,我父亲收到消息,得知他们正在通过异宠走私作遮掩,继续人体实验。几乎每个活下来的人都曾经被彩虹病毒夺走过亲人和朋友,所以他们联手,疯狂地追查起来……我父亲做走私武器生意,人路很广,得到了一条线索。”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很久:“但是他没有声张。”
林静恒放轻了声音,仿佛是怕惊动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陆必行说,“据说我母亲在快要生下我的时候,她乘坐的星舰出了事故,我父亲赶来的时候,她已经……而她肚子里的我没来得及出生就遭到了致命辐射,剖出来几乎就是个死胎。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女娲计划……据说当时有了成功案例,不过他们没能制造出超人,似乎只是造出了一些异宠。”
“我出生后的前五年,都是个‘箱中之脑’,所有的一切都是通过电信号刺激传给我的,他私藏了女娲计划的病毒株,重塑了我的身体……花了足足十五年,当时有一个地下室,整个地下室里都充斥着他从各个渠道收来的异宠。”
“你可以说我是人造人,是特修斯之船。彩虹病毒在第八星系杀死了3.6亿人,救活了一个我。”陆必行说,“我生来就亏欠这个地方。”
第77章
老波斯猫谈到女娲计划就当场色变, 加上陆必行诡异的身体基因, 林静恒其实一直有个大概的猜测,他有时会旁敲侧击一下, 但一直没有很执着地去逼问——因为陆必行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好, 每天活蹦乱跳, 像个精力过剩的青少年。他以为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是悲是喜、都已经过去翻篇了。
他以为……
有那么片刻的光景, 林静恒忽然想起他们还在北京星上时, 他带着佩妮去星海学院给陆必行送机甲,偶然间经过阶梯教室后窗, 听见陆必行讲的关于异宠的只言片语——
“你见过人头蛇身的东西吗?”
“别人送给我父亲的, 我溜进地下室发现了她, 一个女孩……”
“然后我开枪把她打死了。”
十五年,应该不是个一蹴而就的治疗过程,大概要经过无数次失败、无数次磨合、无数次崩溃。
而人的生命又该有多顽强、多脆弱呢?
一个小小的少年,每天最大的期望是凯莱星上下雪, 他能得到特许出去玩一会, 当他行动不良地误闯独眼鹰的地下室, 看见如同源异人那人体实验室一般的情景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独眼鹰或许不至于亲手炮制异宠,但他既然出钱买,当然会有更丧心病狂的人代劳。
买卖难道不是变相的纵容么?
那些人头怪物们,一个一个透过孱弱的营养舱,了无生趣地同他对视, 他们都与他同病相怜,又都因他至此。
当他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当一个少年冲动地举起枪,打死那个苟延残喘的女孩的时候……
他想打死的是谁呢?
陆必行看起来从来都很会生活,很会找乐子,甚至能把琐碎的吃喝拉撒上升到美学,有时候过了头,几乎像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这样一个人,也曾经会觉得生存本身艰难得难以为继吗?
然而再举步维艰、再难以忍受,他这一生大概也要像开了弓就永不能回头的箭矢一样,不停地往前飞,否则,一个懦弱的逃避者,该怎么面对不惜私藏病毒株的独眼鹰,怎么面对那三亿多张消失在尘埃里的面孔……又怎么面对阴冷的地下室里、被剥夺了一切的人形怪物们呢?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
“你看吧,”陆必行强行打破沉寂,胆大包天地隔着隔离服,拍了拍林静恒僵硬的肩膀,“这点破事既不愉快,对我们目前要解决的问题也没什么帮助,你干嘛非得要问?先说好,这事你听过就算,不用安慰也不用可怜我,不然跟你翻脸,我翻脸很凶的。”
林静恒突然觉得呼吸很困难,心口上好像压了一块重于性命的石头,喉如塞鲠,一时失了语。他有点想吐,也许是被说不出来的话哽的,也许是沉重的隔离服架在身上、他僵直着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后背肩胛骨缝里好像被注了一公升的酸水,稍微一动就“吱吱”作响。
下一刻,林静恒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肌肉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在隔离服的手腕处轻轻按了一下,耳机里等待音响了三下,随后是一个机械的声音:“当前腋下体温为37.9℃。”
低烧。
林静恒缓缓地把卡在胸口的气吐出来,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了一边,并不锥心刺骨,只是伴随着陆必行三十年的回忆,有种绵长而深入肌理的钝痛感。
林静恒没声张,在精神网中禁言了湛卢,随后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借着查看航线图,远离了陆必行,计算着还有多久能赶到霍普说的地方。
陆信把彩虹病毒的抗体带到第八星系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他的儿子会和这种东西纠葛一生。如同他也没想到,自己没有死于管委会的明枪暗箭,没有死于玫瑰之心的海盗刺杀,算无遗策地活到现在,却也许即将死于意外遭遇的病毒变种,这个意外的归宿可以编一出人间喜剧了。
沃托时间跳转到新的一天
启明星的银河城正迎来黄昏,身披隔离服的自卫队员们排成一队,到处奔波了一天,水米未进,因为太过疲惫,他们互相之间没有交流,匆匆走过街区的姿势显得杀气腾腾的。
居民们纷纷从窗户缝里探出视线,暗自揣测这些人都是来干什么的。他们已经在水深火热中扑腾得捉襟见肘,实在不希望再有人来添火加柴——无论是联盟还是海盗。
周六脚步发沉,抬头朝着日落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碧空澄澈,远方泛起舒展的云霞,这是个晴朗干燥的好天气。启明星气候条件优越,温度适宜,银河城分干湿两季,终年如春,适合多种动植物生长……除了人。
就在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不远处拥挤的民居里传来一声惨叫。
那是个女人,发出的声音近乎撕心裂肺,长达半分钟,听得旁观者都跟着喘不上气来,接着停顿了几秒,又转为嘶哑的哭嚎,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
周六突然无端有种不祥的预感,一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来,他抬腿要往那民居小楼里走,还不等他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站定,一个男人就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出来,一头撞在周六身上,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然而他既不道歉也不骂人,见鬼一样,扑腾着四肢,踉踉跄跄地往外爬去。
这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绣着某某药房的牌子,周六一激灵——他知道第八星系有一些穷人是这样的,有病不去医院,更用不起医疗舱,通常会找个附近药房里的熟人来看,药房的销售员往往有一些医学常识,能照本宣科地诊断出一些常见疾病,再把积压的过期药推销给这些爱死不死的穷鬼。
周六一把揪起他的领子:“你跑什么!”
那人腿软得和面条一样,戳在地上都站不起来,语无伦次道:“彩、彩虹……”
周六倏地睁大了眼睛,被隔离服捂出来的那点汗瞬间就凉了,他摸出医用扫描仪,三步并两步跑上楼,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跪在楼道里,怀里抱着个昏迷的小女孩,女孩一张小脸烧出了酡红色,手上有一道奇怪的血痕,已经开始溃烂。
扫描仪发出均匀的报警信号,显示这是一个感染者。
而这女孩不在他们搜索的名单里!
新星历276年2月15日,一个名叫“安吉拉”的六岁女孩,在从未靠近过重点防疫区域、从未离开过自己家的情况下,确认感染了变种的彩虹病毒,负责巡逻的自卫队长周六立刻让人隔离了整片住宅区,抱着一线希望,他找人取来了彩虹病毒的抗体。
旧的抗体意料之中的无济于事,他只能一边联系图兰,一边眼睁睁地看着病毒摧毁了女孩的免疫系统,她太小、太不堪一击了,发病速度比成年人快得多,溃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她整只手,尚未完全在这小小的身体上生根发芽,女孩就死于了器官衰竭的并发症。
三个街区外的摄像头拍下了女孩感染发病前四十八小时发生过什么。
经过快速排查,这个小女孩除了自己家人以外,接触过的唯一活物就是一群无害的麻雀,其中一只啄破了她的手指。
已知的传统彩虹病毒传播方式中,除了误食病死者尸体的腐食动物外,没有其他动物携带病毒的先例,感染病毒的食腐动物会比人类发病速度快,而不是携带着病毒到处飞。
这意味着,变种的彩虹病毒可以不声不响地潜伏在任何一个活物身上,被它们带到任何一个地方。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两小时之内,图兰连续接到了五例疑似病例,卫队长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病毒可能已经扩散了。
而比病毒扩散得更快的,是人们的恐惧。
从夜市上碰到感染者开始,银河城里就有了隐约的流言,当时被陆必行当众吹的牛皮镇住了,一时没发作开,谁知随后一两天里,彩虹病毒的感染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巨大的恐慌下,银河城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稀薄,唯一一所公立医院门口拥堵起来,人们带着手套口罩,全副武装地把自己包裹起来,要求医院立刻出面解释病毒来源,并发放彩虹病毒抗体。
医院在暴躁的人群包围下,只好暂时关闭,福柯带了一组自卫队的人架枪维护秩序,也被绝望的人们堵在院墙里。
“卫队长,这样恐怕不是办法,”黄鼠狼跑去问图兰,“你是打算派人给他们一个说法,还是直接动手?得快点决定,总之不能让他们这样挤在一起,万一中间有一两个感染的,爆发起来就真控制不住了。”
怀特正帮图兰统计剩余医药物资:“要不然公布真相吧,告诉他们这是变种病毒,我们现在也没有抗体。”
图兰和黄鼠狼几乎同时出声。
图兰:“不行。”
黄鼠狼:“别扯淡。”
图兰:“第八星系关于彩虹病毒的记忆太深刻,现在变种病毒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自己也不算清楚,贸然公布只会加重恐慌,我们没有公信力,没有完全控制银河城的能力,乱起来会很被动。”
“何止很被动,第八星系啊,你别看这些人平时都半死不活的,真到生死关头,为了能活着,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年把还有气的病人活活扔进火里烧死,甚至连跟病人有接触、不确定有没有感染上的人也活活烧死了不知多少,你以为这些事都是星际海盗们干的吗?”黄鼠狼叹了口气,“至于那些已经感染的人,只是隐瞒病情的算厚道的,还有些人会故意闯进闹市区,把自己的血往人群里泼。你们这些小鬼不懂,当年的彩虹病毒时期,我是经历过的,一半的人不是死于病毒,而是死于自相残杀。一场病毒就能把无冤无仇的人们分成你死我活的两个阵营。”
怀特不敢吭声了。
“要我说,”黄鼠狼伸出粗糙而泛黄的手,跟旁边的白银卫要了一根烟,一点着,他就连忙凑上去,吝啬地吸了一大口,白烟都不肯多吐,“卫队长,该坑蒙拐骗的时候,道德观也别太重,你听我的,把感染的都圈进医院里隔离出去,然后随便找点葡萄糖盐水什么的安慰剂发一下,先安抚居民情绪,虽然有点缺德,但是多拖一刻是一刻,现在就看独眼鹰和陆老师他们两边能不能有办法了。”
图兰别无办法,只好点头,同时迅速向林静恒简报了启明星上的危机。
上升的体温让林静恒一边流汗一边发冷,他飞快地沉声说:“调集机甲车,立刻封锁银河城,注意释放空间场干扰,以防民众中有……湛卢,怎么回事?”
他话没说完,图兰的信号突然消失了。
“先生,半个航行日附近有剧烈能量反应,我们马上要进入不明武装的活动区,如果不切断通讯,远程信号被扫描到的概率高达75%。”
湛卢话音刚落,巨大的全息投影上已经能看见对方的轮廓——是一支机甲战队,大约有上百艘小型机甲,逡巡在霍普交代的“反乌会老巢”附近,严阵以待,仿佛是在“恭候”撞在树桩上的兔子!
林静恒和陆必行心里同时一沉。
霍普不安好心!
信号一断,图兰愣了两秒,立刻反应了过来,暴怒:“霍普呢!老娘要片了他!”
这一次,霍普没有座上宾的待遇了,他被两个白银卫拎上来,长风衣的领口一直给拽到了肩膀下。
然而无论他是被清蒸还是红烧,林静恒他们也已经没有退路了。
“当年瑞茵堡的彩虹病毒在一个月之内席卷了第八星系,甚至传到了联盟,爱玛星实验室的彩虹病毒在七十二小时之内爆发后无人幸免,如果接触过病人的动物都可能携带病毒,麻雀、老鼠……野外随处乱飞的虫子,那么做最坏的设想,现在封锁银河城可能已经晚了。”林静恒的嗓子开始发炎,好像有一把生锈的小刀来回割着他的喉咙,他尽量不动声色地清了一下,尝到了血腥味。
陆必行直觉不对劲,因为方才开始,湛卢就开始异乎寻常地沉默,多嘴多舌的人工智能交流功能几乎关闭,好像变成了一个问什么答什么的导航机器人,然而他不确定,毕竟湛卢跟着林静恒这个倒霉主人,无缘无故被禁言也是常事。
“林,你没事吧?”
“暂时还没有。”林静恒面不改色地回答,“湛卢,收缩精神网,注意隐形。”
陆必行:“如果控制不住疫情,图兰卫队长联系不到你,会怎么处理?”
林静恒:“……”
如果控制不住疫情,图兰会收拾战斗力,以最快的速度的速度撤离银河城附近,同时,为了防止病毒进一步扩散,她可能会考虑一枚导弹。
然而听了陆必行那句“我生来就亏欠这个地方”之后,这些话林静恒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我记得在工厂地下仓库的时候,图兰卫队长曾经问过你,极端情况下是否考虑联系‘中心’,”陆必行追问,“中心是什么?什么样的情况算极端情况?”
到了这种地步,在任何人面前都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林静恒破罐子破摔,懒得再顾虑自己在陆必行心里是个什么形象,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在联盟挖的大坑:“我在离开联盟之前,给白银十卫安排了去处,其中,除了白银第九卫机动等待调配外,其他人分别潜伏在陆信几个位于七大星系的旧部附近,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们会负责点着最后一把火。我和白银十卫之间建立的是三要素的联系网。”
陆必行博闻强识,立刻反应过来“三要素”指的是什么——远程密钥、中心与备用中心。
远程密钥就是通过七大星系的已知跃迁点定点建立的远程联系,只要联盟不被炸个底朝天,白银十卫没有仓促转移,即使林静恒到了域外,也能实时把控全局。
而假如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个远程联系网真的出了故障,那么则采取第二种联系方式——将事先约定的“中心”作为信号中转站,重新建立间接联系。再进一步说,如果连“中心”都失联,还有另外一个“备用中心”作为双保险。
“联盟突然遭到海盗全面入侵,伊甸园破碎,我和白银十卫的远程联络全部断开,”林静恒说,“我的中转中心选择地在沃托——沃托已经失去控制了。”
陆必行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感觉林静恒这辈子一定要远离赌博才行,不然全世界的狗屎加在一起,也不够把他负分的运气填成零:“你的备用中心是什么?”
“一个我十分信任的人,”林静恒说,“白银三是技术部门,会在我离开后辞别白银要塞,我留给他们一封推荐信,让他们跟在那位身边……是联盟军委第一负责人,伍尔夫元帅。”
陆必行眼睛一亮:“伍尔夫元帅不是坐镇在天使城要塞吗?”
如果这边真的走投无路,是否可以通过这渠道向联盟求援?
林静恒的目光隔着防护罩射出来,缓缓地摇摇头。
“见到重三后,”他低声说,“我现在不敢信任天使城里的任何一个人。”
第78章
陆必行是个老少边穷星系长大的乡下男青年, 一直都很想去洋气的联盟参观一下, 因为种种原因,未及成行, 联盟就散摊子了。然而在他印象里, 纵然联盟有千千万万种问题, 一天到晚都在吹牛皮和粉饰太平,但归根到底, 那也仍是一个能让绝大多数人无忧无愁度过一生的富足之地。
他没想到, 镜花水月似的伊甸园下,居然这样云谲波诡, 已经烂到了根里。
难怪一捅就破。
“重三退役之前, 曾是联盟军委重点管控的军备, 它是怎么流出联盟的?我不知道,毕竟军委生产的最后一批重三也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
“所以……”陆必行迟疑了一下,“联盟被星际海盗横扫,并不是因为军方战斗力不行, 也并不是因为政府昏聩无能?不是……你说你们这些人, 好好的日子不过, 为什么要搞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有多大的不满是伊甸园不能平息的?”
林静恒说:“据我所知,军委、甚至一部分管委会的成员中,日常屏蔽大部分伊甸园功能的人不是少数,只是主体意识形态在那摆着,他们都表演得都很热爱伊甸园, 不对外宣传而已。”
陆必行皱眉想了想:“可是听说伍尔夫元帅还在主持军委工作,如果到现在,海盗都没能完全占领世界,那是不是能证明……”
“证明他清白吗?”林静恒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不一定,也可能是和海盗分赃不均,或者他的盟友并不是占领沃托的光荣团。”
林静恒平时尖酸刻薄的话信手拈来,认识的人差不多都被他损过,可是陆必行觉得,那些冷嘲热讽加在一起,也没有这几句“平心而论”来得刺骨,忍不住问:“你真的信任过他吗?”
林静恒没有回答。
他不是神仙,他不知道。
伍尔夫元帅是联盟奠基人之一,乌兰军校第一任校长,至今仍是名誉校董代表,在他被陆信领养前,伍尔夫曾经照顾过他,长大后,又不遗余力地提拔过他。
元帅一生为联盟鞠躬尽瘁,桃李满天下。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不能信任,联盟自由宣言又算什么呢?
一场“世界充满爱”的集体幻觉吗?
林静恒知道自己所剩时间不多,于是尽可能清晰简短地交代:“几个月前,我在源异人那里遭遇过一次彩虹病毒,综合抗体对它有效,这说明凯莱亲王卫队手上没有变种彩虹病毒,因为没有用隔夜的剩饭‘招待客人’的道理。我猜阿瑞斯冯甚至连爱玛星上的女娲计划都不知情。”
反乌会一直明晃晃地反对人体实验和非自然嫁接,才造成阿瑞斯冯一直顶着那副鬼样招摇过市,要是让他知道反乌会的伪君子们暗地里搞这些事,凯莱亲王那个疯子可能自己就把他们掀了。
陆必行迟疑地点了下头,隐隐开始觉得不对——不是林静恒说的不对,而是林将军其人,向来是个“你爱懂不懂,我说什么你干什么就行”的混账,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掰扯自己的想法了?
“八星系开发彩虹病毒的人,曾经以培养异宠作为遮掩,而异宠最大的市场还是在联盟其他星系……这样看来,女娲计划的资助人来自联盟的可能性比来自域外大。星际海盗不止一方,各有各的优势,联盟的背叛者很可能也不止一方,后者比前者可怕得多。”
陆必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心想:“他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林静恒深深地看了陆必行一眼,在精神网里,与湛卢无声地直接沟通:“他的心率和体温现在怎么样?”
“心率略有些上升,应该是情绪起伏的缘故,”湛卢回答,“体温正常。”
林静恒暗自吐出口气。
作为前职业军人,他的身体素质是远远强于普通人的。凯莱亲王轰炸北京β星,他们逃离补给站时丢了医药包,林静恒在消炎药和麻醉药都捉襟见肘的情况下接受了缝合手术,除了之后一两天略有低烧和不适外,几乎没有别的反应——他虽然不甚爱惜自己,但毕竟曾经是由联盟最精密的训练日程、最严苛的健康管理堆出来的,光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抗体就注射过不知多少,免疫系统像个碉堡,已经几十年不知道什么叫流感了。
而同一种病毒的潜伏期长短,一般是传播途径、病毒数量与感染者身体素质决定的,这样看来,如果陆必行也感染了彩虹病毒,到现在仍迟迟不发作的可能性不大。
有可能是陆必行用彩虹病毒重塑身体的时候,身体获得了某种特殊的抵抗力。
或是单纯是运气……
眼前是荷枪实弹的机甲群,身后是孤助无缘、四面楚歌——林静恒总觉得,运气这玩意怎么说也该来垂怜他一下了,总不能全宇宙按人头排队,专门跳过姓林的吧?
早知道这样,把陆必行打晕了留在启明星上多好。
“湛卢,”林静恒在精神网里说,“把你的备用权限全面开通给陆必行。”
湛卢问:“先生,你不是说不会像陆将军一样转交我的权限吗?”
“唔,”林静恒顿了顿,“是啊,不小心大言不惭了。”
湛卢又问:“那么最高等级的加密内容呢?”
“那个暂时先不要向他泄露,”林静恒说,“当你评估后认为他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拒绝他的所有不利命令,并把基因比对的全部资料发给陆将军当年的旧部——你能联系到的任何人。”
“明白,”湛卢回答,“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就像您现在一样。”
林静恒:“少废话。”
陆信把湛卢留给他,是想让他成为联盟的利器,而他把湛卢留给陆必行,只是想让那个人能自私自利地好好活着。
林静恒:“我需要一支掺了强力安眠药的营养针。”
所有的对话都在精神网上,意识与精神网的交流效率比语言高得多,三言两语说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林静恒仿佛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跟陆必行说:“那个霍普倒不一定说了谎,这一队机甲都是小机甲,远看都能看出型号不太统一,跟反乌会那种重甲压阵、中型机甲列队的财大气粗不太一样,我怀疑是碰巧了。”
机械手形状的湛卢顺着机甲舱壁,移动到医疗室,取了两支营养针出来,林静恒头也不抬地一伸手,湛卢就把其中一支放在了他手上。
隔离服上有一个带自动消毒功能的营养针注射口,专门给极端情况下需要穿隔离服数十个小时的人设计的。林静恒一边轻车熟路地把营养针戳进去,一边对陆必行说:“一会有场硬仗要打,这么长时间一直没吃东西,先补充点能量。”
这话没什么毛病,陆必行也确实有点饿,然而在接过营养针的一瞬间,他心里突然掠过一层阴影。
林静恒实在不是个温柔体贴的人,既不会照顾自己,也不会照顾别人。陆必行认为自己可能有点神经过敏,但他就是觉得这句看似自然的叮嘱很多余——依照林的性格,最多会说一句“饿了自己拿”吧?
陆必行一低头,不动声色地操作隔离服——隔离服就像个简易的随身医疗舱,有很多诸如测量体温血压之类的小功能,陆必行假装把营养针戳入消毒口,却没有往自己身上打,而是选择了隔离服的“采样分析”功能。
营养针里没有不常见的东西,采样分析很快,陆必行还没有假装打完一针,分析结果就出来了,一排营养物质中间,有一个突兀的标红小字,后面标注写着:服用或注射,将会广泛抑制神经中枢,大剂量时具有麻醉效果。
陆必行:“……”
林静恒装得真事一样:“机甲战队里肯定有通讯内网,如果我们再靠近一点,你能想办法在对方不察觉的情况下侵入他们的内网吗?”
陆必行深吸一口气,一把怒火来势汹汹,从脚下烧到了头顶,把他前胸后背都给燎着了。他是个性情温和、情绪稳定的人,偶尔起点脾气,也大抵是转头就能平息,有生以来,从来没有体会过这么激烈的怒火,烧得他一时有些耳鸣。
林静恒一本正经地偏头问:“怎么,有技术性困难?”
陆必行怒极要笑,心说林将军真是个被乌兰学院耽误的“实力派”,要不是去那破白银要塞当将军,影帝大概已经拿了一打了!
他咬着牙,咬得太狠,声音几乎有些含糊不清:“我尽量试试。”
这是在机甲里,谁控制着精神网,谁就等于是机甲世界的规则制定者,乘客是无法反抗的。陆必行强行把满腔怒火团成一团,压在舌尖下,不声不响地用消毒管包起用完的营养针——针头被他一不小心掰弯了。
随即,他让隔离服降温,外力降低自己的体表温度,并偷偷使用了隔离服里储备的微量降压药,降低心率和血压——他知道湛卢可以随时扫描自己的生理反应,装睡必须得装得像一些。
然后一边想象着自己喷出一把火,把姓林的烤个外焦里嫩,一边忍气吞声地按着他的吩咐,开始入侵不远处机甲队的内网,把个人终端攥得咔咔作响。
这些混账骗子们是不是都觉得脾气好就代表好欺负?
海盗的通讯加密并不森严。
二十分钟后,陆必行捕捉到了微弱的信号。
隔离服通过耳机,像他汇报被药物降下来的血压与心率,他逼真地打了个哈欠,个人终端轻轻地响了一声,通过验证,悄然混进海盗的通讯频道。
机甲战队中每架机甲的编号与位置条分缕析。
“好了,”陆必行故意困倦似的拖着声音说,“我刚刚……哎,这个不是反乌会的标志吧?”
“是自由军团,就是你那几个学生第一次开机甲误闯的地方。”林静恒伸手撑在他的椅背上,“他们不是在域内外贩卖‘芯片毒品’,声称不参与战争吗?”
就在这时,整个机甲战队突然动了,一条命令在通讯频道内发出:“扫描结束,对方基地主力部队已经被引开。”
“收到,标记十个航行日内所有已知跃迁点,屏蔽区域内远程信号。”
“嗡”一声,林静恒一抬头,知道自己这台机甲上的远程端口也被殃及池鱼了。
“自由军团”的海盗通讯频道中随即跳出命令:“准备进攻!”
他们正好赶上了域外海盗内讧现场!
自由军团在联盟内外扩散他们的“鸦片计划”,通过植入芯片培养人体兵器,倒是和反乌会的女娲计划有异曲同工之妙,难道这些自由军团的人也是奔着这个来的?
就在这时,陆必行晃了一下。
林静恒的心神一半关注着海盗,另一半则一直挂在他身上,陆必行用力眨了眨眼,眼睛好像已经快合上了。
林静恒明知故问:“有什么不舒服吗?”
陆必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突然一回头,张手搂住了林静恒的腰,隔着厚厚的隔离服,几乎碰不到人体,他坐在那里,撒娇似的把脸埋在林静恒的腰腹间,心想:“你个王八蛋,给我等着。”
然后他沉甸甸地挂在林静恒身上,不动了。
体温越来越高,酸痛的肌肉开始乏力,林静恒踉跄了半步,勉强撑住他,十分吃力地把他放平,叫来了一架医疗舱,轻手轻脚地将“熟睡”的人放在医疗舱里,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也让他有点喘不上气来,双手也开始微微地颤抖。
隔着透明的医疗舱盖与面罩,他低头看着陆必行安稳的眉眼,身上仿佛还残存着对方张手一抱的力度,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无法形容的孤寒,像是在三年寒冬的北京星上,突然赤身裸体地被扔出恒温的室内,皮肤还残存着柔软的温度,就被凄厉的风雪劈头盖脸地浸没。
这也让他第一次有种想要主动接触另一个人的冲动。
但恐怕是没机会了。
林静恒花了半分钟,将那些追随过他的视线,闹腾着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言语,试探又暧昧的肢体接触……还有那些笑容,一一收拾起来,打成一个活色生香的包裹,妥帖地藏好,然后伸手推了一把医疗舱,让它静静地滑进封闭的医疗室内。
林静恒:“准备一个有生态舱,仿照女娲计划的标志,打上那个人头蛇神的女人相,仿造一份病毒实验报告。”
湛卢少见地没有废话,很快,一个能以假乱真的实验生态舱新鲜出炉。
此时,向着反乌会老巢方向进发的自由军团开始加速改变队形,放出电磁干扰,先锋队伍成排的粒子炮扫向那基地的反导系统。
反导系统立刻做出反应,自由军团的小机甲群集中炮火,聚集在一起,像一群蚂蚁滚成的球,迎着反导系统的炮口而上,激烈的交火让远远旁观的林静恒听见一长串的高能警报,片刻后,自由军团的小机甲战队集体调转炮口,粒子炮收起,数十枚导弹锁定了反乌会的基地。
第一批导弹倾泻而下,粒子流炸得到处乱飞,反乌会基地的反导系统瞬间瘸了腿,十架机甲试图起飞,被偷袭的自由军团锁定了机甲站位置,连续三枚导弹落下,整个机甲站台炸了个火树银花。
不到三分钟,反导系统分崩离析。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自由军团的小机甲群一边前行,一边通过广播向反乌会老巢喊话,“请迅速投降!”
林静恒脱下隔离服,两颊已经烧出了嫣红的血色,他钻进生态舱闭合舱门,吩咐湛卢:“把我发送到指定坐标,机甲内全面消毒,然后你们返航。”
生态舱缓缓进入发射轨道,一侧的机甲舱门打开,面朝着漆黑的宇宙。
湛卢的声音在精神网里响起:“先生,您确定要断开与我的精神网联系吗?”
林静恒:“确定。”
下一刻,林静恒沿着精神网可以探寻到无限远处的视角缩回到一点,意识与机甲精神网断开了联系,湛卢的备用权限落在陆必行身上,将在他醒来后,自动由他指挥。
林静恒轻轻地闭了一下酸痛的眼睛。
紧接着,发射进程被强行切断。
林静恒一愣,随即,就听湛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机甲内响起:“抱歉先生,作为人工智能,我在主人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有说‘不’的权利,每时每刻以保护您为第一优先级,这也是我前任主人留下的权限设置——陆校长,隔离服的小伎俩躲不开我的扫描,但幸好我们俩是一伙的。”
第79章
“关闭机舱——”
“开始调节气压。”
机甲里按部就班地响起了机械声, 林静恒本以为人类已经够不堪信任的了, 没料到人工智能一样靠不住!
他难以置信,同时, 听懂了湛卢的言外之意, 第一次清晰地碰到陆信三十多年前留给他的遗言, 又是百感交集。百感交集的复杂滋味还没来得及仔细尝,他听见了脚步声靠近, 林静恒慢半拍地意识到陆必行从一开始就是装的, 而湛卢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知情不报!
百感交集被怒火烧成了灰,林静恒下意识地去推生态舱门, 打算把湛卢搓成一堆破铜烂铁, 好在还没彻底昏头, 立刻想起自己已经脱了隔离服,他连忙又缩回手,把生态舱里所有的电子锁都扣上了。
陆必行的脚步声在外面停下了。
片刻后,他听见陆必行用情绪非常稳定的声音说:“是有点晕……湛卢, 你的精神网范围太大了, 我见过的那些重甲没有这么复杂的精神网, 这已经是收缩过了吗?”
“是的,很荣幸为您服务,”湛卢说,“另外,陆校长,我不推荐您这么做。”
这个仿造实验品的生态舱是不透明的, 林静恒听得心惊肉跳,因为看不见陆必行在外面做了什么。
就听陆必行很讲理地回答:“我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不然实在控制不住这个疯狂的混蛋,你有推荐吗?对了,他把生态舱给锁了,我怎么能弄开?”
林静恒:“陆必行,你……”
“哦,会了。”陆必行在机械方面的造诣无人可比,一点就透,立刻学会了怎么通过湛卢的精神网无死角地深入机甲内的各个角落,随后用青年科学家在各种网络通讯世界里溜门撬锁的绝技,带着湛卢这把万能钥匙,三下五除二地破开了生态舱的电子锁。
一串弹开的“咔哒”声响起,林静恒实在没办法,只好双手扣住了舱门。
陆必行试着往上提了一下,发现最后一道“人工锁”居然还挺不好开。
陆必行:“松手。”
林静恒:“滚!”
陆必行叹了口气:“你不觉得我们俩这样不好看吗?像抢棺材板的僵尸跟盗墓贼。”
林静恒恨不能召唤出一个与世隔绝的玻璃罩,把陆必行像童话故事里那朵不能凋谢的玫瑰花一样罩在里面,他的手不停地抖,手肘上青筋暴跳,一阵一阵的晕眩让他有点犯恶心,一时说不出话。
“不松手是吧,好。”陆必行不喜欢跟人玩掰手腕,很快放弃了。
随后,林静恒感觉整个生态舱动了起来,被陆必行推着走了一段路,不知推到了哪里,旁边“嗡嗡”一阵响,“咣当”一声强光刺入,林静恒的瞳孔倏地一缩,跟一个工具机器人头上顶的探照灯看了个对眼——青年科学家陆先生作为一个伟大的技术人员,绝不使用暴力,他指挥着一群小机器人,把生态舱的大半个机身拆了。
一只手伸过来,挡住机器人头上的强光,陆必行把干完活的小机器人赶到一边:“别照他眼睛,会伤害视力。”
一只……手……
陆必行把隔离服脱了!
陆必行脸上不见了平时和煦的微笑,略有些上翘的嘴角绷得死紧,背光的瞳孔幽深,像两个吸光的黑洞,然后他弯腰探身过来,林静恒下意识地往后缩,狭小的生态舱却不给他回转的空间。
陆必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触手的皮肤烫得吓人,但似乎还是完好的,没到轻轻一碰就滚下一层皮的地步。
林静恒说话时几乎不动嘴唇,声音压在喉咙里,似乎唯恐泄露一点病毒的气息:“你疯了吗?”
陆必行看着他,觉得他真是很好看,就算在医美发达、人人都能靠脸吃饭的沃托,也一定算是比较出众的,他的五官也许未必毫无瑕疵,可是每一处都彼此呼应得恰到好处,能让人揣摩品味很久。
可是这么精良的包装,就包了这么个玩意吗?心那么狠,那么不讲道理。
历史书上讲,在远古那些生产力落后的年代里,人们为了生存,必须得群居在一起,才能弄到起码的生存物资,因此群体中的秩序总是大于人性,居高临下的独裁者们也从来都缺乏起码的同理心,全凭自己的好恶与判断一意孤行,仿佛他身边的人是一群只会吃喝拉撒的动物,只要喘息,无悲无喜。
从这个特点来看,林将军真是很有古典气质了。
陆必行双颊狠狠地咬着:“你才疯了。”
他突然把林静恒从拆了一半的生态舱里拖了出来——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肆虐的彩虹病毒与狭小的生态舱帮了他好大一个忙,林静恒两条腿被只拆掉了一半的生态舱卡着,被他一拉,腰以上基本悬空,从方才就开始不停颤抖的双臂肌肉完全不受控制,陆必行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半开的生态舱上,然后捕捉到了整个联盟最刻薄的嘴唇。
“可能会被他打死吧?”陆必行脑子里瞬间闪过林静恒一脚把于威廉踹出血来的情景,然而随即,胡思乱想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涤荡一空,他的意识飘了起来。
嘴唇是全身皮最薄、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地方之一,以前陆必行知道这个常识,却从未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先天性色盲的人第一次看见别人眼里的世界,就像惯于说话聊天的人第一次在精神网上直接和人工智能对话——无数火花顺着他引线一般的神经呼啸而过,炸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世界颠倒过来,习以为常的触觉突然改变了定义,他曾经忽悠图兰时扯过的淡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原来这个人的嘴唇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像个冰冷昂贵的瓷器。
原来这么柔软,这么灼人。
林静恒整个人被那倒霉的生态舱卡着,头往后一仰就要撞上生态舱,避无可避,一抬手肘狠狠地带着陆必行按着他的爪子撞在了生态舱门上,趁着陆必行手一松,一把推开了他,忧惧与震惊像两颗在他大脑里炸开的导弹,产生的“高能粒子流”海啸似的轰然碾过,席卷了他的神魂。
两个人骤然分开,随即各自陷入诡异的沉默。
直到湛卢的声音从机舱里传来:“抱歉,我的精神网上会留有最近十天的影像记录,之后会自动替换删除,请问方才那段需要永久保存吗?”
这一嗓子叫回了两个魂。
陆必行的脸一下红透了,干咳了一声,有些磕绊地说:“不、不用,谢谢……唔,湛卢,我有几句话想跟他单独说。”
“好的陆校长,”湛卢变成的机械手自动远离了他们,临走还留下一句评论,“您真的比先生礼貌多了。”
陆必行:“……”
在这方面赢了林静恒,实在没什么好得意的。
他坐在地上,一只手还不依不饶地攥着林静恒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陆必行放松了双腿:“喂,将军,如果我之前是侥幸没被感染,那么有刚才那一下,这个侥幸应该已经不存在了吧?如果我没被感染不是因为侥幸,而是当年东拼西凑时被彩虹病毒改变了体质,那我可能就是不会感染变种病毒,也没必要隔离——不管是哪种情况,你都没理由再赶我走了吧?”
林静恒本来呼吸就很困难,被他兜头这么一句噎得够呛,咳了个死去活来,说不出话来。
陆必行叹了口气,爬起来掀开生态舱上面的盖,把林静恒解放出来,好歹让他能坐着。
然后他抢在林静恒对他破口大骂之前,忽然伸手抱住了对方。
陆必行略微弯着腰,双臂从林静恒肩头绕了一圈,交叠在他后背,低头把脸埋在他颈间,深吸了口气,慢慢收紧双臂,像是缠住了猎物的蟒蛇:“将军,你这一辈子,有重视的东西吗?有拼尽所有都要守护的东西吗?你说第八星系是个荒野,必要的时候考虑舍弃这里的野人,可我觉得不对,对你来说,第七星系,第六星系……甚至首都星沃托,恐怕没有什么是‘必要’时不能抛弃的吧?”
林静恒无言以对。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星球、一个地方让你魂牵梦萦,做梦都能闻到那里泥土的气味,让你觉得这一生不管漂泊到哪,都一定要回去,要终老在那的吗?有什么人……亲人、朋友……甚至你明恋暗恋的人——我都不介意——可以让你一直惦记着,让你担心自己离开以后他会过不好,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要挣扎着回到他身边,好好看他一眼吗?”陆必行缓缓地摇摇头,“其实没有吧?林,我觉得你有时候只是联盟上将当惯了,遇上什么是,随便尽一尽义务,万一死了也就死了,问心无愧,对吧?连我爸那么个人,都把结束乱世的期望寄托了一部分在你身上,但是他不知道,你根本不想担这个责任。”
林静恒:“我……”
“我还没说完呢,”陆必行冷冷地打断他,“有问题课后再发言――你弄晕我,打算把我丢在机甲里自动返航,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英雄?还是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没心没肺、苟延残喘下去也无所谓的白痴?”
林静恒的眼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说喜欢你,只是闲得没事消遣着玩,即便当真也当得很有限,过几天就忘了,对吧?”陆必行顿了顿,抬起手背,在林静恒烧出了血色的脸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反复提起,又反复咽下,来回几次,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是你是我第一个这么喜欢的人,你能认真一点、过点脑子,好好看看我吗……林静恒,你怎么能这样?”
据说食物链是这样的――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
对于林静恒这样的人来说,表现出一点自己的喜好已属稀罕,坦白自己心里悲欢,更是难以想象的冒险,而像陆必行,毫无保留地讲出自己的情愫,那基本就可以说是“不要命”了。
因此他无从回击,溃不成军。
陆必行第一次亲吻他的时候,只是浅尝辄止地碰了一下嘴唇,次要原因是姿势别扭,主要原因是他业务不熟,像个仓促间把菜扔进锅里就忘了菜谱的新手。
第二次是怎么发生的不太清楚,也许是陆必行气得有点缺氧,也许是纠缠的视线与呼吸产生的自然反应,这一回他像个无知的幼兽,被气味吸引,围着从未见过的河蚌团团转着来回试探,尝到了一点甜头,就本能地追逐过去,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界。
也许是生态舱压麻了林静恒的四肢,也许是变种的彩虹病毒威力太强,他难以抵抗,林将军自从军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兵败如山倒”。
他胸口有一个坚硬的壳,平时把自己压抑的、不肯正视的东西一股脑地锁在里面,自己眼不见心不烦,久而久之,自己都遗忘了,没想到猝不及防间却被别人横冲直撞地拉扯出来,狼藉的摊了一地,巨大的空洞被挤进来的人堵住,那些冰雕的城门与碉堡像是走到了穷途末路,投降似的开始融化。
“怎么可以这样?”从未有过归途、也不知为谁而战的林将军茫然地想,“这是不对的。”
启明星上,深知八星系是个什么鬼地方的黄鼠狼弄来了一批生理盐水,派了几个穿着隔离服的自卫队员,挨家挨户上门“发放抗体”,同时没有底线地扯谎,声称“原有抗体见效太快,对身体有一定损耗,现阶段发放的‘抗体’是从其他星系带回来的,更温和、更无害,如果是已经感染的人,可能会在一周甚至更长的时间后才会慢慢恢复。”
治疗混乱最有效的药方就会“希望”,一剂下去,果然围攻医院的都老老实实回家了,居民们认真地在家收听预防方式。可以混入人工降雨的消毒剂已经告罄,白银第九卫只好临时配了异味浓重的强氧化剂,让自卫队员们穿着隔离服,开着机甲车沿街喷洒地面,空荡荡的街巷竟短暂地有了种秩序井然的错觉。
周六在消毒间里彻底消毒,脱下隔离服,累出了他有生以来最浓密的一层胡茬,来不及吃饭,接过一块营养膏,狼吞虎咽地边吃边走。
“图兰卫队长在哪?”
“在地牢。”
周六应了一声,心事重重地快步走向地牢。
医院隔离间里的情况很不好,银河城的居民们身体素质普遍低下,发病不到二十四小时,死亡人数已经控制不住了,再这么下去,一旦消息走漏,黄鼠狼的谎言必然被戳破。
电梯门刚打开,他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男声。
男人有些虚弱,但是语气平和:“我没有说谎,卫队长,我的信仰要求我永远诚实,不管是面对自己还是面对别人。因为质疑组织结盟光荣团的决定,我在战前就被他们放在凯莱亲王手下,做所谓‘启智人’——连‘先知’都不是,基本是被流放的,我不知道他们在联盟的军事部署,也完全不了解域外发生了什么,人命关天,我只是想帮忙。”
图兰原形毕露,懒得再装淑女,冷笑说:“你们这种邪教的神经病还知道什么叫‘人命关天’?少他妈放屁,再不老实,我就让你把你们海盗发明的十大酷刑都端出来让你尝尝!”
霍普好像幽幽地叹了口气:“组织在域外久了,信仰越来越不纯粹,做的事情越来越极端,我很难过,但是我们的原始教义不是这样的,卫队长,我们只是想给未来的人类谋一条生路而已。”
图兰尖刻地“哈”了一声。
“像银河城这样的地方,终年鸟语花香,万物都能蓬勃发展,只有人们饥寒交迫,蝇营狗苟,”霍普轻轻地说,“卫队长,你不觉得这是不对的吗?我是为消弭苦难而生的,我不会轻忽任何一个人的生命——您与其在这里逼问我,不如赶紧去想其他能解决这场灾难的办法。”
周六匆忙的脚步倏地一顿。
霍普最后的诘问,恰恰是他在银河城里搜索感染者时想过的,不谋而合的想法瞬间碰撞出了共鸣,让他一瞬间有种冲动,想进去保下霍普。
就在这时,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赶来,周六回过神来,见福柯发丝散乱,一身消毒水味,一看就是刚从隔离服里钻出来,福柯招呼也不打,上来就连珠炮似的问:“周六,图兰卫队长有没有下一步的指示?”
周六忙问:“怎么?”
“有个男的,孩子染病在隔离间里,他装成药房护士混了进去——见了鬼了,这他妈银河城的市级医院居然还有人工医护!最关键的是那孩子已经死了。我们没有抗体,被关在隔离间里的病人只能等死,他知道了!”
谎言永远是谎言。
周六打了个寒战。
域外,自由军团和负隅顽抗的反乌会基地仍在交火,陆必行顺着黑进去的内网,悄悄登陆了自由军团用来冲反乌会基地喊话的广播。
“这个广播是在基地地面的,需要身份验证和密钥,”陆必行说,“反乌会里面叛徒真不少,自由军团应该是有内应,先派了点诱饵,跟内应一起里应外合,把主力忽悠走了,然后再过来掀老巢……好,我进去了。”
一个躲在暗处的技术人员是十分危险的,自由军团和反乌会打得人狗不分,陆必行已经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双方的通讯系统。
第80章
医疗舱里有个能变形的“冰袋”, 拗成了一个懒人沙发似的形状, 林静恒整个人陷在里面物理降温,力图让自己能清醒一些:“一般通讯频道里有他们各处防护罩损伤程度, 是个动态列表, 找得到吗?”
陆必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静恒大概是发烧眼皮沉,眼睛半睁不睁, 目光看起来比平时散乱一些, 看起来却很奇怪地不怎么虚弱,像个古老传说中天生病态的血族, 藏着棺材里带来的力量感。
对方目光扫过来, 陆必行心跳立刻失序。他连忙低下头, 迅速下载了防护罩的损伤动态表,没仔细看,就随手投影到了机甲舱壁上。
林静恒看完沉默了一秒:“……能倒过来吗?”
陆必行:“……”
青年科学家感觉自己要是长此以往,怕是要傻, 可是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 为防忙中出错, 他只好努力去想林静恒的可恶之处,打算挑出一两样,当护身符,暂时平息男青年造反的荷尔蒙。谁知仔细一思索,陆必行几乎犯了选择恐惧症,林静恒各种混蛋可谓是“琳琅满目”, 排起队来让人目不暇接。
陆必行被莫名其妙的亲吻打断的怒火忽然死灰复燃,而且越想越生气。
很快,他被浆糊拥堵的脑子给大火烧出了一条血路,工作效率顿时高了许多。
陆必行干净利索地在狂轰滥炸的自由军团的通讯频道中开了个后门,一道远程信号挂上去,胆大包天地通过自由军团的通讯网,经过若干跃迁点,往启明星的方向飞去,打算联络后援。
可惜,大概是从林静恒身上沾染了一点霉气,双向连接还没来得及建立,反乌会基地就开始释放特殊的干扰。
反乌会虽然内防空虚,但技术水平可以吊打自由军团——自由军团的内网应声瘫痪,陆必行那边微弱的信号也随即崩断。
湛卢:“功亏一篑,抱歉。”
陆必行叹了口气:“没关系,我再试试。”
“唔。”湛卢十分不习惯地顿了一下,“好的,陆校长——比起和机甲打游戏输了都要使用不文明用语的先生,您真的是非常温和有礼。”
湛卢虽然是人工智能,但他首先也是个机甲核,在陆地上对自己的主人尽忠职守,而一旦上了机甲,作为机甲核,驾驶员的命令会优先于主人的命令——简单说,就是林静恒现在没法让他闭嘴。
因此林将军只好自行聋哑,全神贯注于手头的这张动态表。
防护罩损伤速度、损伤程度,对于外行人来说,只是一堆没用的数字,最多是在防护罩快被穿透的时候知道往哪躲。
然而对于经常打仗的前线人员来说,一点蛛丝马迹也能捕捉到大量信息。
林静恒能在不用计算机的情况下,根据动态损伤,快速判断出双方的火力分布与攻击效率,如果遇到非常菜的指挥官,他甚至能掌握对方的思路。
这时,他发现自由军团非常奇怪。
自由军团并不菜,相反,他们堪称训练有素,虽然驾驶的都是小机甲,但士兵们好像排练过一样,反应极快、进退有度,配合得天衣无缝,三下五除二就瓦解了反乌会基地的反导防御,看得人心惊——即使白银九在这里,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然而这都是在通讯被切断之前。
宇宙环境里,大家都开着机甲,没法互相喊话,因此在当代战争中,通讯干扰与反干扰是个专门学科。真打起来,被人干扰通讯是很正常的。但这支战斗水平直逼白银九的自由军团队伍,却在通讯切断后的一瞬间就成了乌合之众。
原本井然有序的队形竟然直接溃散了,像一群失去了信息素的蚂蚁,让人十分费解,部分机甲甚至开始做不知所谓的布朗运动,而更加离奇的是,他们竟然还在保持开火!
湛卢捕捉到的能量波动并没有变化,而反乌会基地遭到的火力打击水平跳崖式降低——也就是说,自由军团现在是朝着四面八方瞎开火……搞不好还有不少火力打到自己人身上了。
林静恒皱了皱眉,对陆必行说:“把精神网给我。”
正在独自发火的陆必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林静恒无可奈何:“那行吧——你让湛卢展开一下精神网,试着入侵自由军团最外围的机甲。”
陆必行臭着脸:“湛卢,麻烦把精神网展开。”
林静恒忍不住操心:“你能适应湛卢的精神网吗,他……”
陆必行虽然没还嘴也没看他,脸色却更阴沉了。
林静恒虽然不爱搭理人,但年纪轻轻能混到上将,当然也会看人脸色,只好一抬手,示意自己闭嘴了。
可是他非常不习惯此时这个连不到精神网的视野,感觉自己全然是两眼一抹黑,像是在悬崖边上把狂奔的野马缰绳交到了别人手上……而这位还是个“盛装舞步”运动员,专业明显不对口。
林静恒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你注意隐蔽,一旦打草惊蛇,不要和对方纠缠,立刻紧急跃迁切断精神网交叠,撤向最近的跃迁点,坐标是……”
陆必行顺着湛卢的精神网,将自己的意识铺出去,同时阴阳怪气了一句:“将军,看不出您是这么稳重谨慎的人啊,那刚才把自己塞进漂流瓶,打算‘火海漂流’是哪位啊?”
林静恒:“……”
陆必行锁定一架原地转圈的自由军团机甲,继续冷嘲热讽:“弄不好是有人窃取了你的脑电波频道,给你干扰脑残了。”
林静恒只听过别人谈风月,谈的是“剪不断,理还乱”,头一次自己体会,才知道还有“亲一下、吵一架”这么个莫名其妙的流程,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这让他高烧的大脑几乎产生了幻觉,怀疑方才是他非礼了陆必行。
就在这时,陆必行脸色突然一变:“奇怪,对方的人机匹配度也太高了。”
入侵精神网的过程中,一旦对方的人机匹配度非常高,贸然动手,立刻会被反杀。
林静恒一惊,倏地站起来:“撤回来,权限给我!”
“慢着,对方没反应……我找不到人机对接端口的缝隙。”陆必行作为一个合格的科学工作者,好奇心重得能把猫咪种族灭绝,发生了意外,他非但不慌张,反而意意思思地想往前凑,低声说,“湛卢,我没记错吧,人机匹配度最高不超过90%是铁律……是我眼神太差,没找到对接端口吗?”
“不,”湛卢说,“您没看错,陆校长,对方的人机匹配度为100%。”
林静恒一惊:“什么?”
陆必行叹为观止:“这也行!”
“看来自由军团的机甲驾驶员不是普通人,”林静恒飞快地说,“当时在自由军团的空间站,‘零零一’提起过一个见鬼……造神计划,是用生物芯片实现改造人,这些改造人不但会在短时间之内飞速进化肉体,整个人还能半机械化。据零零一说,一旦改造人对接机甲,他们就会变成机身的一部分,而且反应速度是人类的十六倍……难怪找不到接口缝隙。”
陆必行难以理解:“不是吧,白银要塞尸骨未寒,这些蠢货怎么还在追求机甲驾驶自动化?”
湛卢插话说:“自由军团最终追逐的目标应该不是自动化,而是兼具人和机器两方面优势的进化改造人,但是应该没有完成目标,现在只做得出这种四不像的怪物。”
“难怪会来惦记反乌会的女娲计划。”林静恒目光转向混乱的自由军团队伍,“这些四不像的改造人虽然反应快,不受干扰,但恐怕没有独立思考能力,应该是在芯片的控制下有固定行为模式,反乌会干扰他们通讯的同时,也干扰了生物芯片,现在自由军团的随军工程师应该在紧急修复,能不能想办法……”
陆必行眼睛一亮:“在他们修复过程中破译芯片信号,混进去!”
启明星上,黄静姝穿着厚厚的隔离服,在广场上接待来领“抗体”的人。自卫队挨家挨户送了一批“抗体”,但这样一来,就有许多没有固定住处的穷人因为种种原因漏领,纷纷聚在一起抗议,这种时候最怕聚众交叉感染,图兰只好分区域设了几个领取点,派机甲车拦路,严格限制人流,把人们分批疏散。
即使是这样,现场也比她想象的人多,黄静姝被沉重的隔离服压得不舒服,艰难地原地活动了一下,她的几个同学在其他几个分散的领取点帮忙。
他们必须繁忙起来,才能缓解焦灼。
他们是北京β星上仅有的幸存者,漂泊在纷繁复杂的第八星系里,无依无靠,黄静姝想象不出,如果没有陆校长,他们该怎么办。
“拿好,”黄静姝把一根灌了葡萄糖的假抗体递给排队的银河城居民,机械地重复着自己说了一整天的话,“拿到抗体以后,尽快离开,不要拥堵,也不要在人群稠密的地方聚集,谢谢,下一位——”
她话音没落,远处突然传来骚动,几辆机甲车同时拉响了警报,立刻有卫兵下来呼喝。随后,便捷扩音器把骚动声成百倍地扩大,一个男人在机甲车的警报声里大喊:“他们是骗子!这根本不是抗……”
“嗡”一声,机甲车放出干扰,扩音器里的人声变成了尖鸣,所有人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然而不安却好像掉进了沸水里的油。
“他说什么?什么骗子?”
“根本不是抗……不是抗体!我好像听见了!”
“什么?那他们发的是什么?”
糟了,黄静姝冷汗都下来了。
一个白银九的卫兵快速走过来,低声对她说:“我们正在向卫队长汇报,非战斗人员先撤离!”
黄静姝有些六神无主地点点头,正要跟着离开。
忽然,原本排队的居民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大声说:“你们拿着抗体,随便找个药房化验一下就知道,这里面装的根本只是没用的安慰……”
他话没说完,就被麻醉裸枪击倒了,周围本就处于恐慌中的民众以为他被人打死了,一时间,有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大声叫骂,有人往试图穿过机甲车的包围圈往里跑,瞠目欲裂地指着黄静姝,让她给个说法……
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他们根本不会给我们真正的抗体,我劝你们之中被感染的人赶紧找地方藏起来,不要被他们抓到隔离病房,抓走就是个马上死,他们就想找个地方把你们当垃圾一样处理!”
黄静姝心率跳到了一百八,眼看着方才秩序井然的人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散开,真真假假的谣言如同被大风卷起的尘嚣,她旁边,白银九的卫兵正一边拉她走,一边在通过个人终端和图兰说着什么,黄静姝隐约听见,总是笑眯眯的图兰卫队长用冰冷的语气说:“……控制住现场,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黄静姝茫然地心想,“要灭口吗?陆老师,怎么办?”
陆老师远在星系之外,无法回答,她只能听见人群里又有声音高喊:“他们发抗体的人都穿隔离服,要是抗体有用,这些人为什么怕成这样?”
“我们要交代,给我们交代!”
“他们来杀人了,快跑!”
这时,远处一排机甲车直接穿过空间场,从天而降似的落在乱跑的人群外围,兜头将他们堵了回来,机甲车尖锐的前部像一根冷冷的矛,指着羊群似的暴民。
黄静姝突然后退一步,挣开了拉着她的白银九卫兵,转身跑向方才的接待台,一把抄起维护秩序用的扩音器:“喂!”
女孩看着像大人一样,此时紧张到了极致,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出了一点稚嫩的孩子气,她举起一支“抗体”,冲所有人说:“抗体的数量很有限,每个穿着隔离服的人都没有打过,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正好能轻松一点。”
话音没落,她在卫兵们来不及阻止之前,就将隔离服一键拆卸了下来,汗早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湿淋淋地垂在鬓角,赶来增援的是一部分白银九卫兵,被这变故弄懵了,纷纷下车查看。
黄静姝的手一直在发抖,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地把注射器扣在胳膊上,注射器自动扫描后找准注射位置,消毒,将一管治不了病也救不了命的安慰剂推了进去。
“陆老师他们会有办法,”她想,“如果空脑症都能开着机甲上天,都能像正常人一样控制住两张以上的精神网,那还有什么做不到?”
不管是什么年代,总有一些不计后果、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在别人权衡利弊的时候,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注射器完成使命,“咔哒”一声,从她胳膊上脱落下来,喧闹的人群死寂下来。
黄静姝深吸一口气:“这样你们放心了吧?特效抗体也不是万能的,对不同体质的人会有不同的效果,有些人仍会有感染和死亡风险,有些人甚至会过敏,如果发现自己感染,说明抗体效果对你来说并不好,立刻到医院去,医院不是开屠宰场的!”
“那么我再说一遍,还没有领的按秩序排队,已经领了抗体的请马上离开,避开人口密集区。”黄静姝把剥落的隔离服踢到一边,重新坐了下来,“下一个——”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隆隆”的声音,人们抬头望去,只见成排的星舰和机甲已经来到了距离地面很近的地方,飞向不远处的基地,准备降落。
天朗气清中,人们能看见那些机甲和星舰上醒目的标志。
“那星舰上有个注射器的标志!”
“是伦敦星上来的,我听说过伦敦星有个大佬,好像是专门卖药的。”
“机甲是从维落星来的。”
“还有米拉斯的……”
独眼鹰几乎调来了整个第八星系的医疗资源,巨大的星舰彩虹船似的降落在基地里,里面有完备的医用实验室、一整个团队的研究员,各大行星或多或少支援了物资,有些人甚至亲自来了。
奄奄一息的于威廉睁开眼,透过一块隔离服的透明面罩,看见了一张已过中年、布满沧桑的面孔,他没有认出这个人是谁,也许是一百多年的光阴摧残了彼此的容颜,也许是彩虹病毒已经烧坏了他的脑子,也许他们以前虽然一起战斗过,却没有缘分彼此认识——但他认出了那人手里锈迹斑斑的一块铜章。
自由联盟军。
不是海盗那可笑的所谓“自由”军团,而是一百多年前,真正追随过联盟,相信过联盟自由宣言,曾经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
于威廉的视线突然模糊,这不知名的……过去的战友,把铜章放在了他枕边:“我们是第八个自由的星系。”
于威廉泪流满面。
独眼鹰招呼也不打地闯进图兰的临时指挥所:“伦敦星那老鬼的研究所让我整个搬来了,立刻着手分析这个变种病毒,林静恒呢?找没找到那帮邪教的老巢?”
林静恒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混进了自由军团的小机甲群,这小机甲群本来就型号不一,什么玩意都有,一道特殊的编码让周围的改造人军团忽略了他们。通讯频道重新修复过,此时,方才乱成一团的自由军团再次恢复秩序,有条不紊地逼近反乌会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