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安魂曲15
临近月亮落山, 克里斯一行人在焦炭林边缘停下脚步。克里斯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米歇尔则掏出一条软布,开始擦拭鞋底边缘的污渍。
伊利亚看了看月亮, 绕开几具堆叠的尸体来到克里斯旁边:“我们走了多久了?”
克里斯一愣:“这我还真不知道,我的法术能力失效了。”
“我总觉得我们已经在这里转了很长时间了。”
克里斯思索片刻, 下意识将右手摸向了胸袋——出人意料的是, 他还真的摸到了那块特殊的怀表。
“居然还在, 我还以为它丢了。”克里斯将表壳坚硬的怀表从胸袋里掏出,翻开表盖。但很奇怪, 表盘上的表针已然停摆。
“停转了, ”伊利亚皱皱眉,将失效的怀表从克里斯手里抽出,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 “难道是因为这里没有法术力量维持它的运转?还是说,这片区域有什么其他的特殊, 隔绝了怀表和陵寝之间的联系?”
克里斯摇头:“里面的力量波动没有消失,维持它运转的法术不应该失效啊。这种情况, 以我对时间法术相关知识的了解……米歇尔,你身上还带着之前的正常怀表吗?”
“什么?”突然被叫到名字的米歇尔停下动作, 收起擦鞋的软布就凑上前来,“怀表?在呢。”
接过米歇尔递来的正常怀表,克里斯当着两人的面将表盖打开——里面的指针走速竟然自动恢复了正常。
“果然是这样, ”克里斯合上表盖,“这片空间是现实庄园区域的反面。看来它不只是一片历史事件的投影, 还有别的隐情。而且,庄园区域和这片空间的时间流动规律,被受外泄的邪恶力量影响的‘时间’领域置换了。”
米歇尔搭着克里斯的肩膀皱眉:“时间流动规律被置换?好抽象的概念。”
“时间系法术本来就是一种很抽象的东西, ”克里斯瞥他一眼,“外界绝大多数时法师所选择的主修方向,严格来说都是偏‘时空’类型的时间系法术分支,但如果仅仅用‘时空’这个关键词来理解时间法术,实际上是不全面的。就像法则系法术和灵言系法术也有和‘时空’相关的分支,但实际上序法师们主修的方向往往是强制性规则类法术,而言灵法师们也更偏向于研究‘文字’与灵言类法术的联系。我一直觉得当代法术界对时间系法术的开发度严重不足。因为所有的地上生灵乃至所谓的天使都没法跳出因果律的限制,真正符合‘时间’这一关键词特征的时间系法术在我们手里往往显得……怎么说呢,就像漂亮的工艺品一样,中看但不中用。前代法师们不是没有尝试过研究它们,但最终的结果都不如人意。慢慢地,时法师们对它们失去了热情,甚至觉得哪怕不深入钻研,仅仅只是去了解、修习它们都是浪费时间。于是时法师越来越少,那些法术也越来越被边缘化,甚至失传。但归根结底,时空三系法术的主要成分都不是‘时空’。理论上来讲,在不牵涉到改变过去、强行违背因果律的前提下,置换两处地点的时间流动规律,时间法术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你觉得,这是罗莎琳德·肯特的手笔?”米歇尔偏了下头。
克里斯思索片刻,摇头:“我想她只是个‘四翼’,严格来说还是下级天使,做不到这种程度。那座地下陵寝的‘时间’法术领域早就被人替换了,我想这里的时间流动规律异常,是那家伙替换后的法术领域和陵寝中泄露出的邪神力量的共同作用导致的。”
“那家伙?”伊利亚沉了语气。
克里斯将怀表递还给米歇尔:“在我灵魂中埋下他灵魂碎片的‘种子’的家伙。说真的,罗莎琳德没法完全控制地下陵寝的‘时间’领域我一点也不意外,除了最内层她能接触到的地方,其他地方的时间之力……都有点过于强大了。即使刻意收敛过,我也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可不比‘葬歌’的四神弱。”
甚至在当时的石阶上,循环内混乱的时间流动规律,完全就指向了一种更加恐怖的可能——那里的独立“时间”领域由时之神的神力维持。不过根据“布利闵”和罗莎琳德此后的一些发言,克里斯又推翻了这种猜想。
如果罗莎琳德说布利闵和“灾难”曾联手谋杀过所谓的二代“希伯普利”,那么不管她口中那个被谋杀者是不是他,跟他有什么关系,可以确定的是,布利闵或许从中获得了某种能让他暂行真神之权能的好处。这样一来,循环石阶上的时间乱序就可以得到解释了。石阶跟时之神没关系,它的确是由布利闵独立设计制造的东西。
看罗莎琳德的反应,她或许并不知道布利闵替换了陵寝外部的“时间”法术领域。她大概也是布利闵选定的一颗棋。
就是不知道布利闵在这里使用堪比真神的权能是为了什么?或许……祂从没用过此类的法术,在实验效果?可是祂作此实验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克里斯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你是说初代时法师?”伊利亚按住他的肩膀,“你要小心他。”
克里斯微笑:“这个我当然知道。只是现在……你们饿不饿?”
“什么?”伊利亚和米歇尔都是一愣。
片刻的沉默后,伊利亚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我们走了这么久,这么长时间没有进食,居然不觉得饿。”
“还有一点,其实月亮已经落山了,”米歇尔恍惚了一秒钟,陡然回过神来,“它落过一次。从山头降下去,又很快在另一边重新升起。我居然才意识到这件事!”
克里斯搭住两人的手背,缓缓站了起来:“所以,事实上,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并不真实。除了法术力量无法使用这条铁律以外,一切的规则都是唯心的。我们潜意识里认为被武器命中身体会受伤,所以你和阿贝尔打斗,双方都会出现伤口。但我们一直没有产生‘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我应该吃点东西’的念头,我们就一直没有感到饥饿。”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件事的?”米歇尔松开了克里斯的肩膀。
克里斯摊手:“就在刚才,在我们检查完那两块怀表之后。因为我突然想起,我们在陵寝内部跟罗莎琳德打斗的时候,我似乎看到过那块怀表从我身上飞出去的场景。一直到后来,我出现在这里,下意识检查自己身上的装备,它都不在我胸前的衣服口袋里。但伊利亚向我询问时间那会我遗忘了‘怀表已丢失’这件事,我就成功从口袋里掏出了它。”
“难怪你刚刚愣了一下,”伊利亚思索着将目光转向米歇尔,“既然这个世界是虚假的,那么‘鳞蛇’,你要不要做一个尝试,向你的那位主祷告一下?”
“祷告?”米歇尔一时间竟然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祷告什么?”
伊利亚“啧”了一声,像是对米歇尔迟钝的反应感到不满:“祷告祂救你出去。”
“我为什么要祈祷祂救我出去,”米歇尔抱起手臂,“这么点小事也要依赖主的帮助,岂不是显得我太没用了?而且我一个人出去也没用,你们不是还要救那四个苏门洲的法师吗?”
眼见伊利亚又要张嘴,克里斯连忙按住了他:“伊利亚的意思是让你先尝试看看祂的力量是否能降临到这里。”
“这样吗?”米歇尔的眉头松了松。片刻的迟疑后,他退到一边阖眸默念起卡洛斯长长的颂词。
但这次实验的结果似乎并不令人满意:“没有回应。即便是平时,我的祈祷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得到回应的。”
克里斯想了想:“我觉得我们得找到利亚姆·亚伯拉罕,让他当着我们的面向‘森之主’祈祷试试。如果那样还没有回应,我就把‘破序之始’科拉隆的颂词也念几遍。”
“前者可以考虑,后者想都别想。”伊利亚向他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克里斯无奈:“可我们要勇于尝试嘛。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科拉隆和‘葬歌’的另外三位不太一样,我觉得祂或许比另外三位要强。”
“可祂也比我主要疯,”米歇尔冷笑,“虽然这么说很不恰当,但从本质上来讲,祂或许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就像个多重人格的精神病患者。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葬歌’的一位大祭司说的。万一祂当下的状态不太好,而你的祷告又恰好落进了祂的耳朵里……你想过后果没有?此外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祂和我主的关系非常不好。”
“这一点倒不用你提醒我。”早在法穆镇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不过见米歇尔和伊利亚都强烈反对他的备用方案,克里斯不得不放弃了“勇于尝试”的想法。
“那我们还是先找罗莎琳德,再去抓利亚姆。”——
作者有话说:我服了自己,请完假又赶出三千字的臭毛病再次堂堂发力。
我今天突然发现我怎么一直以为月亮是西升东落。()
第322章 安魂曲16
朝着克里斯所指的方向行走至月亮落山又升起, 阿贝尔终于在一座尸山旁遇见了艾伯特和道格拉斯。见他出现,道格拉斯表现得十分兴奋,第一时间上来迎接。但很快, 年轻的白骑士注意到阿贝尔染血的制服,和被阿贝尔扛在肩头的威廉, 脸上的笑容又骤然消失:“阿贝尔前辈, 你们受伤了?”
阿贝尔情绪不高地“嗯”了一声, 将威廉放下,示意道格拉斯接手。
道格拉斯扶起威廉, 当即被他右臂上狰狞的贯穿伤吓了一跳。艾伯特也连忙走上前来, 给阿贝尔和威廉检查伤势。
“恕我直言,梅尔维尔先生,”将阿贝尔粘连在伤处的衣服慢慢撕下来后, 艾伯特一边帮他止血一边叹气,“你应该在当时就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而不是等到现在。很难想象你居然顶着这么一身伤扛着威廉走了这么远的路,正常来讲, 失血过多是会导致休克的,就像威廉一样。你就没有感到头晕不适吗?”
“什么?”阿贝尔根本没有听清艾伯特说了什么, 他还在思考米歇尔和伊利亚当时说的话。虽然听到他们质疑教会和白骑士团高层的高尚性,阿贝尔的第一反应是怒不可遏,但经过克里斯那番出人意料的道歉, 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后,他开始理性审视米歇尔和伊利亚的观点。他忽然发现, 或许伊利亚是对的,“鳞蛇”米歇尔虽然是个邪教徒,但那家伙说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
他不愿意相信教会会使用那种卑鄙的手段, 利用他将监视标记带到费伦贝特。那意味着他所笃信的教会,所效忠的白骑士团,违背了国际四大法术组织订立的联合公约,意图插手圣山拜礼会辖区的神秘事务。而且遮遮掩掩,仿佛做贼心虚……那是下流的、不高尚的,与白骑士所追求的至高荣耀相悖的!他宁愿教会只是不信任自己,怀疑自己,哪怕那会让他感到非常委屈。
也好过信仰动摇的痛苦。
“阿贝尔前辈?”道格拉斯突然贴近的呼唤声打断了阿贝尔的思绪。阿贝尔皱着眉抬眼,便看到那名轻率莽撞,口无遮拦的后辈挠挠头:“费尔奇尔德先生叫您好几声了,但您没有理会他,好像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我才……”
阿贝尔这才定了定神,将目光转向静立在旁的艾伯特:“威廉怎么样了?”
艾伯特叼着烟斗瞥他一眼:“情况挺好的,睡得很香。而且,他身体的自愈速度快到惊人。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看到他的伤口恢复如初。”
“什么?”阿贝尔还没答话,道格拉斯先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时间法术的代价是‘迟滞’,就算他先天有什么特殊,在修习时间法术到一定水平之后,肉|体的自愈速度也会大幅下降。我已经五年没有剪过头发了,因为它早就停止了生长。”
艾伯特握着烟斗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威廉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阿贝尔的自愈速度没有什么不正常,但以阿贝尔的出血量,正常来讲应该早就超过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威廉出血休克,失去意识后获得了违背常理的自愈速度。奇怪……
“梅尔维尔先生,我很好奇,你知道人体的失血量达到多少会造成生命危险吗?”艾伯特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阿贝尔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知道那种事?平时根本没有人能伤到我。而且我修习的又不是疗愈类法术,我是个圣法师。白骑士团一般都是团队作战,治病救人的工作交给团队里的医师就好了。”
果然是这样。
艾伯特眸色微沉:“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道格拉斯露出了跟阿贝尔一模一样的“莫名其妙”的表情。
“威廉的自愈速度之所以会快到反常,是因为他在陷入昏迷以后意识混沌,忘记了自己现实中的身体受过伤这件事。而梅尔维尔先生伤势极重,失血量早已超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却还能扛着威廉走过这么远的路找到我们,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多糟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失血量已经达到了死亡量。”
“死亡量?”阿贝尔皱了下眉,忽然觉得身上的伤口有点疼。
艾伯特打断他:“你不会死的,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除却大的世界场景以外,在我们身上,它会呈现出我们所认为的样子。换句话说,我们所认为的必将具象为我们的遭遇,我们所否定的必将从我们的体验中被抹去。”
阿贝尔一愣,下意识张了张嘴。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天空中忽然炸响一道雷光。
艾伯特第一个抬起头,神情莫名地盯住那道淡紫色闪电。一种奇特的、仿佛蛰虫复苏般的能量流动让他收紧手指,微微眯起眸子:“这个世界对自然力量的封锁突然出现了松动?为什么?”
但显然,阿贝尔和道格拉斯都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时间回到半个小时前。
和罗莎琳德争辩到月亮落了又升,利亚姆也没能说服这位昔日的苏门大陆法师主宰。这让利亚姆感到十分恼火:“您真是冥顽不灵!”
罗莎琳德并没有生气,只是用她那双蜥蜴般的眸子牢牢盯住利亚姆的眼睛:“你说服不了我,‘葬歌’的年轻人。如果你执意认为我对你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么,比起跟我辩论,你更应该做的是用行动向我证明——证明你宽广博爱的胸怀,和自我牺牲的决心。挑战我,杀死我。”
“什么?”利亚姆不可置信地顿了一下。
这真是太荒唐了。要他在这里,在法术受限的情况下挑战早已与那座邪恶陵寝融为一体、占据主场优势且很可能仍保有全部力量的罗莎琳德?那跟直接自杀有什么区别?
但罗莎琳德没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话音刚落,伟大的前苏门大陆最高法师主宰便将右手伸出,做了个敲杖的动作。“咚”的一声,整座山峰都陷入了短暂的震颤。一根长到罗莎琳德头顶的古朴木杖从虚空中具现出来,与此同时,汹涌的法术力量撕裂虚空,如海潮般汇入那根木杖顶端的黑色宝石。
“从前想要挑战我的人很多,”罗莎琳德垂眸,绕山的风声在一瞬间变得凌厉,“但并不是每一名向我发出挑战的法师都能得到我的回应,你应当视其为一种殊荣。做选择吧,挑战我、杀死我,还是就此放弃你那不切实际的野心。”
木杖顶端的黑宝石闪了闪,贫瘠之地来源不明的诡异力量在罗莎琳德背后织就两对巨大的黑色羽翼。面对这种极致的压迫感,人类求生避死的本能让利亚姆产生了战栗的冲动。
但他不能战栗,不能夺路而逃。
利亚姆咬紧牙关,握住自己挂在胸口的木制圣印:“我、我是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的。”
罗莎琳德状似悲悯地俯视他良久。终于,这位强大的天使反转了她昔日的权杖:“那么……准备接招了,年轻人。”
“轰”的一声,随着罗莎琳德将木杖下挥,一道近乎震天撼地的攻击向利亚姆所在的方向落去。利亚姆握紧手心那枚木质吊坠,一边在心里向神祈祷,一边尝试与自然力量共鸣。但很可惜,从进到这个世界开始,他昔日的积累就已化为乌有。神没有回应他。利亚姆靠着最基础的格斗技巧飞身躲开那道攻击,磅礴的时间之力落上山坡,瞬间将土地撕出一道长长的裂口。
在时间法术的作用下,那道裂口的边缘出现了远近不一的变化。有的地方上升,有的地方下降,有的地方沙化,有的地方石化,有的地方长出无名的小花。利亚姆脚下的土地崩裂下陷,化作飞扬的尘灰。
他再次翻身闪躲,却狼狈地摔进了乱石堆。喘息间,他有些慌乱地想:即便是状态良好、力量充盈的自己,恐怕也没办法在罗莎琳德手下活过十分钟。眼下罗莎琳德显然没有使出全部实力,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看清他们之间的差距,知难而退。时间法术对外物的作用并不像强攻类型的法术明显,诚然土地、洋流、生物……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成为时法师施法的对象,但和同领域内专精的陆上法师、洋流法师以及灵法师相比,时法师又显得通而不精。哪方面的能力都有一点,但也只能从“时间”这一角度去造成影响,以至于显得哪方面的能力都不出色,有着极大的局限性。通常而言,没有时法师会将依赖于实物反应的法术类型选作自己的主修方向。
但当下看来,罗莎琳德似乎是个例外。
罗莎琳德的眸子被流窜的纯白光芒映得透亮。她发间长长的坠饰、配色古朴的耳饰以及顺着裤脚垂至脚踝的腰饰在风声中飘飞碰撞,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仿佛催命的丧钟敲响。
威严的地上天使再一次歪斜了她生杀予夺的权杖:“如不退却,你将化作枯骨。”——
作者有话说:今天发生了一件离谱的事情我得处理一下只能更三千了。(闭目)
第323章 安魂曲17
克里斯轻轻拧动发条, 停摆的怀表指针卡顿了一下,旋即,怀表内部的机械零件在外力的带动下旋转起来, 发出“咔啦啦”的响声。
世界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真。
惊心动魄的法术攻势从山腰上席卷而来,又当即收卸力量, 凝实为冰冷的风雨兜头砸下。猝不及防地, 克里斯被迅猛的雨势浇湿了半边身体。而站在他左后方的米歇尔则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透。
“罗莎琳德, ”站在克里斯右后方的伊利亚微微皱眉,“是她的力量气息。”
克里斯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而是静静看着怀表上的指针自动回退, 直到终于再次停摆。他合上了表盖:“她在跟人交手。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力量可供我们驱使,她却可以不受这种阻碍,这证明她和这片天地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我们是被利亚姆的梦境之力拉进来的, 所以……难道这里是由她所主宰的‘清醒梦’?”
利亚姆不在这里,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克里斯将怀表重新塞进胸口的衣袋。又一股近乎地崩山摧的威势从山上飞掠而下, 大地都随之震颤起来。克里斯看到一道黑色的裂隙从半山腰上生出,快速蔓延, 又次生分叉,最终蜿蜒至他视线所不能及的远方。
“罗莎琳德不是时法师吗?”望着地面上被罗莎琳德用法术砸出来的裂隙, 米歇尔有些骇然。
克里斯谨慎地等待了一会,直到通过罗莎琳德力量外泄的规律成功推算出她每一次进行法术强攻的时间间隔,才终于大着胆子上前几步, 在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旁蹲下。
“通过以时间法术改变外物的状态来进行攻击,”克里斯捻了捻裂缝边缘风干的沙土, “罗莎琳德主修的是外物控制啊。这样的时法师倒是很少见,比修习非时空分支的纯理论时间系法术的时法师还要少见。如此一来,罗莎琳德的战斗风格就彻底脱离技巧, 完全依赖于纯粹的力量强度碾压了。不过,大概在这个世界里,除了罗莎琳德以外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正常使用法术。我没有感知到她对面那个人的力量气息——那家伙恐怕正在被压着打。”
“砰”的一声,利亚姆浑身是血地摔落在罗莎琳德脚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古朴的长靴踩过碎石,缓慢停在利亚姆面前。罗莎琳德背后的虚幻羽翼渐渐消散,她蹲下身,捏着利亚姆的下颌垂眸:“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但你还是连调整节奏尝试反击都做不到。你输了。”
“是、是吗?”利亚姆气喘着笑起来,忽而猛一抬手。
罗莎琳德偏头,“叮”的一声,利亚姆刺向她的匕首瞬间化作齑粉。但这让罗莎琳德眼底的轻蔑稍许淡了点:“不错,小瞧你了。还知道偷袭,知道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应当忍辱负重、抱头鼠窜,利用敌方的自满心理让敌方放松警惕,抓住机会一击毙命……但也仅止于此了。可惜我不会因为你有意露出的仓皇姿态而心生快意,只会觉得一个失去了法术力量还能在我手底下活这么久的家伙值得警惕。你叫什么名字?”
唯一的转机在罗莎琳德手底下逝去了,利亚姆心神一松,有些颓丧地倒在地上:“利亚姆。利亚姆·亚伯拉罕。”
“亚伯拉罕?”罗莎琳德拧了下眉,“是我知道的那个‘亚伯拉罕’?”
利亚姆懒懒瞥她一眼,不说话了。
“看在你那位先祖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但也不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出人意料地,罗莎琳德抬起右手,任那根古朴的木制权杖渐渐虚化、消失在空气中。
利亚姆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然而罗莎琳德已经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后来爬上山坡的那群人。他侧转脑袋往前望,视线中,罗莎琳德古朴的皮靴渐渐变得模糊,而克里斯一行三人的身形清晰起来。
“罗莎琳德前辈。”克里斯望了眼罗莎琳德,又望了眼瘫在她脚边的利亚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罗莎琳德“嗯”了一声,抬脚将利亚姆踢到克里斯面前:“把他带走。”
克里斯下意识往伊利亚所在的方向躲了一步,于是利亚姆便摔在米歇尔脚边。大概是出于同为“葬歌”成员的“情谊”,米歇尔用脚尖帮利亚姆稳住身形,翻了个面。
“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想杀了我?”利亚姆艰难地撑住地面支起上半身。
米歇尔冷笑一声,没接他的话。
见利亚姆有人看顾了,克里斯从他身上收回视线,上前一步:“罗莎琳德前辈,您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对不对?您早就来过这里,甚至对这里无比熟悉。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用不了原先的法术,但您却可以。”
罗莎琳德瞥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片空间的确跟我有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很容易就能出去。可现在你们也进来了……我不清楚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也不清楚你们要怎么样才能出去。而且,拜你们所赐,我原先能出去的办法,现在好像也行不通了。”
“我们进入这里的契机,是我的入梦法术受到了那座陵寝的异化,”利亚姆将声音拖得略长,显得有些气息不足,“我怀疑构成这个世界的底层原质依旧是梦境,只是这层梦境接收了某种源自外界的强力影响,不再为我所用了。”
这和克里斯原先的猜测是一致的。克里斯思索片刻,抬眸向罗莎琳德求证。于是罗莎琳德叹气:“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是它为我量身打造的噩梦。它想用这种方式击垮我的精神,抹杀我的意志,将我彻底变成一个没有独立思想的傀儡。”
“但您并没有变成一个没有独立思想的傀儡,前辈。”
“没错,值得庆幸的是,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保有足够的人性和理智。甚至在和噩梦斗争的过程中,我渐渐掌握了一些反向利用梦境世界之规则的方法与技巧。”罗莎琳德垂下眸子。随着她俯首的动作,长长的发饰也向下垂落。木制串珠碰撞到一起,发出沉闷的轻响。
“你们无法在这里使用原先的法术,是因为我封锁了这里的自然力量。利用这道梦境底层逻辑的漏洞,创造对我有利的规则,虽然有些麻烦,但好在不算太难。神力的逸散会导致外面那些尸体发生异变。除了在形貌上变得更加接近人类法师定义中的怪物以外,他们也会受到死前负面情绪的影响。我杀了他们,他们憎恨我,想要报复我。但他们已经失去了生前的理智和判断力,他们分辨不出谁才是他们的仇人,所以他们只能无差别地、不分敌我地攻击。一开始的时候,每次入梦我都会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在自然力量的作用下被异化成怪物、互相残杀,直至几十万具尸体都变成碎烂的肉块和骨渣,等月亮落山以后,又恢复成梦境刚开始时的样子。他们伤不到我,但我不喜欢那样。”
“所以您封锁这里的自然力量,是为了让他们安息?”克里斯靠近了罗莎琳德常年远眺的山崖。
出人意料的是,罗莎琳德回转视线:“安息?不,他们不会安息了。永远都不会。还记得陵寝底部的火刑架吗?我之所以会选择守在那里,是因为那些火刑架所构成的‘灾难’的象征图案,衍生而出的那片火海……它吸收了他们所有人的灵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和‘灾难’的神之权柄紧密相关。”
“尸体在这里,灵魂却在陵墓底部的虚幻之火海中受苦,”克里斯微眯了眸,“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的一切都是现实历史投影入梦的产物,也就是说它们是不真实的,它们的存在与外界本体的存在并不相冲突。现实中,这些人的尸体应该早已腐烂,化成了巴尔杰德密林中的土壤。但在这里,他们就像刚死去不久一样。每一次月亮升起,到月亮落山是一个轮回,一个轮回刷新一次状态……我想不出别的解释,这片梦境之地一定也存在着他们被邪神收走的灵魂的投影,就在陵寝的最底部。也许我们应该去寻找那座地下陵寝的入口。”
“哒”的一声,一道熟悉的身影爬上山腰。随着他身上破破烂烂,已经被染成了灰色的白骑士团制服落进众人眼底,伊利亚微微侧眸,皱了下眉。
“伊万前辈,”道格拉斯终于彻底放下了他原先那副自以为是、轻率无礼的架子,对克里斯一行人乃至突然出现的利亚姆和罗莎琳德都表现得恭恭敬敬,“米歇尔前辈,还有卢卡斯,费尔奇尔德先生和阿贝尔大人让我来寻找你们。”
“寻找我们?”没记错的话,他们走之前才跟阿贝尔发生过冲突。
道格拉斯低垂着眉眼:“是的,寻找你们。阿贝尔大人说、说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觉得自己对待你们的态度不够公正,他想给自己一个纠正错误的机会。”
“我怎么不知道阿贝尔·梅尔维尔这个人会反思,还会道歉?”伊利亚语气古怪地挑眉,“这段话是艾伯特·费尔奇尔德让你说的吧?让我猜猜……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出去的线索,又没法自己搞定,所以想把我们骗过去帮忙,等成功出去了再清算剩下的问题?”
第324章 安魂曲18
年轻白骑士的脸色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别介意, ”克里斯上前拍拍道格拉斯的肩膀,“我们的伊万先生说话是比较刻薄,但他没有恶意。说说看, 你们发现了什么?”
道格拉斯松了口气,下意识往远离伊利亚的方向靠了靠:“费尔奇尔德先生和阿贝尔前辈在那片烧毁的树林边缘发现了一处洞口, 他们说这个地方是费伦贝特市数百年前的投影, 那处洞口所通往的终域, 大概和庄园地窖下的神秘陵寝是重合的。我们来到这里就是因为受到了那处陵寝外泄的邪恶力量的波及,所以, 我们回去的关键很有可能也在那里。”
克里斯转头看向罗莎琳德。
罗莎琳德微微眯了下眸, 缓步行至队伍前列:“他们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走吧,我也去看看那座神殿里有些什么。”
罗莎琳德发了话,其他人也就没了拒绝的理由。克里斯第一时间跟上罗莎琳德的脚步:“您之前没有去探索过这里的地下陵寝?”
“没有, ”罗莎琳德目不斜视,“那里面有一股非常强大的时间之力。以我个人的力量, 很难与之相抗。”
跟在罗莎琳德右后方的伊利亚闻言皱眉:“现在我们法术力量受限,可帮不上你什么忙。带着我们这么一大群无法使用法术, 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的队员下去,并不比你一个人下去要轻松。”
“你这家伙, ”罗莎琳德微微一顿,“真是年轻气盛。仗着自己有点实力,就真的一点礼貌也不讲了?我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 这是第二次。”
“好吧前辈,”伊利亚终于顺着罗莎琳德的意思搬出了敬语, “但抛去我没用敬辞的问题不谈,您还是应该好好考虑我刚才说的那番话。”
罗莎琳德望了望西沉的月亮,忽而将他古朴的木杖具现出来, 重重敲上地面。“咚”的一声,地上安眠的尸体被敲得一颤。
“现在不行,”罗莎琳德皱起眉,“短时间内我很难改变生效已久的世界规则,除非借助强大的外力辅助。但我们可以先下到那座神殿里,那里的时间之力应当可以为你们中的几名时法师所用。至于其他人,能不能正常使用法术都没区别。哦对,你叫什么来着?‘四翼’的洋流,或许我应该好好想想该怎么帮你解封力量。虽然你很没礼貌,一点也不尊敬前辈,但你的实力的确值得认可。”
伊利亚有点好笑地看了一眼被罗莎琳德定义为“能不能正常使用法术都没区别”的其他几名非时间系法师:“那我……感谢您的认可?”老实说,罗莎琳德的说话风格也没比他有礼貌到哪儿去吧。
莫名其妙被甩到队伍最后的道格拉斯看看正在跟罗莎琳德对话的克里斯和伊利亚,又看看自己旁边遍体鳞伤的利亚姆,和架着利亚姆的米歇尔。思索良久,他挠了挠头,决定放弃折磨自己的脑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起初不是他来找德里安三兄弟帮忙的吗?那现在不应该由他来领路,带着大家去见阿贝尔前辈和费尔奇尔德先生吗?最前面这个黑皮肤的,长得跟卢卡斯一样高的女人是谁?米歇尔扶着的小白脸伤员又是谁?为什么事态会演变成他们所有人都跟着那个女人走啊?
“那个,”道格拉斯压低声音,靠近了自认为还算相熟的米歇尔,“那个女人是谁啊?还有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拉隆纳多语。”
“你问我?”米歇尔惊奇地瞥道格拉斯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利亚姆。拉隆纳多语的确起源于北苏门洲在法师时代的古语体系,像克里斯、伊利亚和利亚姆等一类对拉隆纳多语比较精通的人就能听懂罗莎琳德说的话,但像米歇尔这种拉隆纳多语学得稀松平常的外国人,听拉隆纳多的现代人说话就已经有点费劲了,更不用说完全理解罗莎琳德那些古语用法。而且他可是“葬歌”的邪|教徒啊!道格拉斯一个白骑士这样理所当然语气温和地向他提问,他怪不习惯的。
“她是你们苏门大陆昔日的法师主宰,”利亚姆十分顺畅地换成贡德语,主动向道格拉斯解释,“罗莎琳德·肯特,你应该知道她的名字。”
“罗莎琳德·肯特?”道格拉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历史上记载的苏门大陆最后一任法师主宰竟然是个女人?等等不对,重点应该是——法师时代都结束那么久了,她活了几百年?”
道格拉斯惊诧的语气让罗莎琳德、克里斯和伊利亚都转头看了过来。听不懂现代贡德话的罗莎琳德眯了下眸,向克里斯求证:“我怎么觉得他们在说和我有关的事?”
克里斯“呃”了一声,点头:“他在惊叹您居然活了几百年。”
罗莎琳德皱眉,有点不相信克里斯轻描淡写的解释。
……总觉得他在掩饰什么。
道格拉斯没有察觉到罗莎琳德怀疑的眼神,只是凑近了被米歇尔搀扶着的利亚姆:“我们的教会学校没有教过我们那么详细的历史,他们只说苏门大陆的最后一位法师主宰被称为‘肯特大人’,这种称谓听起来显然应该是位先生吧?他怎么可能是女人啊?不过你也会说贡德话?你跟卢卡斯、伊万一样厉害呢……”
月亮又在天空中转过了小半圈,一行人终于来到神殿入口处。阿贝尔、艾伯特和刚刚苏醒过来,还有些窘迫的威廉就站在洞口边缘,靠着一块黝黑的大石头等待道格拉斯折返。见道格拉斯不仅带回了克里斯一行三人,还带回了罗莎琳德和利亚姆,艾伯特和阿贝尔站了起来。
“您是……”艾伯特盯住为首的罗莎琳德,忽而回忆起圣山拜礼会内部某些机密文件中的历史记载,猛地瞪大眼睛,“罗莎琳德·肯特前辈!不、不——肯特大人!”
“肯特大人已经是过去式了,”难得见到个能一眼认出自己的身份,并对自己足够恭敬的后辈,罗莎琳德掀了下眼皮,点头向他表示友善,“叫我罗莎琳德就好。”
“好的,罗莎琳德前辈。”艾伯特郑重点头。
罗莎琳德可以让他叫她“罗莎琳德”,他却不应该直呼前辈的名字,必须在后面加上相应的尊称才行。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艾伯特尊敬的态度大大抚慰了罗莎琳德在伊利亚那里受到伤害的心灵。罗莎琳德十分刻意地将目光转向伊利亚,示意他看看艾伯特是怎么对待前辈的。
伊利亚假装没看到罗莎琳德的眼色。
“肯、肯特大人?”威廉和受到教会供养,不太需要出去混社会的白骑士道格拉斯不一样,野法师们凡事都得靠自己,所以懂的东西通常会比职阶不高的普通官方法师要多。他虽然拉隆纳多语不精通,但是大概也能听懂一些重要的关键词。艾伯特对罗莎琳德的称呼让他有些惶恐,以至于看向罗莎琳德的眼神变了又变。
罗莎琳德瞥威廉一眼,在伊利亚那里受的气总算是彻底顺下来了。作为前辈,她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小心眼。除了跟她说话没用敬辞以外,伊利亚也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这让一贯觉得自己宽容平和的罗莎琳德找不到理由对伊利亚发火。但是听一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后辈口气狂妄地跟无论是实力还是阅历都远超过他的自己“你”来“你”去,她又实在是有点不爽。
艾伯特贴心地帮罗莎琳德纠正了威廉对她的称谓,直到威廉和阿贝尔都态度恭敬地跟罗莎琳德打完招呼,他才组织好措辞,小心翼翼地询问起罗莎琳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罗莎琳德懒得开口解释第二遍,于是克里斯便接过了替她向艾伯特等人介绍这座陵寝由来始末的任务。
听完克里斯的解释,艾伯特先是恭维了罗莎琳德几句,又很快正色:“那么罗莎琳德前辈应该是我们中唯一熟悉这座陵寝构造的人了,前辈,由您来领队安排探索任务怎么样?”
“我?”罗莎琳德偏了偏头,“虽然也许我不应该这么问,但是你们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了?也不怕我是什么变换成罗莎琳德·肯特模样的特殊怪物,或是带有怨念的亡灵幽魂?”
艾伯特笑笑:“您在远方的山坡上使用过法术对吧?我感受到了。那样的力量强度……以您当下的实力,想要杀死我们这些法术力量被封的闯入者易如反掌,不需要使用任何曲折的诡计。而且,就算您是变换成罗莎琳德·肯特模样的特殊怪物,或是什么亡灵幽魂,那也不重要。卢卡斯、伊万他们相信您,我们也就相信您。”
“卢卡斯?伊万?”罗莎琳德皱了下眉,有些疑惑地将目光转向身边的克里斯求解。
克里斯轻咳一声,压低声音同罗莎琳德耳语:“我们在苏门大陆使用的假名。”
罗莎琳德恍然大悟:“你们在他们这里倒是很有话语权。不过也是,见完你们这支探索小队的成员,也就只有你们的实力几个还算勉强过得去了。现在的后辈,真是一辈比一辈不争气。”——
作者有话说:好困,明天小修。()
第325章 安魂曲19
虽然对当代以艾伯特阿贝尔等人为代表的苏门大陆本土法师的整体水平不甚满意, 但罗莎琳德还是应下了艾伯特让她指挥队伍的请求。在罗莎琳德的带领下,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进入被黑暗笼罩的洞口,渐次踏上光滑的石阶。
克里斯跟在罗莎琳德背后顺着石阶一路下行。石壁上深深浅浅的刻痕隐约组成了一幅幅熟悉的图景, 这让他下意识顿住脚步:“罗莎琳德前辈,这里是?”
罗莎琳德回过头瞥他一眼:“我应该告诉过你们, 这里起初是一群聚居在密林边缘的邪|教徒暗中修建的地下神殿。后来, 我为了压制住外泄的神力, 召集了八十余万名工匠奴隶来到这里,拆除神殿未果, 在兰姆的建议下将其改制为陵寝式。这里的壁刻是神殿建立者留下的, 我记得当年……好像在我下墓前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可是不对,”伊利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尤其冷静,“看地面上的光景, 这里映射出的那段历史,应该是你们的血腥祭祀结束以后的。按照你的说法, 石壁上的刻画不应该还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以我对那位邪神的了解, 这里的刻画是跟祂全然无关的故事。这不正常。”
经伊利亚提醒,罗莎琳德才停下脚步, 回退到粗粝的壁刻前端详起凹痕组成的形状。借着用法术亮起的那一抹微光,她将石阶旁的一整组壁画都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这不是我印象中那群建立地下神殿的邪|教徒留下的壁刻,”罗莎琳德摸了摸下巴, 做出困惑的表情,“奇怪, 原有的壁刻的确已经清理干净了。我下墓以后又有人回到了这里?可是当时兰姆在外封死了密林,谁有那个能力拿到密林内部的情报,又突破兰姆的封锁?”
“两种可能。”毫无征兆地, 被米歇尔架进来的利亚姆开口了。
于是众人都将目光转向利亚姆所在的方向。
利亚姆轻轻咳嗽两声,敛眸:“一种是,您口中那位兰姆大人,他监守自盗,违背了在您面前许下的诺言。而另一种,罗莎琳德前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时代的法师,除了您和兰姆大人,应该还有一个实力能排得上号,但名声不显的家伙。伊凡一世就是因为得到了他的支持,才成功建立了诺西亚帝国。”
“伊凡一世?”道格拉斯和阿贝尔对视一眼,“那是谁?”
“是诺西亚帝国的开国皇帝。”虽然这个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但艾伯特还是脾气很好地压低声音向道格拉斯和阿贝尔解释了一遍。
“我不认为这里的壁刻会跟我们诺西亚的审判廷……建立者有关,”出于某种保密方面的需求,克里斯隐去了穆拉特详细的身份头衔,只用外界最可能猜到的笼统关键词代称,“罗莎琳德前辈,兰姆前辈监守自盗的概率更大。毕竟他是那边的人,您知道的。”
罗莎琳德垂下视线,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倒是利亚姆笑了出来:“你还是这么讨厌我们。”
“喂!”米歇尔颇具警告意味地沉下脸色,“我要把你扔下去了。”
于是利亚姆摊手:“好吧,我闭嘴。但你到底搞没搞清楚自己是哪边的?除了我,现场还有第二个愿意看见你活着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吗?”
“怎么没有?”克里斯想张嘴,但还不知道米歇尔邪|教徒身份的道格拉斯赶在他前面跳了起来,“我刚刚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呢,你挑拨我们和米歇尔先生做什么?就算你要恶意揣度我们苏门洲的人,米歇尔先生的两位弟弟又怎么可能会愿意看着米歇尔先生死在这里?”
阿贝尔皱了皱眉:“道格拉斯!”
“弟弟?”利亚姆神情古怪地看向克里斯,“那倒是我误会了您的‘品格’啊,您还真是宽厚大爱,连他这样的家伙都能原谅?也不知道当初在诺西亚,是谁口口声声说和我们这样的人势不两立的。真是有意思。”
克里斯又想说话,但这次伊利亚按住了他的肩膀,前错一步挡开利亚姆的视线:“那跟你没关系。我们的年轻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由于对阿贝尔受伤的始末还不知情,道格拉斯嗤笑:“米歇尔先生怎么了?他人挺好的。伊万先生说得对,卢卡斯和米歇尔先生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管教。你这家伙,真是不讨人喜欢!”
“道格拉斯,少管闲事。”
“我讨不讨人喜欢应该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吧,小白骑士。别忘了刚刚是谁帮你翻译你听不懂的拉隆纳多语,真是没有良心。我就知道,做好人好事是得不到相应的回报的。只要……”
“好了!”罗莎琳德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论,“还想跟着我走就安静一点!与正事无关的闲聊都给我憋回去,互相攻击、挑拨离间也大可不必。我知道你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势力,有着不同的立场,但我不在乎什么立场,只在乎你们能不能帮得上我的忙。所以你们只要还想出去,就先给我把那些没必要的小心思收敛一点,管好自己的嘴巴。”
道格拉斯准备好的骂词卡在了喉咙里。
利亚姆一挑眉,无甚情绪地笑笑:“听您的。”
阿贝尔和艾伯特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别样的谋算。威廉往阿贝尔所在的方向躲了躲,而伊利亚和米歇尔神色如常。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
“总而言之,这里的壁刻很可能是在您下墓后由兰姆或诺西亚审判廷的创立者翻新过的版本。我个人仍旧保持此前的观点,来这里翻新这些壁刻的那个人,不太可能是我们诺西亚审判廷的创立者。”众人都安静下来,克里斯也就自然而然地接上了此前未完的话题。
罗莎琳德平静点头:“理由呢?”
“他没有必要做那种事,”克里斯抬头,遮盖着右眼的绷带便迅速贴近他半阖的眼皮,“我了解他。”
“有道理,”罗莎琳德从他身上收回视线,“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
克里斯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罗莎琳德的意思:“我赞同您的想法。鉴于我和伊万、米歇尔在现实中探索过陵寝的外部环境,并在进入最后的墓室前经过过一段被异化的石阶空间,我想,他一定也来过这里。”
这样说来,他倒是发现了一点奇怪的事。来到这里后,他不仅仅是法术力量受到了限制,而且连跟罗克亚特和罗莎之间的联系都变得很微弱了。就像一根细线被磨损到极致,离彻底断绝只差最后那么一丁点外力干涉。
“布利闵”的声音和那道极偶尔会响起的虚幻钟声,也彻底从他脑海中抽离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你身上那只怀表……”罗莎琳德忽然盯着他胸前的衣袋开口,“给我看看。”
克里斯回神,顺着罗莎琳德手指的指向望去:“这只怀表吗?这个是费尔奇尔德先生他们的同伴在探索陵寝时发现的。”见艾伯特等人没有意见,克里斯用食指勾出表链,反手托住表身送到罗莎琳德眼前。
罗莎琳德打开表盖,翻来覆去地端详了表盘半天,终于在摸上发条的一瞬间发现端倪:“你们动过这块表了?”
艾伯特“呃”了一声:“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罗莎琳德随手将怀表抛回给克里斯,“只是你们拨动发条所改变的时间,会反过去影响你们的时间。通俗一点来讲,就是使用这块怀表会折损你们的生命。”
果然。克里斯早就有过类似的猜测,如今在罗莎琳德这里得到证实,倒丝毫不觉得意外。
伊利亚却皱起眉头:“你拨过它。”
“哦,没关系,”克里斯将怀表重新塞进胸口的衣兜里,“它在我手里的时候,拨动发条这一行为指向的时间加速并没能生效。而且理论上来讲,现在我们面前这块怀表,只是真实世界中怀表本体的投射,换言之,它是个赝品、假货。”
“你怎么知道它没有生效?”罗莎琳德看他一眼,“即使是赝品,假货,它也是跟现实中真实本体对应的投影。”
克里斯愣了一下。
罗莎琳德轻轻拧眉:“但我居然看不透你的命理走向。别人的命数都会指向固定的几种可能,终局无外乎是死亡,可你……空空荡荡。算了,或许它收取的代价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不用在意。有人给你做过命运占卜吗?我指的是大的方面。”
“还真有,”克里斯想了想,“而且我怀疑那个人您也认识。”
“他?”罗莎琳德很快就明白了克里斯的意思,“倒是不奇怪。你要小心他,他没有真实人类的感情,而且和你存在竞争。你们之间必有一战。”
“我以为您会更倾向于帮助他。”克里斯停住脚步,硬质的靴底在石阶上踏出清脆的响声。
罗莎琳德哼笑:“怎么可能?我站在地上生灵的立场,只做对地上生灵有利的选择。我昔年的家人、朋友,他们的后代都还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着。即使只是为着这个,我也该为谋求一个能使人类族群获得幸福的未来而做出努力,不是吗?”
“咚”的一声,罗莎琳德敲杖。克里斯忽然感应到无穷无尽,仿佛不会断绝的时间之力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与自己干涸的灵魂产生共鸣。
疼痛和鼓胀感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克里斯生出一种熟悉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身体里破壳而出的异样感。罗莎琳德暖色的法术光芒缓慢下移,落到克里斯苍白的侧脸上。克里斯半跪下去,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捂住自己脆弱的心脏。
毫无征兆地,一根深黑色的蛛腿从他钝痛着的腹腔中破开血肉,缓慢向外伸展——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写了好长。(但是好像法穆镇也不短)
第326章 安魂曲20
围在克里斯附近的伊利亚、米歇尔等人都被吓了一跳, 当即就要冲上来搀扶他,但罗莎琳德拦住了他们。与此同时,同为时法师的威廉和道格拉斯也开始出现不同的异化症状。
人类的皮肉被虫豸的肢壳所取代, 意识逐渐蒙上虚幻的雾气。忽远忽近的泣诉声中,道格拉斯陷入了短暂的晕眩。钝痛和思维的崩断在一瞬间同时发生, 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长出古怪的细绒。
阿贝尔强按住躁动的道格拉斯, 栽倒下去的威廉被艾伯特一把拽回。淡淡的血腥味逐渐在石阶上弥漫开来。
克里斯强忍着腹腔中的绞痛张嘴, 却感觉到一股滚烫腥甜的血流从喉咙里涌出:“这、这是……”视线昏沉而模糊,他隐约看到有八条细长的蛛腿从自己的骨骼中伸出、长成, 缓慢踩上实地。地面的冰冷触感透过非人的节肢侵入精神之领域, 克里斯下意识动了动“脚”,于是腹腔下方的蛛腿便跟随着他的意念抬离地面。
克里斯吓了一跳,反射性后退两步, 险些从石阶上翻倒下去。好在伊利亚扶住了他:“冷静点。”
“这是正常现象,”罗莎琳德拄着木杖上前两步, “人类的躯体不足以承接这里过于纯净的时之神力,时法师在这里出现异化症状是难免的事, 不用慌张。看看你的法术力量恢复了没有?”
经罗莎琳德这样一提醒,克里斯才定了定神, 将注意力从那些突然长出的新器官上收回,垂眸看向自己在异化过程中染上血色的双手。
时间之力均匀而稳定地向内流转,涌入指尖, 顺着掌心的纹路攀升……克里斯闭上眼睛感受力量气息的流动、蔓延、分支。渐渐地,灵魂深处那种来之莫名的僵滞感缓解了不少。他对时间法术的掌控能力似乎有所提升。
“恢复了。”克里斯收拢手指, 任浅淡苍白的法术光芒在自己手心流逝。随着常用的武器自虚空中具现,那种因异化症状而产生的慌张感被冲淡不少。克里斯握紧长枪,努力蜷缩起那几条狰狞的蛛腿:“这样的异化进程是可逆的吗?”
“谁知道呢?”罗莎琳德摊了摊手, 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但愿是吧。无论怎么样,这里本质上只是‘梦境’。在这里发生的事会影响到现实,但不会百分之一百,完美地等比例投射回现实中。放心吧,只要你在现实中的身体没有出现什么异变,当下这些小问题不会过多影响你后续的正常生活。应该。”
克里斯一点也不觉得放心:“您其实完全可以不用补充最后那一句‘应该’的。”
“我的力量渐渐恢复了,”道格拉斯擦去嘴角渗出的鲜血,艰难地喘了口气,“可我觉得我的精神有点昏沉,我有点、有点想杀人。”
罗莎琳德踩上下一级石阶,并没有对道格拉斯惶惑的自述做出反应——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她听不懂贡德话的缘故。随着她掌心的光晕渐渐扩大,整个地下神殿的结构彻底在众人面前暴露无遗。克里斯这才发现,原来在被罗莎琳德用法术力量摧毁进路前,这座神殿曾是倒逆的塔式结构。从上往下看,一道又一道的石阶如锁链般环绕着神殿,由四方向内延展。看样子,除了他们来时的深穴,这座神殿应该还有几处暗藏的入口。此外,石阶之外的罅隙又在长燃不熄的青白色火光映照下透着影影憧憧的诡谲。罗莎琳德手心的亮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悠长,阶下火海中鬼祟的幽灵于暗色间穿梭,发出蛊惑人心的低泣声。
仿若异世鬼域。
克里斯恍惚了一瞬间,终于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罗莎琳德托举着那点用法术亮起的微光,如同捧着一盏掌心灯。古朴的坠饰随着她行走的动作而在光照下摇摆,化作细长扭曲的影子,与火海边缘的暗色融成一团。罗莎琳德说:“几百年前,我也是像这样,在无数灵魂的哭号声中穿过一道道的石阶,下到火海中央的神殿里。当日之情形与今日的区别仅在于,彼时我是孤身一人,无人相陪。没有人会在前路尽头等我,也没有人会在背后为我担忧。我知道我的未来必将是孤寂、冷清,死水一滩的。我没想过几百年后还会有人来,从没想过。”
“前辈。”艾伯特脚步一顿,被青黑色胡茬包围的嘴唇轻轻颤动了下。
罗莎琳德看他一眼,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唤。队伍缓慢向前行进,大地在火海熏灼下发出困兽喘息一般的颤抖,克里斯听到头顶也渐渐传来了虚幻而诡异的呜咽声。
“再往前走,我们就要进入神殿的悬空中台了,”罗莎琳德闭了闭眼,像是在怀念什么似的,“很奇怪,如果这座神殿来源于我下墓之前那个时期真实神殿的投影,这里就不应该存在那些被人为篡改的壁刻才对。地面上遍地尸骸的图景也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时间点。但如果这座神殿来源于我下墓之后真实神殿的投影,这里的建筑结构又显得有点过于‘古早’了。我改建后的陵寝不应该是这样,这里分明还完全保留着那些邪|教徒最初所建造的邪神神殿的全部特征。太奇怪了。我敢保证,现实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时期,那座神殿或者说陵寝是呈现出我们此刻所见到的这副模样的。”
伊利亚微眯了下眸:“不同方面呈现出不同时间点上的特征吗?跟这里的时间之力有关吧。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罗莎琳德前辈,现实陵寝底部那只巨大的茧——或者我们应该称它为茧状物?那是个什么东西?”
罗莎琳德顿了一下,忽地皱起眉毛:“是跟你没关系的东西。”
“哦……”伊利亚十分刻意地拉长语调,做出一副满腔遗憾的表情,“跟我没关系的东西。克、卢卡斯,还记得我们下墓之前,在地面上你说过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