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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道门 薛寒山 21348 字 20天前

第691章 皮埃尔

只可惜, 所有人都看错了皮埃尔。

亚历山大在棺阵中央停住脚步。黄金质地的棺盖无声开合,露出其中一具青白的骨架。

克里斯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这段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他甚至都不知道是应该先震惊“高塔”居然是兰姆·亚伯拉罕, 而不是穆拉特的分灵或者善人格,还是应该先质疑那个荒谬的谋算。好一会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我了解的过去不是这样。”

“你了解的是什么样?”亚历山大按住骨架上方的棺盖, 回头看他, “皮埃尔那个蠢货为了对第一任皇后的爱情冷落第二任皇后, 凯瑟琳·罗德里格,你们的母亲?”

克里斯迟疑了一下, 点头。

亚历山大叹气:“从上一次皇陵开启, 他们把叶甫盖尼送到这里之后,我就知道那个蠢材一定没按照我的遗言行事。但我没想到他居然荒唐到这种程度。我们把一切都计算好了,却没算到那小子成了最大的变量。或许我也有错, 我们对他的教育出了问题。皮埃尔从小就比不过他的哥哥妹妹。他哥哥学会骑马击剑的年纪,他还没学明白母语的基础语法。而等他好不容易学会骑马击剑, 比他后出生的妹妹已经在政府内名声大噪。他各方面的天赋都平庸,与他的哥哥和妹妹完全不同。以至于我和我的妻子都忍不住怀疑, 是不是在当初生产时,有什么心怀歹意的人溜进来调换了我们的孩子。”

克里斯打量亚历山大的亡灵:“这件事应该可以靠法术手段验证。”

不过皮埃尔和亚历山大长得还是挺像的。据说当年亚历山大四世还没死的时候, 皮埃尔在外的名声就是“那位英俊的殿下”。

“验证过了,”亚历山大回答,“他就是我们的儿子。而且有的事情不用验证也是肉眼可见, 他的外貌遗传了卡斯蒂利亚家族的优点。当年先祖伊凡曾靠着英俊的脸庞俘获某位女法师的芳心,利用她让新洲大陆的旧领主们自相残杀, 皮埃尔也在他哥哥的选妃活动上造成了类似的轰动。”

克里斯默然。

他怎么有种这家伙在自我夸耀的感觉?

亚历山大忽视他的眼神,续接道:“因为和哥哥妹妹的天赋差距,他在我们这里得到的关注度是最少的。我和我妻子都是习惯于把重心放在政|治事务上的性格。你知道, 诺西亚的皇后享有参政权和继承丈夫皇位的权利。我妻子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女人,她不愿意毫无作为地躺在宫殿里享受珠宝、美食和仆人的侍奉,我也不愿意让她的才华被埋没。当年的很多改革,都是她和我一起设想并推行的,可惜历史总是模糊这一点。总之,我和她忙于政务、忙于培养比皮埃尔优秀的大儿子作为皇位继承人,忙于为有天赋的小女儿铺路,不让她的大好年华被浪费……我们忽视了皮埃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皮埃尔已经长成了个阴晴不定又极度自卑的问题青年。”

克里斯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皮埃尔:“和他成为皇帝以后的表现不像。”

“也许这就是人性的规律吧,”亚历山大垂下视线,让克里斯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曾经极度自卑,所以在一朝得势后,压抑的一切都将反扑。我和‘首席’先生规划好了一切,却没把他这个人性的变量放在眼里。所以最终……”

亚历山大四世没说下去,但克里斯知道他想说什么。

克里斯靠拢到亚历山大伫立的棺椁前:“你们这些布局,凯瑟琳皇后本人知道吗?”

昏暗的墓室中,亚历山大抬眼。

“除了我、‘首席’先生和那位神秘的‘高塔’先生,她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些内情的人。当时她并不看好皮埃尔,她觉得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完成这项伟业。但我和‘首席’先生的交易内容里有一项原则,是你必须以卡斯蒂利亚家族成员的身份出生。没有我们家族的血脉、没有皇室和救赎审判廷的庇护,你的成长过程将会多出许多不必要的风险。这是‘首席’先生不希望看到的。而且我也存在私心,为了卡斯蒂利亚家族。”

克里斯搭在黄金棺上的右手一紧:“所以你们就为此牺牲了凯瑟琳皇后?”

亚历山大摇头:“我并没有强迫他们订婚。事实上,直到我死去,凯瑟琳也只是你母亲的第一人选,而非唯一人选。我将你托付给她,还是希望她和皮埃尔能够本着双方自愿的原则走入婚姻殿堂。如果皮埃尔实在太愚蠢,她也可以选择我们给出的备选项:等我的小女儿稍微年长一些后,和我的小女儿联手干掉皮埃尔,再把生育和教养你的任务交接给她。”

“可你的小女儿中途死了。”

自克里斯有记忆以来,坎德利尔就很少有人提起皮埃尔二世的哥哥和妹妹了。

据说皮埃尔二世上位没多久,那位公主殿下就病死了。当时皮埃尔二世甚至都还没跟他的第一任皇后结婚。克里斯只在偷听罗德里格公爵与德米特尔谈话时,听罗德里格公爵提及过对亚历山大四世大儿子和小女儿的死亡真相的猜测。罗德里格公爵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清扫,皮埃尔二世怀疑妹妹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所以对其痛下杀手。虽然通常来讲,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亚历山大四世这样的思路——诺西亚的继承法明确规定儿子的继承权优先于女儿——但毕竟皮埃尔自身平庸。

罗德里格公爵甚至怀疑亚历山大四世的大儿子都是被皮埃尔谋杀的,但没有什么证据。

亚历山大的眸子暗了暗:“皮埃尔……在我死前他就曾向凯瑟琳求婚。或许是为了向我证明他符合我挑选继承人的标准?我想那时候他就已经猜出什么了。但凯瑟琳拒绝了他。事后凯瑟琳跟着罗德里格公爵来拜访我,向我坦诚了她拒绝皮埃尔的原因。那小子太急功近利,根本不懂得凡事都应该循序渐进的道理。也可能是那张英俊的脸蛋让他产生了什么错觉,觉得这世上没有女人能抵抗住他的魅力?追求女孩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这件事让凯瑟琳很不高兴。她向我致歉,表示可能要辜负我的信任了,她无法容忍自己的丈夫居然是这样一个毫无内涵的蠢货。凯瑟琳的原话还是很委婉的,她给我们卡斯蒂利亚家留足了面子。但我知道,事实就是这样。”

克里斯也曾从皮埃尔口中听过这段往事。不过是皮埃尔视角的版本,凯瑟琳皇后称她更在意灵魂的共振。皮埃尔对此恼羞成怒。

也许亚历山大四世是对的,皮埃尔出于某种深藏的自卑,觉得凯瑟琳皇后这话是在羞辱他没有内涵、没有才华,不如皇室的其他人。

真是,可怜。

克里斯低垂眉眼,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亚历山大四世沉重地抬起右手,又很快松懈神情:“我安抚了凯瑟琳,郑重地向她致歉,告诉她我会重新考虑继承皇位的人选。但……在皮埃尔求到我面前来的时候,我心软了。皮埃尔从小就没得到过我们太多关爱,我和我妻子从没有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样的成就。我们的大儿子很优秀,优秀到所有人都觉得他继承皇位是理所应当的事。皮埃尔始终被哥哥和妹妹的光芒掩盖,直到哥哥意外身亡才被推到台前,被迫面对本不属于他的压力。甚至还要被外人揣度,怀疑他哥哥的死和他有关。作为皇帝,我还算合格。但作为父亲,在他那里我是不称职的。如果我强推他妹妹上来,他会落到什么样的处境?”

“他会死。除非他妹妹愿意冒风险护着他。”

亚历山大笑笑,略显自嘲:“他和他妹妹的关系不怎么好。准确来说,他性格太差,和哥哥和妹妹的关系都不太好。如果他哥哥上位,他对新皇的威胁度并不高,不自己找死的话,还是可以活到寿终正寝的。可惜他哥哥死的早。”

而那一辈的大王子死后,皮埃尔就成了法理上亚历山大四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了。

“所以,您没有更换继承人人选。”

“我不忍心逼他去死,”亚历山大的手指拂过黄金棺盖,仿佛抚摸幼子的发丝,“哪怕女儿告诉我她不会杀她哥哥,可是在我死后形势迫人的情况下,空口承诺还能兑现吗?出于在他成长过程中缺席的愧疚,我没能果断换掉他。我告诉自己再看看、再看看……我想,说不定我能在生命最后的这段时间里找出什么两全的办法。但最后我没有找出两全的办法,凯瑟琳来见我了。”

黄金棺盖上薄薄的积灰被他抹去,拼凑成一个无意义的图案。克里斯顺着他的动作迈步,惊奇地发现,眼前的亡灵居然有了实体。

亡灵捻捻指尖尘埃,眸光闪烁,不知道是怀念还是懊丧:“或许是因为回去之后听罗德里格公爵说了什么,凯瑟琳告诉我,她会尝试接受皮埃尔。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她曾经跟皮埃尔的哥哥关系不错,外界猜测皮埃尔谋杀兄长,凯瑟琳因此对皮埃尔有些芥蒂。之后皮埃尔又策划了那样一场糟糕的求婚……做到这种程度,对她来讲是巨大的让步了。我欣然同意,虽然仍旧对皮埃尔是否能担当重任感到怀疑,但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处,皇位上坐着一个平庸的皇帝,可以给下级属臣更大的发挥空间。他只要听话就足够了。”

灰尘在亚历山大纹路模糊的指尖随着皮肤摩擦震动腾空,被法术力量凝结而成的光芒照得轮廓分明。克里斯盯视那粒微尘,眼眸深处阴影流转:“可是他并不听话,他背誓了。”

亚历山大忽然用力,虚幻的指甲掐进指腹血肉:“我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那样做。因为过去的成长经历,他在突然得势后,变得极度敏感自尊心强。我病重的那段时间,每每想要引导他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都会激怒他引发争吵。如果我不对他提起他的哥哥,他会堕落在从前的生活方式里,不思进取;但如果我对他提起他的哥哥,他会怒不可遏,控诉所有人都瞧不起他、觉得他比不上他的哥哥。他太想证明他自己了,才宁愿背誓也要脱离我为他安排的那条道路。”

克里斯皱眉。

所以皮埃尔选择背叛对亚历山大四世的承诺跟一任皇后结婚,偏爱叶甫盖尼,冷落他和德米特尔,都是因为那段成长经历造就的性格缺陷?

他对皮埃尔二世这个父亲其实不算了解。他从有记忆起就被养在罗德里格公爵府了,接触皮埃尔二世的时间并不多。直到今天前,皮埃尔二世在他心中的形象都只是一个刻板的偏心父辈。他完全不记得皮埃尔是否暴戾、是否阴晴不定,是否自卑自负、色厉内荏。只记得那家伙喜欢板着脸待人,如果不是有利用他的必要,即使见面也不爱搭理他。皮埃尔在他的生命中缺乏重量,就像在诺西亚历史上一样透明。

没想到这样一个缺乏存在感的人,却对亚历山大和穆拉特的计划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

他不禁觉得好奇:“您向他交代过末日的事吗?他知道他破坏的计划有多重要吗?”

皮埃尔最后选择推他上位,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对此他曾有过无数种猜测,每一种都有其合理性,但又缺乏足够的必要性。因为站在一个皇帝的角度,从小接受罗德里格公爵培养的德米特尔分明比他更适配当时的局面。

皮埃尔虽然不是个极度英明且理性的皇帝,但应该也做不出拿整个国家的未来赌气的事吧。

亚历山大垂下手掌,轻轻摇头:“或许我做了错误的决策。我以为他不需要了解太多,只需要做那个听话的执行人就好。我的确打心底里觉得他不如他的哥哥和妹妹,也没想过他能靠自己稳坐皇位。所以我把他隔离在外,反而把重要的信息交代给凯瑟琳……当年有不少贵族觉得,如果皮埃尔的哥哥没死,凯瑟琳是要嫁给他成为皇后的。诚然我和罗德里格公爵都没有那样的打算,但皮埃尔似乎把这些谣言听进去了。而我又对凯瑟琳亲切和蔼胜过对他,现在想想,他跟凯瑟琳相看两厌的根由大概率就是那个时候埋下的。凯瑟琳蔑视他,而他憎恨凯瑟琳,这样一来,我交代给凯瑟琳的话就很难按照我的安排,由凯瑟琳以妻子的身份慢慢传达给他。他也不会意识到他的背誓到底破坏了什么。”

没想到问题的根源居然还在亚历山大身上。

克里斯移目,看向黄金棺下那具青白的人类骨架:“所以他不知道他身上到底肩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的诞生和你们的安排有关。凯瑟琳皇后和他感情不和,没有向他解释;又或者她解释了,但他因为对她的偏见不肯相信,觉得她只是在撒谎骗他,从而错失了了解真相的机会。”

亚历山大和穆拉特等人的谋划,因此被皮埃尔搞砸了大半。那位公主被杀,皮埃尔违背诺言娶了来自邻国的第一任皇后,生下叶甫盖尼,将叶甫盖尼定为皇储……一个在计划里最不重要的边缘人物,发挥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作用。

可是这真的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吗?

“‘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呢?”克里斯话锋一转,“在那之后你因为寿命穷尽,死亡后化身灵体被困在这里,可‘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还没死。其间二十多年的时间,他们应该是可以自由活动的。他们为什么没有站出来拨乱反正?”

兰姆的情况他不了解,所以暂且抛开兰姆不论,只谈穆拉特。穆拉特虽然状态不佳,似乎需要通过主动休眠来抵抗高层次存在的影响,以求获得短暂的清醒,但牠的感知与高塔相连,即使意志沉睡也不会完全失去对大局的掌控。哪怕不能本体出面,牠也可以借审判廷法师之口传达精神。所以只要他想,牠有一万种办法阻止皮埃尔发疯。但这二十来年里,穆拉特什么都没做。

直到五年前他暴露法师身份,那家伙才在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现身并收他做学生。

那二十多年的沉寂,穆拉特和兰姆是出于客观因素没能来处理由皮埃尔带来的变故,还是主观上放任了这样的变故?亚历山大了解并参与的计划,真的是穆拉特和兰姆的计划吗?——

作者有话说:困不行了,剩下的放明天一起吧。

第692章 父亲

亚历山大的目光因此停转。短暂的静默后, 亡灵的语气变得迟疑:“这些年我一直被困在这间墓室里,不太清楚外界发生的事。在世时我也曾怀疑他们对我是否有所隐瞒。但毕竟……他们是活过数百年的前代法师,法术造诣和人生阅历都远远超过我。我没有进一步探究。”

科学家们会说, 好奇心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但在神秘学家眼里, 事情是相反的。亚历山大虽然曾经是皇帝, 却并没有目空一切的坏习惯。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哪些东西是真正值得敬畏的。

克里斯抬起搭在金棺上的右手, 缓慢敛眸。

亚历山大自身层次不高,力量几乎全部源自对外界法师的掠夺。穆拉特和兰姆瞧不起他, 对他隐瞒真实的计划细节是正常的。不同群体遵循不同的身份评价体系, 现代法师们或许会因为你的贵族头衔高看你一眼,但穆拉特兰姆是从法师时代末期厮杀出来的前代法师,皇帝在他们眼里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你没有和他们一较高下的资本, 他们就不可能跟你平等对话。

所以,后来的偏差大概率是穆拉特放任的。

“好吧、理解, ”他转身,主动扭转话锋,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皮埃尔最后为什么会选择推我上位,您今天算是解答了我的疑问。他在您为他设定好的道路上挣扎扑腾了一辈子, 临到死前才发现您是对的……也是可笑。”

他一直觉得皮埃尔对他的态度是在他的法师身份曝光后开始发生变化的,但现在想想,事情好像并不是这样。如果皇室仅仅只是需要一颗打入审判廷内部的棋子, 皮埃尔完全可以自己去培养。虽然他身负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但倘若叶甫盖尼成为新皇, 和叶甫盖尼关系不好的他绝不可能成为新皇的臂膀。相反,他会为叶甫盖尼制造不少麻烦。

皮埃尔的脑子应该还没蠢到叶甫盖尼那种程度,不会像那蠢货一样觉得“诺西亚皇帝”只是个谁戴上谁就能让所有人心悦诚服的头衔。

亚历山大沉默了几秒, 轻叹:“他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好好教养你,你是罗德里格养大的?”

克里斯回神,抬起双手展示:“不明显吗?我和我哥哥都是罗德里格公爵养大的。他在世时不怎么管我们两个,一心培养他的大儿子,也就是他和他第一任皇后生的叶甫盖尼。”

亚历山大顺着这个动作打量他,表情复杂。既像是憋了口气,又像是松了口气:“那也好。阿凯提斯和凯瑟琳都很优秀,罗德里格公爵很会养孩子。他现在还活着吗?”

“……死了。”

“噢,太遗憾了。”

克里斯观察亚历山大的表情,居然没从这家伙脸上看出什么表演的痕迹。这家伙对罗德里格公爵的尊敬和信任居然是真心的。

皮埃尔和亚历山大这对父子差得很多。

不过一只亡灵说另一个人死亡“太遗憾了”,这情形多少有点滑稽。克里斯收敛视线,不得不残忍打破亚历山大的美好幻想:“很可惜我没有按照您的预想肩负起整个诺西亚。罗德里格公爵主要培养的对象也是我二哥德米特尔,我并没有接受过什么政治方面的教育。虽然皮埃尔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推我上位,但我在上面坐了不到一年就退位了。现在我已经不再是诺西亚的皇帝,现任皇帝是叶甫盖尼的妻子。”

亚历山大紧绷的表情松懈:“我知道。”

克里斯进来不久他就猜到了。而且他曾经用法术手段读取过叶甫盖尼的人生片段,早知道叶甫盖尼是被黛丝丽杀的。克里斯放弃皇位这件事并不像皮埃尔的反叛那么令他惊讶。

或许这也在“首席”的安排里。他想。他们能精准安排克里斯的出生,保留他的亡灵,让他在皇陵跟克里斯见面,足以证明他们的远见。他以为的偏差,是他们刻意制造的信息差。

“这不重要了,”亚历山大低下眸子,“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好的。你来到这里见到我,就是最好的证明。‘首席’先生说,你来见我的时候,就是终末到来时。如果你真的能力挽狂澜,人们自然会重新将你拥上皇位。如果你不能,终末当前,皇位和家族荣耀将会失去意义。”

“您倒是洒脱。”

克里斯原先还以为亚历山大四世和罗德里格公爵一样,都是家族荣耀大于一切的人呢。

亚历山大摇头:“虽然外人不了解,但皇族成员应该都知道我是怎么上位的。我最理解权力和野心的本质,人们说我是诺西亚建国以来,性格上最接近先祖伊凡的卡斯蒂利亚。权力、荣耀都只是空洞洞的口号。人们有时候过于追求外在的抽象东西,却忘了那些东西都只是达成具象幸福的手段而已。你可能不相信,我和‘首席’先生交易,并不是为了保全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统治地位,诚然我当时的话术是这样。”

“是吗?”克里斯确实不太相信。

“卡斯蒂利亚家族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太久,甚至于早在国家时代初期,科弗迪亚王室邓肯家族和温林顿王室都只是我们的附庸。就像法师时代初期统治新洲大陆的那位远古主宰一样,一旦失去统治地位,你就会面临无休无止的讨伐。我不希望家族后辈走进那样的凄惨结局,所以我只能这样选。如果终末是无法改变的,我们为拯救所有人努力过,这也是个体面的谢幕。世界上总有人力不可及的事。”

半开的黄金棺在法术作用下闭合。沉重棺盖与棺身发生碰撞,在黑暗中传出一声闷响。反射出金色光芒映照在亚历山大眼底,忽明忽暗。

克里斯沉默。

他向来对卡斯蒂利亚家族和罗德里格家族都没什么归属感,但听亚历山大四世这样说,他居然产生了那么一瞬间的迟疑——迟疑自己是不是辜负了先辈的期许。

好在亚历山大没让他独自思量太久,只略一停顿就又接上前面的话:“幻境快结束了。我托身于幻境法术才能在皇陵里停留这么久,现在你来了,禁制被激发、耗尽,我也要消散了。还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吗?抓紧时间。”

克里斯回神:“您会消散?”

“不然呢?”亡灵反问,“亡灵都会消散,活人都会死亡,这是世间永恒不变的规律。”

“那您身上的血脉诅咒呢?”克里斯指指身旁的黄金棺,“身负诅咒的人不会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这还是您刚刚说的。您消散以后会怎么样?回到属于您的那具棺椁里继续受折磨?”

亚历山大拧眉片刻,转头:“这里没有我的棺椁,我向‘首席’先生提了请求,让审判廷把我的尸身盗出皇陵,和我的妻子葬在一起,他同意了。我身上的血脉诅咒被我从那几名法师身上获取的力量抵消了一部分,所以我没有像家族其他皇帝那样被困在尸身里遭受折磨。亡灵消散后,我大概会沉入救主的意志,成为祂的一部分。”

救主,赫勒斯还是科拉隆?

克里斯下意识上前,但被亚历山大阻止。

亚历山大看起来十分轻松,并不像是个马上要面对消散命运的死者:“别说多余的话,时间宝贵。而且墓室里空间闭塞,空气不流通,不适合久待。还有想问的事抓紧问吧,问完就走。”

克里斯只好顿住脚步,垂下眼睑。

亚历山大的出现帮他省了不少事,他原本是打算利用这里的先祖尸骸进行法术回溯,以探究血脉诅咒的具体情况的。现在有亚历山大向他解释,他也不用浪费法术力量了。穆拉特算准了他会到皇陵里来,特地让亚历山大在这里等他,那或许影响哈里森的力量也来源于穆拉特。

并不以帮赫勒斯脱离“暗渊”为目的,也未受布利闵影响的,与兰姆等人合谋的穆拉特。

想来穆拉特自身精神的对立一直存在,并不仅仅存在于访问那座绝岛时。他一直以来觉得违和的事情也有了解释。法师时代末期那些没留下姓名的家伙以某种方式逼得布利闵暂时沉睡,却没有对弱于布利闵的穆拉特下手,反倒放任其与兰姆等人一起进入新时代,是因为穆拉特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傀儡”。而是此间人类潜在的同盟。

布利闵与“葬歌”四神沉寂期间,穆拉特将新洲大陆的神秘侧局势监管得很不错。脱离由科拉隆布利闵带来的影响,他是可以恢复理智的。理智面的穆拉特和兰姆是同盟。然而亚历山大四世逝世后,他诞生不久,罗克亚特和布利闵就苏醒了,“葬歌”四神也逐渐在人前显露,这导致穆拉特受到影响,人格也发生转变。

穆拉特前后态度不一的原因或许就在于此。

中央高塔里那道来自穆拉特的残息,很可能是戴纳的手笔。戴纳真正效忠的对象,是跟兰姆结盟的穆拉特清醒面。那么此前被反复提及的血脉诅咒,大概率只是个引他来皇陵的诱饵。

皮埃尔也只是个抛诱饵的工具。

想通这些,他摇摇头:“我想我今天到这里来的目的已然达成。剩下的疑问您没法回答,我会去找‘高塔’先生询问。”

亚历山大“噢”声:“听起来你已经站到了一个我们家族所有人都没能达到的高度。”

“这未必是好事,”克里斯摊手,“修行法术的代价您应该也很清楚。我想如果不承接外部的法术力量,您也不会死得比所有正常死亡的先祖都早。我虽然有些特殊,但也没有特殊到能够违逆世界法则的程度。拥有强大的力量其实和成为皇帝手握权力差不多,您不用羡慕。”

“……我有点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罗德里格那家伙养大的了。罗德里格家族的语言风格应该没有这么气人才对。”亚历山大的身形逐渐虚化,但也没有立时如风沙飘散。亡灵还有心情向克里斯靠拢:“但我很好奇,你说你在位时间不长,那你应该不清楚做一个实权皇帝是什么感觉。你怎么知道这两件事的感觉差不多?”

“我在位时间不长,不等于我做皇帝那段时间就毫无实权。而且我看皮埃尔做过皇帝,也旁观过其他国家的国王、王子、政要大臣的生活。说实话,大家都差不太多。”

亚历山大哑然,忽地笑了声:“很难想象‘首席’先生预言中的拯救者居然会是这样的性格。如果我的寿命再长点儿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一定会亲自教导你。不过你为什么总叫你父亲皮埃尔二世、皮埃尔,叫你母亲凯瑟琳皇后?进来之后你也始终没有叫过我一声祖父。”

克里斯移开视线:“习惯了。我跟皮埃尔二世关系不好,他也不喜欢我叫他父亲。生前我和我哥哥叫他皇帝陛下,现在叫他皮埃尔二世,不是很贴切吗?凯瑟琳皇后,我记事以来就没见过她。您我也不太熟。您应该不至于为此生气?”

在被人为安排的出生面前,讨论血缘关系似乎没什么意义。何况他对于“克里斯·卡斯蒂利亚”这层身份而言也只是个不完整的裂生分灵而非本体。他不想浪费时间纠结这种事。

“唉……”亚历山大拿他没办法,只好再次把账算在皮埃尔头上,“我真该把他的尸骸从棺椁里拖出来狠狠揍一顿。什么都做不好的蠢材。”

克里斯盯着他虚幻的身形边缘看了会,没忍住说:“后来他应该是后悔了。我暴露法师身份后,他让我帮他调查您生前调查过的,先祖伊凡一世尸身失踪事件的真相,应该是察觉了什么。最后他也放弃他最爱的大儿子,做出了您希望他做出的决策。虽然这中间很可能还掺杂了一些其他因素,但我想他还是敬仰您的。”

他也不是想帮皮埃尔说话,毕竟皮埃尔对他和德米特尔确实不怎么样。但亚历山大嘴里那个年轻的皮埃尔,在家庭中受到的待遇,听起来确实有那么一点可怜。他甚至有点明白皮埃尔为什么那么偏爱叶甫盖尼了。或许皮埃尔觉得叶甫盖尼像那个被哥哥和妹妹对比出来的自己。

亚历山大一愣,神色复杂起来。

“或许是我的错,”他说,“他学什么东西都比哥哥和妹妹慢。而我又没什么耐心,总觉得他哥哥和妹妹听一遍就会的事,他为什么听十遍都不懂。其实我应该教他第十一遍的,那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可惜我不只是一个父亲,我是一个国家的皇帝,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分给他。”

墓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重。

克里斯转眸看向亚历山大停留过的位置。刚刚棺椁开启时,他就已经靠时法师的特殊感知确认了棺材里的尸骸身份。或许亚历山大也已经确认了,所以才会反复在那具棺椁前方停留。

可惜时光飞逝,皮埃尔其人早已腐烂入土,连带他被父母家人轻视的灵魂。

他低垂视线掩下情绪:“幻境要结束了,亚历山大陛下。您还有其他想说的吗?我猜他帮您保存意识,在这里建造幻术禁制,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您跟我见一面,聊聊天而已。您对他是有所求的。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

他没有选择安慰亚历山大,说“您没错”之类的客套话。那类话术很多余。

果然,亚历山大愣神片刻,很快就整理好情绪笑笑:“你敏锐得不像皮埃尔的儿子,倒有点像年轻时的我。难道这就是某位拉隆纳多生物学家发现的隔代遗传?我确实有件事想让你帮忙。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您可以先说说看。”

克里斯不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比让他去挑战玛赫希娅更难达成的事。他连“拉厄芙”的条件都敢应承,还怕亚历山大语出惊人吗?

“好啊,”亚历山大眸底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不愧是我们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后辈。那我就不瞒你了。你应该知道血脉诅咒会影响皇室成员的寿命长短,就像修习法术力量的代价会影响法师们的寿命一样。诺西亚建国才三百余年,却已经经历了几十任皇帝。虽然我这么说外界可能不会相信,但我寻找先祖尸身、探寻血脉诅咒的真相,其实不是为了延长自己的生命。”

克里斯轻轻“嗯”了声:“所以呢?”

亚历山大凝视他:“我并不是在谋求私利。我不是诺西亚历史上最英明的皇帝,但我和我的妻子都把毕生的心血投入了这个国家。生命的最后关头,我的妻子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嘱咐我说,她死以后我也必须一如既往、不准贪图享乐荒废政务。因而在剩下的十来年里,我秉持着她的遗愿,一路战战兢兢地趟过刀光血影,只为将我们共同的理想变成现实。我的大儿子死得早、二儿子没能力,小女孩年纪小,我不放心把我未竟的事业交出去。在我做皇帝之前,国家税务繁杂,于是我上位后改革了税法。在我做皇帝之前,南方偷渡、偷猎的现象屡禁不止,于是我颁布新法改革边境体制,禁枪禁猎……这都是对民众有利的事,但当初都曾因为触碰到某些群体的利益而遭到抵制。人心险恶,世事难测。我不希望那些生活因为我得到改善的人,在我死以后重新坠回地狱,我不希望我和她毕生的心血尽数毁于一旦。所以我想解决血脉诅咒,想活久一点。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更多人的幸福。”

“可人总是会死的,”克里斯掀起眼皮,“你今天放不下你的税法、放不下你的禁枪令,那么明天你颁布一项新贸易法,后天你又会放不下你的贸易法。这世上不存在毫无遗憾的结局。”

亚历山大摇头:“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皮埃尔自己没做个好皇帝,罗德里格把精力都放在培养你哥哥上,没人教导你该怎么样做个好皇帝。所以你不懂得这样的心情。”

克里斯哼笑:“怎样的心情?”

“想要做好一个皇帝的心情,”亚历山大盯住他的眼睛,目光灼灼,“爱着自己的子民,希望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好像欠了五千字更新和两万多字的深水加更了哎呦。

第693章 围堵

克里斯眸光微闪。

爱子民们, 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他确实没有这样的冲动。但这本来就是皇帝的冲动,他从小就没有成为诺西亚皇帝的理想。他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笑:“可皇帝也都会死, 无论你再怎么不甘心,权力都会且不得不往你的下一代人手中交接。世界不会因为你的死亡而毁灭。我没有想要做好一个皇帝的心情, 却已经站到了临神之下的位置。也许我生来就不是为了做皇帝的。”

亚历山大一怔。

为幻境法术所笼罩的墓室逐渐昏暗下去。禁制随着核心力量的流散渐趋衰微, 外部法阵已经脆弱到克里斯可以一击即碎的地步。但克里斯没有动手, 只敛眸:“您的要求应该不是复活您?”

亚历山大的身形已经虚化到消失边缘了。

亡灵向克里斯靠近,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忽而顿步。光点飘飞间, 克里斯有点看不清他的脸了。片刻后,晕白中传出一阵释然的笑:“当然不是。但听你这样说,我忽然觉得我也该打消那些陈旧思想带出的念头了, 你应该不会答应我的要求。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孙辈头上,岂不是显得我这个祖父很不通情达理?”

克里斯想了想, 点头:“确实如此。”

他知道亚历山大不会生气的。

“真是直率,”亚历山大笑得更真实了, “如果你父亲年轻时也像你这么直率就好了。幻境结束后墓室大门就会重开,你知道出去应该怎么走对吗?墓道里还有你的同伴, 我能感知到他。”

克里斯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墓室门:“没错。”

亚历山大点头:“那看来我们要永别了。我的灵体没有正常修行起来的法师那么强大,所以亡灵也脆弱得只能靠‘首席’先生的幻境法术留存于世。真可惜,没时间仔细了解你这二十来年的人生了。其实我应该对你说一声抱歉,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是我和‘首席’先生那场交易当中的牺牲品。但有时候人们就是没法做出完美选择, 总有一个选项要对不起一些人。”

“这一点我早已经体会过了。”

克里斯没觉得亚历山大有什么问题。利亚姆等人花费那么长时间在他身边搅风搅雨,不就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个道理吗?

亚历山大点头又摇头,最后低头。语气深沉地道:“抱歉孩子。希望出去以后, 你所怀抱的一切希求都能得偿所愿。卡斯蒂利亚家族的血脉诅咒不会应验在你身上,你可以放心。”

克里斯没有应声。幻境法术的禁制表现逐渐消逝,亚历山大的身影也寸寸逸散。良久,墓室归寂。黑暗席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克里斯在原地静立了好一会,才抬眼盯住伊凡一世那具黄金棺。曾被砌进神像的初代皇帝尸身依然年轻英俊,显然是被法术修复过的情形。

历史记载,伊凡一世死前早已病弱衰朽。

克里斯转身,极轻微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数十具黄金棺随着响指声落地开合,血肉早已腐烂殆尽的内容物在一瞬间返溯,恢复成他们生前年轻光鲜时的模样。

……

坎德利尔中央高塔。奥蒂列特将关于救赎教会前教皇安德鲁死亡事件的调查报告递给戴纳。戴纳翻开纸质文件扫了一眼,刚要放下,又突然想到什么:“皇室那边来对你施压了?”

奥蒂列特熟练地接住文件,淡淡道:“可以应付。大概率是安德鲁冕下的死法看起来蹊跷,女皇陛下怀疑是他干的。伊利亚大人怎么说?还是让我用先前的话术搪塞教众吗?”

自从救赎教会的世俗教廷渐趋衰落,安德鲁就跟黛丝丽走得很近。

戴纳合拢双手,摇头:“他们不重要,皇室更重要。但现在伊利亚回来了,我们也用不着再跟皇室装腔。伊利亚让我们防范的是另外一些,暗藏的敌人。”

“暗藏的敌人?”

戴纳转眸看向窗外,微微抬高下巴。奥蒂列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关德琳手下的几名野法师又在塔外徘徊。她本能就想下楼交涉,但戴纳按住了她。淡金色日光透窗洒落,将一坐一站的两人分隔两端,一明一暗。

戴纳眼底浮现出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我听伊利亚说你在为她们打抱不平。有人告诉你克里斯将带走黛丝丽女皇的儿子,作为她盗取卡斯蒂利亚家族权势地位的代价,你相信了。”

奥蒂列特一愣:“我只是……”

“只是同为女性的共情?”戴纳偏头,“只是觉得一个母亲不应该失去她的孩子?醒醒吧奥蒂列特,她们在利用你。比起你和我,他显然更信任和莱因斯一起在法穆镇救过他的亚尔林,和早就跟他建立了友谊的伊利亚。你、我,克拉伦斯,本身处境就已经足够尴尬。在这种时候受人煽动跑去质问他们,你疯了吗?她们只是想让你做那颗帮她们问路的石子,至于你个人的死活,她们并不关心。倘若克里斯没有杀你,这件事还可以逼迫你脱离官方法师阵营站到她们身边。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的,你怎么还会犯这种蠢?”

奥蒂列特僵住,不说话了。

她和戴纳的私人交情很一般,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些。审判廷改制之前,她甚至还站在霍朗身边,帮霍朗对峙过戴纳。

戴纳也没让她多猜。没两秒就起身拍拍她,踱步至窗前:“其实当初选你的不是霍朗。在霍朗之前,‘首席’就已经看中你了。”

那几名追随关德琳的野法师徘徊往复,在人群中循着固定的环形线路来回。很快,路人散去后,古怪的事情发生了。一名身着“盗火者”制服的官方法师毫无征兆地冲出塔去,发疯似的。

戴纳看见他跪倒在地,皮肤表面翻出诡异的黑色鳞片。发现异常的法师们及时封锁场地,却来不及疏散人群。异化的法师挣扎间,利爪洞穿了一名路人的胸膛。

戴纳皱眉。

离窗户较远的奥蒂列特还没发现这一异变,还在就先前的话题辩驳:“我知道她们很可能是别有用心。去年的风波结束后,我就斩断了和她们的所有私人往来。但这件事……我只是觉得即使她们别有所图,我也不能放任不管。”

戴纳抓住窗帘,目送那群法师禁锢异化者,将其强拖进中央高塔。语气依旧如故:“可如果你真的帮她们掌握克里斯的行踪,导致克里斯遇上麻烦,这会让更多人失去生命。你以为克里斯躲着她们是为了自己?”

奥蒂列特敛眸,微微攥拳。

窗外的风波转眼结束。异化法师离场,剩下的人群开始收拾打扫、安抚路人。关德琳手下的野法师们消失无迹,显然是回去向皇室报信了。

这会给“盗火者”带来不好的影响。这是戴纳的第一反应。但很快他就释然了,因为发生异变的法师也不只有“盗火者”的成员。听说北苏门洲的圣山拜礼会行修、南苏门洲的白骑士,部分地区的野法师都出现了类似症状。

“很不妙啊,”戴纳低声呢喃,转身与奥蒂列特擦肩而过,“我下去看看。皇室和救赎教会的人你照常应付,注意话术。牢记自己的立场。”

奥蒂列特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戴纳的身影就从视线中消失了。等她再凝神,房间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靠外的窗口纱帘飘荡,仿佛幽灵的泣诉。

她低头,下意识捏住胸前的身份纹章。

几分钟后,房门被人“砰”一声拍开。她怔怔抬眼,却看到戴纳今年刚收的学生大睁着眼睛喘气:“老……奥蒂列特大人?老师不在吗?”

“他刚刚下去。”

因为还有心事未消,奥蒂列特兴致缺缺,没什么陪对方多聊的心情。

没想到那名年轻中级法师思忖片刻,直接走上来问她:“皇陵附近发生了一起异常事件,我怕现在去找老师来不及,您能带着您的学生们去那边看看情况吗?刚刚我在楼下询问其他人伊利亚大人的行踪,但楼下不知道为什么乱作一团,都说伊利亚大人不在塔内。”

因为回来的时间恰好跟那番异动错开,年轻法师没有目睹同事发狂的情形。

奥蒂列特也错失了目击异化的机会,因此并不把他口中的“楼下乱作一团”当回事。只在听到他说皇陵出事后拧眉:“皇陵?女皇陛下在位这一年里我们加固过多少次皇陵的防御禁制了?”

“不是禁制的问题,是有守护皇陵的士兵目击……说有大批魔物在那附近聚集。今天上午伊利亚大人刚刚向我们强调过,让我们高度重视近期可能发生的法师异化事件和魔物伤人事件,我不敢随意处置,只好来塔里征求老师的意见。”

第694章 漩涡中心

墓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谲。

由法术力量凝结而成的光芒轰然崩解, 一切可视之物都消融在黄金棺椁的金属色泽中。黑暗几乎凝成实质,仿佛被神明之使者赋予了生命一般,匍匐着向克里斯靠近。但克里斯只是抚摸着伊凡一世的棺身, 猛然抬指下压:“安静。”

——世界寂静了。

和穆拉特留下的幻术禁制比起来,这些被亡者气息吸引而来的死灵根本就没有什么水平。

墓室的暗门闷声开启, 墓道里的光线渗透进来。银光将四周的石壁照得明暗斑驳, 也在“舵手”的身形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层惨白的薄纱。亚历山大四世没有骗他, 他可以原路返回了。

“‘暴君’。”

“舵手”向前一步,但仍未进入卡斯蒂利亚家族的皇帝墓室。克里斯站立的位置是墓室中央, 离“舵手”隔着数具黄金棺的宽度。一切声音都在寂静中被强化、放大, 经石壁的反射后落定在空地中央。飘渺却又无比清晰。

“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黑暗随着“舵手”的话音变得无比深沉。克里斯清楚地感觉到,手掌下方的黄金棺正在震动。

“舵手”今年48岁, 皮埃尔在位不到三十年,当年亚历山大接受穆拉特的条件, 与穆拉特兰姆共同安排他的出生时,“舵手”大概率已经加入“菲拉德林”, 说不定也是那件事的知情人。

“差不多算是有答案了,”他松开按住伊凡一世棺盖的右手, 抬脚走向“舵手”,“但还剩下一些细节需要确认。或许‘高塔’先生能回答我。”

惨淡的法术光芒随着他的移动忽闪。少年模样的“舵手”“噢”一声摆出施法动作:“那您挑个合适的时间,我带您去见‘高塔’先生。皇陵的墓道常年封闭, 空气流通不畅,在这里待太久可能会面临窒息风险, 我们先回地面上?”

克里斯摆手:“我走出去。”

“走出去?可是……”

克里斯径直越过他进入墓道。墓室暗门自动闭合,将诺西亚数十任皇帝的棺椁封进黑暗。照亮墓道的法术光芒也随之暗淡了一秒。“舵手”没办法,只能快步跟上克里斯。

他本来就是陪克里斯来的, 当然不会抛下克里斯一个人用回溯法术传送离开。

克里斯回头看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地沿原路返回。因为克里斯在墓室里斥退聚堆死灵的动作,这一趟甚至比来时更通畅。那种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消失无迹,只剩安宁。

死一般的安宁。

一声响指过后,照亮前路的法术光芒变得更明亮了。匀速前进的克里斯低眉敛眸,脱离短绳束缚的额发盖住他眼底的光影。“舵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你和戴纳熟吗?”

“戴纳·劳伦斯先生?”“舵手”按压着石壁上的尖锐棱角,心跳在黑暗中变得滞缓,“实话说,不怎么熟。您是觉得‘首席’先生和‘高塔’先生关系紧密,我和那位戴纳大人就应该有交集?事实并非如此,布局、博弈是大人物们的事。”

克里斯“噢”了一声,不再开口。

看来穆拉特和兰姆的关系和他想象中存在出入,又或者,兰姆的状态比他预估的要好。

绵长的黑暗将光线吞噬了一遍又一遍,克里斯不厌其烦地重新织就照明物。

墓道因此明暗交替。

“你早知道墓室里有什么对吗?”克里斯在明暗交替中拢住光团。这让他的脸庞看起来十分阴森,仿佛一只枉死的幽灵:“你陪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完成那位‘高塔’先生的吩咐。他们说我是时代的‘转机’之所在……但我不觉得‘首席’和他做出这些安排是为了将我培养成一个心怀善念的救世主。恰恰相反,苦难和他人的恶意,很多时候只会歪曲一个人的良知。苏门大陆的文学批评家们常常把这样一句话挂在嘴边,幸福的生活里才能长出心理健康、懂得爱人的灵魂。他们默许了皮埃尔所带来的一系列变故,但这除了让我对他们心生憎恨,并没有什么意义吧。”

之前他就对坎德利尔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心存疑虑。当时变局来得太快,快到让人根本没时间细想各方势力幕后主使的立场。亚历山大四世告诉他的一切,只是印证了那种疑虑。

叶甫盖尼向皮埃尔下毒的事,穆拉特知不知道?现在看来是知道的——其实他早该想到,这件事有科弗迪亚皇室的参与,又跟“葬歌”相干,彼时利亚姆进入坎德利尔中央高塔接受“监禁”是穆拉特和“葬歌”的交易。穆拉特怎么可能不知道?戴纳是穆拉特的直系下属,坎德利尔发生那么多事,戴纳起初什么都没做。

新洲神秘侧局势都在穆拉特的掌控里。牠唯一不能掌控的变数恐怕只有布利闵和邪神。

皮埃尔以为他在反抗亚历山大的安排,反抗凯瑟琳皇后代表的旧人旧事,却没想到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在另一个人的计算当中。

“舵手”的脚步略一停顿。黑暗中,克里斯听到一声清晰的咳音:“可是你并没有对他们心生憎恨,一切仍旧是有意义的。”

“我不觉得。我亲手送走了他,也并不对你们的‘高塔’先生抱有好感。诚实而言,人们在成功之后不应该感谢他们年少时遭遇的苦难,而应该感谢没有对苦难低头的自己,和在苦难中向自己伸出手来的每一位朋友。所以我至今没有变成一个愤世嫉俗、满怀憎恶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为我安排了这样一个……糟糕的前半生。而是因为我遇到了很多在他们计划之外的人。那些人不知道我对世界有什么意义,将来会成长为神秘侧的什么大人物,他们即使听说了某些东西做出的预言也没有选择相信,只是出于或善良或真诚的本心选择对我好。是因为那些人,我才会继续用善意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而不是因为他们给我安排的糟糕的童年生活。”

墓道中光影摇荡,克里斯拐过转角。“舵手”跟随他的脚步但并没有认同他的说法:“但我也听说过另一种说法。在一帆风顺中成长起来的孩子,往往禁不起什么生活的打击。我不太清楚‘高塔’先生和‘首席’先生有什么决断,但我确信他们不会做没意义的事。你可以等见到‘高塔’先生,再向他提出现在这个问题。”

寂静的环境渐趋凝固。克里斯笑了一声,却没再反驳“舵手”的话。反倒是“舵手”在话音落地的一瞬间拧眉,若有所觉地朝头顶望去:“好像有点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他们已经来到地下墓穴与地上建筑连接的中间区域了,再往前就能回到地面的宫殿。克里斯将贴在石壁上的食指抬起又放下,如是反复叩动数次,终于落定:“魔物,冲我来的。”

“魔物?”“舵手”愣神,“坎德利尔这种人群聚居的大都市怎么会有魔物出现?”

克里斯转眸将视线投向远处:“有东西在刻意引导法师们异化。但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异化,之前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就在想,法穆镇事件结束得太过轻易,后来的种种现象表明,它不过是一个戏剧开演前的序幕。那批‘尸瘟’的非法师患者全都死了,那么法师患者在痊愈之后会不会有和我那位老朋友一样的后遗症。法穆镇有相当一部分的幸存者经历过邪神‘亡者复生’的力量洗礼。”

“什么?”“舵手”没接触过法穆镇邪祭事件的卷宗,不太理解克里斯的话。

克里斯也懒得多做解释,轻一摇头就跨出最后一级台阶。墓道里的潮湿气息被皇陵的防御禁制隔绝在内,清冽的风声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与时间之力并生的强大感知铺陈而出。无数异常的生命气息进入感官。克里斯微微挑眉:“‘舵手’,你怕魔物吗?”

“还好吧,”“舵手”踏上地面,摇摇头,“我成为法师后没两年就加入了‘菲拉德林’,一直在城市据点里打转,很少跟那种东西打交道。”

克里斯“嗯”声:“那就好。”

“舵手”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叫那就好”,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宫殿里的情形惊住了。他也是时法师,感知能力虽然不如克里斯,但也比绝大多数同级法师要强。铺天盖地的异常气息涌入,他险些没被刺激得软倒下去。

不远处的阴影中闪出一双恐怖的眼睛。同一时间,无数阴森的瞳仁自四面八方亮起。

“这……”“舵手”本能抓住克里斯的衣摆,“这是什么情况?我在坎德利尔待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皇陵里有这种东西。”

克里斯没有应声,只是反抓住他的手腕。两人视线相接的一瞬间,克里斯轻道:“闭眼。”

“舵手”依言阖眸。虽然不知道克里斯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克里斯的法术造诣比他高,而且应对危机的经验也更丰富。

紧接着,剧烈的硬物碰撞声响起。他意识到他的身体离开了地面。磅礴的时间之力化作风声如刀割般飞掠而去,逐渐向四面八方凝实。

“舵手”本能抓紧手里的东西,哪怕那是克里斯的小臂。他听到耳边传来年轻“暴君”的一声低笑,极其轻蔑的:“多余的努力。”

如有实质的恐怖“砰”然炸响。

他对世界的感知被分解成一寸一寸的碎片。

“舵手”忽然意识到,克里斯选择步行沿路返回,就是为了来这里吸引这些东西。他早察觉皇陵上方有异动——

作者有话说:感觉还是平,信息有效度太低,明天再改改。

第695章 挑拨

皇陵外, 比奥蒂列特更早收到消息的亚尔林在近城的建筑群侧面蹲下。三分钟前,与他一同抵达的初级法师们靠近皇陵转了一圈,核实魔物袭击事件的同时, 也带回了几名遇袭的卫兵。

“大人,”回归的初级法师朝他行礼, 拉开一名死者身上的斗篷展示伤口, “确认是非常态现有生物造成的伤口。不像齿痕, 像抓挠伤。”

亚尔林垂眸,顺着他的动作打量死人身上血淋淋的痕迹。如描述一般, 那几条伤痕呈不规则的长斜线状。伤口很深, 甚至连骨骼都一并被外力割断。由于尸体足够新鲜,他甚至还能在汩汩流淌的血液中看见惨白的胫骨碎片。

大陆现存的常规野生动物无法造成这样的伤口,倒符合远古传说中对巨龙种族的描述。

他若有所思地套上手套, 缓慢站起:“我将尝试召回死者亡灵,你们做好警戒。”

几名小法师连声应“是”, 很快便将他围住。

对神秘事件中非正常死亡的死者亡灵举行安魂仪式,这是官方法术组织惯有的工作流程。小法师们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 以亚尔林如今在“盗火者”的身份,他已经不再需要亲自完成对非正常死亡者的安魂, 完全可以将这种小事交给手下的学生、下属们去做。

不过亚尔林主动提出,他们也不会蠢到上来反驳。大人们总有大人们的道理。

小法师们转身向外,给亚尔林留出空间。

亚尔林环视一圈, 以置物法术摸出几瓶特殊的法术仪式材料,开始不紧不慢地摆设仪式。一名还未彻底死亡的卫兵在角落呻吟着, 像是在对他呼救,但他没有抬头。那人已经救不了了,他在救赎审判廷待了那么多年, 早已经学会取舍。

在注定要死的人身上浪费力量是愚蠢的。

刺鼻的草药液滴落在地,逐渐汇入法阵,化作光芒刺目的图案。亚尔林微微阖眸,默念出早已烂熟于心的咒语。他其实不需要仪式辅助就能完成通灵,但他有心拖延时间,便故意拉长了整段流程。他知道克里斯还在皇陵里。

这种时候和官方法师们撞上,对克里斯而言不是什么好事。他得给克里斯预留撤离时间。

“别太拖沓啊……”

亚尔林抬指,收敛神思将法术力量凝实。法阵瞬间生效,周遭的力量流动凝滞了一秒。但出乎他的意料,死者亡灵并未响应召唤回归。

尸体毫无反应。

亚尔林皱眉,若有所觉地看向那名尚有生息的卫兵。刚刚他们就已经做过跟这个人交涉的尝试了,但这家伙看起来像是被吓得理智全无,根本没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原来不是被吓的吗?

亚尔林放弃死者,转而扑到精神恍惚的卫兵面前,抓住对方衣领探他伤口。然而那人惊声尖叫起来,竟然当即挣扎着断了气。

几名警戒的法师因为听到异响回转身,有些担忧地偷瞄亚尔林。亚尔林果断改换策略,再次尝试通灵刚刚死在自己眼前的卫兵。

再次失败。

“不对劲……”他扔下尸体起身,“死灵不该溃散得这么快。他们受到的袭击并不仅仅表现在肉|体层面,就连灵魂也出现了异变。”

最受他信任的学生与其他人交换过眼神,主动上前一步询问:“老师,我们还是向中央高塔求援吧?如果通灵行不通,那亡灵类法术也势必会在这里受到限制。”

今天的轮值名单里本来就没有亚尔林,他纯粹是休息时间恰好收到消息,恰好当时离皇陵很近,就恰好联系学生们过来了。如果在这种情形下贸然行动并受伤,对亚尔林来说并不划算。

按照审判廷规章,休息时间在外受伤的法师无法享受任务个人损失慰问金补贴。“盗火者”当初改制时,也沿用了这项规定。

亚尔林看他一眼,摆摆手起身:“中央高塔大概率已经收到消息了。我们在外围守着,不能让里面的魔物流窜进居民区。坎德利尔主城区人流量太大,一点意外都不能出现。现在新洲仍处于战争状态,我们虽然不正面下场世俗战争,但也不能让神秘事件影响战争局势。”

当然,还有一点他没说。克里斯还在里面。

学生低眉应了声“是”,乖乖退到一旁。也不多嘴询问。亚尔林简单跟周围的法师们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布置起封锁皇陵地区的任务。他这次行动通知了十多名初、中级法师,五名高级法师,原以为人手必定够用,没想到亡灵系法术受限,很多事情没法靠法术解决,反倒显得人手吃紧起来。

好在戴纳他们应该还会派人来。

法师们各自领命散开后,亚尔林收起散布在地面上的法术材料,密切关注起皇陵里的情况。亡灵法师作为典型的召唤系法师派系,脱离亡灵体辅助后,本体的感知能力不算强悍。他无法准确搜寻克里斯的气息,只能隐约感应到皇陵里那古怪的异权力量。克里斯那边似乎并不安全。

他只能寄希望于克里斯自己能应付。

早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传讯通知伊利亚了,如果克里斯应付不了,伊利亚应该会来帮忙吧。

他尝试施展常用法术,但周围没有一只灵体响应召唤。事实证明他学生的猜想没错,那些袭击皇陵卫兵的魔物,有什么击溃灵体的手段。

在这种地方作战,亡灵法师和普通人无异。

亚尔林抬眸,神情莫名地看向远方。

同一时间,关德琳和奥蒂列特在临皇陵的主城街区内不期而遇。

双方照面的一瞬间,奥蒂列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戴纳。戴纳的学生回中央高塔报信后,她立刻就将皇陵情况传达给伊利亚,没想到伊利亚不为所动,倒是本来在调查法师群体异化事件的戴纳扔下异变法师就带队离塔,伊利亚还点名叫她跟队。戴纳和她同时主理一起神秘事件,这在坎德利尔是相当少见的事。

足以证明伊利亚对这件事的重视。

又或者是对她的敲打?她想,或许伊利亚等人对自己不满,想借这件事敲打她。让她给戴纳做副手,看清她的权力是怎么来的。如果她再感情用事、立场摇摆,他们随时可以撤掉她。

诚然她其实并没有摇摆。

奥蒂列特凛眸,决心这段时间乖觉一点。

“奥蒂列特大人、戴纳大人。”关德琳率先向官方法师方行了礼,但不知道是故意挑拨还是什么,她打招呼的顺序并没有遵循诺西亚人的礼仪逻辑。她这个地位较低的被放在前面,戴纳这个地位较高的反倒被放在后面。

戴纳抬眸看她一眼,假笑着回应了关德琳的招呼。奥蒂列特抿唇。她知道戴纳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不是警告而是戏谑。戴纳在对她说:“你看,我之前说的话应验了,她们有心挑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闷闷跟着戴纳回了关德琳一声招呼:“关德琳女士。”

虽然早猜到她们之前可能是在利用她,但关于伊凡王子的事是关于伊凡王子的事,其他事是其他事。她愿意接受她们怀着母亲爱子的无奈心情向她求助,不代表她可以忍受她们把她当傻瓜耍着玩。她并不想脱离“盗火者”,也不想卷入政治方面的纷争。

她当初选择跟黛丝丽、关德琳断绝私交,就有这方面的原因在。她和她们对待神秘力量的观念存在出入,她不认可法师力量应该被掌握在皇室手中的野心。相反,她是从民间晋升上来的法师,最了解官方法术组织存在的社会意义。

法师势力不该成为皇帝的鹰犬。

关德琳明明最讨厌白骑士团,最后却成了白骑士团制度的践行者,这本不应该。

“两位也是往皇陵方向去的吗?”关德琳对她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仍旧微笑着,“我们收到消息,说皇陵附近出现了魔物伤人事件,有不少卫兵遭受袭击,当场毙命或负伤。女皇陛下非常重视,当即就派我来看看情况。”

关德琳手下的势力相较于“盗火者”依旧是薄弱,对皇城局势的掌控力也没那么强大。目击者不会把消息直接送到她面前,她大概率是通过对中央高塔的监视得知消息的。现在这样说,也只是维持表面上的得体而已。双方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