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纳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在笑别的什么。因为皇陵事件影响恶劣,两队人也没有就此停下脚步。三名带队人交谈的同时,法师们依旧在稳速前进。
戴纳说:“这起事件,关德琳女士还是别插手了吧。平时也就算了,皇陵附近的魔物伤人,涉及到一些您和‘瓦普吉斯之夜’都没法解决的复杂因素。而且那些魔物都相当凶残,不是普通野法师能应付的。您带这些人过去,我们不一定能兼顾保护群众的工作。”
他直接将关德琳的法师们定义为与普通人无异的,需要保护的“群众”。虽然本身不是出于恶意,但听在关德琳耳朵里实在有些挑衅意味。
就像在说她努力这么久建立的法师势力一文不值似的。
关德琳笑笑,一边回话一边将目光投向奥蒂列特:“您可真会开玩笑。我认为我手下的法师们还是多少有点能力的,也许能帮到诸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二人智慧胜一人。奥蒂列特大人觉得呢?”
把矛盾往她身上引吗?奥蒂列特默然片刻,假笑:“这次任务我只是副手,一切事务戴纳大人全权决断。我支持戴纳大人的一切决策。”——
作者有话说:昨天那章也没来得及修,赶ddl了。先发,明天再看。老为了修文断更也不太行,影响剧情进度。
第696章 门
悬挂着历代诺西亚皇帝画像的走廊里, 克里斯拎着“舵手”飞掠而上。两人转瞬跃过楼梯。
一扇甚少有人踏足的小门出现在他们眼前。皇陵上部的宫殿型建筑虽然并不像下层墓区一样日常处于封锁状态,但皇室允许外界人士踏足的空间十分有限。除却那些用以向外界宣扬历代皇帝功绩、供国民们瞻仰皇室光辉的开放区域外,其他地区连皇城卫兵都甚少进入, 也无人打扫。
克里斯一脚踹开小门,积尘立时扬起。
先前聚集而来的怪物被克里斯强制禁锢了大半, “舵手”连它们的形貌都没看清, 就被克里斯一路拽到这个方位。逃亡过程倒是十分畅通, 问题是克里斯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在逃亡,倒像是在引诱——引诱某些东西自投罗网。
“咳咳……”
扬尘的影响让“舵手”本能抬手扇动空气。前面并没有一条通往皇陵外部的逃生路线, 有的只是一堵厚实的墙壁。这证实了他一开始的想法, 克里斯似乎在有意吸引魔物聚集。
克里斯没有察觉他的心理活动,只是自顾自地设下领地法术。法阵成型后,怪物都被法术屏障堵在门外。他们面前只剩下传送撤离这条路。
但克里斯没有选择施法传送, 反而是将目光转向他,冷静道:“你应该回溯离开的。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将与‘菲拉德林’无关。”
在进入皇陵之前,克里斯并没有向他详细交代今天的行程。他无从揣测克里斯是早已经料到会有魔物围困这件事, 还是在皇陵底部发现异常后,临时起意增加了新的计划。但他笃定, 克里斯一点也不慌张。这是绝对自信的表现。
“我不走。”“舵手”抱臂敛眸,以绝对的理智将那些魔物的呼号声屏蔽在感官之外。
克里斯对他隐瞒了今天到皇陵来的部分目的,他也对克里斯有所隐瞒, 而且克里斯的言行让他觉得有趣。和两年前第一次来到他面前的克里斯大不相同,但又有一些东西半点没变。
这个答案让克里斯掀起眼皮看他。
靠门的法术禁制无声加强, 怪物的嚎叫声瞬间消失。“舵手”挑眉,却见克里斯打了个响指,地面上瞬间出现一道亮色法阵。
“生命还是值得珍惜的, ”克里斯说,“虽然您可能觉得法术力量的代价已经折磨了您很多年,但像一个正常人类一样死去,和成为被其他法师吞噬的材料是两回事。我希望您选择前者。”
这道法阵的作用是回溯传送。
克里斯居然已经可以徒手捏造传送法阵了,虽然是以时间法术为基础的传送法阵。
“舵手”垂眸凝视那道法阵,忽而轻笑:“你猜到我在坎德利尔的作用了?”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舵手”默然,良久又笑:“这是我和‘高塔’先生的交易,我接受这样的命运。他一开始就向我告知过这个结局。死在你手里是我的荣幸,因为这让我得到了三十来年不用忧愁生计、不用担惊受怕受人欺凌的生活。现在我四十八岁,即使是相较于那些生活富足的普通人,也勉强能算作长寿。这世上多的是人因为意外或疾病早早死去,且人总有一天会死,这样的死还算有价值。”
“舵手”是时法师,从他们见第一面的时候,克里斯就知道这一点。而在法术力量的本质和现代神秘侧局势明晰以后,世间现存的时间系法术力量载体会面临何种结局,也是可想而知。
新神需要收拢“时间”的权柄。布利闵曾在北苏门洲杀死罗莎琳德,想来就是为了回收力量。据此推算,剩下的时法师们恐怕也很难善终。
克里斯垂眸片刻,默然将感知投放向外。他猜穆拉特和兰姆早知道这件事,所以“舵手”对于他们而言,大概率就像艾德里安家族的巨鲸。
“我不想那样做,”他低声开口,“我不喜欢他们用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血肉来为我铺路。从凯瑟琳皇后,到后来被他们默认牺牲的安瑞克、法穆镇的无辜人员,再到弗兰德沃的法师们,死在政局动荡里的莱因斯、罗德里格公爵……以及很多很多的人。这样的拯救到底对谁有好处?”
兰姆沉寂了二十多年,从他出生至今,那家伙和穆拉特没有做过一次拨乱反正的尝试。他只能认为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默许的。
那么多人死去、那么多人痛苦,最终一切都要归到他身上。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舵手”愣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很快他便坚定地踏出法阵,缓步走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被发丝阴影挡住视线,没能看清“舵手”那一瞬间的表情,但听清了他的声音。
“这正是‘高塔’先生希望你拥有的。克里斯,先生在水晶球的占卜中看到了你的未来。预言说你会按照他们的期许成长,成为一个心怀善念、悲悯弱者的人。但光有善念是不够的,执掌一个国家的皇帝如果光有善念,恶人就没法得到应有的惩治。而全知全能的神如果光有善念,祂就会迷失在人们的苦难与自我开脱中,被人们的欲望所捆绑。除了救人,杀人也是很重要的课题。”
克里斯一怔,下意识反驳:“我从来就不是个只有善念的人,我杀的人还少吗?”
“不够。”
“舵手”沉声摇头:“那些还不够。杀死一个罪大恶极的人,稍微有点胆气的人都能做到。杀死一个没那么罪大恶极的人才是难事。因为那意味着你要去说服自己背负罪恶。”
克里斯顿住。
这是典型的“葬歌”观念,此前他从没想过自己能从“菲拉德林”的成员嘴里听到这种话。利亚姆这样说他会理直气壮地反驳,但“舵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放缓语调,认真凝视“舵手”的眼睛,“你这是在劝我杀死你。”
地上的法阵光芒流转,渐趋衰微。普通时法师的可回溯时长远不及克里斯范围广,“舵手”想靠自己的法术力量传送脱离皇陵已经过了时效。克里斯主动提供的条件,是他仅剩的撤离机会。
然而“舵手”摇头:“你怎么知道这对我来说不是一个期待已久的解脱呢?不死在你手里,我也会死在别的东西手里。这件事从我成为时法师开始就注定了,并不是因为‘高塔’先生的安排。由你来杀死我,对我们这一方更加有利。”
克里斯说不出话了。
从前他总觉得“葬歌”那种牺牲部分人为另一部分人谋取生机的观念不对,但现在“舵手”站在他面前,一派平静地向他分析自己赴死的好处,明明不是受外部胁迫的牺牲,他依然不痛快。
房间小门外发出“砰”的一声,他的思绪被打断。外间的魔物已经按照设想聚拢成堆,只等他出去收割。但他居然有点不想开门。
“舵手”闻声回头:“你把它们聚到一起,是为了集中控制,防止它们进入主城区伤及民众?”
“嗯。”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它们的问题?杀光,还是想办法控制、关押?这些东西应该是由法师们异化形成的,和审判廷原先保留的那些小型魔物不太一样。达到成年男性人类体型的魔物,照法师时代的定义已经算是中型魔物了。它们不好管控,只要活着就会带来风险。杀光吧。”
问出问题后,没等克里斯回答,“舵手”就自顾自做了判断。克里斯只能抬手拦他:“万一他们还有恢复理智、变回人类的可能呢?”
他的本意是先控制这些魔物。
但“舵手”摇头:“你很特殊。或许你身上存在某种能让你在化身怪物后又变回人类的东西,但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没那么特殊。历史经验证明,绝大多数法师在彻底异化后,连灵魂和神志都会变得混乱。就算有办法让他们恢复理智变回人类,他们的寿命也等不起。况且魔物会伤害正常人,正常人没法承担风险。”
克里斯按住“舵手”的右手一松。
的确,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要应付“时之天使”布利闵,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研究把魔物变回法师本人的办法。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他人身上,强制“盗火者”或其他组织的法师去研究也是不公平的。除了他,当代大陆上很难有人能控制住这么多异化魔物。谁接手谁就要承担魔物失控暴动的风险。何况现在的世界还处在战争时期,没人能保证神秘战争不会波及新洲大陆。法师异化情况是发生在世界各地的。
除他以外,也没人能一次性解决这么多异化魔物。哪怕是伊利亚也不行。
“舵手”见他态度松动,转身就要往门外走。但在“舵手”出门前,他反手将人推到背后,自己按住那扇被禁制封闭的房门:“我会解决。你的法术实力不足以对付它们,就别出去送死了。”
“舵手”愣了一下:“你确定?”
他对克里斯的了解还停留在从前,那个优柔寡断、缺乏上位者手腕的少年暴君身上。
克里斯垂眸片刻,反手消解法术禁制。时间之力凝成的光点破碎又逸散,瞬间在暗室里掀起一阵狂乱的风息。“舵手”看到他那双隐在银发阴影之下的眸子暗了暗。温度流散,仅余深寒。
“你们还是不够了解我,”他说,“我只是想尽量多给他们一点活下去的机会。但如果实在没有转机,我现在向你们证明我的果决。”——
作者有话说:真得摒弃咬文嚼字的毛病才能调理卡文啊。
第697章 巨龙
克里斯的语调并不带有什么激越的情绪, 甚至算得上平和。然而他出手的攻招暴露了其内里隐藏的杀机。暗室在风声灌入的一瞬间变得无比亮堂,“舵手”只来得及抬臂挡住眼睛,就感知到屏障破碎, 无数隐藏在黑暗里的怪物扑上来。
刺耳欲聋的嘶叫声——他被风声掀倒在地,几乎睁不开眼。法术力量如有实质, 瞬间将整片空间充斥, 仿佛灌入容器的树胶。
“克……”
呼喊声也被时间法术定格。万事万物都变得滞缓, 包括他的思维与视野。门外乌泱泱的黑影腾空而起,那些诡异的魔物在爬行过程中异化程度渐深。脱去原先血淋淋的外壳, 皮表覆上坚硬的鳞片。恐怖的巨翼骨架在它们背后展开, 仿佛远古巨龙的翅膀。它们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是——龙化。
克里斯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站在无穷时空路口为万物守门的神明。终末者的法术场瞬间席卷整座皇陵关联建筑,“舵手”不由得猛抬头。这一刻他才明白克里斯真实的实力水平。
银发飞扬的影子动了动嘴唇, 然而“舵手”没能听清他的话音。
下一刻,世界陷入亘久的安宁。
仿佛时间的坐标轴被踩碎, 凝滞的一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流转起来。克里斯踏出门去,向他奔袭的怪物轰然落地, 凄厉地嘶鸣。无形的力量撕碎了它们的身躯。
摔在原地的“舵手”瞪大眼睛。
做了三十几年的时法师,他还是第一次知道时间法术能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先仆后继的怪物没能伤到克里斯分毫, 克里斯就像力量不会穷尽似的,解决了第一波怪物又点向后方的第二批。
没有一只怪物能从他手下逃脱。
他这是在用行动践行刚刚的声明,如果没有转机, 他就向他们证明他的果决!
同一时间,停在皇陵外围等待支援的亚尔林从靠坐的墙面上支起身体。
皇陵内部法术波动明显, 因为知道克里斯可能还在里面,他不由就感到有些担忧。然而理智叫停了他带队深入的想法。现在进去,他不仅不能给克里斯帮上忙, 还可能会拖后腿。
他默然掐断第三次没能得到响应的通讯,原地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好在远处逐渐有人影靠拢,艳色的制服让他一眼就认出,来人是戴纳和奥蒂列特。
他连忙迎上去,意图向戴纳交代皇陵内部的情况。此前伊利亚已经向他转达过戴纳的立场。然而在看清人群中的关德琳后,他又猛然止住话头,硬生生改口:“戴纳大人,你们这是……”
戴纳等人在他面前站定。几名官方法师交换过眼神,奥蒂列特轻轻摇头。
关德琳倒是笑得无害:“我们收到消息说这边有魔物伤人事件发生,所以过来看看,想着或许能帮上诸位的忙呢。不过别在意,诸位忙自己的就好。就当我们不存在。”
当他们不存在?
亚尔林在心里哂了一声,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时那种淡漠的厌世神态。他对关德琳等人说不上反感,只是立场不同。他知道关德琳盯着中央高塔不只是因为克里斯,这一点事关所有官方法师的利益。哪怕他们的实际领导者不是克里斯,他也绝不可能让步。
“戴纳大人、奥蒂列特,”他向两名身着“盗火者”制服的上级和同事打招呼,选择性略过了关德琳,“我已经派人封锁了皇陵周边,通往主城区的所有紧要道路。”
他的学生适时凑上前去,向戴纳和奥蒂列特描述了皇陵周边的魔物聚集情况。
关德琳默然立在一旁,并没有因为被亚尔林忽视而感到生气。只是亚尔林出于防备的心理,在学生靠近戴纳和奥蒂列特时转眸瞄了她一眼。她低垂着视线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完亚尔林这边的转述,奥蒂列特和戴纳当即将人手散开。两人还真就像关德琳要求的那样忽视了一众野法师,开始自顾自安排布防。
关德琳根据他们的布防散下人手,在各处重要区域安插野法师。表面上看是要为他们出一份力,但实际上……中央高塔的法师们都知道,这只是一种监视手段而已。
奥蒂列特下意识拉扯戴纳,但被戴纳摁住。
“没事的,”戴纳说,“让她们看着,又能怎么样呢?此次魔物袭击事件不像是普通程度的邪恶事件,万一有什么我们计算之外的情况,他们在这也能帮忙应付。不是坏事。”
关德琳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望了他们一眼后,就进入法师人群不再说话。
亚尔林环顾四周,仍对克里斯是否已经离开皇陵这件事存疑,因此略微有点焦躁。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任戴纳和奥蒂列特,也不敢轻易向他们坦白。然而戴纳忽抬手拍他,意有所指地:“时法师有特殊的传送手段,不会有问题的。”
亚尔林惊异抬头。
他知道克里斯此时就在皇陵里?
戴纳拍拍他的肩膀,转眸走到一边,没对自己的发言做多余解释。亚尔林本能想追赶,却见奥蒂列特对自己摇了摇头。片刻后,两名带队者卸下多余的负重,只留武器和预置魔药,抬步往皇陵内部去。这是救赎审判廷以往处理邪恶事件的惯有流程,职阶越高的法师,就越是要承担以身犯险的工作,深入异变区域排查邪恶源头。
关德琳细长的眉毛动了动。她下意识就要跟随奥蒂列特和戴纳。但亚尔林眼疾手快地上前拦住她:“女士,皇陵内部现在十分危险。您连法师都不是,还是留在安全区域为好。”
关德琳一顿,拧起好看的眉毛:“可我的神秘学知识十分丰富,我也擅长各式各样的初级法术仪式,我是可以帮到两位大人的。”
“不行,”亚尔林坚定地挡住她,“这里的每一名官方法师,神秘学知识都十分丰富,都十分擅长初级法术仪式。甚至我们还有过目不忘的言灵法师。平时也就算了,但在这种时候,盲目的自信会害死您。我们可不想被女皇陛下问责。”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几乎是在指着关德琳的鼻子骂她自以为是。然而这些都是事实。
官方法师和野法师受到的神秘学教育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关德琳的政治手腕值得认可,但在法术造诣上,她才刚到入门的程度。
关德琳眸光一滞,不说话了。
戴纳和奥蒂列特逐渐远去,身形消失在皇陵区域的地上建筑中。亚尔林静立片刻,确认关德琳已经放弃跟随戴纳的想法后,才放下手臂回到原位。天色渐趋阴暗,像是黑夜降临的前兆。
忽地,关德琳笑了声:“您如此急切地阻止我们进入皇陵,是因为皇陵里有什么,您不希望我们看到的东西?”
亚尔林动作一顿,又飞快恢复如常:“随您怎么觉得。皇陵里有什么,那位女皇陛下应该是最清楚的。我们只是在履行我们的职责,保护您和您这些下属的生命安全而已。”
“真的吗?”
“随您怎么觉得。”
关德琳脸上虚伪的笑容逐渐淡化。气氛变得凝滞。亚尔林撇开视线不去跟她对视,却在转身的瞬间听到一声惊呼。
停留在原地的几名小法师和关德琳亚尔林同时被这道声音吸引着抬头。霎时间,一只恐怖的魔物从城区方向振翅飞起,飞向皇陵。
那是一只,只存在于远古传说中的生物。
“龙……”关德琳手下的野法师最先叫出那生物的名字,语气惊恐,“传说故事里的巨龙!”
守在皇陵外围的法师们立时躁动起来。法术造诣较低的法师们,在看到那道影子的一瞬间就已经开始战栗了。伊利亚与“盗火者”其他高层并没有向下级法师们公开苏门大陆传回的消息,因此职级较低的法师们并不了解相关的古生物复苏事件。眼前的景象狠狠撞碎了他们用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此之前,国家时代和法师时代加起来几千年的时间,人类社会中从没有其他智慧种族现过身。绝大多数人都觉得那些传说故事只是老人们的凭空捏造。
但现在,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真正出现在他们眼前了。巨龙!神话里的好战种族,天空与高山的统御者,死亡与血腥的象征。
一名野法师跌坐在地:“巨龙复苏!巨龙复苏了……世界要毁灭了吗?”
旋即,龙型灰影飞掠过长空,带起的飓风灌入人群,将无数两股战战的法师吹倒在地。懦弱的、不懦弱的人,都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被迫退避。亚尔林抬手遮挡头脸,预防沙石扬尘飞入眼睛影响视力,却没法防止身形在飓风中东倒西歪。关德琳转眼被风流卷入,飞扑出去好几西尺才在身边法师的帮助下稳住身形。
“什么……咳咳咳!”
刚刚还在跟亚尔林你一言我一语进行博弈的女人白了脸色。刀刮般的风息让她脚步踉跄,用手臂护住脑袋才勉强看清空中情形。那里有无数灰影接二连三地腾空,以绝对的统御者姿态掠空而至。被他们派出去封锁道路的法师,还没等到那些怪物出手,就被自然生发的风流打乱阵型,负伤近半。而那些怪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奔皇陵内部,仿佛皇陵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们似的。
关德琳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看亚尔林。
亚尔林眸光闪动,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作者有话说:噫!我调理好了!
第698章 诘难
城内的异变为坎德利尔带来了百年难遇的大风天, 如同苏门大陆沿海地区连绵不歇的雨幕。
黛丝丽第一次敲响中央高塔的大门,以诺西亚女皇的身份。狂风将街道上的树木、邮筒都从土地里拔起,而她只是裙摆微扬。关德琳留下的法师们将她保护得很好, 尽管他们自己都没法在狂风中稳住身形。
笃、笃笃……
路人的惊叫怒骂没有影响到她,她平静地敲打着高塔底部不起眼的门扉。因为城内发生的多起异常事件, 看门的法师们早已被调往更重要的岗位。平时人手充足的中央高塔一时空荡, 没人回应她突然的问候。
“女皇陛下, 他们现在恐怕自顾不暇。”
好心的法师上来提醒,但黛丝丽摇了摇头, 掀高帽檐就往头顶的窗户处看。三五年前, 她到罗德里格公爵府拜访克里斯,也曾像这样被拒之门外。然而她并未放弃,转头就爬窗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往日种种, 犹在眼前。
“皇帝陛下,”配枪的侍女诚恳劝诫, “我们还是回到皇宫里待着比较安全。”
她想表达的意思十分明确。皇城里突然冒出那些巨龙般的怪物,必然是有掌握了神秘力量的歹人作乱。黛丝丽作为一国皇帝, 在这种时候私下外出不向宫廷侍卫队传令,万一遇到意外被刺身亡, 事情就麻烦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然而黛丝丽并不接纳她的劝诫,只是似笑非笑地歪头:“我的人生、活命的机会,时至今日的荣耀, 从不是靠安全换来的。继续敲门,我不相信塔里的人就任我这个皇帝在门口站着。”
黛丝丽女皇拥有绝对的果决, 她认定的事没人能改变。而事实证明,她多数时候都是对的。
侍女没办法,只能听从她的命令继续敲门。
狂风持续着, 临街一切未经固定的物体都被掀飞出去。黑压压的影子逐渐将街区笼罩。黛丝丽腾出手来,压着帽子往天上望。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与原来不同的疯狂模样。她也是听着那些民间神话长大的,也曾向往未知又奇幻的神秘世界,她知道,那些东西并非真正的远古巨龙。
魔物。
关德琳的引导和自身有意的研究,足以让她对这些东西下达出一个准确定义。
她默然捻动帽檐,坚定了眸光。
终于,敲门的第五分钟,高塔的大门向她敞开。开门者意外是张熟面孔。黛丝丽低垂睫羽,温和地笑笑:“克拉伦斯大人。”
作为女皇,她没有义务对臣民寒暄。
她的臣民也明白这个道理,并不多话。克拉伦斯单手按住胸前衣领,郑重地行了个礼:“女皇陛下,伊利亚冕下在楼上等您,您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试探、问询,但正是黛丝丽想要的效果。她微笑着点头,抬手屏退还想说话的侍女,优雅迈过门扉,随克拉伦斯踏上楼梯。
侍从们沉默下来,顺着她的意思跟随。
呼啸的风息灌入高塔,在窗棂间发出呜呜回响。回环往复的楼梯间,黛丝丽按住扶手,若有所觉地向下垂目。近期的坎德利尔并没有阴雨沉积,她却在塔内闻到了积郁的阴冷味。直觉告诉她,这跟那些怪物的出现有关系。
火光摇曳,地底也有嗡鸣呼啸。高塔仿佛变成了恐怖故事里的血腥山庄,诡谲阴森。
“克拉伦斯大人。”
不知怎么的,她心中有点不安。
克拉伦斯看她一眼,抬指轻敲道旁壁灯。她没有法术能力,无从察觉火妖们的古怪,只觉得晦暗的光线忽然亮堂了几分。克拉伦斯低眉,一副温驯的样子:“不用担心,陛下请进。”
仿佛“盗火者”法师真有那么尊敬皇室似的。
黛丝丽提起裙摆,抬脚跨过最后一级楼梯。她喜欢穿飘逸的裙子多过裤装,因此今天出门也选了繁复的大裙摆。
这条裙子和她跟克里斯第一次见面时,在那场匆匆结束的舞会上穿着的裙子近乎一模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身体发育到成熟,原先那条裙子已经没法再穿,所以她亲自挑选布匹,托人做了条一模一样的。这没什么特殊的理由,也不像当初爱德华揣测的那样,她对克里斯有什么近乎魔怔的执念,只是她想那样做而已。
就像当初她选择放走克里斯。
她想为自己少女时代的纯真保留最后一丝不为人所知的纪念,仅仅是这样。
靠里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克拉伦斯没有随她上楼。黛丝丽掀起眼皮,便与一双冷峻的蓝灰色眸子对上视线。
她认识这张脸。诺西亚几十年前就已经引入过发源自苏门大陆的照相工具,只是因为国内以神秘侧为主要发展方向,导致科技侧的实用性被大大低估,少有人会去大肆推广。但对国内中产及以上阶级而言,照一两张相片并不是什么奢侈的事。五年前诺西亚的报纸上就曾有大法师伊利亚·艾德里安的照片流传。新闻说他在法穆镇遭遇不明邪恶力量袭击,受诅咒后陷入了沉眠。
“伊利亚冕下。”
她不卑不亢地进门,在伊利亚面前站定。她的侍从们都被克拉伦斯拦在楼梯中段,没人能给她摆设座椅,她也不生气。毕竟她今天来塔的目的不是摆女皇架子,而是跟“盗火者”谈谈。
伊利亚轻轻一抬指,便有水光凭空生发。水流组成一只健壮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搬起座椅来到黛丝丽身后。座椅落地,伊利亚也开口:“占卜术告诉我,您不是来见我的。”
“当然,”黛丝丽优雅坐定,也不在意伊利亚突然关门将她和侍从保镖们隔绝的动作,“您应该知道我想见的人是谁。”
她知道伊利亚不会对她不利的。
伊利亚的眉梢微微挑起,但并未泄露更多情绪。倒是窗外风声愈演愈烈,世界阴沉得仿佛将有暴雨倾盆。黛丝丽的红发被风扬起,在窗口飘飘荡荡,仿佛一团经久不息的烈火。
“他不会再见您,”伊利亚说,“跟我谈也是一样。我是他的代行者。”
代行者,对黛丝丽而言是个不常见的词汇。但并不陌生。因为关德琳曾向她提起过一些神秘侧人士的专有定义,其中就包括“代行者”。
“那代表神座下使者与神之间的联结,”黛丝丽一直这样理解这个词,“其他官方教会的最高主事人也是这样自称——‘我是神的代行者’。您这样说,倒好像他已经成为了神明一般的存在,彻底脱离世俗事务似的。”
她的态度并不严肃,因为她并不觉得伊利亚的意思和自己理解的一样。克里斯明明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信奉人与邪灵的,在官方所宣扬的价值观中,都是普世邪教。
新教会发展成邪教吗?她觉得不。
然而伊利亚抬头看了她一眼,竟然没有出言反驳。窗外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伊利亚的语气也一点点低沉:“他不会再见您,也不会威胁到您的政治地位。如果您今天来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那么您可以回去了。”
这语气不算激越,但也缺乏必要的尊崇。黛丝丽当即从他的态度中捕捉到关键,一时间冷了脸色:“所以坎德利尔这些异常真的是因为他。他现在在皇陵里对不对?”
救赎教会前教皇安德鲁的死、龙型魔物的复苏总要有个原因,她思来想去,这个原因很可能就和克里斯有关。当下伊利亚的说法证实了她的猜测。她不得不怀疑,一切都是克里斯为获取力量搞出来的。这让她难以自抑地感到恼怒。
伊利亚并未察觉她的情绪,也可能是察觉了但不在意,语气依旧平淡:“有什么区别?”
从他的眼睛里,黛丝丽读出了淡漠。
仿佛漠视所有与他不相关的生命一般——这家伙和她从前接触的宗教人士都不一样,他缺乏对皇权地位的尊重,也没有装慈悲的兴趣。
“没有区别吗?”黛丝丽不由拍桌,伊利亚的态度让她怀疑对方是否能做好一个教宗,“这件事波及到了多少无辜的人?他退位后就对昔日子民们的生命毫不在意了吗?还是说他在报复我?坎德利尔一旦生乱,科弗迪亚和温林顿的军队等着从黑达宁列山脉和东南平原越境。诺西亚战败到底对谁有好处!你们想过没有?”
她是个皇帝,习惯性用政治思维衡量事物。加之诺西亚建国以来,从前的魔物袭击事件大都被救赎审判廷处理得很好,她下意识就觉得事情还没到不可控的地步,只要“盗火者”愿意出面。当下会演变成这个局面,是克里斯主观放任。
人对世界的解读越不过自身的认知。
伊利亚因为她拍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神态依旧镇定。黛丝丽听到他冷笑:“如果他真的对昔日子民们的生命毫不在意,现在那群龙怪飞行的方向就不会是皇陵。诺西亚是否战败和我们没关系,神秘侧人士是不能下场世俗战争的。倘若诺西亚因为这场风波覆灭,被温、科两国与苏门大陆的外来力量瓜分,那只能证明您手底下的军队太过废物。我们会处理皇城的魔物,至于其他……您还是等他国神秘侧人士下场,新洲的神秘战争正式开始后,再来对我们提条件。”
桌面被黛丝丽拍打移位的物品被法术还原。黛丝丽一怔,猛地拧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如果您只是想把‘盗火者’收归己用,我们没得谈。即便他希望我跟您谈,我也依然是这句话——没得谈。”
第699章 入夜
这态度相当恶劣, 缺乏对皇权必要的敬意。
黛丝丽不受控制地感到恼怒,于是前进两步想要斥责伊利亚。但意外地,飓风比她动作更快。窗户发出“砰”的一声, 玻璃片片碎裂。气流倒灌进塔,桌面靠外的纸张飘飞。
她被风力绊了个趔趄。
屋内唯一的灯盏熄灭, 黑暗倏然席卷。那新上任的高塔教宗眸光一滞, 转瞬看向地底。世界清晰地转向凝滞, 仿佛有恶魔正在一步步复苏。
“教……”
黛丝丽慌乱了一秒,但伊利亚抬手打断她的话音。紧接着, 那盏老式油灯无风自燃, 重新恢复光亮。地底深处忽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如果您是来寻求庇护的,我会告诉您,待在塔里没人能伤害您。”
长发法师端起那盏灯, 越过她走向门外。光影错落间,屹立了几百年的高塔震荡数秒, 又在一种诡异的规则驱使下恢复稳定。她清楚地看到伊利亚敲了敲门口的木头盒子。那盒子四四方方,色泽晦暗, 看形制像是一只骨灰盒。
伊利亚低眸推开房门:
“——或者如果您还有点悲悯之心,真心关爱您座下的子民, 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野心,拿出您的诚意,我可以考虑跟您谈谈。”
黛丝丽眸光微震。
门外的世界已经变了样, 不再是她来时的阶梯。黑暗蜿蜒向下,似乎直通地底。而在那为神秘所笼罩的地底深处, 有非人之物正在呼吸。
……
皇陵内部。
克里斯轻易将围拢上来的龙型魔物斩杀,怪物尸体逐渐在他面前堆积成丘。他并手为刀举过头顶,法术力量转瞬凝实并向敌方切割。逐渐找到作战技巧的怪物扑腾着四散开来, 凭借□□的力量优势猛撞向建筑外壁。碎片四溅,克里斯的法术攻击紧随其上,将皇陵建筑一分为二。
这一击导致他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震颤,但他没有就此收手,反倒是漠然转手打了个响指。
扑向他的怪物动作凝滞,嘶叫着化作枯骨。
然而攻势并未减弱,怪物一波接着一波。克里斯清楚地看到,被自己斩杀的魔物在短暂的沉寂后又褪去外壳,重获新生。牠们仿佛不会疼痛也不畏惧死亡,一次次被击落又一次次再生。
这似乎是卡洛斯的权能范畴。
克里斯敛眸收束力量,转瞬织就法术领域。巨大的法阵倏然亮起,皇陵内的时空无声封闭。
他知道他真正的敌人是谁。不是眼前这些怪物,不是为怪物复生提供源始的“葬歌”四神。
而是“创世者”布利闵。
怪物将皇陵外部建筑撞出豁口,透过法术力量造就的无形屏障,室外的景象映入他幽蓝的瞳仁深处。天空已经被那些“巨龙”占据,仿佛故日的决战重现于世。但那些“巨龙”是残缺的、狰狞的,它们并不像传说中一般勇武健壮。
克里斯转眸望向北方,索密科里亚——“葬歌”初代总部的所在地:“让这些堕落的魔物重回世间,这真的是你的期许吗?肯尼哀。”
北方没有传来回音,“舵手”从角落挪到他身边。随着建筑被战斗破坏,这里已经不再有绝对的安全死角。“舵手”只能向克里斯靠近。
“它们似乎没法直接杀死,”“舵手”说,“我曾聆听过类似的预言,从‘高塔’先生嘴里。”
“我知道。”
克里斯当然知道这些东西没法直接杀死,他刚刚已经亲身证明过这件事了。而且他大概知道这些东西要怎么样才能杀死。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需要超越世界底层逻辑的力量才能抹杀。也就是说,至少临神之下的力量。“六翼”炽天使。
他有办法满足这项条件,但皇陵离坎德利尔主城区不够远。如果真要动手,坎德利尔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法活下来。
幕后主使在逼他。
克里斯翻转手腕,看向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些怪物无法突破他法术领域的封锁,便开始大肆撞击建筑外墙。有的向他扑来。地面震颤着,连带地底深处那几十具黄金棺。他能感知到墓室里的情形,那副眉眼朦胧的壁画正在复苏。
然而事情还没有超出他的预料太多。他想。
苏门大陆的本体没有提醒他什么,他们之间存在被动的感应,那家伙不会把他放在索德里新洲不管不顾。也就是说,一切依然是可控的。
圣山拜礼会的“拉厄芙”、穆拉特,还有一直藏在幕后的兰姆……他们绝不会对布利闵毫无防备。苏门大陆那个“他”也一定能想通这点。整盘棋走到现在这一步,承载着所有人的期许。
每一位执棋手都自有后招,他只是那枚棋。
克里斯摊开手掌,轻声道:“没关系……没关系,让我看看你们的后招。”
时间定格了一秒,紧接着,地底数十具黄金棺如柏油般溶解。彩绘的壁画睁开了眼睛——一双幽蓝如海,醉人心神的眼睛。
世界震颤。高天之上,为龙型魔物笼罩的湛蓝消弭无迹,转眼变成漆黑墨色。坎德利尔的时间仿佛被人为拨快,主城提前进入深夜。
月光无声洒落,满地血色。
那是一轮血红的圆月。
……
成型或未成型的怪物沿街移动,亚尔林指挥着手下法师们严守道路,不让皇陵内部的怪物进入城区,却不料从主城区爬往皇陵的东西更多。
“城内的法师没这么多,”亚尔林道,“患病法师的数量更少。异变的似乎不只有法师而已。”
罹患“尸瘟”的法师数量,远远不足以提供这么多怪物的诞生条件。说所有得过“尸瘟”的法师和普通人加起来能孕育出这么多“龙”,还勉强符合逻辑。可是当初得病的普通人,尸体大都被火葬清理了。骨灰里也能爬出魔物吗?
和他站在一起的关德琳看他一眼:“患病法师?你们知道这些怪物的来由。”
因为对结果足够笃定,她用的是陈述语气。
亚尔林撇开视线,不说话了。因为既往的恩怨,他对关德琳等人存在偏见,总觉得对方事后会去宣扬这些消息,攻击官方法师们,借机将神秘侧的管理权收回皇室手中。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很难说服自己去跟关德琳坦诚相对。
皇室不信任神秘侧,神秘侧也不信任皇室。
人类无法团结的根源大概就在于此。
关德琳等了一会,没等到他的答案,便转头去跟其他人交流,也不执着。他得以脱离无关紧要的对话,来到自己的学生身边。然而事态没给他继续交代的机会,他们的法阵还没补全,皇陵内部便有一道极其强悍的力量升起。那股力量瞬间化成法术屏障,将数百只怪物网罗其中。
时间之力,是克里斯!
亚尔林愣了一下,反射性就要往前冲。好在身边的惊呼及时将他的动作打断。他想起自己的法术力量在皇陵内受到限制,想起学生还在身边,周围的官方法师需要他主持大局,想起关德琳还在现场,他不能贸然离开引发怀疑。
“老师?”
亚尔林回神,默默按住飘动的披风:“没什么,奥蒂列特大人和戴纳大人应该不会有事。”
虽然他担心的并不是这两个人。
夜幕陡然降下,皇陵外围的法师们都不自觉拢拢衣领。连关德琳都皱起眉头,担忧地望向皇宫方向。国家时代很少发生这么大的事,她甚至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关于末日的传说要应验了。
但……末日?
关德琳按住胸口,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答案。
……
时间不知不觉变得滞缓。坎德利尔主城区内的群众,异变不完全导致覆鳞皮肤附近还有烂肉翻涌的怪物,踏向高塔底部的伊利亚和黛丝丽,以及皇陵附近的所有人,都在这种滞缓中定格。但坎德利尔之外,一切都正常进行着。一辆马车缓缓停驻在城门附近。许久,车里的男人推门,从容不迫地向外探出上半身。
“还真是……凄惨无比啊,”他笑了一声,但这笑声中并未掺杂什么真实的愉悦情绪,“有时候我真是怀疑,兰姆大人到底选对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这只是一句自言自语。然而路边的蚂蚁、虫豸都随着他的法术力量流转而成队爬动开来。拉车的马匹晃了晃脑袋,仿佛是在回应他的独白。
他撑着车门观察了一会,终于捋捋略微蜷曲的发丝,从车厢中一跃而下。琥珀般的眼瞳因为他低眸的动作被阴影笼罩,显得极其深邃。
车厢内部座椅处平放的报纸随着他落地的动作被风吹飞,晃悠悠穿过车窗、在半空中打了两个卷儿,最终落地。上面的文字因为印刷失误有些失真,但依然可以明辨最重要的头版标题。
“伊特林州沦陷,科弗迪亚第八步兵师勇夺吉亚加斯山脉东麓重镇恩塔利多,政府军部称将一鼓作气直取白玛瑙河。”
下部标题提到几个类似“秘密武器”、“新式武器”的科弗迪亚词组,但具体的文稿内容都因为买报者刻意的揉弄被褶皱覆盖,让人难以看清——
作者有话说:说实话,最近又有点想写老赫那一辈神王世纪的故事。(你这个世界观怎么还繁殖啊)
第700章 皇后
“这里不常有人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说出这句话时, 伊利亚端着老式灯台,从容迈过高塔暗部的阶梯。他的步伐很慢,但外部景象仍旧以极快的速度向上退去。
这是不合常理的, 或许是法术力量的作用。
黛丝丽礼貌性点头,缓缓呼出口气。越往下行, 周围的环境就越是阴冷——这是一种无法用现实体感描述的阴冷, 用坠入冰窖来作比喻都勉强。它仿佛生发自灵魂深处, 缓慢延展后刺进血肉和骨髓,渗透精神后便静默下来, 只随着你前进的步伐轻轻震动。每迈一步, 它就震动一次。
伊利亚顿步,“吱呀”一声推开虚幻的木门。旋即,空洞的世界在黛丝丽面前展开。
黛丝丽不解其意, 想开口问询,然而伊利亚抬脚迈向半空。幻境轰然变色, 一道深不见底的悬梯成型。毫无征兆地。
“奇迹……”黛丝丽忍不住惊呼,“这完全可以用奇迹来形容。这就是官方法师的力量吗?”
由于官方法术组织大都需要遵守守密协议, 没有神秘侧经历的普通人很难接触到真实的法师力量。野法师的法术水平比有传承者低太多。
伊利亚并不答话,只是抬手示意她跟随。
深不见底的黑暗让她有些犹豫, 但看伊利亚一派轻松的样子,她自觉不能让对方看轻。于是强行按下那点本能的恐惧,提起裙摆抬脚跟上。
悬浮的楼梯一级级凝实。
楼梯的方向并非向下, 准确来说是向上的。伊利亚在带着她往上走。上部的房间旋即刷新,一切都变得跟她来时不一样了。法术居然能神奇到这种程度, 在原有的高塔内部新置一个容积等同甚至更大的空间。这对她而言是难以想象的。
“我有点明白当初他为什么会那样说了。”
黛丝丽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费尽心思地监视中央高塔,对克里斯极尽防备,却没想到克里斯是真的不想要这个被她视若珍宝的皇位。
“我来坎德利尔那年, 应该是您陷入沉睡的同年。那时候克里斯才十七岁,我也才十五岁。我因为被皮埃尔陛下选定为皇储妃留在诺西亚,但又觉得跟未婚夫叶甫盖尼没有共同话题,便去接近克里斯这个跟我年龄最相近的皇室成员。”
伊利亚顿住脚步,但不是因为动容。黛丝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疑惑。像是在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们并不是能交心的关系。”
“你很关心他,”黛丝丽笑笑,“你们是真正的朋友。克里斯视我为朋友,但站在我的角度,我其实一直觉得很抱歉。我接近他这件事,动机不纯。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宫廷宴会上,当时我就知道我很大概率会被皮埃尔二世选中,其他来参选的姑娘都没我符合皮埃尔二世对皇储妃的要求。但我有我的小心思,我觉得叶甫盖尼配不上我。比起他,我更想嫁诺西亚的另外一位王子。那位在传闻中最为优秀的——德米特尔殿下。”
“哦……”伊利亚反应平平,“是吗?”
表情就好像在说:“看起来不像。”
黛丝丽轻轻摇头,将掉落的裙摆拢回手里,追到跟伊利亚只隔两个台阶的位置:“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根据坎德利尔一贯的传言,所有人都觉得我当初真正想嫁的人是克里斯。但事实是,在最开始的那场舞会上,我是因为德米特尔才注意到克里斯的。那时德米特尔找克里斯聊天,我就在旁边偷听,为了获得有关德米特尔的信息。但听完他们的对话,我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把目标换成克里斯了?”
“不完全。我只是突然意识到,那位德米特尔殿下的性格似乎不适合结婚。他明明很关心克里斯,却要摆出一张冷冰冰的臭脸。和这样一个男人共度余生,感觉也会很辛苦。所以我没有再追上去跟他搭话,而是留在原地观察克里斯。”
克里斯以为那时的她天真烂漫,但其实贵族们的社交皮囊,都是伪装过后的假象。她也不例外。开朗活泼是真的,天真无知却是假的。
伊利亚微微挑起眉梢:“那时候克里斯还没到诺西亚法律规定的法定结婚年龄,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恐怕不太能理解诺西亚贵族礼仪中委婉的求爱暗示。他不懂那些。”
虚幻的阶梯缓慢上浮。黛丝丽侧眸往下看,黑暗逐渐被光芒吞噬。她不知道伊利亚要带她去哪,但她已经明白了伊利亚的用意。
“他确实不懂那些,”黛丝丽耸肩,“我听说绝大多数法师都会面临一些隐形的力量代价。除却流传最广的那些,还有如欲望减退之类的。关德琳说这很普遍,性的欲望也在其中。所以他没明白我的暗示不是因为我缺乏魅力……但其实如今我庆幸他没有明白我的暗示。我示意他在舞会上邀请我跳舞、爬窗到罗德里格公爵府找他,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还真是大胆。可是您知道,即使公主们来诺西亚是为了这个大帝国的皇储妃之位——也就是将来的皇后之位,她们也应该有权利挑选自己的丈夫。我只是这样觉得。”
伊利亚在流动的光影中轻敛眸:“所以您曾经想让他成为您掌权之路的牺牲品。”
“在我爬墙进公爵府之前,”黛丝丽纠正,“在那之前是这样。陌生人是可以牺牲的,对于一切的政客、野心家,都是这样。但进公爵府后,我改变了主意。如果他和我设想的一样,是个只有脸蛋、性格软弱的男人,我可以说服自己和我结婚大概率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可他不是,他很真诚。甚至于,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我从小向往却没能成为的那种人。我父母是门克列联盟诸国索克多伦斯的贵族,索克多伦斯和中北新洲三大国比起来太小了,所以那里的人汲汲营营,一生也没有除了权力和金钱以外的更高追求。我很早就知道,我在家里最大的价值是联姻。童年时我也想去很远的地方冒险,可是人会长大啊,长大以后你就会忘记童年时的梦想,也不得不对命运妥协。学着用政客的思维观察世界、来诺西亚参与叶甫盖尼的选妃,想办法接近德米特尔和克里斯,这都是我妥协的一部分。”
伊利亚点点头,竟然也不斥责她。那双侧偏过来的灰蓝色眸子依然平静,像是能容纳一切喜悦悲伤的海面。
伊利亚说:“您一开始只想做皇后。”
“我一开始只想做皇后,”黛丝丽点头,“做皇后也很好,诺西亚的皇后能掌握实权。最后变成那样,一切都失控了。但我不后悔。”
哪怕克里斯和伊利亚觉得她是井底之蛙,看不见自己眼界以外的东西,她也不后悔。饿肚子的人抱着一碗泔水生怕被别人抢走,有钱人会嘲笑他,却不知道那是他活命的希望。如果她也是很厉害的法师,或许她也能轻松抛开那些世俗方面的追求,傲然说“皇位而已,我不在乎”。
可她不是。
“那年我十八岁。我怀了叶甫盖尼的孩子。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调情,背地里谋划怎么杀了我,让他的情妇光明正大地嫁给他。而我,我只能躺在冰冷的宫殿里,听着侍女们在隔间里发出嘲笑。有人故意把凉水打翻在我身上,带着明晃晃的、满怀恶意的神态说‘我不小心’。叶甫盖尼甚至往我的宫殿里放老鼠吓唬我,希望我能就此死去,给他的情妇腾位置。那时候我就想,什么东西能救我呢?叶甫盖尼的爱能救我吗?克里斯的友谊能救我吗?还是说,我应该寄希望于皇宫里的同情心?”
伊利亚怔愣片刻,垂下眼睑。
“您觉得我很浅薄。”黛丝丽说。这样的说法并不符合贵族们的社交礼仪,但她想说。于是她就这样说了:“或许克里斯也这样觉得。在你们眼里我大概很可怜?永远也理解不了你们的神秘世界,所以只能惶恐地寄希望于,自己能掌控官方法术组织。让自己不理解的一切变得可控。”
伊利亚没有回答,默认了这一说法。
黛丝丽的眸光轻微闪动,像是自嘲,又像是悲伤:“的确,我感到害怕。我怕突然有一天我所拥有的一切轰然崩塌,我又要回到当初那个冰冷的宫殿里。所以我希望一切都是可控的。无论是皇宫、政府,军队,还是其他因素。”
“打断一下——”伊利亚忽然抬手,“您不应该把这样的话术用在我面前。虽然洋流法师的确和其他法师不一样,并不会经历欲望减退的过程。但我也和您从前欺骗过的男人们不一样,装可怜、扮柔弱并不能动摇我,克里斯倒是很吃这一套,可惜我不是克里斯。”
黛丝丽一愣。
“也许您说得对,我们看待您的眼光,带有神秘侧人士独有的神秘侧傲慢,但您每一句话都带有明确的目的性,无非是想借感性动摇我们的判断。事实上我们只是想让您知道,大家各自有各自的责任。您的责任是治理国家,就不该插手神秘侧的事情。有能力的人应当争取与能力匹配的位置,这是对民众负责。但野心膨胀到超出自身能力的范畴,只会害人害己。这不是您搬出您曾经的悲惨遭遇,就能解决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这段剧情其实还没写完,但是先这样吧来不及了。
题外话,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不生病的时候没感觉,生病了才意识到健康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