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离开了正院, 她还如何进书房,如何寻名册?
她寻名册并非为了帮庆国公,只为三月期限到后, 迫不得已之时用来自保。
如果可能,她宁愿庆国公永远得不到名册。
“愿意。”陈应畴无神的眸中溢着雾气,暖意从胸膛蔓延开来, 包裹了他整个身体,“我愿意。”
他起身摸索着走到桌案后的书架前,拉出一个抽屉,取出里面的药瓶,来到床边,交到江茉手中,“这是软骨散, 我若再要伤你, 便把软骨散撒向我。”
他决不允许自己再伤害卫雅兰。
江茉接过药瓶,皱了皱眉, “药我会留下, 但我不会对王爷用。”
她分不清昱王是真心怕她受伤,还是试探,她很清楚自己的目的,不惜一切代价让昱王对她信任,她才能得到想要的。
“方才是我莽撞了, 不该触碰王爷, 如今知道了症结所在,会先轻喊王爷一声,王爷听到是妾身的声音,便知不是歹人, 不会再伤我。”
江茉下床从木椸上取下个香囊,放到陈应畴鼻子前,“这眼盲之人的听觉和嗅觉都更灵敏,这是我最喜欢的茉莉花香,今后我身上只会有这一种香气,王爷闻到便知道是我。”
陈应畴拿过香囊,闻了闻,“兰儿可否也为我做一个同样的香囊?”
“当然可以。”江茉想了想道:“只是今年的茉莉花香料用完了,不如我先给王爷做个别的香囊,待来年茉莉花开,我再做同样的给王爷可好?”
话出口,江茉才意识到,她恐怕根本等不到茉莉花开就要离开了。
陈应畴紧捏着香囊,“茉莉花五月才开,太久了,我会让人去买香料,兰儿尽快做好给我。”
江茉一听,脑筋一转,立刻道:“王爷,可否让我亲自去买香料?香囊中的香料是我自制的,要买到一模一样的,非要我亲自去才行。”
正好,她可借此机会出府打探一番,哪里有出钱就能办事的江湖组织。
“好,等除夕家宴后,我派人陪你同去。”
江茉点点头,心里叹息,还是不够信任,要派人跟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放心让她独自出府。
“王爷,我困了。”
陈应畴起身穿衣,“我去外屋软榻上休息,你好好睡一觉。”
江茉从背后抱住陈应畴,“王爷刚答应过我,转眼就不作数了。”
陈应畴反身过来拥住她,“我怕自己又伤你。”
“不会的,王爷刚闻了我的香囊,记住了我的味道。再说,没有第一次的陪伴,哪里还能说永远?”江茉说得很是委屈。
陈应畴心头一软,“好,我留下。”
*
翌日清晨,江茉一睡醒,就向身旁看去。
见陈应畴还睡在她身边,心里莫名升起安全感。
只是男子睡得很拘束,侧躺着,两只手握在一起置于胸前,像是无形中给自己的手绑了绳索。
看来,他是真的怕伤害她。
江茉有些心疼,趴在他耳边轻声唤,“王爷。”
陈应畴像是受惊般,一把抓住她的手,“兰儿,你没事吧。”
江茉用另一手轻拍他的手背,“我无事,王爷。昨夜我睡得很好,因为有王爷陪我,是我来昱王府睡得最好的一晚。”
陈应畴没说话,将江茉揽入怀中,久久不松开。
窗外隐隐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像是很小心地做着什么,怕发出声响,又不得不发出些声响。
江茉道:“王爷,天大亮了,我们该起身了。”
陈应畴这才松开了江茉,“你身子如何了?我再输些内力给你。”
江茉动了动,觉得胸口一点也不疼了。她不知道的是,昨夜陈应畴几乎一夜未眠,一直在给她疗伤。
“我很好,王爷宽心。明日就是除夕,这两日我得抓紧练琴,明晚才不会给王爷丢脸。”
陈应畴先起身,拿着衣袍往外行去,“我去外屋更衣,让婢女进里屋为你梳妆。”顿了顿又道:“明夜要去宫里参宴,按惯例,今夜我要去飞骑营中与将士们同乐,兰儿,今晚我不能陪你了,明日我让醒春把你院中常用的东西搬来正院,你可在此常宿。当然,我无法陪你时,你也可回去朝暮院。”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练琴别太累了,明日酉时我来接你。”
语罢,陈应畴没有移步的意思,过了许久,再道:“兰儿,多谢你,愿意试着来爱我。”
这一瞬间,江茉觉得昱王好像对她动了心。
但很快就被她否定了,她想,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不论谁是他的妻子,都会被如此对待。
不但如此,她还告诫自己,她并不是卫雅兰,只是个替身,迟早要离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她连想一想的资格都没有。
前来为她更衣的是揽秋,揽秋拿来了妆粉,为她遮盖了脖颈处的伤口。
待梳妆完毕,她打开门一看,乔云正张罗着布置王府,到处张灯结彩,好一番过年的气象。
乔云见她出屋,欢喜地小跑过来,“王妃可要用早膳?”
江茉看了看四周,“王爷呢?”
乔云道:“王爷已去了营中。”
江茉有些失望,点了点头,“那用膳吧。”
乔云立刻解释道:“王妃有所不知,往年从小年开始,直到除夕夜前,王爷都会在营中同将士们在一起,今年王爷已为王妃破许多例了。王爷还交代,今后正院和朝暮院,王妃想宿在何处都可。还有,往年过年,王爷所居的院落都不布置的,今年是因为王妃在,王爷才吩咐奴才布置王府。”
江茉觉得有些奇怪,乔云似乎很怕她因昱王不陪自己用早膳而生气。
她自嘲一笑,她怎敢。
“知道了。”
早膳后,江茉回朝暮院时看到路上所有的灯笼都换成了红色,竟是比成婚那日还喜庆。
看着这些,她想起了家人,不知父亲和阿弟可备好了年货,挂上了红灯笼。往年这些都是她张罗的,今年又有谁替他们操心,江茉不由叹了一声气。
进到朝暮院,醒春和染冬迎了上来,慧晴也站在一旁,眼里有些许关切。
染冬像个小孩子一样,眼中带泪扑过来,“王妃,你受苦了。”
醒春拉开染冬,“眼泪都糊到王妃衣裙上了。”
江茉笑着道:“我不苦,我很好,你们快去收拾我常用的东西,明日起,我要常宿在正院了。”
醒春万分欢喜,“这真是个好事情,我要此刻就写信禀告皇后娘娘。”
染冬噘嘴,“王爷王妃的感情这么好,那晚明明就是误会,望夏姐还非要去禀告,瞧瞧,还不是被仗责,打得半死不活的送回来,也不知道图个啥。”
江茉眉头一蹙,“望夏被谁仗责?”
“贵喜公公。”染冬立刻道。
醒春接着道:“听闻贵喜公公十分气恼,望夏被仗责了三十,送回来时奄奄一息。”
江茉想到贵喜被继后责罚时的难言,如此看来,应是望夏瞒着贵喜,擅自布置了她受罚的房间。
“我去看看她,你们都在外候着。”
“王妃。”江茉刚要抬步,慧晴喊住了她,“奴婢有话要单独对王妃说。”
江茉点头,“我先去见望夏,你在房间等我。”
耳房之中,通铺最右侧趴着望夏。
看到江茉进来,望夏挣扎着想起身,江茉来到她身边,按住她的肩膀,“不用行礼了,我来,是问你要一个答案。”
望夏半撑着身子望向江茉,“奴婢知道王妃想问什么,即便王妃不来问,奴婢也会在伤好后主动去找王妃说清楚。”
望夏眉头颤动,放下撑起的胳膊,趴在枕头上,眼睛平视着窗棂,缓缓开口。
“请王妃听奴婢慢慢道来。奴婢的父亲曾是北域安老将军的副将,我还未出生,便战死了,母亲动了胎气,生下我不久也病逝了,安老将军将我带回将军府,精心养育,悉心教导。我那时唤作雁飞,安老将军告诉我,这是母亲临终前为我所取,希望我能像大雁一样,翱翔天空,活得自由自在。
十岁那年,老将军要将我认作义女,我拒绝了,自愿到上京,成为细作,以孤女身份入了安育堂。一年后,被挑选进坤宁宫。”
怪不得望夏少言寡语,不同人交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隐藏身份。
望夏笑了一下,“想来王妃已经猜到了,之后的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再之后就是现下了,便不再赘述。接下来奴婢为王妃解惑。
我知晓王妃的真实身份,遵公子吩咐,每日用信鸽向公子传信,事无巨细禀告王妃之事。那日王妃出府去落云楼,我给公子传了信。前日王爷狼狈不堪地从房中出来,我也给公子传了信。公子回信,让我将事情禀告给皇后,当然,王妃受罚抄书的房间,也是公子吩咐我那般布置的。”
江茉咬牙切齿,这个安则佑,就这么想看她受罚吗,亏她还说欠他饭食之恩。
比起这个,她更想知道,望夏为何要对她说这些。
“你所言,皆是不可告人之事,为何要告诉我?”
身上的伤似乎很疼,望夏尝试着移动了一下身子,“是公子交代的。仗责之后,公子传信,让我将这些告诉王妃。”
江茉:……
安则佑究竟想干什么?她知道他这么多秘密,如此坦诚相待,就不怕她告密吗?
第32章
江茉随即一笑, 应是她多虑了,安则佑这是笃定她不敢。
让她知道这些,也是在告诫她, 安家在上京的势力不容小觑,想要她听命于他。
果然,望夏道:“王妃, 公子让您放心,有公子在,庆国公动不了江大人和江公子,也动不了您,您不用怕庆国公。”
江茉嘴角抽动,不让她怕庆国公,那就是要怕他呗。
“说吧, 安则佑又想让我做什么?”
不会也是要名册吧。
“听闻昱王有本名册……”
呵, 呵。江茉心中冷笑,安则佑和庆国公也没什么区别, 全都是威胁利用。
“公子希望王妃找到名册, 誊抄一份给他,王妃放心,奴婢会帮王妃成事的。”
“你家公子不是昱王好友吗?难不成都是装的?”江茉盯着望夏的眼睛问。
望夏转头,避开视线,“奴婢不知, 奴婢只知遵令, 王妃要想知道更多,还是亲自去问公子吧。”语气少了些恭敬,多了些生硬。
江茉不再多言,迈步离开。
出门时看到了桌上的药膏, “飞骑营的金创药比你这瓶好,我会让人送来,你好好休息。”
出了耳房,她先交代染冬给望夏送金创药,后进了正屋。
慧晴站在房间中央,见她进屋,“扑通——”就跪下了。
江茉居高临下,冷眼看她,“何事?”
慧晴抬头望着江茉,“请王妃给我身契,我想离开王府,离开上京。”
江茉坐到七弦琴旁,拨弄了一下琴弦。
慧晴继续道:“这些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等哪天王妃和我家姑娘换回来,我的命也就到头了。我不想死,我想活,求王妃成全!”
作为陪嫁婢女,慧晴的卖身契也随着交给了昱王府,江茉本该问乔云要的,但她一直没要,因她知道,庆国公拿捏慧晴的不会只是一张身契。
“现下的你,比起一月前,聪慧了不少,可有些事你还是没看明白,如今,是你想走就能走的吗?我放你走,你就能走成吗?”
慧晴睁大了眼睛,“王妃何意?”
江茉再拨弄琴弦,弹出几个不成调的音,“你相不相信,前脚你拿着包袱离开王府,后脚,庆国公的人就会将你灭口。”
何止是慧晴,知道她身份的那几个婢女,都不会有好下场,在庆国公看来,她们这些人全都是可随意踩死的蝼蚁。
慧晴愣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哭了起来,爬到江茉腿边,“王妃,我不想死,我还有个妹妹在国公府,求王妃救救我们,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对王妃多有得罪,我知错了,再也不会了,还望王妃不计前嫌,救救我。”
江茉起身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帕子,“哭什么,离死还早呢,你只要不做冲动愚蠢的事,至少还能活……差不多两个月吧。”
“两个月……”慧晴口中呢喃,小心问道:“若这两月我听命于王妃,忠心不二,王妃可能救我?”
江茉的视线在慧晴脸上停留,她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慧晴在郊外小院里,是作派跋扈了些,但既没克扣她吃穿,也没让她受伤,确实没做什么不能原谅的事,罪不至死。
“我救不了你,但这两月,你要听我的话,或许能自己救自己。”
江茉不信她的忠心,只信她真的不想死。
“谢王妃,谢王妃。”慧晴边说边磕头,眼泪流个不停,“王妃想让我做什么?”
“先起来吧。”
江茉凝思半晌,勾起嘴角,“这第一件事,去告诉庆国公,说我昨夜进了昱王书房,没找到名册。”
慧晴疑惑地看她,声如蚊呐,“书房?王妃不是还没去……”
“再告诉庆国公,虽没找到名册,但看到桌案上放着一封信,落款是周解平,因听到外面有动静,未看到具体内容便匆匆离开了。”
周解平乃是两淮盐运使,能坐上这个肥得流油的位置,全靠庆国公提携。
不因情感,靠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虽很脆弱,但也更为谨慎。
这么多年,也被有心之人挑拨过,能相安无事,这两人之间还是存着信任的。
只是,她和别人不同,在庆国公看来,她是他安插在昱王身边的棋子,自己和家人的性命都被掌控,她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换取活命的筹码,在庆国公眼中如草芥一般的人,即便之前表现出反抗,那也是为了少受一些罪,甚至于见家人一面,而欺骗,她是不敢的。
可惜,庆国公不知道,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命了,更不知道慧晴已经背叛。
况且,时机也不同,她猜测,庆国公知晓皇帝和昱王在调查他。此等情况下,有了这封信,庆国公绝不会假手他人,定会亲自去两淮核查。
待庆国公离开上京,行事就方便多了。
归宁那日,她更是大胆猜测,知晓她身份的也就那几个人。如此,庆国公派来盯梢的人,根本不知道为何盯着她,说不定还会以为是父亲爱护女儿。
她要赌,她全猜对了。
慧晴福礼,“是,奴婢明日就去禀告。”
*
翌日除夕,未到酉时她已更衣梳妆完毕,等着昱王接她参宴。
从清晨开始,江茉总觉不安,人虽平静地坐在房中,心却慌乱不堪,倒不是因为她头次参加皇家宴会,而是安则佑让她所奏之曲。
之前不知也就罢了,可那日安则佑说这曲子曾是陛下和安盛武共同喜欢的曲子。
不论年少时两人有多么深的情谊,如今也变了样。
她琢磨不了皇帝的心思,也不知皇帝听到此曲是怎样的态度,若是大怒,她该如何?
“王妃,王爷到了,在府门口等您呢。”醒春进屋说道。
江茉起身,“走吧。”
头戴金凤钗,身着深红金丝云锦,外披白狐大氅,这身行头是一早昱王派人送来的,比成婚那日的凤冠霞帔还要贵重些。
“王妃。”揽秋轻喊她一声。
她给了揽秋一个安心的眼神。
今日的场合,唯有醒春这样的主事婢女才能陪同主子参宴。
府门口,昱王骑在高头黑马上,身姿挺拔。
江茉抬头看去,昱王身着深红锦袍,和她的衣裙为同色,头戴红宝石发冠,眼覆深红色绸带,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威压的喜气。
听见她的脚步声,陈应畴跳下马等她走近。
“王爷。”
陈应畴面若春风,带着笑意,“今日,我们骑马去。”语罢,双手掐住她的腰高高举起,江茉来不及思考,已经斜坐在了马背上。
她往后看了一眼,分明是有一辆马车跟着的,为何不让她坐,反而要同她共乘一匹马。
“扶好。”昱王柔声嘱咐,随即跳上马,缰绳一拉,马往前行去。
何际和乔云各骑一匹马跟在身后,再之后还有飞骑营的两队将士。
如此行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人们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江茉很不习惯,低着头,一个劲往后靠。
“兰儿,你再靠,我就要骑到马屁股上去了。”昱王笑言。
江茉“唰——”一下红了脸,往前挪了挪。
昱王一手拉缰绳,一手揽住她的腰,“今日,本王想让全城的百姓都看到我们。”
身后,何际和乔云互换眼神,满是欣慰。
自从主子眼盲,从不见外人,能这样坦然地在大街上骑马,还是头一回,想必是已经放下了心结。
乔云明白,主子的这些改变,都归功于王妃。
昱王将她的腰搂得更紧了些,“兰儿,我看不见,别忘了提醒我前路该如何走。”这样普通的话,不知为何,江茉听着,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回头看昱王,男子翘起的嘴角,带着得意的微笑。
好似炫耀一般,给人们展示着最宝贵的东西,昭示着它的归属权。
江茉余光看见何际身后跟着的人马,衣着并非普通士兵,都是百夫长以上的军职,昱王这是要让军中将领都看到她,记住她。
她有些惭愧,身为飞骑营主帅的夫人,还未到营中去探望过昱王,更没和将士们见过面。
“王爷大年初几回营?”
“按习俗,明日百官朝贺后,要入宫和父皇母后一同祭祀先祖,初二要拜见岳父岳母,初三要待在自家,初四迎灶神,初五迎财神,初六回营。兰儿是想让我多陪你几日吗?那我初八或初九再回营,可好?”
“不好。我想初六和王爷一起回营,届时,准备些好酒好菜,让将士们带着家眷,我们大家同乐,如何?”
“你说什么?”陈应畴不由拉住缰绳,马儿停了下来。
何际和乔云不知发生了何事,紧张地看着两人。
“我说,初六我要和王爷一起回营,我想同飞骑营的将士们、家眷们同乐。”江茉说得温和恳切。
陈应畴有些激动,“兰儿,你当真?”
能为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做些事,江茉很愿意,她往后看一眼何际和乔云,见两人一脸紧张,拉了拉陈应畴的胳膊,“是真的。王爷快让马儿动起来吧,乔云和何将军该担心了。”
陈应畴意识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拉动了缰绳。
“我一会就吩咐下去,让他们提前准备,将士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想起往日庆功宴的场景,陈应畴不免担忧,营中都是些质朴粗犷的汉子,军属又大多热情肯言,定会拉着兰儿喝酒聊天,酒一喝多,就容易没大没小,兰儿没见过那种场面,不知她是否会不喜。
兰儿本性良善,若真不喜,也不会驳了大家的面子,只是……
“只是那样,兰儿你会很累。”
为何会累?江茉不明白,“我不会累,我很欢喜。”
第33章
刚行至宫门口, 陈应畴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乔云上前,“王爷,是睿王和璟王。”
陈应畴点点头, 先行下马,再抱江茉下马。
“九弟和弟妹真是情深啊!”睿王的声音由远及近,“同乘一匹马招摇过市, 又有飞骑军护卫,倒不像以往九弟的低调作派。”
睿王走到两人面前,瞧见江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卫姑娘还是这么风姿卓越,只可惜如此姿容,不能被自家夫君欣赏, 今日倒是饱了旁人眼福。”
江茉看一眼睿王身旁的睿王妃, 除却色泽款式,女子同她一样, 头戴金凤钗, 身着金丝云锦,只是妆容较她更为精致。
不过五官平平,在行头妆面的映衬下,勉强算得上略有姿色。
睿王妃是太傅之女,太傅郑尧, 乃文官之首, 郑家世代清流,门生中官声清廉者居多,睿王娶她,娶的是声望。
女子看向她的眼神并不友好, 江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接对了上去,目光丝毫不避讳地停留在女子脸上。
“兰儿的美,得用心看,用眼睛看见的,不及兰儿美的万分之一。本王的福气,二皇兄怕是永远也不能体会。”陈应畴面带微笑,语气中皆是傲慢。
“二哥,你同个瞎子废什么话,他这是向你得瑟呢,炫耀他娶了个美娇娘,你娶……”
璟王瞟见睿王妃,话说一半,吞了下去,挑了挑眉,尴尬地笑笑。
心道,这女人不是说病了不来嘛,怎得又来了。
睿王妃一甩袖,不等旁人,先行入了宫门。
“你啊,”睿王指一指璟王,“以后眼睛放亮点,看清楚了再说话。”
陈应畴道:“二皇兄,七皇兄,我们先入宫了。”
江茉对着睿王璟王福礼,看了一眼璟王身后的女子,头面衣着都较睿王妃略逊一筹,样貌身段却是极佳。
璟王出身卑贱,又不得皇帝喜爱,他的婚事无人重视,而门第家世能与之匹配,又愿意将女子嫁给他的并不多,璟王自知争不了什么,没选权势最高的,选了个最貌美的。
女子礼貌性地对着江茉一笑,福了一礼。
江茉在陈应畴耳边道:“我们走吧。”
她扶着陈应畴往宫内行去,何际带领着飞骑军等在宫门外,乔云和醒春跟在身后。
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璟王冷哼一声,“我真为哥哥报不平,哥哥何等英姿,气度容貌少有男子能及,却娶了个如此平庸的女人,且这女人娇生惯养,不懂伏低做小,还时常给哥哥气受。”
睿王却一点也不在乎,“本王何止一个府邸。”他斜瞟一眼睿王妃离开的方向,“名分这东西,本王现下做不了主,以后还做不了主吗?”
“是,是,哥哥说得是。”璟王连声恭维。
睿王嘴角勾笑,“好了,我们也快进宫吧。”
*
成为卫雅兰已一月有余,江茉还是第一回以卫雅兰的身份参加宫宴,且还是皇家家宴,就连庆国公也是因着昱王丈人的头衔,第一回有资格参宴。
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此时更是慌张地厉害。
更别说,还要献曲《春晖》,将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
只能说,她既是艺高人胆大,又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除了随机应变别无他法。
带着忐忑的心情,江茉扶着陈应畴踏入大殿。
原本吵闹的环境立刻安静下来,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这一月,不论是朝堂后宫,还是街头巷尾,谈论最多的就是他们二人的事。
今日也是二人成婚后第一次正式出现,人们自然都想看看,那些传闻的真伪。
江茉感到脸热辣辣的,每一道目光好似一道火光,烧得她脸颊发烫。
烫过之后,她反而平静了,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勇敢面对。
江茉勾起笑,微微仰起头,从左至右,一道道目光迎上去,丝毫没有胆怯。
她知道要去的地方,大殿台阶最高处,龙椅旁的那个位置。
穿过无数双眼睛的注目,欣赏的羡慕的,她点头微笑;冷漠的,她还以冷漠;那些傲慢的不屑的,她只一扫而过。
她扶着昱王走过第一层丹墀台,再走过第二层丹墀台,就在她再往上踏步时,大殿中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按规矩,昱王该坐在康王右侧。”
第二层丹墀台坐着康王,康王后侧和左侧都各空着位置。
“他好像要去陛下右侧的位置。”
“本朝还未立太子,按长幼,那里应该坐的是睿王。”
“你们看鸿胪寺少卿,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帮着昱王妃扶昱王落座!”
“难不成是昱王的眼疾要好了,陛下要立太子了!”
话音刚落,又有人惊异地道:“昱王妃坐在皇后左侧了。”
最高层丹墀台上,皇后这一侧的位置,按规矩是根据嫔妃等级依次落座,昱王妃坐的位置,若不是后宫嫔妃,那就只能是太子妃。
“李少卿!”
丹墀台下,站在睿王身后的璟王大声喊道:“李思达你头上的乌纱帽不想要了!连皇家家宴的座次也能搞错!”
李思达忙跑下阶梯,来到睿王面前,解释道:“王爷恕罪,这是皇后娘娘亲自交代的,下官不敢不从!”
睿王眼神冷厉,“不过是个继后,若我母后尚在,这场家宴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可先皇后已经故去了,睿王何苦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非要亲娘撑腰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只见安则佑身着深红金丝长袍,手摇折扇,迈着四方步摇摇摆摆走到睿王身边。
璟王手指安则佑,“你个质子,怎敢亵渎先皇后。”
安则佑看都不看璟王,只瞟了一眼睿王,脚步不停,直接走上台阶,坐到了第一层丹墀台后排的位置上。
“你!你!你并非皇族中人,有什么资格参宴!”璟王大喊。
安则佑斜靠在椅背上,“那你得问问李少卿了,自从本公子十岁被邀入宫,住进坤宁宫偏殿,这皇家家宴,可是年年参宴啊,我也不知我一个皇子伴读为何能参宴。”
“你是个质……”
睿王抬手,示意璟王住嘴。
谁都知道,安则佑身份特殊,他的父亲可是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谁都拿他没办法。
李思达赶忙对睿王道:“王爷,还是先落座吧。”
睿王问道:“本王坐何处?”
李思达呲了呲牙,小心指了指陈应畴下手的位置,“在那里!”
睿王松了松握紧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上去。
来到陈应畴下手的位置,他并不落座,而是走到陈应畴面前,瞧了他许久,继而伸手向眼睛探去,似要扯去覆眼绸带。
陈应畴右耳微动,察觉到不对,抬手抓住睿王的手腕,“二皇兄,何意?”
安则佑故意大笑,“昱王就算是瞎了,功夫也在你之上,睿王,别自取屈辱了,快坐下。 ”
睿王眯着眼睛,“本王不过是想为九弟整理覆眼的绸带,安公子误会了。”
言毕,落座,拿起桌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然后问坐在身旁的康王:“六弟最近可好。”
康王乃当朝贵妃所出,是皇子中生母唯一还健在的,只可惜生来心疾,外祖父已亡故,舅舅性情懦弱中规中矩,康王无缘皇位,贵妃又再无子嗣,因此贵妃母族,在朝中始终保持中立。
不过,慧晴给江茉看过的册子中曾言,康王私下里同睿王更亲近些。
“多谢二哥关怀,臣弟还是老样子。”
坐在第一层丹墀台的璟王,让身后的太监往康王桌几上放了个长盒子,“这是二哥给六哥你的千年人参,望你好好养身子。”
康王打开木盒子看了一眼,对身旁的睿王揖礼,“多谢二哥。”
睿王摆手,“这都是哥哥该做的。”
言语间,睿王看到大殿走进一人,他的目光只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了视线,好似没看见一般。
入殿的是十皇子,他走上台阶,看到位次安排,愣了一下,思索片刻,还是先对昱王行了礼,“九哥安好。”
再按照睿王、康王、璟王的顺序依次行礼问好。
之后,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向着对面落座的各位嫔妃揖礼。
落座后,再对着坐于自己后侧的安则佑揖礼。
礼数周到,端方克己。
宴会前这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每个人在皇家的地位,所属何派,一览无余,至少明面上所展现的就是如此。
江茉往身旁看去,就在方才几位皇子言语之际,妃嫔们都已落座,而阶下皇亲也已座满。
“陛下驾到——”
“皇后驾到——”
大殿门口的太监长长地喊了一声。
众人躬身站立,齐声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和继后并排而行,迈上高阶,站于龙椅凤座之前。
皇帝展臂,“众卿,平身。”
“谢陛下。”
皇帝继后落座,一旁站着的太监喊道:“开宴——”
殿门口两排宫婢鱼贯而入,为众人摆上菜品、糕点和酒水。
宫婢退下,乐声起,舞姬入。
皇帝继后端起酒杯对饮。
众人见此,才敢动筷用膳,喝酒互敬。
一刻后,乐声落,舞姬退,大殿中陷入安静。
继后先看向皇子这边,“你们可都准备好了献礼和献艺?”再看向嫔妃一边,“妹妹们呢?”
睿王给璟王一个眼神。
璟王起身行礼,“父皇母后,儿臣的王妃舞姿卓越,愿献舞一曲,愿父皇母后福禄康健业千秋,愿我大启国强民富共安宁。”
皇帝面带淡淡笑意,“准。”
璟王妃身穿黛紫衣裙,外披浅紫纱衣,摇曳身姿步入大殿中央。
乐师早已准备好,璟王妃一起势,乐声应势而出。
璟王妃身姿轻盈,如飞鸟般舞动,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
江茉只看了一眼,就看回了陈应畴,她有些担忧,方才舞曲时,乔云替他布的菜,昱王一口没吃,只小心翼翼摸索着独自饮了两杯酒,此时,更是平静地坐着,连酒水也不动了。
应是怕夹不起菜,或撒酒出丑。
早知道,她就该给继后说,让她陪在昱王身边照顾。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皇帝,对身边的太监耳语两句,立刻有宫婢将一碗粥端到了陈应畴桌几上,轻声道:“王爷,这碗红豆粥是陛下赏给您的。”
红豆粥,是母妃生前喜食的粥品。
陈应畴知道,父皇这是怜惜他。
乔云将碗端到陈应畴左手中,再将勺子放到他右手中。
陈应畴舀起一勺红豆粥,缓缓送入口中,接着第二勺第三勺,一口接一口没停歇,直到把粥喝完。
第34章
江茉瞧见陈应畴覆眼的绸带湿了一小块。
父子俩没说一句话, 却又似说了千言万语。
乐声止,璟王妃舞姿停,上前福礼, “儿媳献丑了。”
几乎没怎么欣赏舞姿的皇帝,此时目光从昱王身上移开,看向殿中央的女子, “赏。”
璟王妃退下,康王被内侍推着轮椅来到丹墀台中央,向皇帝继后揖礼,再有两名内侍抬上来一个物件站到他身边,康王掀开物件上盖的红布,“儿臣寻到了这块南海红珊瑚,色泽鲜艳纯正, 世间少有, 儿臣祝父皇母后万寿无疆,祝我大启国祚绵长。”
“好, 好, 老六有心了。”皇帝看向了贵妃,“贵妃费心了。”
贵妃起身行礼,“谢陛下,妾身准备了……”
“不用,你留着吧。”皇帝打断贵妃的话, “老六如今身体看起来不错, 就是贵妃给朕最好的礼物了,你给了朕这么好的礼物,朕该赏你。你们可去朕私库中选任何一样喜欢之物。”
贵妃来到康王身边,两人一起对皇帝行礼。
“妾身谢陛下赏赐。”
“儿臣谢父皇赏赐。”
随后, 十皇子和安则佑,献上双人舞剑,各宫嫔妃也都献上才艺或物件。
待到最后一位宫妃领旨谢恩后,睿王起身道:“父皇,儿臣听闻昱王妃琴技不俗,恰好,儿臣的王妃也擅奏七弦琴,不如今日就让她二人合奏,为父皇献曲。”
继后脸色一沉,“纵使二人皆擅长七弦琴,也必定有更为拿手的曲目,依本宫看,各自献曲吧。”
睿王笑了笑,端着一副沉着必赢的姿态,“今日合奏,以昱王妃曲目为主,不论昱王妃要奏何曲目,儿臣的王妃皆能合奏,且并非是简单的板眼相合,而是乐律相合,还望父皇恩准。”
此话一出,众人皆议论起来,任何曲目都能以乐律相合,既要做到知音识曲,还要有广博的乐曲储备,惯常的曲目也就罢了,若是遇到少有耳闻的,不但要琴技高超,还需对韵律有深刻了解和敏捷的思维。
江茉心中腹诽,真是给她出难题,奏常听的曲目,乃是故意谦让,奏少有人知的曲目,乃是故意刁难。
睿王好算计啊,不论她如何选,这一局都是她输。
江茉下意识看向了安则佑。
安则佑好似早就等着她看过来,轻轻对她挑眉,有一种随意的感觉,好似事到临头了,他反而无所谓了。
这大殿之上的人,都在猜昱王妃会选择什么曲目,只有江茉知道,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安则佑缓缓起身揖礼,“陛下,臣擅长竹笛,既然要合奏,不如让臣也加入。”
原计划就是要合奏,以便离皇帝更近些,没想到,借助睿王所言,倒顺理成章了。
他手拿竹笛,缓步来到江茉面前,“昱王妃是否已选定了曲目?”
安则佑看向她的眼神淡然平静,仿佛她选别的曲目也不妨事。
江茉没料到安则佑如此行事,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带着疑问和不安,起身来到丹墀台中央,同时安则佑也来到了她身边,两人并排而站。
江茉向皇帝福礼,“旧岁去寒,新年迎春。儿媳献曲《春晖》,愿陛下福寿绵绵,永享安康,皇后娘娘岁岁今朝,吉祥如意,愿我大启清平祥和,永沐春晖,千秋万代。”
她怎敢选择别的曲目。
继后满意地点头,“雅兰,真是有心了。”
皇帝面色微动,眼神在安则佑身上停留片刻后,看向了陈应畴,“老九,你同则佑年纪相仿,竹马之交,年少情谊,这《春晖》曲,就由你二人萧笛合奏吧。”
……
众人面面相觑,一开始不是说昱王妃献艺吗?后来睿王妃要合奏,之后安公子也要掺合,怎么到了最后,变成昱王和安公子合奏了?
那昱王妃和睿王妃呢?
陈应畴起身,“父皇,兰儿为献此曲,已练琴好几日,心之所诚,皆为讨父皇母后欢喜,儿臣为之动容。且儿臣久不碰萧,器已蒙尘,奏不好也是出丑,还请父皇允兰儿独奏此曲。”
安则佑立刻道:“陛下有所不知,此曲乃是昱王妃无意间听到微臣弹奏,十分喜欢,又觉此曲寓意正合辞旧迎新,故而,向微臣要了曲谱。萧笛虽不能合奏,但微臣同昱王的情谊永固,上天让昱王妃听到微臣弹奏此曲,是缘分,便由昱王妃代昱王,七弦琴代玉萧,合奏此曲,全了《春晖》曲中万物生发,欣欣向荣,青春同谊之情。”
安则佑敢如此说,是因他察觉出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以他和昱王来隐喻当年自己同他父亲的年少情谊,那时的他们彼此信任,父亲助皇帝坐稳了皇位,只可惜权柄向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怀疑易生,信任难再建。
在他看来,皇帝并非还念着旧日情谊,许是年岁大了,想缅怀那段岁月,悼念当初的自己。
睿王就算再笨,也听出了些不同,知道这曲子对皇帝有着特殊的意义,没再多言。
皇帝微微仰头向殿外看去,眼神深远,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半晌后,皇帝轻叹气,略展衣袖,开口道:“准。”
即刻有宫人将琴摆在了最低一层的丹墀台中央,江茉对着高位再福礼,迈步走向七弦琴。
安则佑的视线,在这一刻,毫不避讳地跟随着江茉的身影,当江茉路过他身边时,伸手做出“先请”的姿态,表达出作为合奏者的尊重。
江茉停步,礼貌性地点头回礼,眼神中却满是忐忑。
安则佑勾唇挑眉,一副掌控所有的神态。
江茉怀着不安的心情坐在七弦琴前,缓缓抬手,拨动琴弦。
琴音奏出的一刻,安则佑的笛声紧随其后。
轻悠舒缓的琴音诉说着春日的温煦慷慨,清越婉转的笛声描绘着春日的勃勃生机。
丝竹相合,直入心脾,令人恍若置身冰河解冻,泉水叮咚,泥土松软,青草铺就的旷野中,感受万物蓄势待发的力量。
江茉奏得谨慎小心,不敢出一丝错。
安则佑奏得轻松随意,边吹奏竹笛,边跟着曲调,时而看向阶下众人,时而看向高位,偶尔还往上走两步。
曲调渐渐高昂,接下来的一段旋律极有难度,江茉集中精力弹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琴弦上。
故此,当耳边的劲风掠过,耳廓传来剧烈疼痛时,她丝毫没有准备,惊得整个身子一抖,拨断了琴弦。
鬓边发丝扬起,几根青丝落到了琴弦上。
她随着劲风抬头,一支袖箭在她眼中放大又变小,直奔皇帝而去。
下一刻,安则佑出现在了她面前,轻易的挡住了箭的去路。
琴弦断,利箭直直射入安则佑的右胸,鲜血瞬间渗出。
“有刺客!护驾!”老太监大喊着。
后方乐师中跳出一人,施展轻功向殿外逃去。
龙椅边的两名护卫挡在皇帝身前,殿外羽林军分为两队,一队入殿围住众人,一队去追那乐师。
众人纷纷躲避,有些躲在宫婢身后,有些躲在桌几下。
一片慌乱中,安则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江茉的脸上,嘴角溢出鲜血,神情虽痛苦,但更多的是得逞的炫耀,似乎是在告诉她,他的目的达到了。
江茉愣愣地盯着那枚插进心脏的袖箭,神情复杂。
究竟是为何,他要赌上自己的性命?真是个疯子!
皇帝站起身,看向倒下的安则佑,厉声道:“快去请太医!”
“王妃,您没事吧。”
醒春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
紧接着她听见昱王喊她的声音,“兰儿,兰儿,你还好吗?”
江茉还未回过神,茫然地应声看去,见乔云正扶着昱王朝她走来。
她想迎上去,腿却抖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
陈应畴急急走到她身边,摸到她的肩膀,半蹲着握住她的手,“兰儿你可有伤到?”
江茉的目光依然看着安则佑的方向,尽管安则佑身边围上来几个太监,为他按压胸口,但安则佑的脸越来越白,胸口的血越来越多,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迷离,直到闭上了眼睛。
她摇摇头,语气迷茫,“王爷,安公子好像要死了。”
陈应畴回头,又懊恼地摇了一下头,他一个瞎子,能看见什么。
“兰儿别怕。”他伸手挡住了江茉的眼睛。
她的兰儿自幼养在深闺,没见过血腥,他虽不知安则佑伤成了什么样,但也能从兰儿发抖的语气中,想到安则佑伤得很重,样子十分可怖,兰儿定是被吓到了。
皇帝脸色青黑地看向慌乱躲避的众人,“众卿都回去吧。”叹口气再看向一旁的嫔妃,“皇后,你们也都退下吧。”
“是。”
众人皆起身离开,陈应畴横抱起江茉,往殿外走去。
刚走了两步,乔云即刻提醒,“王爷,小心台阶。”
陈应畴眉头一簇,停下了脚步。
江茉的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王爷,我能自己走。”
陈应畴放下江茉后,脸色不怎么好。
乔云即刻上前扶住,往殿外走去,与急匆匆赶来的太医们擦肩而过。
江茉回头看去,安则佑躺在丹墀台上一动不动,胸口的血不断蔓延,越来越多的鲜血从他嘴角流下,竹笛被染红,七弦琴被碰倒,桌几七斜八歪,碗碟食物和酒水撒了一地,宫人们慌张地打扫着,整个大殿一片狼藉。
第35章
出宫回府的马车上, 陈应畴一路无语,眉头紧蹙,江茉便也不敢多言。
一下马车, 陈应畴立刻吩咐身边的小太监请徐太医到正院,接着交代乔云去探听安则佑的情况,再命何际带一队飞骑军前去联合羽林军调查刺杀一事, 之后对醒春道:“给王妃熬一碗安神汤,朝暮院有任何事即刻来报。”
最后转身轻喊,“兰儿。”
江茉上前抓住陈应畴的手,“王爷,我在。”
“今夜我不能陪你了,明日一早我自行入宫,你多睡一会, 在府中等我回来。”
“明日是大年初一, 妾身不用去祖庙祭祀吗?”作为昱王妃,按照规矩, 她理应前去。
“家宴这样不太平, 若歹人有后手,明日祭祀恐还会有危险。”陈应畴紧紧握着江茉的手,满脸担忧。
江茉心道,其实不会再有刺客了,安则佑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可她无法告知昱王, 只得福礼道:“妾身都听王爷的。”
江茉带着醒春先进了府, 陈应畴又对身后飞骑营的将领们嘱咐了两句,才进了府。
进到正院正屋,陈应畴立刻屏退左右,只留徐太医在房中。
徐太医有些惶恐, 通常诊治时,昱王身边不是有何际陪着就是有乔云侍奉,还从未留过他一人。
“王爷可是有事要单独对微臣说?”
陈应畴摸着桌边坐下,“徐平,你可吃过了年夜饭?”
徐平一愣,自入了太医院,极少有人再喊他的名讳,他以为昱王早就忘记了。
徐平早年丧妻,后又失孤,自从来了昱王府,就把昱王府当家了。除夕这日,府中有家眷在府外的,乔云已经让他们回家团圆了,家眷在府内或孤身一人的,厨房给大家准备了年夜饭。
“吃过了。”
陈应畴沉默片刻,问道:“依你看,本王的眼睛还有多久能看到?”
徐平不敢轻易回答,这个答案他已经说了不止一次,昱王应是心中有数的,今日再问,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昱王有了迫切想要复明的想法。
“王爷,微臣不敢妄言,您的眼睛或许几日便能看见,或许几月几年,也或许再也无法看见。”
他只能实话实说,昱王伤的是眼睛周围的筋脉和与之相通的脑内筋脉,他虽行医多年,但筋脉在内里,他无法透视看清,以他的医术,实在判定不了。
“本王记得你有个师兄,好几年前你还说起过这个师兄,他曾让失明多年的人复明,你可能找到他?”
徐平一惊,“王爷既然记得微臣说过这个师兄,就一定记得微臣说过师兄是个医痴,云游四海,为的是找寻疑难杂症,且医治时太过疯狂大胆,十之有六七都被他治死治残了,那人能复明是运气使然。”
“本王记得。”陈应畴语气低沉,他曾经也想过请徐太医的师兄为他治疗眼疾,正因那人医术诡异,思量再三还是放弃了,那时他认为,哪怕眼盲,至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今日发生的一切,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一个武功高强之人,距离父皇那般近,若不是眼盲,定能将利箭打落,不会让好友挡箭,生死未卜,说不定在宴会前便能发现异样,也不会让兰儿受惊,更不会连抱着她下个台阶都不行。
难怪二皇兄会可惜兰儿的姿容,嫁给他,确实是可惜了。
自成婚以来,两人在一处时,走路是她搀扶,用膳是她送到嘴边,睡觉是她吹灭烛火,他不能陪她选衣裙首饰,不能赞美她的姿容,就连房事,他都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若这些都不重要,那她的安危呢?此次安好,下次呢,还能无事吗?作为夫君,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还有什么资格成为她的夫君?
难道每次危险来临时,他除了自保和担忧什么都做不了吗?
与其这样,不如铤而走险,放手一搏。
命运若是不眷顾,那便是他的命。
他会提前写好放妻书,让兰儿不用为他守贞,他会在黄泉路上祝愿她再遇良人,拥有更好的人生。
“徐平,明日本王会派一队护卫随你出发去寻你的师兄。”陈应畴好似很累,按住方桌缓缓起身,“记住,此事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
徐平了解昱王的性子,再劝也是无用,也明白王爷不让旁人知道,是怕身边的人会忧心,会劝阻。
其实他也抱着希望,事已至此,便不能只想那十之六七,不是还有十之三四吗,谁说王爷就不能是幸运之人。
更难说,师兄当游医这么久,说不定治愈过王爷这样的病患,若真如此,那便不是十之三四,而是十之八|九了。
“是,微臣定寻回师兄。”
大年初一清晨,徐太医和一队人马往西边行去。
陈应畴带着乔云入宫,往东边行去。
百官朝贺和祖庙祭祀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仪式结束后,皇帝继后和几位皇子来到了坤宁宫偏殿,安则佑所居之处。
见皇帝继后和皇子前来,太医院林院使,从安则佑房中小跑出迎。
“则佑如何了?”
林院使躬身禀告,“只差半寸便伤及心脉无力回天,虽说如此,亦是凶险万分,就看能不能熬过今夜了。”
康王立刻道:“昨日家宴二皇兄送我一颗千年人参,先给安公子用吧。”他身后的小太监随即递上来昨夜的长盒。
睿王接着道:“是啊,安公子救驾有功,这千年人参我再寻给六弟。”
皇帝道:“林院使,收下吧,先救人。”
林院使接过人参,“微臣定竭力救治。”
十皇子道:“父皇,儿臣担心安公子,想进去看看。”
“你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皇帝叹口气,看向众人,“都知道病情了,在这里也无用,都回吧。”
原本这些人前来,并非是真的担心安则佑,不过是安则佑救驾有功,皇帝重视,他们当然也要表现出重视。
既然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也无需再留。
众人退下之际,皇帝喊住了陈应畴。待人都离开,才对他道:“老九,则佑十二岁入宫,你们诗酒同乐,萧笛共曲,情谊深厚。旁人的担心不过做戏,恐怕唯有你是真心,陪朕进去看看他吧。”
来到房中,皇帝坐在安则佑床边,看着男子惨白的脸,不由叹息,“真是个惹人疼惜的傻孩子。”
片刻后起身,对身边的太监道:“在人醒来之前,此事万不可传出宫去。”
若安则佑死了,还不知道安盛武会做出什么事,或许他本就有反叛之心,此事便让他有了契机。
皇帝走到陈应畴身边,拍他的肩膀,“明早人还醒不过来,你便同兵部尚书一起来御书房。”
陈应畴明白,父皇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十年前,安则佑入宫为质,皇帝让其居于坤宁宫偏殿,命继后代为管教,吃穿用度皆与皇子无异,就连及冠仪式,也同皇子一般无二,好似把他看作了自己的儿子,却又不让他同皇子们一起念书识理,骑马练武。
安则佑也是个懂事的,说自己不爱文武,只喜歌乐。
渐渐地,安则佑开始流连于秦楼谢馆,酒坊茶肆,沉湎于酒色之中,不仅自己玩乐,还时常给皇帝献上些有趣的玩意,有了新的曲目,会在宴会上亲自吹奏讨好皇帝,听闻了新奇的百戏,也会央求着皇帝出宫同赏,没过几年,便成了上京谁都不敢得罪的,有名的纨绔。
皇子们再不愿承认,他也是除了陈应畴外,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十年间,他的顺从讨好,带给皇帝的那些欢喜,实实在在。
陈应畴了解自己的父皇,这么多年的相处,父皇早已对安则佑有了恻隐之心。
只要安盛武忠心不二,不生反心,安则佑便能一直在上京当他的纨绔。
“父皇累一日了,先回紫宸殿歇息吧,儿臣今夜守在这里,一有消息立刻派人禀告。”陈应畴担忧皇帝的身体状况,“去非有父皇护佑,定会安然无恙。”
林院使接话,“昱王说得在理,安公子定能转危为安,陛下不必忧心。”
皇帝皱眉,“但愿如此吧。”
恭送皇帝后,陈应畴让乔云给府中送信,说他今夜要守着安则佑,不能回府。
顿一顿,又说,“告诉王妃,安公子吉人天相,箭未伤到心脉,让王妃放心。”
他想,安则佑在兰儿面前中箭,兰儿那般良善之人,定会担心。
乔云离去,陈应畴坐在方桌前,听着太医们和太监脚步匆匆,出出进进,心里十分焦急,祈祷着人能早些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院使惊喜地喊了一声,“王爷,安公子醒了。”
小太监扶着陈应畴来到安则佑床边,他斜身坐下,摸索着抓住安则佑的手,呼喊,“去非,去非。”
“父亲,母亲,我不想去……母亲,母亲……”
安则佑喃喃的喊着,“父亲,父亲……母亲,母亲……”
陈应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抓着安则佑的手。
不知叫了多少声,安则佑安静了下来。
陈应畴立刻起身,“林院使,快来看看,他是不是又昏了?”
林院使摸了摸安则佑的头,诊脉后道:“王爷放心,热已经退了,应是挺过来了。”
陈应畴终是松了一口气,刚打算着人去紫宸殿禀告,就听见一个陌生的词从安则佑口中喊出,“江茉,江茉……”
姜末?将墨?缄默?
陈应畴纳闷,他这是在喊什么呢?
第36章
“去非, 你说的是什么?”陈应畴心中莫名紧张,贴耳想听清到底是哪两个字。
可安则佑声音含糊,根本无法判断。
还没弄明白呢, 又听安则佑嘟囔着,“别怕,别怕, 江茉别怕……”
别怕。陈应畴重复着这两个字,别怕,那之前的两个字,应该就是人名,他究竟在对谁说别怕?
渐渐地,安则佑没了声音。
林院使为安则佑诊脉后道:“王爷请放心,脉象已好转, 无性命之忧, 方才安公子应是梦魇了。”
陈应畴点头,即刻吩咐人去向皇帝禀告, 熬了一夜, 他有些困倦,下意识扶了扶额。
林院使道:“王爷守了一夜,可先在软榻上歇息片刻,待安公子清醒,微臣叫醒您。”
“也好。”昨夜他思虑刺杀一事, 又担忧今日朝拜和祭祀, 没怎么睡,这又连着熬了一夜,确实倦怠了。
他本想小憩片刻,没曾想睡着了, 多日未梦到的场景,他又梦到了,毫无意外的,陈应畴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惊醒。
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陈应畴低头坐起身,自从回飞骑营后,他再没梦魇过,今日为何又梦到了?
难道是这满屋的血腥味刺激了他的悲痛,还是没保护好安则佑和兰儿的愧疚让他心生忧虑,亦或是兼而有之。
从涿阳战场回来时,他痛恨判断失误的自己,如今,他痛恨曾经怯懦的自己。
早该让徐平去寻他师兄的,早该放下一切顾虑,无所畏惧地去医治。
还好,一切都不算晚。
“王爷,安公子醒了。”林院使欣喜地道。
小太监立刻扶着陈应畴来到安则佑床边。
人还没坐下,就听见了安则佑的声音,“能让昱王亲自陪一夜,真让我受宠若惊。”
陈应畴不由笑了,“你还真是好了,又开始贫嘴。”
安则佑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话说,昨日睿王妃是不是没有献成艺?我就看不惯睿王那争宠的样子,同郑氏女貌合神离,还非要借人家的才艺……咳咳咳,讨陛下欢心。”
“好了,好了,少说话吧,你这嘴真是闲不住。”陈应畴挑了挑眉,问道:“不过,有件事,我想问你。”
安则佑打趣道:“刚让我少话说,眼下又要问话,你啊,到底是想让我说话还是……咳咳咳,不让我……”
陈应畴拍一下他的胳膊,“我是让你少说些废话。”
安则佑撇嘴,为了不让自己再咳嗽,缓慢地说道:“好吧,你是昱王爷,是皇家家宴上坐在太子位的皇子,我一个小小的将军次子,焉敢不听你的?问吧。”
陈应畴无奈摇摇头,“你呀你。”
“等等。”安则佑眯起眼睛,一副早就知道的姿态,“你不会是问有关刺客的事吧,那还是别问了,我压根没看清。”
“不问这个。”
“那你要问什么?”
“嗯……姜末?淹没?总之就是这个发音,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喊这两个字,还说别怕,这应该是个人名吧,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