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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随着乔云和何际的视线,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茉身上。

“王妃可真美。”

“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我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

“原来那些关于王妃的传言都是真的。”

江茉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到陈应畴身边,看着将士和亲眷们朴实和善的笑脸,心也舒展了起来。

“新春伊始, 喜气临门。我在此恭祝大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身康体健阖家团圆,财源广进诸事如意!今日我为大家准备了好酒好肉, 布匹被褥。”

江茉看向女眷们,“还为各位采买了些面脂胭脂和石黛。”

女眷们脸上满是惊喜,看向江茉的眼神中都是感激,平日里她们在家中操劳,省吃俭用,是舍不得买这些的。

“揽秋,让她们把东西都拿进去吧。”

陈应畴心头温热, 往年他只想着给大家买些实用的, 根本想不到要准备这些女子所用之物。

江茉显然是用了心的,绝不是应付。

“何际, 让人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进营中, 准备开宴,同庆新年吧。”

往日杀气腾腾的练武场,被装扮的喜气洋洋,旁边的空地上,一张主桌, 两侧是拼接成足有十多米的长桌, 将士、家眷和内侍婢女一同忙碌,菜品糕点酒水陆续端上了桌。

祝福的话说完,准备了才艺的将士和家眷们纷纷上场,唱一段曲, 跳一段舞,舞一段剑,演一段戏法,虽都算不上精彩,却胜在用心。

江茉想起除夕家宴,她弹奏时是心惊胆战的,力求尽善尽美,生怕弹错一个音。

而这里献艺的将士家眷们,更多的是羞涩生疏,他们担心自己出丑,却不害怕因此被责罚。

就算曲调错了,戏法穿帮了,也只会换来大家善意的笑声,献艺之人不是红着脸躲在夫君身后,就是被妻子唠叨着说重来一遍。

阵阵笑声中,陈应畴和江茉接连被敬酒。

江茉来者不拒,不论是谁来敬酒,统统喝下。

这些可爱的人啊,她越看越喜欢,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让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烦忧。

天色暗下来,人们拉着她围着火堆,唱啊跳啊,好不快活。

陈应畴感受着昏暗的火光,一片暗红的氤氲中,他碰了一下覆眼的绸缎。

“王妃可欢喜?”

乔云一脸笑意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特别欢喜,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可惜他看不到。

陈应畴从桌上摸了一杯酒喝下,“徐太医有消息了?”

乔云很羡慕徐太医,不但有了失散亲人的消息,主子还派人帮他去寻。

“还没传回任何消息。”

陈应畴暗叹一口气,饮下一杯酒。

昨夜被召入宫,父皇问他立储意见,若是除夕遇刺之前,他会毫不犹豫推举二皇兄,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将徐太医师兄为他医治眼睛的想法告知了父皇母后。

皇帝和继后显然是不同意的,那个疯子,治死了多少人?瞎了就瞎了,至少活着。

陈应畴坚定的表达,他不愿活得庸碌,更不愿活成累赘,他还想看万里山河,看将士们的面庞,看孩子们的笑容,看丰收的稻田,还有,所爱之人的样子。

若他没见过灿烂星河繁花盛开,不曾手握刀剑征战疆场,未有过山河锦绣国泰民安的希冀,没有遇见卫雅兰,那他或许可以眼盲着活一辈子。

看到了他的决绝,皇帝不再劝阻,只是抚摸着他的面庞,说对不起他的母妃,他宁愿用自己的眼睛去换他的眼睛。

父皇真的很爱他的母妃,也很爱他。

陈应畴始终对上天心存感恩,虽生在帝王家,自幼没了生母,兄长视他为眼中钉,但父皇的重视和母后的善待,让他可以不用藏拙,将才能智慧皆用在治国防边上。

即使他瞎了眼,也未曾埋怨过命运不公,他曾活得熠熠生辉,就算要落下光芒,也该是如烟花一般绚烂谢幕,不该如凌迟一般,将所有赞誉、敬重、仰慕、爱戴都消耗殆尽后灰溜溜地,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死去。

他尊重任何一种活着的方式,也并不恐惧光环落下,可他不仅仅是他自己,他还是昱王府的主人,是飞骑营的主帅,是卫雅兰的夫君。

他不想让身边人因他被看轻,他要让他们因他活得更好,更灿烂。

哪怕他赌输了,死了,他们也不用守着他,天高海阔,又是一片新天地。

继后边说着尊重陈应畴决定的话,边哭得梨花带雨。

陈应畴安抚了许久,直到继后困倦了,才出了宫。

“来,王爷一起来。”江茉突然出现,拉着陈应畴往人堆里走去。

乔云在身后喊着,“王妃,小心,照顾好王爷。”

江茉带着醉意,大手一挥,“这是我的夫君,我怎会让他有事。”

陈应畴低头浅笑,任由江茉拉着走。

乔云不放心地护在左右,像个老母鸡一样,伸开双臂挡去左右无意撞过来的人,“慢点慢点。”

江茉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乔云的话,他紧紧牵着陈应畴,随着大伙的歌声跳着绕圈,“王爷,你听我的节奏,左脚,右脚,右脚,左脚……王爷真聪明,看不见也能跟上。”

“你说,你是不是每年都跟他们一起跳,你是不是早就会?”

“王爷,你说我来这里不是真心的,我很伤心啊。”

“我没有……”陈应畴喃喃道。

“你没有什么?你分明……”江茉停下脚步,将他拉出圈子,手指戳着他的脸,“你分明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心上,那天骑马,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陈应畴抓住她的手腕,“不是,我以为你只是要尽王妃的责任,而非自愿。”

江茉觉得头昏昏沉沉,靠在陈应畴的肩膀上,大着舌头嘟囔着,“你是不是心仪苏姑娘?你是不是不甘心?我帮你,帮你……”

陈应畴根本听不清她说的话,“兰儿,你要帮我什么?”

“帮你,帮……”江茉的声音小了下来,小脑袋在陈应畴身上蹭了蹭,“这床怎么怎么暖。”说着身子渐渐往下滑。

陈应畴打横抱起她,“乔云,带路。”

“是。”

刚入营帐,并未睡实的江茉,睁着朦胧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一把扯掉陈应畴的覆眼绸缎,挣脱他的怀抱,拿着绸缎系在自己眼睛上。

“我和你换,换眼睛,我的,借给你用一日。”

她双手盖住眼睛,再慢慢捧出,像是捧着珍宝一般,“给你,你快过来。”

陈应畴呆住,立在原地。

江茉带着醉意,歪歪扭扭站着,“你快过来呀,我现下可是看不见的。”

乔云适时上前扶住陈应畴,将他扶到江茉面前。

江茉将手中的“眼睛”小心翼翼放在左手,右手摸索着抓住陈应畴的袖口,从手臂一路摸到他的面颊,摸到他的眼睛,把左手的“眼睛”分开到两手掌心,轻轻按在他眼眶中。

“能看见了吗?”

陈应畴眼眶温热,鼻头发酸,声音哽咽,“能,能看见。”

心头泛起的热浪,横穿整个身体。

江茉嘴角弯起,将他往外推,“那你快去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方,我告诉你哦,只借给你一日。”

乔云满眼泪花,胸口又暖又痛,他心疼主子,也心疼王妃,“王妃醉了,王爷的眼睛……”

“乔云。”陈应畴制止了他,眉角颤动,“你去帐外候着吧,别让人进来。”

“是。”

他真的舍不得,舍不得乔云戳破这场本就不存在的美梦。

他听出江茉的声音左右飘浮,上前一步抱住站立不稳的江茉,柔声说,“你喝多了,小心摔倒。”

江茉挣扎着推他,“你还不走?我告诉你,你别想耍赖,别想拿了我的眼睛不还,你快些去,要不然一日回不来,我可是会生气的。”

陈应畴空洞的眼眸中,晕上一层水雾,他将江茉抱得更紧一些,“我想见的人就在眼前,我还要去哪里?”

江茉一把推开陈应畴,摇着头往后退,晃着身子仰躺在床上,“我不是,我不是她,不是你喜欢的苏姑娘,也不是卫……”

这个名字,好似警钟,她忽然噤了声,手掌轻拍着嘴,做了一个缝线的动作。

然后满意的点点头,嘟囔着,“小嘴巴闭起来,闭起来,不能说。”

竖起耳朵仔细听的陈应畴,有些听不懂,“兰儿,什么不能说?”

他凑近,想听得真切一些,却被对方一把搂住脖子。

江茉扯下自己眼睛上的绸缎,眼神迷离地看着陈应畴,“你还没走吗,你若是再不走,我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陈应畴眼角微颤,细细密密地刺裹着蜜,从心底扎出,他一时分不清是痛还是甜。

“兰儿,你可曾……”

话未说完,嘴唇上突然的温热,让他脑子“轰——”地炸开,呼吸暂停,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心跳如擂如鼓,热流直冲颅顶,他搂住江茉悬空的腰,往自己身体里揉,想去回应她的吻。

江茉的唇却离开了,抬手轻柔地抚摸他的眼睛,“真好看,我要多看看才行……”

“兰儿,你可以看一辈子……”

话出口,陈应畴垂下眼眸,神情低落。

他不知道徐太医能否寻到他的师兄并带回来,也不知道那师兄能否治好他的眼睛,亦或是干脆将他治死了。

一辈子,他还不敢承诺一辈子。

江茉眉眼弯起,笑中带泪,共白首的夫妻可以说一辈子,可她不是他的妻。

不是又如何,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管它红尘千百事,及时行乐正当岁。

“陈应畴。”江茉翻身将他压下,“既然你不走,那就别走了。”

温热的嘴唇,吻上他的眼睛,吻上他的鼻尖,吻上他的嘴角,“今夜你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出自唐代诗人罗隐的《自遣》。原文如下: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第42章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他的名讳, 今夜他不是皇子,不是昱王,不是卫雅兰的夫君, 只是江茉的陈应畴。

江茉湿润冰凉的泪水,滴在陈应畴炙热的脸颊上。

情|欲一消而散,他慌乱起来, “兰儿,你怎么了?”

江茉没有回答,食指按住他的嘴唇,“别说话。”

下一刻,吻落下,带着咸咸的味道。彼此唇齿交缠间,难分难舍, 却又柔情似水。好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 小心呵护着,也渴求占有着。

醉后不问归处, 今朝不问来路, 暖帐度春宵,几许情丝无助,留住,留住,黄粱一梦留不住。

陈应畴清醒的时候, 身旁冰凉, 床榻之上空空如也。

他扶着腰起身,想起昨晚的温存,无奈摇头,笑意然然。

还真是个不知足的女子, 纠缠着他一次又一次,分明已经承受不住,还说着要,说着不要走,到最后脱力,都紧紧扯着他的发带,好似生怕他会跑了。

这样的黏人,清晨却不在他身边,就连告别众人也不见她的身影,在回府的马车上,她亦未坐在他身边,一路上也不同他主动说话,仅用“睡得好”、“不饿”、“不用”来回答他的问话。

与昨夜热切的时候判若两人。

陈应畴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一场春梦?

此时江茉懊恼地咬着嘴唇,她不该主动的,更不该不知收敛,不停地索取。

她还要同昱王换眼睛,真是可笑至极,像个天真的傻子,做着惹人嘲笑的蠢事。

她静静看着陈应畴,不禁想起昨夜他的样子,泛红的脸颊,炙热的呼吸,滚烫的身体,温柔地给予,取悦着她,疼惜着她。

“兰儿,香囊可做好了?”

突然被打断思绪,江茉惊了一惊,想到香囊,她为难地摇头,“还没有。”

香料买回来后,她就放在了一边,昱王是否还想要她做的香囊,她真的不知道。

“王爷,若当初太后没有属意妾身,王爷迎娶的会是苏姑娘吗?”

陈应畴沉思半晌道:“会的。”

当时他并无心仪的女子,苏寄影是母后看中,人品家世皆与他相配,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且那时在他心里,娶妻只是为了巩固权势、绵延皇嗣,是必须要去做的。

听到昱王肯定的回答,江茉觉得昨夜的自己就像个笑话。

心里堵得慌,她很想说成全的话,却说不出口,烦闷之际,她掀开车帘,看向热闹的大街,不息的人流。

“王爷,我想自己逛一逛,您先回府吧。”

陈应畴忙问道:“是不是宿醉,不舒服了?”

宿醉?真是个不错的误会。

江茉道:“是,昨晚喝了太多酒,发生了什么也都不记得了,早起只觉头昏脑涨,想散散步吹吹风,喝碗解酒汤。”

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应畴心中一痛,怪不得判若两人,原来真的是他的一场黄粱美梦。

那他便无法问,为何甘愿同他换眼睛,也无法问,为何会一直抓着他的发带不肯松开。

下了马车,江茉让揽秋去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她独自往护城河边走去,坐上了一叶小舟,飘荡在河面上。

“姑娘,去哪?”

“船家,随意划吧。”

她余光看见,昱王的人和庆国公的人,各自在不远处的小舟上。

一前一后,庆国公的在前,昱王的在后,想必昱王的人也能察觉出,还有人跟踪她。

女儿出嫁了,父亲还不放心,也不知昱王知晓了会如何想。

河面微凉,阳光正暖。江茉闭眼,胳膊撑起上半个身子,斜靠在小舟上,放下一切杂念,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昱王妃。”

不过十息,耳边便传来熟悉的声音,江茉睁眼,顺声看去。

“是苏姑娘啊。”

她并未起身,保持着慵懒的姿势,看了一眼苏寄影,又闭上了眼睛。

此刻她是卫雅兰,合该傲慢些。

船家一听称呼,惊地忘记了划桨,小舟在河面上顺着水流缓缓飘荡。

苏寄影的小船靠过来,撞得小舟猛荡了一下。接着,她听见有人跳了上来。

江茉睁眼,慢悠悠坐起身,“今日语乏,苏姑娘有话改日再说。”

苏寄影曾与卫雅兰一同参宴,若聊起宴会之事,只怕敷衍不过去。

且卫雅兰成婚前被继后召见,说了些什么她是不知的。苏寄影是皇后侄女,深得皇后喜爱,说不定皇后将谈话内容都说与了苏寄影,若是提起,她如何应对?

苏寄影扔给船家一锭银子,“船家,去那条船上候着。”

苏寄影的船比这小舟略大些,木料打磨精细,船上还有软垫,桌几和茶水点心,和普通用来渡河的小舟不同,一看就是特意造来游玩的。

船家放下浆,急忙跳了上去。

苏寄影一个眼色,那小船便划走了。

江茉打眼一瞧,她这艘小舟,周围五六丈都没有船靠近,想来是苏寄影吩咐的,盯梢的也不敢暴露身份,亦在远处。

她心下不安,这个苏寄影,究竟想要干什么。

苏寄影提起裙摆,坐在江茉对面,一语不发,静静看着她。

江茉被看得很不自在,蹙了下眉,别过头起身,拿了船桨。

下一刻,手腕被苏寄影抓住,“别急着上岸,我有话要对你说。”

将江茉手里的船桨夺下,苏寄影看了眼远处的船只,“有昱王和庆国公的人保护,王妃还怕什么?”

苏寄影干脆将船桨扔了,按住江茉的肩膀,让对方随自己坐下来,“那日我就说了,我不做侧妃,当然也不会和你争昱王,这么多人看着,我不会伤你,只是有些话,想让你知道。”

江茉垂眸,头偏向一旁。

河水潺潺,微风吹拂,偶有鸟儿划过河面,激起圈圈涟漪。

“你是否爱慕昱王?嫁给昱王可是你自愿?”

江茉缓缓回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苏寄影,她是否爱慕昱王,是否自愿嫁给昱王,和苏寄影有什么关系?

半晌后,江茉视线转动,看向河面,“抱歉,这是我的私事。”

“好。那我告诉你,曾经我很想嫁给昱王,但那也只是曾经,你别多想,也别多管闲事。”

看来苏寄影并不是真的爱慕昱王,也是浅薄地喜欢着昱王身上曾经的荣耀。

人之常情罢了,她十分理解。

江茉浅笑,“那日是我误会了,苏姑娘放心,此后不会了。”

她看着船桨落水的位置,“苏姑娘扔了船桨,我无法划船。苏姑娘话说完了吧,还请让你的船划过来,接我们上岸。”

苏寄影悠闲的半躺在船上,“谁说我要上岸了。”她闭上眼睛,伸手感受着吹过的风,很惬意的样子,“昱王妃,陪我待一会吧。”

江茉无奈地坐下,安静地看着远方。

苏寄影眯眼瞧她,“你和传闻真的很不一样,和之前见到的你,也很不一样。”

江茉紧张起来,下意识的左手挡住右手,右手暗中攥住,拇指不停地扣着食指。

百戏那日苏寄影就说过她同卫雅兰不一样,她也给了回答,为何今日还要再说。

“我觉得如今的你很好,比之前的你好。”

江茉不知苏寄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言语。

“你说奇不奇怪,宫宴那日我见你,一点也不喜欢,可百戏那日我见你,竟然一点也不讨厌。”

分明是好话,江茉却无从回应。

她想,苏寄影应该对她无恶意吧,攥着的拳头便松了一些。

“我呢,你可讨厌我?”

她怎么会讨厌苏寄影,她坦荡,明朗,未说过难听的话,未做过过分的事,还特意来告知她,对昱王并无情意,让她别多想。还认为她比卫雅兰好,面对这样的女子,她怎么会讨厌。

可她还是说,“我不知道。”

苏寄影立刻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自己,“怎么会不知道?我是其貌不扬,还是性情乖张?是伤了你还是害了你?”

百戏那日她看见江茉给林梅送香囊,便生出了羡慕之情。

平日里讨好她的人不少,有家族中的女子,也有世家女子,送她的无非是显贵的物件,没有一个人会关心她真的喜欢什么。

可卫雅兰送林梅香囊时,林梅眼中的惊喜是藏不住的,是真的收到了喜欢的东西,且林梅本是无法在朱家酿酒的,是江茉给了她继续酿酒的底气。

这样的朋友,她也想要。

据她所知,卫雅兰和林梅也不过初识,并非旧识,林梅可以,她为何就不可以?

她哪里知道,在江茉心中,林梅是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了太多的女子,是和她一样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女子,是需要被保护的可怜女子,亦是需要她帮助,她也能够给予帮助的女子。

而苏寄影,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般活着,身边讨好她的人很多,交好的世家女子也有很多,有她没她并无差别。

“你说不知道,那就是讨厌了,是因为我曾经喜欢过昱王吗?我不是说了,如今我对昱王并无情意吗?还是我哪里惹你不喜了?是样貌?穿着……”

苏寄影越说越激动,她很少如此失态,往日都是旁人上赶着奉承她,何时轮到她去讨好别人,真是太伤面子了。

江茉看着苏寄影,眼中满是疑惑,她不明白,苏寄影为何这么在乎自己是否讨厌她,为何执着与她交好。

“不讨厌。”江茉蹙着眉勉强说道。

苏寄影噤声,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不讨厌?”

江茉认真的点点头,“不讨厌,在我眼中,你是个很好的女子,你美丽、洒脱、明快、爽朗、活得自由肆意,我怎么会讨厌你。”

苏寄影弯了眉角,她靠近江茉期盼地问道:“如此说,我们就是金兰之交了?那我也可以尝尝林梅酿的酒吗?”

第43章

看着苏寄影的眼睛, 江茉很想点头。

可她不能。

朱时良是昱王挚友,同林梅来往是必然。同苏寄影,没有任何来往的理由。

若庆国公知晓她私自结交苏寄影, 免不了又要被责骂一番,说不定还会牵连到父亲。

况且,她已经尽量少地同林梅接触, 她不知道以后,卫雅兰会如何对待林梅,按卫雅兰的脾气想必好不到哪里去。庆国公再怎么编造失忆变性情的借口,面对既熟悉又陌生的好友,林梅避免不了要伤心一场。

苏寄影实在不必再承受这一遭。

江茉低下头,抿嘴不语。

苏寄影也不管江茉有没有回答,继续道:“你说什么时候好呢?初三那日林梅说还有十多日酒就酿好了, 十五上元节你定是要同昱王一起过的, 不如十六我定好落云楼的厢房,林梅的酒若是没酿好, 我们喝别的酒如何, 听闻你七弦琴弹奏绝佳,我擅作画,我们……”

“苏姑娘。”江茉打断了她的话,“抱歉,我同你萍水相逢, 对彼此并不了解, 成不了金兰之交。”

她转头看向苏寄影的小舟,“还请苏姑娘让你的船划过来,送我上岸。”

苏寄影愣住,这是拒绝了?

“不是……你不是说我很好, 说我美丽、洒脱、明快、爽朗、不是说不讨厌我吗?”

“抱歉……”江茉想说些什么,却发觉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她无法解释,也无法对苏寄影说重话,只能继续道:“抱歉,真的抱歉。”

苏寄影沉默了,呆呆站着。

这几日天暖的很快,春的气息越发浓烈,但冰雪消融后的河面依旧寒冷,待久了,寒气从脚底侵入,江茉有些发冷,裹了裹大氅,起身走到苏寄影面前,“虽不能一同饮酒,但林梅酿的酒,我会让人送去苏府。”

苏寄影看向江茉,眼中怒意、不甘、委屈皆有,“不必!”

她对着远处的小船招手,小船很快划了过来。

苏寄影走上自己的船,没好气地对小厮吩咐,“拿个桨给那船家。”

船家接过船桨,跨上了自己的小舟。

苏寄影没再回头看一眼,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您去哪?”船家恭敬问道。

“回去吧。”

揽秋早早便等在了河岸边,先看到苏寄影的船靠了岸,不久后,见江茉乘的小舟划了过来,她忙迎上前去,“王妃,可是遇到了苏姑娘?”

江茉颔首。

“苏姑娘可为难您了?”

江茉给了船家一块碎银,将手递给揽秋,边下船边道,“无事,不用担忧。”

下了船,两人往昱王府走去,江茉大概给揽秋说了小舟上发生的事,“今日之事,恐已有人禀报给了昱王,与其让昱王来问,不如我主动去说。”

路过广聚轩的时候,江茉停了下来,“好久没来西街了,广聚轩的招牌樱桃煎不知卖完了没,买回去给王爷尝尝。”

买完樱桃煎,揽秋雇了顶轿子。巳时三刻,轿子到了昱王府门口。

进了府门,江茉接过揽秋手上的食盒,正打算去正院送樱桃煎,忽然想到昨夜那般,自己还没喝避子汤,小声吩咐,“避子药还有吗?你去熬一碗,我从正院回来后喝。”

“是。”揽秋退下。

江茉走入正院,快到房门口时,远远有小太监跑上前来,“王妃可是来见王爷的,不巧朱郎中来了,王爷正在书房会客。”

“时辰可久?”

“朱郎中拿了好些卷轴,应是不短。”

江茉把食盒给小太监,“这是广聚轩的樱桃煎,刚出锅的,让王爷和朱郎中趁热吃,我就不进去打扰了。待王爷会完客,让人来朝暮院知会一声,我有话要对王爷说。”

小太监恭敬接过食盒,“是。”

江茉回到招暮院时,揽秋已经把避子汤熬好了。

“方才熬药,醒春可过问了?”江茉闻了一下汤药,蹙了眉头。

“问了。我说是补药,给了她早就准备好的药方。”

江茉点点头,端起药碗,习惯性往旁边看了一眼,“蜜饯呢?”

揽秋拍了一下脑袋,“瞧我这记性,蜜饯小碟我忘在厨房了,这就去取。”

江茉安慰道:“不急,正好药有些烫,凉一凉再喝。”

揽秋出了房门,江茉把药碗一推,从箱笼里找了针线和一块锦缎,打算先把香囊绣好再装香料。

刚起了几针,门便开了。

江茉以为是揽秋,没抬头。

“揽秋,把避子汤和蜜饯都端到软榻这边来吧。”

江茉又绣了几针,见揽秋还未把避子汤端过来,正要催促,却在抬眼看过去时,心中一慌,手指被针扎出了血,染在了绣线上。

陈应畴站在方桌旁,端着汤碗凑近闻了闻。

揽秋端着蜜饯站在房门口,战战兢兢地看着她。

“乔云,让揽秋进来。”陈应畴声音严肃中带着怒意。

揽秋将手里的蜜饯扔在门口,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陈应畴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这,这是补药。”

江茉暗道不好,这个傻丫头,定是懵了,太急于解释,昱王还没问,她便先说了,明显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陈应畴冷声道:“拉下去,仗责二十。”

门口的两个小太监进屋,架住揽秋要往外拉,江茉放下手里的针线,跪到陈应畴面前,抓住他的长袍下摆,“王爷,一切都是我吩咐的,与揽秋无关,还请王爷饶了揽秋。”

陈应畴端着药碗的手越来越用力,猛地摔到了地上。

药汤四溅,药碗发出碎裂的声音,犹如惊雷般在江茉脑中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动作。

江茉心道:完了,之前所有的讨好,所有的谋划都完了。

她对继后说要绵延子嗣成了谎话,对昱王说要尽力爱他成了欺骗,说要用心当好昱王妃成了愚弄。

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昱王或许不会杀她,可从此以后,绝不会再善待她。

她不怕昱王冷待,她怕此事传到庆国公耳中,父亲会被针对。

乃至于庆国公觉得她已不堪重用,想要将卫雅兰换回,她又该怎么办?她还没将父亲和弟弟送出上京,难道等待他们一家人的只有死亡?

“听闻你有话要说,本王赶走了知明,急急来见你,你为何如此待我!”

“解释!”陈应畴脸色阴沉,紧攥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解释?江茉眼中溢出泪水,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谁能告诉她,要如何解释?

说自己替嫁,不能怀有子嗣?这等欺君之罪,除了被处死,再牵扯出父亲和弟弟,然后全都被赐死,还有别的结局吗?

还是说自己并不爱他,不想给他绵延子嗣?除了惹怒昱王,她会被庆国弃用,将他们一家都杀了,还有别的可能吗?

好在庆国公远在两淮,就算是死,也要再等几日,她还能去求求安则佑,送父亲和弟弟早些离开。

“我,我……”

话到嘴边,像是失了声,江茉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绝望在她心中蔓延,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陈应畴的心揪着痛,好似有一把铁钳狠狠夹住了他的心,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恨自己的耳力为何这般灵敏,女子压抑的呜咽如同重锤,声声锤在他最柔软的地方。

“说——”他浑身颤抖着说出这个字,只觉胸口快要炸开了。

江茉忽然清醒,她不能说,替嫁不能说,不愿怀昱王的孩子也不能说。

她不停告诫自己,不要慌,要冷静,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说辞,哪怕一个字不说,也不能说错。

子嗣,子嗣,她要如何解释不要子嗣这件事?

猛然间,她想起了母亲生弟弟柏儿时的场景,母亲痛了一天一夜才把柏儿生下来。母亲对她说,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怕疼!”江茉大声说了一句,又小声强调,“我怕疼…”

她擦干眼泪,拽着陈应畴的衣摆慢慢跪起来,大胆靠在他的腿上,“我不是不愿为王爷续香火,是我怕疼,也怕死,怕自己与孩子缘分浅薄,不能平安生产,怕生下有残缺的孩子,遭人嘲笑,更怕自己做不了一个好母亲。”

又一个谎言诞生了。

她真可恶,欺他是个君子,说这样的谎话骗他。

心口的铁钳缓缓松开,陈应畴的脸色温和下来。是啊,上京人尽皆知,卫雅兰被庆国公夫妇宠坏了,没吃过一点苦,没受过一点罪,身娇体贵,会怕疼怕死,怕未知的磨难再正常不过。

嫁入昱王府以来,兰儿知书达理,温婉和善,以至于让他忘了她本来的样子。

为了迎合他,兰儿收敛了脾性,磨平了棱角,他却把这当做理所当然,从来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兰儿想嫁之人本就不是他,能如此待他,不过是因为她的善良,她的怜悯,她的闺训。

她怕生产,怕养育孩子,却不敢说,只敢在背地里偷偷喝避子汤,这该有多委屈。

陈应畴蹲下来,扶住江茉的肩膀,“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听着昱王平和下来的语气,江茉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悲凉。

她不得不用谎言被迫维系着同昱王的和睦关系,不得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哄骗一个愿意信任她的人。

“我不敢……”江茉的头轻轻靠在陈应畴肩膀。

陈应畴半跪下来,将江茉揽入怀中,“避子汤伤身,今后不要再喝了。你若不想有孕,我便先不碰你。”

言语间的伤感让江茉心生不忍,“不是不想,我很喜欢孩子的,也很想有自己的孩子,只是怕运气不好,没有福气……”

“别说,”陈应畴一阵心痛,打断了江茉的话,“别说不吉利的话,子嗣一事不急,父皇母后那边有我担着。要或不要,什么时候要,我都听你的。”

第44章

江茉有些诧异的看着陈应畴, 身为皇子,竟然同意她不要子嗣。

她可以没有子嗣,但昱王不能没有子嗣。

难道, 他早已想好,同庆国公一年之约到期,就纳侧妃?

还是偶遇苏寄影之后才生了纳侧妃的心思?

江茉看不见陈应畴的眼睛, 便也看不见他的心。

分明是温情的话,分明是疼惜的话,江茉却会错了意。

她不知晓陈应畴的情感,不知晓陈应畴爱重的并非卫雅兰,而是此刻怀中抱着的她。

“王爷是否要……”

“纳侧妃”三个字,江茉没问出口。

那日,她问陈应畴, 若当初太后没有属意, 昱王会否迎娶苏寄影,那句“会的”始终刺痛着江茉的心。

只可惜襄王有意, 神女已无心。

陈应畴扶着江茉慢慢起身, “乔云,吩咐下去,今日之事若传出这朝暮院,院中之人就都不用活了。”

“是。”乔云明白,皇家子嗣关系重大, 王妃不愿生子若传到宫中, 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你们退下吧。”

乔云和揽秋退出房间,关好房门。

陈应畴始终将江茉圈在怀中,柔声问道:“兰儿,你刚说什么?我要如何?”

江茉沉默片刻, 忽而一笑。

真可笑,她为何会因昱王是否要纳侧妃而难受?

反正那一天,她这个替身是看不到的。

明年今日,卫雅兰如何,昱王如何,要纳几位侧妃,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我有话要对王爷说。”江茉平复了一下心情道:“王爷,我们坐下说吧。”

她拉着陈应畴的手,往软榻走去。

在陈应畴坐下之前,一把将锦缎和针线推到塌边。

耳力灵敏的陈应畴问道:“兰儿你藏了什么东西?”

江茉看着绣线上的血迹,心好似被针扎着,一下一下地疼,“没什么,不过是个话本子。”

陈应畴微蹙了一下眉,书本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王爷,我方才在护城河上乘舟散心,遇到了苏寄影。”江茉停下来,想等陈应畴发问,但陈应畴却一句话都没说。

侧耳偏头的样子,像是在等她说。

看来跟踪她的人还没来得及禀告。

“苏姑娘是来解释误会的,她说已经不想嫁给王爷了,不想同我争,让我别多想。”

陈应畴笑了笑,“不愧是母后看中的女子,还真是识趣。”

识趣?江茉不由问道:“王爷难道不想纳苏姑娘为妃?”

陈应畴很惊讶,他觉得卫雅兰一定误会了什么,慌忙问道:“兰儿,你怎会这么想?”

江茉有些懵,“不是王爷说,原本想迎娶的是苏姑娘吗?”

陈应畴思索片刻,明白了过来,哂笑自己当时少虑,“那时我并无心仪的女子,既然母后中意,娶了便是。”

江茉的脑子好似被什么卡住了,半晌转不过弯,茫然问道:“王爷并无心仪的女子?”

眼盲的昱王,看不见江茉呆愣的神情,也未仔细分辨她的语气,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我有。”

江茉更想不明白了,那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兰儿,若我有幸等到那一日,会亲口告诉你,那位女子是谁。”

陈应畴说话时嘴角带着笑意,憧憬着那一日的到来。

今早回到府中,他便收到了徐太医的飞鸽传书。

上书:已得知师兄在掖城,约十二三日赶到,若一切顺利,一月可回。

届时,他的眼睛能不能看见,是生是死,都会有个结果。

在此之前,他不能自私地表白心意,让兰儿陷入两难境地,更无法给她任何承诺。

江茉有些恍惚,心隐隐作痛,未加思索道:“能被王爷爱慕的女子真幸运,妾身定会同她好好相处。”

作为昱王妃,她只能这么说。

陈应畴想从江茉的话语中找出些醋意来,奈何江茉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还不如学堂里背诵诗文的学子,连个平仄语调都没有。

这样也好,陈应畴淡淡笑着,就算他被治死了,兰儿也不会伤心。

他会给她准备好放妻书,让她再觅如意郎君。

“兰儿,那日你说,要不遗余力地,让自己爱上我。”陈应畴顿了顿道:“你不必如此,若有一日,不想做我的妻子,告诉我,我会放你离开。”

江茉的心愈发地凉,昱王这是何意?是怕那女子入府后会受委屈,还是他们已经承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想要她这个碍眼的,也识趣些主动离开?

原来这就是正妻所要承受的吗?大度、隐忍、接纳,唯独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昱王说得好听,试问,上京的世家贵胄,同夫君没了情意的正妻不在少数,可曾有一人主动提出离开?

那些背负着家族荣辱的,大多为了母族继续讨好那个并不爱的男人,继续同妾室们勾心斗角。

那些心灰意冷的,大多偏安一隅,亦或是清居佛堂。

再有性子柔弱些的,恐怕早早就抑郁而终了。

而她,应该庆幸,自己并不是卫雅兰。

无需入戏太深,无需在意,这些都同她没有关系。

“还请王爷,记得今日所言。”江茉替卫雅兰回答。

反正要承受这一切的不是她,那她就任性一回,“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今后发生什么也未可知,王爷这个承诺,”她深吸一口气,“妾身要下了。”

陈应畴心头一紧,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没过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没想到卫雅兰会要下这个承诺,话已出口,再难收回,只能期盼徐太医的师兄能治好他的眼疾,他便可以掏心掏肺地表明心迹,全心全意地好好待兰儿,想尽办法让兰儿爱上他。

陈应畴起身,“涿阳回来后耽搁了许多军务,年前处理了一些,还余下了不少,这几日我会宿在营中,若有急事,派人去营中禀告。”

“是。”江茉来到陈应畴身边,扶着他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时,陈应畴停了步子,站定片刻道:“上元节,我们一起去赏花灯可好?”

江茉惊讶地看向陈应畴,赏花灯吗?眼盲之人赏什么花灯?

难道陈应畴又是在履行夫君的责任,就像去看百戏一样。

这次江茉并不觉得感动,“王爷不必如此,我可以不去赏花灯,陪着王爷待在府里。”

不应该是这样的。

陈应畴总觉得哪里不对,兰儿入府后,性情温顺,从未如此生硬地拒绝过他,且之前能一起看百戏,为何如今就不能一起赏花灯?

他不明白,分明他们也曾有过甜蜜的时候,那时,他甚至认为兰儿就快要爱上自己了,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还是他一直都会错了意?

“上元节你不必陪我,去赏花灯吧。”陈应畴甩开江茉搀扶的手,往前迈了几步,打开房门。

等在门口的乔云,立刻上前。

江茉缓缓来到屋檐下,看着陈应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对自己情感的无力,对自己命运的无力。

她像是别人手里的工具,庆国公需要替身,她就是卫雅兰;皇家想要子嗣,她就要怀子嗣;昱王有了心仪之人,她就要成全。

甚至于安则佑,也拿捏着她的把柄,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王妃,没事了吗?”揽秋进屋关上了房门,“方才动静太大,把醒春三人和慧晴都惊动了,还有许多内侍和宫婢,都围在外面。还好乔公公厉声发令,让她们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说出去,又让众人都散开了。”

江茉点了点头。如今慧晴不会再去庆国公府禀告,而望夏是一定会向安则佑禀告的,至于醒春,她不知道。

无所谓了,上次抄了一百遍《女诫》,这次最严重也就是挨板子,总不至于要打死她吧。

“揽秋,今后无需再费心藏避子药了。”她从梳妆台上拿出刘映荣给她的金镯子,再从妆奁下拿出装着麝香的小纸包,将两样东西都交给揽秋,“这是麝香,扔了吧。这个镯子你拿去融了换成金锭,替我保管好。”

揽秋接过来,“是,王妃,我一定妥善保管。”

江茉是有私心的,这金镯子沾了麝香,刘映荣应是不会要回去了,她离开昱王府时,不会带揽秋走,她也没有什么贵重的物件,陪嫁的东西,昱王的赏赐,都是要留给卫雅兰的,唯有这个镯子,有碍生育,卫雅兰是不会要的。

揽秋这丫头她知道,太贵重的东西她不要,只有用保管这个借口,才能让她收下。

之后,再慢慢给一些,揽秋有了钱财傍身,她也能放心地离开。

“揽秋,你让乔云送些金丝银线来,正好告诉乔云,说上元节无法同昱王赏花灯,那就送个茉莉香囊给王爷当做礼物吧。”

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哪怕昱王已经不在意这香囊了,她也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思及此,她皱了眉头,昱王说想要香囊那日,听语气像是真心想要。

若是如此,那时昱王应该还没有心仪的女子,怎么这才过了几日就有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遇到的,又是怎样的女子呢?

她真的有些好奇了。

江茉苦笑,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就算好奇,也不会知道了。

匆匆时光,从江茉手中的绣线溜走。

上元节这日,陈应畴一早就回了府。

他吩咐厨房,做了好些卫雅兰喜欢的吃食,又让人在正院的金桂树下,摆上了桌椅和酒水。

虽然他看不见,也让人挂上了各式好看的花灯。

第45章

这几日陈应畴想明白了许多事。之前, 他觉得自己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是振纲献策的贤臣,将来还会是安定天下的君王, 他能对抗命运的挫折。

自从眼盲后,他终于明白那不过是权利和荣耀给他的错觉,有些命运抗争不了, 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这个上元节,极有可能是他过的最后一个上元节,不该再计较卫雅兰对他的情感。这辈子,能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子,并娶她为妻,已足够幸运。他要做的, 是珍惜当下, 让自己不留遗憾。

江茉的香囊两天前就缝制好了,原本想绣一对鸳鸯, 又觉得不合适, 遂改成了祥云。

青色锦布,鹅黄丝线中缠绕着金银丝线,绣成了两朵祥云,纹样简单,内里香料饱满, 人还未至, 茉莉香气已扑鼻。

江茉刻意放了重料,想让这香囊的气味保留久一些。

昱王喜欢就佩戴,不喜扔了,被别人捡了去, 也是个好物件。

“王妃,乔公公来了。”染冬进屋禀告。

“让他进来吧。”江茉看了染冬一眼,见她心情不佳,笑道:“一会见了王爷,给你们几人求个看花灯的令,如何?”

早些天,染冬便开始期待去看花灯,揽秋不忍打破这份期待,一直没说,今早见染冬兴致勃勃地自己做起了花灯,才忙阻止,说主子不去赏灯了。

主子不去,宫婢们自然也去不了。

其实江茉也知晓染冬的心思,不说是早就有了此番打算。

染冬真是个孩子,脸色眼看着欢喜了起来,可又撅了嘴,“奴婢当然开心,只是醒春姐姐定不会去的,我们四个都不在,她不放心其他人侍奉王妃,我还有礼物想在看花灯时送给三位姐姐呢。”

说到礼物,染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腰间,拿出个绢帕,“我也给王妃准备了礼物,只是……”

染冬将绢帕捏在手里,半天也不递给她,江茉笑了笑,走到染冬面前,拿过绢帕。

素娟的右下角绣了一朵兰花,正契合了卫雅兰的名。

江茉忽然鼻酸,这段时日的相处,她能感觉到,这四个宫婢都是本性良善的女子,虽说三人已不在一个阵营,各为其主,可她能看得出,平日里她们四个互相关心帮衬,哪怕是言寡的望夏,也会帮最小的染冬梳发。

如此单纯美好的染冬,若是服侍的主子变了性子,应该也会疑惑,会难过吧。

“我很喜欢。”江茉看着绢帕,“这兰花绣得真好。”

“真的吗?”染冬有些激动,又从怀中掏出三块绢帕给江茉,“王妃,您看,绣牡丹的是给醒春姐的,绣竹子的是给望夏姐的,绣茉莉花的是给揽秋姐的。”

染冬歪着脑袋,“之前揽秋姐还说喜欢桂花的,可前两日却说喜欢茉莉花。”

江茉忍不住红了眼眶,揽秋对她是越来越上心了。

有揽秋和染冬这样的女子陪伴在身边,她怎么舍得离开。

染冬似是闻到了什么,“王妃,就是这个茉莉花的香气,和揽秋姐身上的气味一样。”

江茉做香囊用不了那么多香料,便把剩下的都给揽秋了。

她拿出做好的香囊给染冬看,“这是我给王爷做的香囊,茉莉花香气也是我喜欢的香气。”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块饴糖。

染冬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将手在衣服最干净的地方蹭了蹭,捧过香囊细细看着,“王妃绣得真好。”

看着染冬的样子,江茉心头柔软,又掏出一块糖,递到染冬面前,“今日是上元节,给你两块吧。”

染冬时常牙痛,江茉让徐太医给染冬瞧过,说是甜食吃多了,故此,这饴糖,江茉每日只给染冬吃一颗。

今日是她在放纵染冬了。

看见饴糖,染冬笑得合不拢嘴,“多谢王妃”。

江茉接过香囊,把饴糖放在染冬手心,“吃完糖记得漱口,要不又牙疼了。去吧,把乔云喊进来。”

乔云在外面等得有些久了,心里万分担忧,生怕王妃会拒绝主子的邀约。

没想到江茉只回答了一句,“知晓了,你去吧。”

他一时竟分辨不出,这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江茉说完,见乔云还不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乔云小心翼翼问:“王妃这是愿意去?”

江茉愣了,昱王相邀,她有几个胆子敢不去?

转念一想,如今昱王有了心仪之人,这上元节应该想和心爱之人一起过,相邀也是为了尽到夫君的责任。

“告诉王爷,一同用过晚膳后我便回朝暮院了,不会不识趣的。”

这回换乔云懵了,什么识趣?王爷和王妃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两个人说话都怪怪的。

陈应畴要冒险治眼疾之事,乔云不知,自然也不知陈应畴心中所想,更不知那日两人之间的对话。

乔云不敢多问,只能应下回了正院,可回了正院后,又不敢把江茉说的话完全转达给主子,只说了王妃会来。

黄昏时分,江茉走入正院。

陈应畴面朝院门,站在桂花树下,身着玄色大氅,眼覆玄色绸带,身如劲松,形似琼树,手拿花灯,面带笑意。

清风吹拂着他的面庞,发丝绸带交缠飘动,手里的花灯轻轻晃荡,忽明忽暗。

他一动不动站着,好似已经站了许久。

江茉停在院门处,静静看着陈应畴,并不走近。

不明所以地心跳加快,“咚咚咚”清晰地响彻她整个身体。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想靠近又心生胆怯,想远离又心生不舍。

乔云远远看见她,对陈应畴耳语几句。

陈应畴迈步向她走了过来,他未让乔云搀扶,就这样独自缓慢地走过来。

江茉不由自主地迈了步子,眼里看不到其他,担忧陈应畴会摔倒,只想快点走过去扶住他。

“王爷,当心脚下。”

“我无事。”陈应畴一手牵住江茉,一手将花灯举起来,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兰儿,你看这花灯,做得如何?”

江茉托起花灯细细看着,这是个很简单的柱形花灯,竹木为骨,绫绢为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福字。

字虽不规整,但笔锋苍劲,颇有气韵,整体看起来很割裂。

等等,江茉瞪大了眼,看向陈应畴,“这花灯不会是王爷做的吧?”

陈应畴一脸期待的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做花灯,做得如何,兰儿喜欢吗?”

这花灯,要样子没样子,要美感没美感,着实谈不上好看,若是放在小摊上贩卖,江茉是一眼都不会瞧的。

但此刻,她的眼睛却牢牢盯着花灯,想象着一个眼盲之人要怎么样用心,才能做成这花灯。

她低头去看昱王的手,隐隐能看见手指上被竹木扎到的小伤口。

再抬头去看昱王的脸,眼睛虽被绸带覆盖,可脸上的笑意遮掩不住。

江茉的心细细密密地痛了起来,这应该是他为那女子做的花灯吧。

她紧紧握了握灯柄,将花灯还给昱王,“好看,这花灯很好看。”

陈应畴嘴角快咧到耳后根了,将手里的花灯递给乔云,“快,将花灯挂起来。”

乔云接过花灯,陈应畴拉着江茉坐在竹椅上,“这都是为你准备的,我们用膳吧。”

江茉一看,全都是卫雅兰爱吃的,她勉强笑一笑,“王爷费心了,这些都是妾身喜食的。”

“爱吃就多吃点。”陈应畴道:“很多菜是让落云楼送来的,还特意嘱咐鱼羹不要放胡荽,你快尝尝。”

江茉舀了一勺送进口中,嚼了嚼,“鱼肉爽滑,汤汁鲜嫩,很好吃。”

“你再尝尝花菇炖鹧鸪和蟹粉狮子头,都是你爱吃的,落云楼的招牌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