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梅性子单纯迟钝, 不敏感,可她却感觉到江茉对林梅也在刻意隐瞒着些什么。
卫雅兰身上就像蒙着一层雾,让她看不透。
就像此刻,卫雅兰肯定着这一刻的美好,却又否定了这份美好的长久,好似总有一天,她们的关系会瓦解。
苏寄影不明白,她是什么善变的人吗?还是林梅善变?怎么会让卫雅兰有这种感受。
或者说,善变的其实是卫雅兰。
林梅走过来看江茉写的字,由衷评价,“画好看,字也好看。”
她小心翼翼摸着画上三个人,“人也好看。”
林梅仰头,“苏姐姐,你怎么把我画得这么好看,我有这么好看吗?”
苏寄影轻拍林梅的脸,“好看,怎么不好看。你不好看,怎么惹得丰神俊朗的朱郎中为你着迷啊。”
江茉欣慰地看着两人的互动,真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姐妹,她看了看桌上的酒,只剩下了一坛。
她记得,林梅进屋时,酒坊的伙计分明搬进来三坛酒,如今只余一坛,可见两人在她睡着时喝了多少。
既然她们相谈甚欢,自己又无法对二人敞开心扉,还怕喝醉了乱说话,她应该离开才对。
“苏姑娘,我前两日病了,许是还没痊愈,这会头昏得厉害,就先回府了,今夜还麻烦你送林梅回来。”
苏寄影一把扶住江茉,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没发热,应该不严重,你回去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林梅,今夜我带她回苏府。”
林梅挽住江茉的胳膊:“我不去苏府,你不舒服,我陪你回去吧。”
江茉摇头,“不用,我无事,就是有些累,多休息就好了。”
她眉尾轻轻一挑,对苏寄影道:“这几日朱郎中公务繁忙,林梅不愿回朱府,在昱王府住了三日,朱府便来催了三日,我一直在找托词,都快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绝了,不如就让林梅在你那里多住几日,你去应付朱府的人。”
就是这种感觉,明明是喜欢的,却又把人推开。关心着林梅,又把林梅推给她。
苏寄影注视着江茉明亮的眸子,想从里面看出些缘由,却发现这双眸子太过坦荡真诚,让她找不到一点瑕疵。
“我能找的托词可多了,你就放心吧。”
林梅气愤地道:“当初不让时良哥娶我进门的是他们,如今我不碍他们的眼了,又要我回去。”
苏寄影安慰她,“别理那两个老顽固,你不想回去就住在苏府,除非朱尚书亲自来请,否则没人敢强迫你回去。”
江茉看着林梅撅嘴的样子,笑着对苏寄影说,“不用朱尚书来请,只要朱郎中回府,你留都留不住。”她走到林梅面前,语重心长道:“朱府里,二房和三房你可以不理会,但朱尚书和朱夫人毕竟是朱郎中的父母,还是要学会和他们好好相处,朱郎中能为你顶撞父母一次二次,却不能次次顶撞他们,既然当初你选择了这个男人,就应该想明白你嫁给他后,要面临的困境。”
林梅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江茉这是说到她心窝上了,她当然想和公婆好好相处,却总是事与愿违。
“王妃,苏姐姐,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朱尚书和朱夫人是从骨子里看不起林梅,因此,林梅不论做什么,他们都觉得不满意,况且,林梅还不易受孕,就更觉得林梅配不上朱时良。
这好像是个死局,很难解开。
“好办,我让我娘认你为义女,你和我就是真正的姐妹了,我再去求姑母赐你个县主的封号,你有了靠山,我看朱尚书还敢因为身份看不起你。”
江茉惊喜地看着苏寄影,原来事情还可以这样办,许多在普通百姓眼中无解的难题,到了高位者眼中,却变得如此简单。
她万分感慨,“甚好,甚好。”
林梅愣了许久,小心翼翼问道:“苏姐姐,真的可以吗?苏夫人会答应吗?皇后娘娘会答应吗?”
苏寄影像个宠爱妹妹的大姐姐一样,轻捏林梅的脸,“这就不是你关心的事了,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江茉对林梅道:“这下不担忧了吧。”
然后,对着苏寄影福一礼,“多谢苏姑娘。”
苏寄影心头一紧,她做这些不仅是因为林梅,更是因为卫雅兰,她想要的,只是和卫雅兰成为亲密的朋友,而不是如此生分地道谢。
“你谢什么,我帮的又不是你。”
苏寄影语气生硬,林梅觉得苏寄影有些生气,又不明白是为什么,连忙倒了杯酒端给她,“多谢苏姐姐,小妹我无以为报,从今往后,姐姐的酒我全包了,想喝什么我就给姐姐酿什么。”
“好,小妹你酿什么我都喜欢喝。”话是对着林梅说的,苏寄影看的却是江茉。
这个人啊,说心硬吧,没有把她拒之门外,说心软吧,又这样疏离的对待她,就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江茉感觉到苏寄影在看她,故意不回看,对林梅道:“既然苏姑娘喜欢你酿的酒,你就陪苏姑娘多饮几杯。”说完,才看向苏寄影,神情淡然,“苏姑娘,抱歉,我身子不适无法多饮,就先回府了。”
说的话太见外了,苏寄影越听越不舒服,冷冷道:“你头昏,我方才就知道了,无需再解释,快走吧。”
林梅蹙眉,这是怎么了,为何从王妃道谢开始,苏姐姐忽然就变了态度。
她想问,又觉得无从问起,便放下了酒杯,“我送送王妃。”
江茉用眼神告诉林梅,她应该陪的是苏寄影而不是她,林梅自然知道她的用意,可心里就是放心不下,“王妃……”
江茉笑着摇头,似是在说,什么都不用说,她都知道。
“不用送,快去陪苏姑娘饮酒吧。”
江茉转身出了厢房。
看着卫雅兰离开的背影,苏寄影越想越气,她总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卫雅兰利用了,她甚至不知道卫雅兰什么时候动了利用她帮林梅的心思。
她当然愿意帮林梅,原本只是想通过林梅靠近卫雅兰,接触后才发现林梅也是个可人儿,多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何乐而不为。
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接受被卫雅兰利用。
她哪里知道,江茉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利用她,江茉只想要她们好,是谁帮谁并不重要,只不过论身份,苏寄影能给林梅的更多罢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江茉回到了朝暮院,一进院门就看见了个熟悉的面孔,她不由抓紧了揽秋的手。
“王妃,怎么了?”
醒春走了过来,“王妃,国公府说慧晴失踪了,新派了人过来伺候王妃。”
王妃刚入府时,她见王妃同慧晴的关系并不亲厚,还怀疑过慧晴是庆国公派来监视昱王的,后来王妃说同她亲厚的婢女去世了,慧晴只是普通的婢女,且她观察过慧晴,不像是来监视昱王的,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大家都知道慧晴不是王妃信任的人,但却是陪嫁婢女,名义上是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凡事她都得和慧晴商量。
慧晴失踪后,她顺理成章做了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同望夏揽秋染冬一起服侍王妃,整个朝暮院一团和气。
如今,来个了不知底细的人,醒春打心底里不愿意。
江茉静静看着这婢女,庆国公府知晓她身份的,除了国公爷国公夫人和管家,就只有那夜服侍过她的婢女了。
慧晴走了,红玉死了,还剩两个人,这婢女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你叫什么名字?”
江茉此话一出,醒春心头一惊。
揽秋和望夏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染冬傻傻的,只有醒春觉得不对劲,庆国公府真是奇怪,之前就让同王妃并不亲厚的婢女陪王妃入昱王府。
这次更是离谱,派了个王妃不认识的婢女入府。
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在事情没明了前,更不能将心里的疑问说出口,在宫里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因好奇而丧命的宫人了。
“奴婢香彤。”
江茉不理会香彤,径直往房中走去,“醒春,先安排她住下吧。”——
作者有话说:男主下一章出现。
第57章
之后几日, 江茉没给香彤单独接触的机会。
江茉的态度很明确,不认识她,不信任她, 不让她近身伺候。
且有揽秋和望夏看着,香彤也没机会去庆国公府送信。
朝暮院其他人,也都刻意疏远她, 虽然什么活都不用干,却像个废物一样,被所有人当成了不存在的人。
她和慧晴都是从庆国公府来的,但在朝暮院众人眼中,她们并不一样。慧晴毕竟是跟着王妃入府的,默认是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她来的时机很尴尬, 朝暮院的主事姑姑已经是醒春了, 而王妃根本没有要换的意思,不但如此, 王妃更是没让她近身伺候, 从坤宁宫来的那四位,也对她敬而远之,整个朝暮院,谁还敢和她亲近?
这几日,是香彤成为婢女以来, 活干得最少的几天, 其实根本就没活干,可她在昱王府里过得一点都不轻松,心里时时刻刻像压着一块巨石,吃不好睡不好的, 度日如年。
一晃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林梅和苏寄影约江茉一同去龙神庙祈福,江茉以子虚乌有的月事为由,拒绝了她们。
她不是不愿去,是在刻意回避她们。
这天夜里她睡得不好,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天光大亮时,她缓缓苏醒,伸了个懒腰,想了想昨夜值守的人是谁,喊道:“染冬,洗漱更衣。”
帷幔很快搭起来,刺眼的阳光让江茉又闭了眼。
她入昱王府两月有余,伺候的人都已掌握了她的习惯,她若晚起,会先搭起半扇帷幔,漱口后,才会搭起另外半扇。
染冬从没犯过这样的错,今日是怎么了?
这小丫头发生什么事了吗?江茉担忧起来,半眯着眼适应光线,刚要开口问,就在光影之中看见了站在床边昱王。
陈应畴身着玄色云纹衣袍,眼覆同色绸带,双手搭起帷幔,其中一只手上还拎着个油纸包。
他神情愉悦,连问江茉的语气都带着喜意,“醒了?”
一旁的染冬忙搭起帷幔,陈应畴展了衣袖,坐在床边,将油纸包拎到她眼前,“你说喜欢这家的蜜饯,早朝后我又买了些。”
江茉接过油纸包打开,自己吃了一块,给陈应畴喂了一块。
“戎国来访的事,王爷忙完了?”
陈应畴嚼着蜜饯,扶住江茉的胳膊,从她的肩头缓缓往上摸,轻抚着她的脸庞,“算是忙完了,还有些细节,鸿胪寺自己决定就好。”
他顿一顿道:“还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父亲从两淮回来了,昨日到的上京,今早上朝便弹劾了曾经的属下周解平。”
还真让她猜着了,不论周解平是否真的背叛了庆国公,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只剩下了印证,只要找到蛛丝马迹,就会被定罪。
“戎国公主是初五到吗?”也不知道安则佑收到庆国公回来的消息了没,有没有给皇帝建议。
陈应畴有些疑惑,卫雅兰不去关心自己的父亲,反而关心起了戎国公主。
“若无意外,应是二月初五。”陈应畴今早收到了徐平的飞鸽传书,徐平和他的师兄也是二月初五到。
“初五之后我可能还会忙碌。”
江茉抱住陈应畴的腰,“王爷要负责两国签订盟约吗?”
“父皇还未下旨意。”
江茉起了小心思,“我不想王爷负责盟约一事,王爷和戎国的涿阳那一战如此惨烈,戎国使臣见王爷眼盲,怕是会说些不好听的话,说不定还会以此来羞辱王爷。不如……”
她仰头观察着陈应畴的反应,见他面容平常,继续道:“不如让我父亲负责盟约。”
与其靠安则佑,不如靠自己。
陈应畴更加疑惑,签订盟约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鸿胪寺那帮人巴不得父皇另派他人,怎么还会有人自己往上靠。
莫非他不在府中这几日,江茉知道了他此前在调查庆国公,如此做,是想让庆国公将功补过吗?
“为何?”
“因我父亲是最佳人选。戎国前来签订的是互通贸易的盟约,且不说父亲卓越的经商头脑,还有一事王爷可能不知,我的曾祖父曾出使戎国,死在了戎国,祖父和父亲都恨戎国,此番父亲定会为我朝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陈应畴十分惊讶,他竟不知卫雅兰还有这样顾全大局的一面,不论是否为了将功补过,听卫雅兰如此一说,庆国公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看到陈应畴轻轻点头,江茉决定再添一把柴,“还有啊,父亲如今是皇亲了,面对戎国公主身份上也合适。”
陈应畴听完,由衷赞叹,“没想到我的兰儿竟有此等思虑,祖上不愧是太祖皇帝的谋士。”
江茉心里发虚,她愧不敢当,有这般头脑的其实另有他人。
“好,用完午膳我就进宫,向父皇举荐。”
他早就在头疼由谁负责签订盟约,这下总算能放心了。
且不说戎国过来访的时日正好和徐平师兄要为他医治眼疾的时日冲突了,就算没有戎国来访这件事,治疗眼疾也刻不容缓。
为防被有心之人破坏,一接到徐平的消息,他就让乔云找了一处隐蔽的院落,打算暗中医治。
治疗不能拖延,盟约又事关邦交,就在他忧心人选之际,没料到是卫雅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更没让他料到的是,安则佑先他一步向父皇举荐了庆国公,且举荐理由和卫雅兰说的一般无二。
听完安则佑举荐之词的皇帝,看见早就进来,站在御书房门口的陈应畴问道:“老九,方才你都听见了,意下如何?”
陈应畴道:“安公子所言在理,儿臣赞同。”
皇帝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好,两国盟约一事就交给卫淳了,贤侄还有其他事吗?”
“无事了,陛下。”
“那便先退下吧。”
“是。”
安则佑离开,皇帝走下龙椅来到陈应畴面前,“你同意安则佑的提议,是想让卫淳将功补过吗?”
陈应畴道:“卫淳是聪明人,年初二归宁时,儿臣已将话说得明了,他能即刻启程去两淮,牺牲心腹周解平,说明他有悔改之心。”
尽管陈应畴对于卫淳所为,仍心存疑虑,认为此人依旧有待考量,可他是卫雅兰的父亲,他愿意给更多的机会和耐心。
“你啊,是不想卫氏伤心吧。父皇是过来人,明白你所思所想,若卫淳真能改过自新,顺利签订两国盟约,朕便宽恕他。”
陈应畴展袍跪地谢恩,“儿臣……”
人还没跪下,话还没说完,皇帝扶住了他,“老九,你说的那位神医何时入上京城?”
“本月初五,与戎国公主是同一日到。”
皇帝深深叹口气,“如今有了第三颗回天丹,你放心去医治眼疾。”
前日,他派去巫族的人不辱使命,寻到了巫族圣药回天丹,这也仅仅只能让皇帝延寿到今年六月左右。
“是儿臣不孝,寻不到长寿之法。”
皇帝拍拍陈应畴的肩膀,“朕已经活够了,早就不惧走黄泉路,你这个儿子,已经做得够多够好了。”
陈应畴后退一步,揖礼,“父皇,儿臣还有话要说。”
“准。”
“父皇也知道,儿臣砍杀了不少戎国将领,如今儿臣眼盲,他们乐得其见,定不想让儿臣复明,此番治疗眼疾,也不知需要多久,是生是死。为防戎国行不轨之举,儿臣会将徐太医的师兄安置在偏僻之所,避人耳目治疗,此后,儿臣会每日派人向父皇禀告情况。”
其实,陈应畴不光是防备戎国的人,还为了防睿王一党。
他跪地道:“若儿臣不幸出了意外,还望父皇下旨,准许卫雅兰另嫁,昱王府众人恢复自由身,他日二哥登基,势必会瓦解飞骑营,请父皇将其打散,编入各郡守城军中,让飞骑营的将士们继续为我朝效力。 ”
皇帝扶起陈应畴叹息道:“老九你思虑周全,朕准你所求。”他看着陈应酬覆眼的绸带,“你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若得老天垂怜,能让朕走之前再看看这双眼睛,朕也就知满足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了,去吧。”
陈应畴虽看不见,却能听出父皇的声音充满了忧愁和悲凉,“儿臣告退。”
皇帝注视着陈应畴离开的身影,心中期盼,但愿,这不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老九的身影,但愿,在不久的将来,他能看见老九再次站在他面前,用那双灼灼生辉的眼眸看向他。
傍晚陈应畴从宫中回府,告诉江茉,陛下准许卫淳负责两国签订盟约一事。
事情进行地这般顺利,也是江茉没有想到的。
“兰儿,虽说此事交由你父亲负责,我不用再管,但这段时日我一直在鸿胪寺处理戎国来访事务,耽搁下许多军务,怕是要忙一阵子了,之后一段时日,我会宿在营中,不能常回府陪你了。”
在徐平的师兄给他看诊之前,一切都是未知,他要做最坏的打算,得先把借口找好。
“不过在回营之前,我想在府中休息一日。”陈应畴去拉江茉的手,江茉很自然得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兰儿你还记得婚后第一次归宁,我们去了东街,用膳时你说那里的茉莉花糕没你做得好吃,明日你能做给我吃吗?”
江茉早就忘了,不过做糕点没什么难的,“好啊,明日我做给王爷吃。”
陈应畴再道:“你喜欢吃的那家蜜饯,是个挑着担子走街买货的小贩,行踪不定的,我让乔云雇他入了后厨,专门给你做各式蜜饯。”
江茉受宠若惊,“王爷,这倒也不必。”
陈应畴误会了江茉的意思,解释道:“我可不是强迫那小贩的,他愿意得很。”
“还有,我之前做的花灯,应该很丑吧。做花灯我不擅长,但木雕我很擅长的,即使看不见,摸索着也能雕出个模样来。”
他从怀中掏出个木簪,“你喜欢吃茉莉花糕,喜欢茉莉花的香气,应该很喜欢茉莉花吧,这个木簪我雕得不怎么好,你若是不喜欢,随意处理就好。”
江茉看着茉莉花木簪愣了。
染冬送给她绣着兰花的帕子,林梅和苏寄影要给她酿幽兰醉。
她们的用心江茉明白,可她始终觉得那是给卫雅兰的,不是给她的。
唯有昱王,抛却了她虚假的名讳,看到了她真实的内在。
第58章
陈应畴紧张地捏着衣角, 等待着江茉的回话。
他做了好多支木簪,都不满意,这支是他能做到最好的样子了, 他自知不够好,却还是满怀希望,想听到卫雅兰说一句喜欢。
“谁说这木簪雕得不好, 我看着就很好,我很喜欢。”江茉的目光定格在木簪上,两朵茉莉花并蒂而开,有些花瓣雕刻得歪歪扭扭,有些大了,又有些小了,确实不怎么好看。
尽管如此, 她也能从花瓣褶皱的细节中, 看到雕刻之人的用心。
“兰儿你真的喜欢?可它有许多瑕疵。”
她抬头看向陈应畴,像个得到肯定后喜出望外的孩子, 江茉突然红了双眼。
她好似起了贪恋, 想一直是他的妻子。
也好像开始嫉妒,那个昱王的心仪之人。
江茉将簪子戴在头上,牵起陈应畴的手,让他去摸。
“有瑕疵又如何,这支茉莉花木簪, 是王爷送给我的, 世间独一无二的木簪,我会一直戴着它的。”
陈应畴笑得欢喜,他摸着发簪,摸着江茉的头发, “若有朝一日我能看见,再给你重新雕一个。”
江茉点头,垂眸的瞬间,泪水滑落,她想,她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用完晚膳,昱王想留卫雅兰宿在正院,他知道卫雅兰还不想有孕,并不打算做什么,只想她在身边多留片刻。
还未开口又改了主意,他怕卫雅兰误会,也怕她整夜防备着睡不好觉。
“王爷早些歇息,妾身先回朝暮院了。”
江茉并非急着回去,而是晚膳时就觉得头晕犯恶心,连饭都没吃几口,想着可能是身子还没痊愈,亦或是吃错了东西,应该不严重,缓一缓就好了,无需再告诉昱王,平白惹人担心。
昱王却以为江茉急着走,是怕他留她,心里十分失落,可他未表露半分,语气依旧温和,“好,兰儿别忘了明日要给我做茉莉花糕。”
“妾身记得。”
回朝暮院的路上,江茉恶心地厉害,一直强忍着,到了房间后终于忍不住,让揽秋拿了口盂过来。
她本就没吃什么,吐得不多。
揽秋担忧地问,“王妃这是怎么了?”
江茉自己试了一下额头,凉的,“无事,可能是吃错了什么,一会就好了。”
她想错了,一整晚,她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什么,只是干呕。
“王妃,我去请府医过来。”
江茉也觉得自己是生病了,但看了一眼窗外,“又不是什么急病,明日再请。这么晚了,不要惊动了王爷。”
揽秋不停的为江茉拍背,突然想起来什么,“王妃,您月事延迟几天没来了?”
陛下多年未宠幸嫔妃,她没见过宫里主子有孕是怎样,但她却见过和侍卫苟合的宫女,有了身孕就是这般模样。
这么一说,江茉紧张起来,“本来是每月十二,之前因病推迟了五日,这又病了,应是不太准的。”
揽秋掰着指头数了起来,算上推迟的五日,上月应是十七的月事,今日是二月初三,再怎么生病也不可能推迟半个月。
她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道:“王妃,王爷发现避子汤之后,您是不是忘记再喝了?”
江茉心头一惊,那日昱王走后,她真的没再喝过避子汤。
“都怪我,忘了再给王妃熬一碗。”
“不是你的错,那日太过混乱,当时我们都吓坏了,哪里还能记得其他。”
江茉很惊慌,心情无比复杂,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要惊动旁人,去把望夏喊来。”
*
翌日一大早,安则佑就踏进了昱王府的大门。
“行之,我都伤好十多日了,也不见你来看我,既然你不来,只好我来了。”
陈应畴迎上前去,“你还埋怨起我来了,上元节那夜,你和我的王妃同时落水,为何不救她?”
安则佑以为皇帝没将此事告诉昱王,愣了一瞬道:“本公子和昱王妃才见过两面,没什么交情,那般生死关头,怎么来得及考虑旁人。”
陈应畴还记得那日,派去保护兰儿的两个护卫,在上元节第二日的清晨,急匆匆到营中向他禀告兰儿失踪的消息,他心急如焚,派一队人马各处寻人,自己再带一队人马,由那两个护卫带路,去昨夜她们游玩过的路上寻找蛛丝马迹,却没想到在王府的街巷口看见了昏倒的兰儿。
当时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去问还在昏迷中的卫雅兰。
他担忧地守在她身边整整两日,终于听到了她呼喊的声音,他以为她醒了,刚想去问,才发现,她是在说梦话,她不停地喊着爹娘,还喊了个名字,似乎是叫阿白,或者阿柏。
卫雅兰喊得亲昵,喊得急切,一声又一声,像是无形的刀子,一下一下刺痛他的心。
他想,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死去的,兰儿埋藏在心底的人。
即便知道那不过是个死人,可他还是嫉妒得要命。
他没等到卫雅兰清醒,就被传召入宫。
戎国来访之事商议之后,父皇单独将他留在了御书房,询问了卫雅兰身体的状况,也告诉了他安则佑的情况,让他不要担心。
父皇以为他知晓一切,没曾想,他什么都不知,但他并未多言,从父皇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全部。
他的王妃同其他男子共赏花灯,虽不是刻意为之,也很容易被人曲解,他请求父皇下令,让知道的人都隐瞒此事,包括母后。
而他,也没再问过卫雅兰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她平安康健地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安则佑叹了口气,继续道,“好了,我是骗你的。我这般怜香惜玉的人,怎么可能不施救,我是怕被人传闲话,把昱王妃救上岸后便独自离开了,也是为了王妃的清誉,才对陛下那般禀告的。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受了伤,还要救人,流了好多血,要不是被农户发现,说不定我就死了。倒是你,自从涿阳回来后,同我疏远了不少。”
陈应畴不是有意疏远安则佑,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他。
颓废的时候,他一视同仁,谁也不见,待振作精神,又发生了除夕家宴刺杀一事,他打心底感激安则佑替父皇挡下那一箭,可他也知道安则佑想要的是什么,他怕安则佑开口求他。安则佑是质子,父皇还对他心存怀疑,自己根本无法替他求情,作为朋友,真是太不称职了。
许多话,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有道破罢了。
陈应畴道:“你摸着良心说话,你除夕受伤,是谁守了你一夜?近日戎国来访,我有多忙你是知道的,别说去见你了,我连自己的王妃也是昨日才见到。”
安则佑转着折扇,手搭在陈应畴肩膀上,带着他往前厅走去,“是,是,我没良心,你最有良心了。大忙人,今日能陪你的伴读好好品茶对弈了吗?”
对弈?陈应畴打掉安则佑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指自己的眼睛,“你要想对弈,还是另找他人吧。”
“不用不用,你是瞎了,但脑子可没傻,我好歹也救了你的王妃,不如就让昱王妃为你摆棋。你呀,这么久未曾对弈,不知棋术退步了多少,定然是赢不过我的。”
陈应畴没好气道:“我告诉你,只和你对弈一局,不论输赢你都赶紧给我走。”
江茉得了小太监的传话,不知安则佑来,以为昱王在催她的茉莉花糕。
谁知,走进正厅看见安则佑,吃了一惊。
昨夜她让望夏给安则佑传信,说想找个郎中偷偷入府,没想到今日来的竟然是安则佑本人。
“兰儿,我想和安公子对弈一局,你来为我摆棋吧。”陈应畴闻到了茉莉花的香气,“兰儿,茉莉花糕做好了?”
“做好了。”江茉拿起一块喂到陈应畴嘴边。
陈应畴张嘴咬了一口,蒙眼的绸带也遮不住他的笑眼,“好吃。”
安则佑注视着他们,手不自觉得握紧了折扇。
他主动拿起一块,“看着不错,我也尝一尝。”
糕点样子精巧,甜而不腻,安则佑却吃出了些其他味道。
“我吃着,觉得一般。”
陈应畴道:“许是你不喜欢茉莉花,故此也并不觉得这茉莉花糕好吃。我之前对花花草草的无甚喜好,这几日闻惯了茉莉花的香气,越来越喜欢了。”
安则佑知道茉莉花是江茉喜欢的,立刻改口道:“谁说我不喜欢茉莉花的,方才我是没细品。”他注视着江茉,又咬了一口,眼神像是要把她看穿,“再尝一口,才觉王妃做的茉莉花糕入口即化,甜入心头。”
江茉感觉到安则佑的眼神有些刻意,以为是要给她递什么消息,躲过身后乔云的视线,左手搭右手腕,意在询问他郎中之事。
安则佑看了一眼身旁的内侍。
江茉瞬间明白,他身旁的根本不是内侍,而是郎中装扮成的内侍。
“这糕点也吃好了,我们就开始对弈吧。”安则佑看了看正厅伺候的人,“我既然是昱王妃的救命恩人,不如就屏退左右,王妃为你摆棋斟茶的同时,也为我添一杯茶吧。”
江茉吓了一跳,他分明告诉过安则佑,落水后两人冲散了,怎么眼下又说救了她?
她用眼神警告安则佑别乱说,安则佑给了江茉一个安心的神情。
江茉无法问,只能相信他配合他,“王爷,安公子救了妾身的命,就让妾身给安公子添茶吧。”
陈应畴却不愿意,他拉过江茉的手,“我的王妃凭什么给你添茶,你不是带了内侍吗?兰儿只能给我添茶。”
正在江茉和安则佑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之时,陈应畴又道:“有兰儿服侍,乔云,你们都下去吧。”
江茉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目的达到了。
很快,正厅只剩下了四人。
安则佑道:“行之,你先吧。”
陈应畴道:“你是客,你先。”
“那我就不客气了。”安则佑手执黑棋,放在棋盘上,“去三三。”
陈应畴道:“麻烦兰儿,入四四星位。”
江茉半蹲在棋盘旁,执白棋放在棋盘右下角,横四竖四的位置上。
安则佑看一眼江茉,示意她别起身,再一挥手,他身旁的郎中挪步到江茉身边。
安则佑知道陈应畴耳力不凡,怕他听出身后郎中挪步,故意咳嗽了一声,再道:“去六|四。”
陈应畴关切地问:“去非,你这是伤还没好,还是落水后身子未痊愈?”
安则佑的目光,一直落在江茉诊脉的手腕上,心突突地跳,好似在等着一场重大的宣判。
“无妨,我身子早已痊愈。”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没咽下去,就见郎中对他点了点头,意在告诉他,的确是身怀有孕。
安则佑心头一乱,喉头一紧,手一松,不但手里的茶杯滑落了,还将滚烫的茶水洒在身上,又呛了一口水,没完没了地咳嗽了起来。
第59章
“去非, 你没事吧。”
安则佑摆手让郎中站到他身后,“无事,上元节那夜胳膊受了伤可能还没好, 茶杯没端稳。”
他回答的乱七八糟,陈应畴看不见,问的是他呛着了咳嗽, 他却在回答掉落的茶杯。
陈应畴问,“茶也洒了吗?” 接着喊道:“乔云。”
乔云从门外跑进来,“王爷。”
“带安公子去换身衣袍。”
安则佑看向江茉,只见江茉神情也是一样地慌乱,他无法安慰,只能在起身时佯装身子不稳,偷偷给她手中塞了个纸条。
“行之稍等, 我去去就来。”
江茉捏紧纸条, 手不断颤抖,定定站在原地, 看着小太监收拾安则佑座位下的水渍, 听着陈应畴说话,茫然地回答着嗯,魂已经飘远了。
陈应畴:“兰儿,一会我想留安则佑一同用午膳,你要是不想, 我找个借口让他离开。”
江茉:“嗯。”
陈应畴:“兰儿想吃什么?我让后厨去准备。”
江茉:“嗯。”
陈应畴微微蹙眉, “兰儿,你午膳想吃什么?”
江茉:“嗯。”
陈应畴摸索着去拉江茉:“兰儿,兰儿。”
江茉感觉到有人拉她,猛然回过神来, 心中依旧慌乱,“王爷。”
陈应畴担忧地问,“兰儿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我问你午膳想吃什么,你嗯了一声,乔云都不知道如何去吩咐后厨了。”
“没事,我刚在想,许久未做茉莉花糕了,今早做的好像是不如之前做的好吃。”
陈应畴笑了起来,“安则佑那厮的话不用放在心上,他说话真真假假的,我有时都分辨不清,他哪句是玩笑,哪句是真意。”说着伸手摸了摸棋盘,“棋子都乱了,好在没下几步,兰儿,你帮我将棋盘复原,安公子来了,我们继续。”
“好。”
安则佑换好衣袍走进来,又恢复了洒脱不羁的个性,“行之,你的衣服颜色都太沉闷,纹样也都太简单,我选了半天都选不出想穿的。”
陈应畴摇头,“我现下就让人把你的衣服烘干,你走的时候换上。”
安则佑忙道:“不必,既然选不出来喜欢的,当然要选最值钱的,我穿的这件,是上好的云锦,绣的吉祥云纹,那可是金银线勾勒,比我那件不知贵上多少。”
“好了,别贫了,快来把这局棋下完。”
“是是是,都听行之你的。”
安则佑坐下,深深看了江茉一眼,再看向棋盘,“该黑子了吧,上三四。”
陈应畴跟着道:“上六三。”
……
这局棋,安则佑下得心不在焉,陈应畴则是兴致勃勃,很快就分了输赢。
“去非,你不会是有意让着我吧。”
“哪有,是我失误了一子,要不是我有君子之风,没有欺你眼盲趁机悔棋,你怎能赢我。”安则佑的心思早就不在棋盘上了,失误了哪一步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呀,真话还是假话,我是越来越分不清了。”陈应畴早就习惯了安则佑正话反说,真话假说的样子,“时辰不早了,留下用午膳吧。”
若是往常,他定然会留下,可今日他却拒绝了,“不用了,午后我约了花裳楼的姑娘们赏花,傍晚约了浮生馆的伶人们听曲,哪有功夫陪你们用膳。”
这些自然都是假的,安则佑不是不愿留下,而是不能留下,他很清楚此时的自己,内心已经无法平静,只不过是在极力控制。
他真怕下一刻就冲到江茉面前,逼问她究竟要不要这个孩子,还要不要离开,会不会对昱王坦白。
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就有了最大的软肋,眼看着再等两个月,他就能让江茉离开昱王府,离开陈应畴,离开上京,怎会出了这样的事。
他想着江茉定然也是懵的,一时半会想不明白,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思量,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她做决定。
“去非,你的病刚好没几日,合该好好再养着,怎么还去饮酒。你呀,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陈应畴有时很羡慕安则佑这样洒落的个性,他给自己套了太多责任的枷锁,时常累得喘不过气来。
安则佑躲过乔云的视线,一边用眼神询问江茉,还需要什么帮助,一边道:“来日不可知,今夕聊自娱。”
江茉摇摇头,告诉他没有。
安则佑的目光不舍地从江茉脸上移开,“行之,告辞。”
从昱王府出来,安则佑径直去了花裳楼,自除夕家宴后,他一月未饮酒作乐了,再不去,就不符合他纨绔的品行了。
坐在花裳楼,舞姬摇曳的身段,并不能让他欢喜,舞姬一靠近,他就觉得烦躁,这还是头一回连伪装都无法继续,又怕这些舞姬出去乱说,只能接过她们手里的酒杯,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直到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昱王府内,江茉看着满桌佳肴,实在没胃口,尤其是荤腥,还没吃,光是看见胃里就难受了起来。
听着卫雅兰似是没吃多少,陈应畴关切地问,“兰儿,是饭菜不合胃口吗?我让厨房重做。”
江茉忙道:“饭菜很好,是我早膳用多了,还不饿。”
陈应畴放下筷子,摸索着牵住江茉的手,“茉莉花糕你做了不止一次吧,是不是为了做好花糕,尝了许多次,这才吃不下午膳了?”
江茉动了动嘴角,这人还真能脑补,不过也好,他愿意怎样想就怎样想吧。
“或许是吧。”江茉瞧着陈应畴,没来由得问道:“王爷幼时是何模样?”
她想,若怀的是男孩,一定会像昱王,有着他一样好看的眼睛,和他一样精通文韬武略,一样端方有礼温和仁爱,一样心系百姓兼济天下,一样能够成为保家卫国的将帅。
陈应畴紧握江茉的手,“若有朝一日我能看见了,便给你画我幼时的模样。”
他拉着江茉起身,“我也用好膳了,兰儿,我想听你奏琴。”
院中桂花树下,江茉先奏了一首舒缓的曲子,陈应畴听完后,让乔云拿来了他的佩剑。
“兰儿,奏一曲你的《仲夏飞花》。”
江茉明了陈应畴的心思,调整了开始的音调,慢慢配合着陈应畴舞剑的招式,琴剑合拍,渐入佳境。
爱人奏曲,自己舞剑,这是陈应畴早就憧憬的事,没曾想在这一刻实现了。
他舞得酣畅淋漓,尽心尽情,胸怀敞亮。
这样的情景,江茉只在话本子里看到过,自己身临其中时,却是另一番滋味,她没有话本中主角的幸运,她这个替身,终是要离开的。
话本子!江茉忽然有了主意。
一曲完毕,她拿出帕子给陈应畴擦汗,“王爷,我给您读个故事吧。”
陈应畴没料到卫雅兰会主动为他读书,惊喜地道:“当然好。”
江茉特意找了个女子欺骗男子,又怀上孩子的话本。
读到男子知道女子有孕的时候,江茉停了下来,“王爷,若是你,会如何做?”
陈应畴丝毫没考虑,“我不会如此愚蠢,被人欺骗至此。”
江茉捏紧书,“我是说倘若,倘若王爷被骗了,会如何做?会不会原谅那女子?”
陈应畴扶额想了片刻,“为何要原谅?不去计较,就是最大的宽恕了。”
江茉的手颤抖不已,继续问道:“那孩子呢?孩子可是亲骨肉。”
陈应畴立刻道:“我是疯了吗?要那种女人生的孩子,当然是让她打掉。”
江茉瞬间手脚冰凉,书都拿不稳了,她下意识去抚摸自己的小腹,看向陈应畴的眼神越来越冷。
陈应畴叹口气,“兰儿,这只不过是个故事,不要去想这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我绝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让你伤心。”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道:“兰儿,你不会认为,我不愿等你想通,找别的什么人生子吧。我说过的,孩子的事,尊重你的意愿。”
江茉的耳朵里轰轰作响,陈应畴之后说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到,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头顶,“可是要不要留下孩子,难道不应该由母亲决定吗,你凭什么强迫她打掉。”
陈应畴怔住,他说得难道不对吗?为何兰儿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江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眼道:“抱歉王爷,我只是觉得不论那女子犯了怎样的错,她才是最有权利决定孩子去留的人。”
陈应畴站起身,去摸江茉的胳膊,顺着胳膊拿走她手里的书扔到一边,“这个话本子不好,我们不读了,换一本。”
江茉不断深呼吸,想暂时忘记自己怀有身孕,她重新拿了一本,努力收拾好心情,读了起来。
晚膳时,江茉怕控制不住呕吐,便说和林梅有约,不在府中用膳了。
陈应畴明显有些失落,但也没有开口挽留。
江茉忙让人给林梅送信,约她去落云楼相见。
林梅来到厢房时,没看见江茉,只看见了揽秋。
“王妃有急事离开,银子已经付过了,林姑娘可在此放松一夜。”
林梅忙问,“王妃没事吧。”
“无事,林姑娘放宽心。”说完便离开了厢房。
林梅看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再看看自己带来的美酒,即刻让婢女小环去苏府请了苏寄影过来。
此时的江茉就在她们隔壁的厢房,她既不能对林梅倾诉,也无法陪林梅喝酒,可她对昱王说了相邀的话,不约林梅前来也不行,且她还知道昱王和庆国公的人会跟着,只能如此做。
“真累啊。”江茉抬头望着窗外的明月,手抚摸着小腹,“孩子,和娘一起离开吧。”——
作者有话说:“来日不可知,今夕聊自娱。”摘自明代王立道《拟今日良燕会》
第60章
她展开安则佑给她的纸条, 用手指捻起,放在烛火上烧了。
那上面写着:“万万不要告诉昱王。”
去昱王府之前,安则佑准备了许多纸条来应对不同的情况, 他最怕的就是,江茉将实情告诉陈应畴。
未动心之前,他看不出陈应畴对江茉的感情, 可如今,他看得真切,陈应畴已经爱上了江茉。
他同陈应畴十年相处,太了解陈应畴的为人,只要江茉开口,陈应畴排除万难,也要让江茉留在身边。
那他就别想再带走江茉, 这辈子他和江茉就没了可能。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江茉已经做好了决定,她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要离开这里, 她的孩子只是她的孩子,不是她和谁的孩子。
她不求孩子有多富贵,只希望能够平安健康快乐的长大。
“王妃,林姑娘和苏姑娘在隔壁,您真的不过去吗?要不您将实情对她们讲了, 或许她们能帮您。”揽秋实在不想让江茉离开, 在她看来,林姑娘和苏姑娘不是因为身份和江茉交好,而是因为脾气秉性,品行德行, 尤其是苏姑娘,更是直言不讳,说不喜欢之前的卫雅兰。
“苏姑娘是左都御史苏大人的嫡女,又是皇后娘娘疼爱的侄女,或许能帮您。”
江茉摇头,“揽秋,你可知我犯的是何罪?欺君之罪,焉有活命之理?告诉她们,你让她们如何做?去告密还是隐瞒?若帮我隐瞒,便也成了欺君之罪,我不能害她们啊。
“还有昱王,他是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的,我骗他至此,他不会原谅我。幸好,再有两个月就能离开了,身子也不会显怀,还有你和望夏帮我遮掩,其他人不会发现我怀了身孕。”
揽秋红了眼眶,“王妃一定要走吗?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奴婢见王爷对王妃是真心的,要不我们对王爷坦白吧,王爷是个君子,总不会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要。”
江茉想起午后陈应畴说的话,心口钝疼,“揽秋你错了,昱王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她将揽秋拉到身前,揽秋单膝跪在软榻边,眼中含泪,仰头看她,“王妃,奴婢舍不得您走。”
江茉疼惜地为她擦去眼泪,“傻丫头,我走了,你还是你,之前你是如何过得,以后就如何过。若卫雅兰对你不好,你就和醒春商量,让她帮你回坤宁宫。”
揽秋不说话,低着头,一个劲流眼泪。
江茉斜着身子,抱着她的肩膀,轻拍她的后背,“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快到子时,江茉离开了落云楼,隐约听到隔壁厢房里,林梅和苏寄影的笑声。
当时她没去打扰,不曾想这会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听到林梅的笑。
二月初五之后,昱王鲜少回府,每次回府身上都有着浓重的药味,且覆眼的绸带变成了厚厚的黑布。
昱王对她这个正妃,还是很重视的,一旦回府必定来见她,让厨房做一大桌子卫雅兰喜欢吃的菜,陪她用膳,问她境况,嘱咐醒春几人好好照顾她。
昱王身上的药味一次比一次浓,身形一次比一次消瘦,江茉很想问,不是在军营处理军务吗?怎么像是药罐子里泡出来的。
可她没问。她觉得,昱王要告诉她,早就说了,不说,那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她合该识趣些。
眼看着半月过去了,昱王回府的频率越来越低,江茉想,就这样一直到四月初三也挺好。
且庆国公回上京后,也没再逼她寻名册,许是戎国来访,事务繁忙,确实抽不出身来管其他的事。
不但如此,庆国公派来的婢女香彤重病了一场,醒春四人轮流照顾,无微不至,江茉也不吝啬为其花钱抓药,吃穿上亦未曾克扣。
香彤病好后,主动找了她,说自己很喜欢朝暮院,也喜欢朝暮院中的人,但母亲还在国公府中劳作,不得不听命于庆国公,请她原谅。
江茉自然明白,庆国公不可能让无牵无挂的人参与到如此机密的事情中来,他所选的都是有软肋的人,慧晴的软肋是妹妹,红玉和香彤的软肋是母亲。
她又何尝不是一样的。
“我明白你的苦衷,该怎么禀告就怎么禀告。”
这半月,昱王不在府中,正院书房门窗紧缩,虽不是昱王吩咐的,但她却可以此为借口,不去寻名册。
“昱王常常不在府中,我没理由去正院,书房的门窗也都锁了,我一个柔弱女子,是进不去的,这些你都能禀告,不用有心理负担。”
香彤“扑通——”一声跪下了。
这场景可太熟悉了,此前慧晴跪在这里求她的那一幕犹在昨日。
江茉道:“无需如此,你我无仇无怨,能帮的我都会帮,就当是结个善缘,但……”
江茉心中叹息,但想要再找到像上元节那样的机会,可不容易了。
“从被选中在您成婚前一夜服侍沐浴的那一刻,奴婢便知自己的下场,奴婢不求活命,只求王妃能救救母亲。”
这倒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可惜啊,她自身难保,还能去救谁。
“香彤,你求错人了,你应该去求庆国公和国公夫人,我和你都是一样的,我连自己的家人都救不了,怎么救你的?”
江茉看着香彤,有些不忍心,她也不过是个无辜之人,没做错任何事,“也罢,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若真有机会,我会替你谋划的,快起来吧。”
她只能如此宽香彤的心,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却不知死期,心中还有着牵挂的人,如此日日活在惶恐不安和对牵挂之人的愧疚痛苦里,若再没点盼头,就真的太残忍了。
香彤“哐哐哐”给江茉磕了三个响头,“王妃的恩情奴婢记在心里了,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定当报答。”
香彤抬头时,额上磕出了红印,脸上也都是泪痕。
江茉扶起她,用帕子为她擦泪,“在朝暮院好好待着吧,别再哭了,你笑起来更好看。”
香彤在庆国公府过得应该不怎么好,如今她给了香彤一个虚妄的期待,只希望她在剩下的生命里,能在朝暮院中活得欢喜些。
“去忙吧。”
香彤后退一步,对着江茉深深鞠一躬,擦干泪换上笑脸,“奴婢都听王妃的。”
今日是二月二十,庆国公去两淮前,曾答应她今日可以和家人见面。
江茉看了眼时辰,坐到铜镜前梳妆起来,上回见父亲,父亲说她清瘦了,这半个月,她孕吐严重,不但消瘦了,气色也不怎么好,身形无法改变,她只好多抹些脂粉,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些。
前两次都是偷偷去见,让父亲等她,这次她要大大方方出府,提前去等父亲。
半月以来,她时常出府游玩,落云楼去的次数最多,那些昱王派来的护卫不入厢房,就算跟着也无妨。
江茉怀着满心的欢喜和期待推开厢房的门,却在看见房中等她的人时,笑容僵在了唇边。
“这段时日,你过得很自在欢心啊。”
说话之人的话音还未落,身后的揽秋就被人打晕,丢在了一边。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江茉看不见人,但听得出这是庆国公的声音。
屏风被人拉开,厢房正中放着一把太师椅,庆国公坐在上面,眼神冷冽的看着她。
“你是觉得周解平的事,自己立了功,就万事大吉了吗?”
江茉的目光看向卫淳身后站着的四名黑衣人,身强体壮,面无表情,杀意浓重,不是杀手就是死士,难道庆国公这是要灭她的口?
“国公爷何意?江茉不懂。”
“别装傻。”庆国公起身走到江茉面前,“去年冬月二十七,你归宁之时,我让你三月之内誊抄好昱王的名册交给我,今日二月二十,还有七日三月之期就到了,你进行到哪一步了?可寻到了名册?”
江茉低头,“国公爷也知道,昱王最近都不在府中,我没有理由去正院。”
卫淳冷笑,“你倒是会找借口。”
“国公爷容禀,我是想趁昱王不在时去书房寻找,但书房门窗紧锁,我无法进去。”她说的都是事实,不是故意不去寻,是真的寻不了。
卫淳眉头紧锁,“这个我知道。”
江茉知道他知道,这些不就是她让香彤禀告的吗。
“这些虽是事实,但你却懈怠不为,怕是未曾想过找寻名册的办法吧。”庆国公神情严厉,“昱王待你如何,整个上京城人尽皆知,但凡你开口,还能进不去书房?”
江茉道:“昱王心中另有所属,并非传闻那般同我情深意厚。”
卫淳讪笑,昱王心中装着谁,他看得真切,以昱王的个性,若真的另有心仪之人必会向皇帝请旨纳侧妃,绝不会遮掩隐瞒,“你,你……”
“你想错了”这四个字,卫淳不能说出口。
江茉继续道:“昱王只是爱重她的正妻,是谁都可以,若我找寻名册被昱王发现,怕是性命难保。”
“性命难保?”卫淳气笑了,陈应畴不但重情义,还随了他那个情种父皇,爱屋及乌的不但饶恕了他的罪过,还对他委以签订盟约的重任。这昱王啊,怕是宁肯自己死,也舍不得伤害江茉半分。
“你若再不想办法誊抄好名册交给我,明日我就先让你那个傻弟弟去见阎王!”
卫淳语气生硬,四个黑衣人目光如刃,江茉慌忙跪地,“国公爷息怒,七日太短了,还望国公爷能多宽限几日。”
卫淳心急啊,只要江茉愿意开口,根本不需要多少时日,昱王府哪里是她不能去的。
“最多宽限你三日,十日后将誊抄好的名册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