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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王妃放心, 王爷特意交代了,不许任何人将王妃失踪之事传出去。”

望夏见江茉紧张的样子,安慰道:“皇后娘娘身边用惯的人, 年龄都大了,王妃未入府之前,也有过一次, 贵喜公公和王嬷嬷同时病了,便传召醒春服侍了娘娘几日,此次应该也是一样的,并非因为王妃。”

江茉颔首,但愿如此吧,只是不知安则佑是如何给皇帝说的,皇帝又会不会告诉皇后。

她不由叹口气, 顾好眼前已是不易, 想不了那么多了。

来到落云楼楼下时,江茉看见了庆国公的人, 有的坐在对面的茶摊上, 茶碗里都没水了,还装模作样端起来喝;有的挑着担子卖菜,目光都在落云楼门口,根本不招呼来往的客人;还有的蹲在墙角,装作在晒太阳, 余光却往落云楼瞟。

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不过少了几人,想来是守在了昱王府。

她往后看了看,少的几人没跟上来,应是没认出她, 看来她的乔装很成功。

那她得让庆国公的人看见她,知道她还活得好好的,别再节外生枝,便故意面对着那些人取下了帷帽。

果然,这些人一看见她,立刻有人往庆国公府的方向跑去,想必上元夜跟丢了他们的嫡姑娘,定然也慌张了一番。

江茉勾唇笑笑,迈步走进了落云楼。

她未急着去见人,而是点了上元节和昱王一同用膳时吃过的几道菜,“掌柜的,麻烦一会送到二楼最左侧的厢房。”

来到房门口,江茉问望夏,“我的脸色还好吗,不会看出我还病着吧。”

今早梳洗时,王妃还有些低热,脸色很不好,是她用胭脂和口脂遮住了王妃的憔悴。

“王妃看起来很好。”望夏心疼起了眼前的女子,她明明就过得很不好,却努力装成很好的样子。

江茉一推开门,江柏就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阿姐,为什么除夕夜你都不回家?”

“阿柏乖。”她捧起江柏的脸,细细看着,想起梦中他的样子,只觉恍如隔世,八年前的一幕幕仿佛在昨日。

她从袖中拿出帕子卷的“小老鼠”和一把饴糖,“阿柏去那边吃糖,折糖纸玩,阿姐和爹爹有话要说。”

当真是孩子心性,一看见糖,就把什么都忘了,江柏捧着糖坐到一边摆弄了起来。

从看见江茉的第一眼,江秉中的眼眸就湿润了,他拉着江茉坐到塌上,“茉儿,你看起来又清瘦了。”

“我在昱王府日日吃得都是珍馐美食,怎会瘦呢,是爹爹太思念我了,才会觉得我瘦。”

江秉中笑了起来,轻拍了江茉的大臂,“是,是,没瘦,没瘦。”话虽如此说,可他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江茉为江秉中斟上一杯茶,“爹爹,我有话要对您说。”

这段时日发生了诸多事,那些不好的,都没必要让父亲知道,她只说了庆国公离开上京去了两淮,安则佑因要报答救命之恩会帮他们离开,还有昱王待她很好。

江秉中听后沉默了许久,“昱王虽待你不错,但你是替嫁啊。庆国公既然有了谋逆之心,想必并不打算将卫雅兰换回来,可纸里包不住火,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昱王能原谅你吗?这期君之罪,昱王会去求陛下,保你一命吗?

“再者,若庆国公谋逆有变,换回了卫雅兰,那你还能活命吗?

“茉儿,还是和我们一起离开吧,我们一家人,要活一起活。”

父亲说的这些,江茉如何不知道?她早已没了退路,但为了宽父亲的心,她如是说道:“放心吧父亲,不论庆国公是否想换回卫雅兰,待你们离开后,我都会向昱王坦白,昱王……”

她抿了抿嘴,“昱王对我是有情的,知晓我是被庆国公所逼迫,又没有害他之心,会保我一命的。”

江秉中很了解自己的女儿,若是笃定,说起话来就不会犹豫,“昱王当真对你有情?”

一想起昱王说过有心仪的女子,江茉就心虚,可此时,她唯有把这个谎话继续说下去,“当然,父亲你就放心吧。”

江秉中仍心有不安,却没再劝,他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那便不要再做卫雅兰了,吃你想吃的,做你想做的,在昱王府中,活回你自己。”

江茉懂父亲的言下之意,她怎么能瞒得住父亲,父亲是看破不说破而已,她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若不是替嫁,我哪有机会嫁给皇子,见到皇帝,参加皇家家宴,见识那么多锦衣珍馐,这辈子我享受过王妃的尊崇,也不枉此生了。”她抱住江秉中的胳膊,“爹爹,你就听女儿的话,别再想着让我一起走了,待安公子安排好一切,你便带阿柏离开吧。”

事到如今,江秉中依旧分辨不清,女儿是真的爱慕昱王,还是为了让他们离开说的托辞。

但这是女儿的一片良苦用心,先答应下来,让女儿放心,他再去想办法,大不了就下一步险棋,“好,都听你的。”

想到离开,江秉并不相信安则佑,让一个自己都被困在上京城的人带他们离开上京城,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

“茉儿,虽然安公子想报恩,但他不过是个质子,能有多大能耐,我们别连累了人家。”

“爹爹有所不知。”江茉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皇宫里和上京城中,隐藏了许多安老将军的人,尽管不知安则佑的安排,总觉得他说能,就一定能。”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开始信任起了安则佑。

或许是从她觉得安则佑并非是恶人,心中还有情义开始吧。

江秉中明显有心事,手一直放在袖口的位置,像是要掏什么东西,终于在江茉说出相信安则佑的话后放弃了。

“不论安公子是否能带我们走,为父都绝不会让你有事,定要保你安然无恙。”

父亲这话说得好生矛盾,他不过是个六品主事,怎能同庆国公抗衡?

“爹爹这是何意?”

江秉中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道:“我是希望,我的茉儿无事。”他摸摸江茉的头,“盼着我们一家能早日团聚,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

江茉眼里开始转泪花花,扑进江秉中怀里,“爹爹。”

“我是怕死后去见你娘,她会怪我。”江秉中下意识摸了摸衣袖,那里躺着一块他藏了十八年的玉镯。

其实从庆国公要茉儿替嫁的那一刻,他就产生了怀疑,有了拿出玉镯的想法,只是这件事他不能肯定,不知真相究竟如何,也不知如何去探查,更怕弄巧成拙。

他也曾侧面打听,都未能有答案,思索再三后,终是决定不把玉镯拿出来。

“不会的,娘不会怪爹爹的。”江茉一直都知道,父亲对她心有愧疚,认为是自己没保护好她,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姑娘,饭菜好了。”望夏轻敲了门。

江茉依依不舍离开父亲的怀抱,“让小二进来吧。”

她为江秉中摆好凳子,再走到江柏身边,将他摆弄的饴糖都放到他斜跨的小包里,“阿柏,我们先吃饭再吃糖,今天阿姐点了很多好吃的。”

江柏拍拍小挎包,仰头看着江茉,“好,阿柏都听姐姐的。”

他被牵着来到方桌前,看到小二上的菜品,欢喜地道:“阿姐,这都是什么,阿柏怎么没见过,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江秉中看着满桌的珍馐,“茉儿,这些要花很多银子吧,我们不过三个人,太浪费了,你有了银子要多留些傍身,也好打点下人。”

江茉一边摆碗筷一边道:“这两次出府多有不便,没给父亲做您喜欢的紫薯山药糕,就点了这些平日里我们吃不到的招牌菜,给您和阿柏尝尝。”

摆完碗筷她给江秉中和江柏夹菜,每个菜都夹一些放到他们碗中,江柏迫不及待吃起来,“好吃,阿姐,真好吃。”

江茉继续道:“不用都吃完,剩下的装到食盒里,拿回家慢慢吃。”

女儿的这份孝心,让江秉中心中五味杂陈,他眼眸湿润,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好吃,好吃。”

“这些饭菜不用江姑娘的银子,在下请江大人和江公子。”站在一旁的小二突然说话。

江茉打眼一瞧,惊讶万分,这小二竟然是安则佑扮的。

“安公子,怎么是你?”

听到女儿的称呼,江秉中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安公子,老夫有礼了。”

安则佑虽没官没职的,却是皇帝和皇子身边经常走动的人,身份自然要比他们这些微末小官尊贵。

“江大人不必客气,我不过是闲人,此番多亏令爱救命,这顿饭理应我请。今日特意前来,是要与您商议离开上京一事。”

江秉中一听,忙将自己的主位让给安则佑,“公子请坐。”

安则佑却坐在了江秉中的下手,对着主位伸手,“江大人,坐。今日在下是江姑娘的好友,并非是北域安家的公子,更不是被困在坤宁宫偏殿的皇子陪读。”

江秉中看了江茉一眼,安则佑做的事,说的话,可有些不简单。

江茉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茉儿能向你坦白自己的身份,可见对安公子很是信任。”

坦白身份?安则佑不由看向江茉,难道不是他先知道了江茉的身份然后去威胁的吗?他本以为江茉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江秉中,眼下看来江秉中是不知的。他用眼神询问,江茉先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点了点头,意在告诉他,他猜的是对的。

安则佑尴尬的笑笑,神情忽而变得很坚定,“在下定不辜负江姑娘的信任。”

江茉为安则佑斟了杯茶,“安公子,说说你的想法吧。”

安则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我打算在四月初三,庆国公生辰当日送你们三人离开。”

第52章

三人?江秉中立刻问:“公子有办法让茉儿一起走?”

江茉始终认为安则佑没有那么大能耐, 若是一起走,谁都走不了。

“安公子还是先送我父亲和弟弟离开吧。”

安则佑笑道:“别急,你们先听我说。首先, 庆国公远在两淮这段时日,江府宅院那些小厮和下人,我会想办法换上几个我的人。”

说完他看了江茉一眼, “昱王两日前就被传召入宫了,今日还没回府吧。”

江茉点点头。

“那是因为戎国送来了文书,说下月初五戎国公主和使臣要来访,商定两国通商事宜,听说此行戎国公主还要挑选我朝的男子做驸马,不限身份,平民也可, 只选心仪之人, 若无人入选,宁可不选。”

江秉中问, “这和我们离开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若庆国公两淮之行顺利, 下月初就该回来了,只要庆国公回到上京城,我就向陛下提议,让庆国公负责两国盟约签订,届时, 他便无暇顾及他事。”

江茉摇头, “陛下不会同意的。”

陛下和昱王已不再信任庆国公,怎么还会让他负责这么重要的事。

“陛下会的,我同行之交好,又常在御书房走动, 自然知道陛下在调查庆国公贪墨,虽说如此,但这并不妨碍让庆国公负责盟约。庆国公此人很有经商头脑,你看东街那些商铺都风生水起的。再者,庆国公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个性,他憎恨戎国,不会让戎国讨到一点便宜的。”

安则佑羡慕地看了一眼只顾着吃饭的江柏,提筷为他夹菜,继续道:“太祖皇帝建立新朝,卫氏祖辈虽无战功,却是太祖皇帝身边的谋臣,得封了这一品爵位。先皇在位时的庆国公,也就是卫淳的祖父,奉命出使戎国,一去不返,死在了戎国,先皇心怀愧疚,应了卫淳父亲的请求,卫氏一族今后不再为谋臣,只经商。故此,先皇将管理盐铁的职权给了卫家。”

江茉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是如此。”

庆国公把控着铁矿,也就把持着兵器锻造,怪不得有能力谋反。

她和父亲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庆国公谋逆一事事关重大,还是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安则佑再道:“庆国公如今还是皇亲,负责签订盟约再合适不过。”

江秉中起身面向安则佑揖礼,“有劳安公子筹谋,公子费心了,请受老夫一拜。”

就在江秉中躬身之际,安则佑拖住了他的小臂,“江大人不必如此,事虽有了谋划,但能不能成还是两说。”

他拉着江秉中的胳膊,一起坐回凳子上,“要签订盟约绝非易事,使臣在我朝至少要待上两月。这期间离开最好的日子便是四月初三庆国公寿辰,江茉你作为卫雅兰的替身,势必要回国公府为父祝寿,且那日少不了前来贺寿的官员,说不定戎国使臣也会来,庆国公无暇分身,国公府也比往日杂乱,我定安排好一切,送你们离开。”

听完安则佑这番筹谋,江茉有些感动,在落水之前,她认为安则佑并非真心帮她,只是想用此事继续拿捏她,让她誊抄名册。

奇怪的是,他再也没提过名册,甚至此番要送他们走,也没拿名册作为交换条件。

落水之后,她虽对安则佑有所改观,也仅认为他有些义气罢了,说是要帮,也不知其真心与否。

如今,她才明白,安则佑是真心想帮她,所有的谋划都经过精心考量。

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安则佑这个人很奇怪,但这并不妨碍,江茉已经打算要真心信任他了。

“安则佑,你其实是个好人。”江茉看向男子的目光明亮坦诚,“那日是你救我上岸在先,非要说救命之恩,你也还我了。我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你送我和家人离开上京,不论结果如何,这份恩情,我都记在心里了。”

安则佑注视着江茉,心底泛起疼惜,他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一些遇到她。

“你可知道,那晚我本不抱希望,你还能找人回来救我。”

他说得太认真,目光太诚恳,江茉心有所感,原来他所谓的救命之恩,只是因为她没有丢下他。

江茉觉得气氛有些低沉,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调侃道:“我可是有良心的人,你救了我,我却要仍下你不管,那我成什么人了。”

安则佑一向表现得洒脱不羁,若是往常,他觉察出对方不想继续话题,跟着应付两句,也就过了。

此刻,他却一反常态,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正经回应江茉的话,“那时,我知道自己不会死,可你不知道。”

江秉中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怪异,也看出了女儿不想再继续说救命恩人的事,起身夹了一块鱼肉要往安则佑碗里放,“安公子也未用饭吧,我们先用饭,用完饭再商议。”

安则佑忙站起来,拿碗去接鱼肉,“江大人客气了。”

江茉也给安则佑夹了一块水晶肉,“多吃点。”

安则佑看着江家三人,再看看碗里的吃食,久违的温馨让他想起了在北域一家人吃饭的时候,眸中涌上一层水雾,他低着头夹一口菜放进口中,“好吃。”

用完膳,安则佑将望夏喊了进来,“昱王府这边你多留意,四月初三离开之前,不能让昱王有所察觉。”

接着对江秉中道:“护城河南边,有一处院落很偏僻,床铺桌椅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届时,你们可在那里住上两日再赶路。”

江秉中道:“安公子想得真周到,老夫也是如此想,庆国公绝想不到我们既然已经逃出了他的掌控,还敢继续待在城中,定会派人出城寻找,等两日后寻找的人走远了,我们再离开。”

“不过,暂留的地方,就不劳安公子费心了,老夫已经偷偷买下了一处城边小院,也很隐蔽,这段时日,让可靠的朋友将离开所需之物慢慢存放进了小院中,也准备好了换乘的马车。”

安则佑不放心,“江大人的朋友是谁?可能信任?”

江秉中道:“生死之交。”

江茉大概知道父亲说得是何人,八年前父亲到工部任职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这八年间,时常到家中走动,是个正义稳重又热心可靠的人。

“那便好,只是车马还是我来安排吧。”

江秉中也未再推辞,“依公子所言。”

安则佑放下碗筷,看向望夏,“之后事宜皆由望夏传信。”

他再看向江茉,“你知道的,沁心香铺是我的产业,若你有急事,望夏又不方便传信时,可让人去寻那里的掌柜。”

江茉看着安则佑,觉得此刻的安则佑,和之前逼她签字按手印的不是同一人。

“没想到安公子,竟如此思虑周全。”

安则佑的目光贪恋地停留在江茉的脸上,他怎么能不思虑周全,这可是他此生唯一心动过的女子,是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子。

江茉见安则佑愣愣地看着自己,不由问道:“安公子,怎么了?”

安则佑尴尬地笑笑,打眼看见江茉嘴角沾着酱汁,用手指了指。

江茉用拇指去擦,还大方地问,“可擦干净了?”

安则佑看见她的动作,没来由地喉头紧颤,“干净了。”

他默默深吸一口气,起身揖礼,“江大人,江姑娘,在下就先告辞了。”

江秉中揖礼,江茉福礼,“安公子慢走。”

安则佑刚走,望夏就道:“王妃,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府了。”

江茉点点头,转身对江秉中道:“爹爹,安公子深谋远虑,安排周全,我们定能顺利离开上京的。”

“茉儿,这都是托你的福。”

江茉眼含泪光,抱住江秉中,“爹爹保重身体。”

江秉中拍拍她的后背,“放心吧,快回去吧。”

江茉回头看江柏,弯腰对他道:“阿柏,姐姐先走了,你要听爹爹的话,等着下次阿姐再带你吃好吃的。”

这次江柏很安静,没哭也没闹,撅着嘴看着江茉,坐在凳子上不起身,很不情愿地对江茉摆摆手,连声阿姐都没喊。

江茉还想哄一哄江柏,江秉中揉揉江柏的头,“别管他,你快走,小孩子的悲喜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茉不舍地再看一眼父亲和弟弟,转身出了厢房。

回府的路上,江茉告诉望夏,昱王这两日入宫,是因为戎国来访一事。

昱王出征涿阳前,鸿胪寺归昱王掌管。且飞骑营常年驻防在大启与戎国边陲,了解戎国风土人情,此番戎国来访,陛下召见昱王,乃是意料中事。

只是,同以往的使臣来访不一样,戎国来的是公主,待遇自然要比使臣高上许多,从吃住到护卫,都要更谨慎,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可是兵戎相见的大事。

望夏道:“王爷才去了两日,想必还得再忙些时日才能回府。”

话虽如此说,望夏总有不好的预感,按理来说昱王忙于公务,这两日不会回府,可王妃两次病倒,昱王都十分关切,也不知昱王会不会因为担忧,突然回府看望王妃。

毕竟是猜测,她还是不要说出来,省得给王妃平添烦恼。

事情就是这么寸劲,她们走到朝暮院时,正看见何际站在院门口。

江茉瞬间头大,不禁想起上次落云楼晚归,和避子汤被昱王发现时的情景。

怎么总是事与愿违呢,这次她又该如何应对,要撒什么慌呢。

再看看身上婢女的衣服,明晃晃的有事欺瞒,她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王妃,王爷等您多时了。”

听到这话,本应快走两步的江茉却站住了,她实在不想面对昱王的怒火。

“王妃这是怎么了?”何际问得小心翼翼。

望夏扶住了江茉,“何护卫,王妃还病着呢。”

何际紧张起来,“我去请府医。”

江茉立刻道:“不用。何护卫,我无事,休息一下就好。”

说完她迈步往院内走去,望夏十分担心,“王妃,我去放个信鸽,让公子前来解围吧。”

江茉摇摇头,“无事,我自有办法应对。”

她哪里想到了办法,只是不想再麻烦安则佑罢了。

江茉硬着头皮往前走。

昱王未在房中,而是站在院中荷塘的拱桥上等她。

乔云远远看见江茉,禀告道:“王爷,王妃来了。”

陈应畴颔首,乔云扶着他,缓缓向江茉走来。

第53章

江茉怀着忐忑的心情福礼, “王爷久等了。”

陈应畴上前一步,拉住江茉,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发着热呢,怎么就不顾自己的身体去见林梅,你若想见她, 让她到朝暮院来即可。”

江茉惊讶地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她看向望夏,很显然望夏和她一样,都是一脸懵。

话刚说完,林梅从江茉身后出现,气喘吁吁地说,“王妃怎么走得这么快, 您的耳坠掉了, 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追上,只好送到府上来了。”

江茉转头看林梅, 只见林梅手里拿着的, 正是她妆奁中的一对珊瑚耳坠。

虽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也清楚林梅是来解围的。

“哦,你瞧瞧我多粗心。”她接过耳坠,“耳坠丢了都不知道。”

揽秋走上前来,给了江茉一个眼色。

江茉立刻明白, 这一切都是揽秋的安排。

话说江茉和望夏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 林姑娘就派人送来了请帖,邀江茉今晚去落云楼品梅花酿。

江茉落水的消息,陈应畴封锁了,故此林梅不知, 又因约好了要一同品梅花酿,这才送来了请帖,也幸亏她送来了请帖。

揽秋拿到帖子刚要回绝,就听到院门口有动静,她急急跑了两步,看见了乔云搀扶着昱王往厢房走来。

她本想依照计划,说王妃病着不想见人,阻拦昱王进屋,转念一想,若昱王非要见,她肯定拦不住的,正发愁该怎么办的时候,低头瞥见了手中的请帖。

揽秋灵机一动,跑到房里,拿笔在请帖上写了一行字:王妃瞒着王爷外出,王爷回府了,王妃还没回来,林姑娘快来解围。

写完又随意拿了妆奁中的一对耳饰。

然后让个小太监将请帖和耳饰一并送到后门,交给等候回复的朱府婢女。

她该庆幸自己学会了写字,也该庆幸昱王眼盲行得慢。

这个揽秋匆忙想出来的主意,漏洞百出。

有谁丢耳坠,一丢就是一对?有谁生着病,还非要去赴一场闲约?且江茉穿着婢女的衣裙,除了昱王,所有人都看到了。

只要不是蠢笨之人,一眼就能明白事有蹊跷,更别说精明如乔云了。

此刻,他正盯着揽秋和望夏,见二人神情紧张,不用想,定是合起伙来欺骗主子。

乔云气不打一处来,揽秋和望夏是坤宁宫的老人了,和他一样,自小就在主子身边伺候,这才几个月,胳膊肘怎么就往外拐了。

他不敢气恼江茉,只敢瞪着望夏和揽秋。

望夏用眼神哀求,揽秋更是双手合十求饶。

乔云丝毫不理会,冷冷撇她们一眼。

转头就说,“王爷……”可话刚出口,他又住了嘴。

他看见陈应畴翘起嘴角,笑意盈盈,阳光洒在他脸上,显得那般明媚欢快。

“怎么了乔云?”

乔云的心没来由疼了一下,他换上了一副笑脸,“外面风大,王妃的身子还没痊愈,进屋吧。”

揽秋和望夏向他投以诚挚谢意的目光,乔云却觉得心里嗖嗖刮了一阵冷风,他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成为欺骗主子的帮凶。

他那一颗赤诚的衷心啊,就要染上污点了。

只是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主子再伤心,若今日戳破谎言,乔云不敢想,将面临怎样的场景。

陈应畴摸了摸江茉的后背,责怪道:“初春未暖,王妃还生着病,怎么穿这么单薄?大氅呢?”

望夏忙道:“奴婢这就去取。”

“不用了。”陈应畴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江茉身上,揽住她往屋里走,边走还边招呼,“林梅,你既然来了,就多陪陪王妃吧。”

虽然只见过两面,可林梅对江茉有种莫名的亲近感,都说日久见人心,可有些人见第一面就能知晓,彼此是否意气相投。

林梅也注意到了方才大家的眼神,看着整个朝暮院,乃至于昱王身边最亲近的乔公公,都陪着卫雅兰演戏,不免心生羡慕。

昱王府里所有人都盼着主子们好,都在避免冲突。

朱府却恰恰相反,除了正房嫡子,朱尚书还有两房妾室,三个庶子两个庶女。这样一大家子,平日里少不了勾心斗角的事,她深陷其中,真是烦不胜烦。

此刻瞧见昱王府这般,十分向往如此简单清爽的关系,只有夫妻二人,相处和睦,无需平衡其他。

不过想到日后昱王可能会纳侧妃,不由撇了撇嘴,单论深情,昱王肯定是比不上她的夫君。

夫君为了娶她做的那些事,都惊动了皇上为他们赐婚,早就成了百姓口中的佳话。

而昱王迎娶卫雅兰,是因太后属意,并非情有独钟,要是昱王哪日遇到了真心想娶的人,定要纳侧妃的。

说不准昱王还是个多情的,那要迎娶的就不止一位侧妃。思及此,林梅一点都不羡慕了。

进到厢房,陈应畴问,“今日王妃的药可熬好了?”

揽秋答:“已经熬好了,奴婢这就去端来。”

陈应畴拉着江茉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兰儿这几日喝药一定觉得口苦了吧,我从宫里回府的路上听到有小贩叫卖,就买了些,有了这蜜饯,你喝药就不再觉得苦了。 ”

江茉不明白了,戎国公主来我朝签订盟约,是顶重要的事,陈应畴应是忙得脱不开身才对,怎么还有空回来?

“听闻戎国公主要来,有许多事需要王爷定夺,我的病已经好了,再调养几日就能痊愈,王爷不用担心,别耽误了正事。”

陈应畴握住江茉的手,“作为夫君,来看生病的妻子就是正事。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确要忙一阵子,不能回府了。今日看你安好,我也就放心了。”凭借耳力,他转向林梅的方向,“还请林姑娘多来王府走动走动,多陪伴王妃,知明和朱尚书那边,本王派人去告知。”

林梅自然乐得到王府来,他本就不喜欢待在朱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王爷,我一定好好陪王妃,定让王妃过得欢心。”

见林梅这般,江茉道:“我同林梅一见如故,想让她日日都陪我,不如这几日就让林梅搬到王府来,与我同住,王爷觉得如何?”

陈应酬之前也只是大概听说过卫雅兰的性情,最近几日,他着人细细地打听了一番。卫雅兰并没有什么闺中密友,也没有亲近的世家女子,他十分不明白,兰儿性情柔和温顺,又懂得容忍宽让,怎会没有好友。

之前没有就算了,如今有了,他自然支持,“当然好,林梅在这里,我和知明就都放心了。”

林梅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她连忙福礼,生怕陈应畴反悔,“多谢王爷,我这就回府收拾东西。”

江茉更直接,干脆道:“你还回去干什么,我让揽秋派人去你府里知会一声就是,昱王府什么东西没有,还需要你去取那些劳什子。”

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陈应畴心里真切地欢喜起来。戎国公主来朝,不但要签订两国盟约还要择选驸马,此外,他还有军务要处理,事情太多了,无法陪在兰儿身旁。

他担忧卫雅兰,朱时良也担忧林梅,恰好两人又一见如故,如此,他们也都能安心处理公务了。

说话间,揽秋将药端了上来,陈应畴伸手,“将药碗给我。”

药碗端到手上,陈应畴才意识到自己眼盲,根本无法给人喂药。

他只能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江茉,“药已经凉了。”说完摸索着取了一块蜜饯,凭着感觉往江茉嘴边喂。

江茉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抓住了陈应畴的手腕,把蜜饯送到自己嘴里。

唇瓣碰到陈应畴的手指,柔软温热的触感,不禁使得他心头荡漾。

陈应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下就红了脸,喉结滚动,紧抿嘴唇。

江茉含着蜜饯,闭着眼一口将药灌下去,顺手将空药碗放到陈应畴手中,这才咬开蜜饯吃了起来,只咬了一下,眼睛就亮了,“王爷,这蜜饯真甜,我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蜜饯呢。”

“真的?”陈应畴惊喜地问着,他本是随手一买,眼下看来,要让人去寻那小贩了。

江茉拿起一块送入陈应畴口中,“王爷尝尝,真的很甜。”

对于眼盲的陈应畴来说,江茉的动作很突兀,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让他的内心涟漪不止。他半含着蜜饯停了许久,才缓缓吃进嘴里,蜜饯的甜,从嘴里一直甜到了心里,“甜,真得很甜。”

乔云欣慰的眼泛泪花,他真庆幸方才“同流合污”的决定。

“王爷。”何际急匆匆走进来,“鸿胪寺卿说有要事求见。”

江茉道:“王爷快去吧,别耽误了公事。”

陈应畴起身,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江茉的头,“有事就派人拿着玉佩到鸿胪寺官署去寻我。”

江茉贪心地往陈应畴怀里靠了靠,“知道了。”

许是生病,她靠近后才闻到了陈应畴身上的茉莉香气,低头一看,见她绣的香囊被昱王挂在了腰间。

深紫色锦缎上衬着天青色的香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昱王竟把她的香囊戴在了身上,也不怕他心仪的女子看见了气恼。

江茉在心中腹诽:这人,一点都不懂女子的心思。

第54章

众人恭送昱王后, 江茉拉着林梅坐到窗边的软榻上,“你也来尝尝这蜜饯,很甜的。”

林梅也是个知趣的, 没问江茉为何要瞒着昱王穿婢女的衣服外出,拿起一块蜜饯吃了起来,“确实很甜。”

江茉招手让揽秋和望夏过来, “你们也来尝尝。”

话刚说完,就见染冬满身满脸沾着面粉,端着糕点进屋,“染冬,这里有蜜饯,快来。”

染冬一点不客气,她已经习惯了江茉的投喂, 放下碟子, 拿起一颗蜜饯就吃进了嘴里,“真甜。”

揽秋看着本来就没几颗的蜜饯道:“这是王爷专门为王妃买的, 我们吃不合适。”

染冬刚把蜜饯咽下去, 险些噎到:“这是王爷专门给王妃买的?”

江茉看着染冬很不理解,“不就是个蜜饯,你紧张什么,林梅这不是吃得好好的。”

望夏和揽秋自然是知道缘由的,在本朝后宫, 陛下赏赐给嫔妃的首饰衣物大多是尚宫局女官的技艺, 任何一件都制作不易,没有主子们的允许,她们这些奴婢是不能碰的,若主子要将这些物件再赏给其他人, 为防止宫里的手艺流出去被仿制,是要去尚宫局报备的。

这些还都是女官们制作的,若陛下赏赐的是亲手雕刻或制作的发簪之类,是绝不能送给旁人的。

陛下给的吃食,若只是御膳房做的,婢女端上来,主子们尝过之后不想吃,可以赏给其他人。若吃食经了陛下的手,嫔妃是一定要吃完的,除非陛下发话才可另赏给其他人,或是不吃撤下去。

这蜜饯,虽不是昱王亲手做的,却是昱王亲自买的,亲手打开送进王妃口中的,旁的人怎敢入口。

很显然,林梅和江茉都不知道宫里的规矩。

望夏匆匆解释完这些规矩,林梅慌忙道:“我这可是犯了大错了?”

江茉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屋里可有人会把这事说出去?既然不会,那还怕什么,好吃的就是要分享给身边的人才更有滋味。”

林梅立刻点头,“王妃说得在理。”

江茉拿了两块蜜饯起身,分别塞进了揽秋和望夏的嘴里,“这是王爷头一回给我买蜜饯,或许也是最后一回了,下次,可就吃不到了。”

两人明白江茉的意思,点点头,吃下了蜜饯。

染冬被噎得够呛,一直在旁边打嗝,她顺了顺气,将自己做的枣泥酥和水晶糕摆到软榻的桌几上,“王妃说得对,好东西就是要分享给身边的人,大家都尝尝我做的糕点吧。”

江茉拿起一块放入口中,不由得皱了眉头。

“王妃,味道怎么样?”

江茉不回答,只招呼几人,“都来尝尝染冬的手艺。”

揽秋先尝了一块,撇了嘴,“这面熟了没啊?”

望夏见此,轻咬了一口,呲了牙,“是没熟。”她拿过江茉手里的枣泥酥,“王妃别吃了,小心吃坏了肚子。”

染冬一听,眼泪立刻涌了上来,“我做了两个时辰呢,你们知道这枣泥酥多难做吗?”

林梅拉住染冬,“和我一起做吧,让王妃也尝尝我的手艺。”

见两人出了屋,江茉不由感叹,她的屋里从没像今日这样热闹过,看着大家嬉笑说闹,让她觉得替嫁也不全然都是坏事,往后在昱王府的日子要是能天天如此,也挺好。

之后的三日,江茉和林梅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一同吃喝,一同逛花苑,一同种花籽儿,一同读话本子,还一同说那些女子家的闺房话。

“我还是觉得婚前好,那时,时良哥在外办差,我还能扮成随从跟着他,如今他一忙,我好几日都见不到人。在朱府待着又憋屈,不但要陪着婆母用膳散步,还得应付二房三房。”林梅趴在花苑小亭的护栏上,一脸愁容。

江茉顺顺她的后背,“人生有得就有失,若让你回到从前,你还会嫁给朱郎中吗?”

林梅直起身子,回答得干脆,“当然愿意。”可很快又塌了腰,“眼下这般,我又过得实在艰难。”说完,林梅有些欲言又止,思索半晌还是说了出来,“王妃,还有件让我很苦恼的事。我同时良哥成婚一年多了,一直未有身孕,婆母因此对我颇有微词。”

“是你的身体……”

林梅点头,“是我体质寒凉,不易有孕。”

“朱郎中可在意?”

林梅眼中含了泪花,“时良哥说不在意,但我知道他是在意的,他很喜欢小孩子。之前,每次看到小孩子,他都会抱一抱,自从知道我不易有孕,再遇到小孩子,他便不再亲近,我知道他是怕我伤心,可他这么做,我心里更难受。”

江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林梅,依林梅的性子,朱尚书若以子嗣为由,给朱时良纳妾,林梅极有可能会妥协。

“只是不易,还是有很大希望的,别这么早下定论。”

江茉拉起林梅,“多想也无用,我们今晚就饮个痛快如何?”

前两日,她喝药不能饮酒,看着林梅这个酿酒高人在身边,真是馋死她了,今夜,她定要喝个够。

忽然地,她想起了苏寄影,“林梅,你酿了多少坛梅花酿,可否送一坛给苏姑娘尝尝,那日她既然问了,就别扫了她的雅兴。”

林梅有点不情愿,“我只酿了两坛,王妃也知道朱府不让我酿酒,这回也是因为王妃想喝,朱尚书才同意我酿了两坛。

“不过,既然是王妃要,那便拿去吧。”

林梅不是小气的人,是她不喜欢那些世家女子,个个都趾高气扬的。

江茉拉住林梅的手,“不如这样,既然朱府不让你酿酒,你就在我这朝暮院酿,酿好了埋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来年我们一起喝。这次给苏姑娘这一坛,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坛。”

林梅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真的吗?我能把那些酿酒器具都拿到这里来吗?王妃你喜欢喝什么酒?是烈一些的一盏醉还是甜一些的梅子酒,亦或是清冽的醉红尘?还有很多种类的酒,我都会酿。”

见林梅说得欢喜,江茉也欢喜,“都要,我喝酒不挑,你酿什么我就喝什么。”

林梅看着江茉想了片刻道:“没几日春兰就开了,我酿幽兰醉给王妃喝吧。待到五月惠兰花开,再用惠兰酿幽兰醉,八月用建兰,冬月用寒兰,今年我把这些兰花都保存好,待到腊月,调配出味道最幽香淡雅的幽兰醉给王妃喝。”

江茉心中酸楚,脸上满是笑意,“好啊,我等着喝你的幽兰醉。”她知道自己是喝不到了,但卫雅兰应该可以,但愿卫雅兰能珍惜林梅的这份心意。

晚膳后,江茉让揽秋给苏寄影送去了一坛梅花酿。

她和林梅两人在朝暮院桂花树下,对月饮酒。

林梅酿酒的手艺果然不凡,梅花酿入口清甜醇厚。

江茉身子刚痊愈,林梅劝她少喝两杯,谁知道两人喝高兴了,一杯接着一杯,把一坛梅花酿都喝完了,最后是怎么回的房间,江茉都不知道。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有些头昏,口干舌燥,正要喊揽秋,就见林梅端着碗汤走了进来。

江茉揉着头感叹,果然是酒坊的女子,酒量就是好。

林梅坐到床边,“想着王妃快醒了,我熬了醒酒汤,王妃喝了头就不疼了。”

江茉看着神清气爽的林梅,有些不服气,“过两日我们去你家酒坊,再一较高低!”

林梅把醒酒汤端给江茉,“我家酒坊的酒王妃随便喝,但别和我比酒量,许多男子都比不过我呢,且酒多伤身,尽兴就好。”

林梅熬的醒酒汤酸甜适中,很合江茉的胃口,她把一碗都喝完了。

“我不和你比,我就是想把你们福聚酒坊的酒都尝一遍,记得年前答应你要去的,不如明日就去,如何?”

林梅自然欢喜,她都好久没见到父母了,“当然好,昨夜我梦到了母亲……“林梅说着眼中泛上了泪花花,“在梦里,母亲看着苍老了不少。”

说着林梅就要下跪,被江茉一把拉住,“你还把我当王妃吗?这几日相处,我早就把你当朋友了。”

江茉十分珍惜和身边人相处的日子,四月初三之后,不论死活,今生都无缘和她们再见了。

林梅含泪点头,“多谢王妃,要不是遇见了王妃,我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到父母。”

说是她给江茉解围,其实自己也获益良多,在昱王府这三日,是她成婚以后过得最洒脱惬意的三日。

江茉为林梅擦去眼泪,“你有什么想给父母的,今日可出府去采买,明日用过午膳,我们一起去。”

翌日晌午,林梅匆匆吃了两口饭,就去整理物品。

到了约定的未时三刻,江茉出府时,看见林梅和她的婢女还在一包包往马车上放。

“小环,父亲喜欢的茶是不是买少了?”

“少夫人,都买了两大罐了,不少了。”

“给母亲买的护膝可带上了?厚的薄的都带了吗?”

“少夫人,放心,都带上了。”

林梅想了想,还要再问,江茉喊住了她,“东西不够可以再买,你人到了,比买多少东西都能让伯父伯母欢心。”

江茉先行上了马车,伸手来拉林梅,“快上来吧。”

马车往福聚酒坊驶去,后面有三批人跟着。

除了昱王派来保护江茉的护卫和庆国公跟踪的人,还有一个苏府的小厮。

那日江茉给苏寄影送过酒后,她就派人一直守在昱王府门外,知道林梅进了王府三天没出来,猜想两人一定把酒言欢,过得开心得不得了,羡慕得恨不得立刻登门拜访,但想到之前对江茉说了狠话,又实在拉不下脸来。

直接拜访不行,就干脆偶遇吧。

果然,江茉和林梅到福聚酒坊没一会,苏寄影就来了。

第55章

到了福聚酒坊, 江茉同林梅的家人寒暄了两句,便提出要逛一逛酒坊,实则是给他们一家三口相聚的时光。

伙计得了林父的令, 跟在江茉身后,向她介绍院中酒架上的酒,刚介绍了两种, 就听得酒坊门口传来了声音。

“昱王妃,好巧。”苏寄影笑意盈盈地走向江茉,“你送给我的那坛梅花酿我很喜欢,但太少了不够喝,今日到这福聚酒坊来,再买些回去。”

江茉看了她一眼,“给你的那坛是林梅亲手酿的, 这里买不到。”

苏寄影明知故问:“既然买不到, 昱王妃到这里来干什么?买其他的酒吗?可否推荐几种?”

江茉回头对伙计说:“不用招呼我了,你去招呼苏姑娘吧。”说完便往屋外走。

伙计正要为苏寄影介绍, 就看她跟着江茉走了出去, 伙计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昱王妃请留步。”

江茉停下脚步回头,“苏姑娘有什么事吗?”

“昱王妃送了我一坛酒,我应给昱王妃回礼。”

江茉道:“不用。”说完转身还要走,苏寄影快走几步挡在她面前,“前几日, 我得了两坛幽兰醉, 是用春兰、惠兰、建兰、寒兰四种兰花,经过反复调配后酿成的,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今夜喊上林梅, 我们三人一起品酒如何?”

苏寄影的良苦用心江茉明白,可她已经欺骗了一个林梅,不能再欺骗另一个无辜的人。

“谁说我名字中有兰,就一定会喜欢幽兰醉?”

江茉不理会她,继续往外走。

苏寄影在她身后喊,“那你喜欢喝什么酒,我寻来给你,或是你喜欢什么物件,我也可以为你寻来。”

江茉没停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走出福聚酒坊,揽秋忍不住说了话,“王妃,我觉得苏姑娘人挺好的。”

江茉这才停下脚步,郑重地对揽秋道:“揽秋你答应我,我离开后,不要对任何人说我的身份,哪怕有人怀疑,也不要说。”

揽秋回头看了一眼福聚酒坊,“王妃是怕苏姑娘怀疑?”

江茉道:“她不止一次说过,我和之前不一样了,我离开,她肯定会怀疑,不论她问什么,你都不要说。”

事已至此,四月初三不成功,便只有死。

她顺利离开,庆国公有两个选择,一是让真的卫雅兰回来,二是他不想让卫雅兰回来,就只有承认自己女儿失踪了。

她被抓回来,庆国公也只有两个选择,把她杀了,让卫雅兰回来,不想让卫雅兰回来,故技重施,用家人威胁她,让她继续当替身。

但江茉认为不论她能不能顺利离开,都是第一种可能性更大。被抓回来,她就是不听话的棋子,庆国公不会再用她,只会杀了她,卫雅兰便得回来做昱王妃。

顺利离开,就是昱王妃失踪,飞骑营定会全力寻找,陛下也会派出羽林军,事情闹大了,替嫁一事就瞒不住了,他也只能让卫雅兰回来。

况且,庆国公所筹谋之事未到时机,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就当我从没存在过,面对卫雅兰,一定不要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如往常一般服侍,这样才能保住性命。”

揽秋的眼眶湿润,“王妃,真的不能带我一起走吗?”

揽秋从知道望夏的身份和安则佑的谋划开始,就想问了,但她不敢问,因她有预感,江茉不会带她走。

“我走的路,是一条不知生死的路,你留下来,才能活。”

江茉上前拥抱揽秋,“听话,不要做无畏的牺牲,活着才最重要。”

她笑看着揽秋,擦去她的眼泪,“我的揽秋啊,怎么这么爱哭呢。”

揽秋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像小溪流一样,她把袖子都擦湿了,还没把眼泪擦干净。

江茉又心疼又无奈,静静陪着她,待她不哭了,才吩咐道:“我是不能再进酒坊了,你去告诉林梅一声,我在落云楼等她,让她不要着急,和父母多聚一聚。”

揽秋点头道:“是。”

江茉在落云楼一直等到亥时,林梅才进了落云楼的厢房。

觉得无聊的江茉在奏七弦琴,见到林梅进屋正要起身相迎,就看见了林梅身后的苏寄影。

“昱王妃别来无恙,我是林姑娘邀请来的。”

江茉用眼神询问,林梅道:“今日苏姑娘来酒坊订了上百坛酒,我爹娘十分高兴,又见我认识苏姑娘,便留下一同吃了晚饭。晚饭后我说要来落云楼见你,苏姑娘说,她正好有事找你,便一同来了。”

江茉冷冷地看向苏寄影,“找我何事?”

苏寄影走到江茉身边,抬手动了一下琴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那日护城河上我说了,你擅奏七弦琴,我擅作画。”她看了一眼林梅,给林梅递了眼神,“林姑娘擅酿酒,不如我们共作一幅画如何?”

林梅表现出兴致勃勃的样子,“早就听闻苏姑娘的丹青一绝,此前一直觉得苏姑娘高不可攀,没曾想和王妃一样平易近人,且苏姑娘还给我解释了,她同昱王的婚约是皇后娘娘的决定,她如今对昱王并无情愫,如此,王妃和苏姑娘心中也再无芥蒂。既然大家相处得来,苏姑娘又愿意动笔,王妃,我们就让苏姑娘作画吧。”

江茉看着两人眼神交互的样子,也能猜想到她们今日相处得很愉快。

原本她还担忧,自己离开后,会没有人帮衬林梅,如今有了苏寄影,这个苏府嫡女比她这个假王妃可有能力多了。

若她二人能成为闺中好友,也是好事一桩。

江茉看向苏寄影,“听林梅这么一说,我也想看苏姑娘作画了。”

没想到江茉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苏寄影显得很开心,立刻吩咐随行婢女,去苏府取她惯用的笔墨纸砚来。

江茉道:“既然苏姑娘要留墨宝,林梅也带来了好酒,这等待的闲暇,我献丑给两位弹奏一曲《喜今宵》。”

她这一手琴技,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弹奏给她们听,离开前的每一时刻,她都应该倍加珍惜,给值得的人,送上最真的心。

欢喜雀跃的琴声,愉悦快活的曲调,让听曲之人的心情都舒展了起来,整个厢房笼上了爽朗的气息。

一曲毕,苏寄影由衷感叹,“早就听闻卫家嫡女琴艺无双,我一直没有机会听到,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林梅吩咐婢女,“小环,把我带的酒和酒具都拿来。”

小坏将一个箱子抬了上来放在桌子上,林梅打开,里面是三盏精致的琉璃杯,和装满酒的白瓷牡丹酒壶。

林梅斟满三杯酒,两杯递给江茉和苏寄影,自己端起一杯,“今生得遇两位姐姐,妹妹我三生有幸,妹妹敬两位姐姐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江茉笑着摇头,这个林梅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眼神纯净,温顺得像只小猫,但只要端起酒杯喝起酒来,就有了一种女侠的风范,形象十分割裂也十分可爱。

苏寄影一口饮下,“你这个妹妹我认了。”说完看向江茉,“卫雅兰,我好像比你大一岁吧,我们三人,我是大姐,你是二姐,林梅是小妹。”

江茉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我可没说要义结金兰,你二人想怎么称呼都好,别把我算进去。”她喝下杯中酒,抬头看向苏寄影,“之前苏姑娘就说过,我和之前不一样了。苏姑娘说的对,我这个人性情不定,若有朝一日我变成了你们不认识的样子,可千万别觉得奇怪。”

江茉这是在预设,让她们好提前有个心理防备。

苏寄影歪头看她,“难道你想变成之前那种讨厌的样子?”

林梅傻傻地道:“王妃你就是这样子啊,还会变成什么样?”

江茉没回答苏寄影,对林梅道:“若有朝一日,我变成了你不认识的样子,记得,要离我远一些。”

林梅一脸懵,“王妃这是何意?”

江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一杯酒饮下,“我不胜酒力,喝多了说了些胡话,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喝,我去榻上躺一会就好。”

无法用真实身份对待好友,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越是同她们相处,就越愧疚。

苏寄影端着酒杯疑惑地问林梅,“卫雅兰酒量这么差吗?一杯倒?”

林梅摇摇头,“王妃酒量是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喝一杯就醉了。”她突然睁大眼睛道:“对了!许是昨夜喝得太多,还没缓过劲来呢。”

苏寄影坐下来问道:“你们昨夜喝酒了?是梅花酿吗?卫雅兰喝醉是什么样子啊?你们都聊了些什么?你们这几日在昱王府都做了些什么?你们……”

……

江茉隔着屏风背对着躺在软榻上,听着两人聊得起劲,从喝酒吃食,聊到胭脂首饰,再聊到书画花草,还有喜欢看的话本子,最后甚至都聊起了朱时良和陈应畴。

听着听着,江茉深深呼了一口气,林梅和苏寄影相处得如此好,日后面对陌生的卫雅兰,性情不和渐行渐远之后,她们也应该很快就会把曾经的她忘了吧。

这样,挺好。

不知何时,江茉竟然真的睡着了。

“王妃,王妃。”

“卫雅兰,快醒醒。”

江茉迷迷糊糊中听见林梅和苏寄影在同时喊自己,她眯着眼睛起身。

揽秋扶起她,拿开了她身上的薄毯。

“王妃,苏姐姐的画作好了,快跟我去看。”眼前的林梅笑颜如花,拉起了她的手。

“卫雅兰,来看看我作的画。”遮挡的屏风已被挪开,苏寄影站在桌案前,拿着笔,侧身看向她,满目笑意。

第56章

江茉还未说话, 就被林梅拉着往桌案边走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丹青,画中有三位女子,一人奏琴, 一人饮酒,一人作画,

“我这副画就叫做《兰音梅香留影》如何?”

林梅立刻道:“好啊。”

江茉看向苏寄影, 用眼神询问她是哪几个字,是不是和她想的一样。

苏寄影提笔在白纸上写下:兰音梅香留影。

然后将笔递给江茉,“你来题字。”

江茉思索片刻,没用卫雅兰的笔迹,而是用自己的笔迹,在画作左侧写下六个字:兰因梅香流影。

读音上,因同音, 流同留, 意思却有所不同。

苏寄影只是将她们三人的名字和擅长的技艺都融进去,但她却赋予了新的意义。

在这幅图中, 兰因意为美好的开始, 流影则是美好的瞬间。

苏寄影神情复杂的看向江茉,“我们开始的这份美好,只能是瞬间,不能长久吗?”

江茉摇摇头,“当这一瞬间变成你手中的画作时, 它不就长长久久地留下来了吗。”

苏寄影能感受到, 江茉并不讨厌她,却总是在刻意回避她,甚至对林梅,也保持着淡淡地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