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下次穿着伺候你 巴普洛夫的狗

裴青山的眼神慢慢变得严肃了起来:“你说的那些症状检查过了吗?”

“现有的前端医疗技术都用上了。”廖鑫摇了摇头。

“你去天枢系统问问霍木愿不愿意跟队, 我去找他老子走审批。”裴青山处理这种事情驾轻就熟,三言两语定好了基调。

“霍研究员要是不愿意怎么办?”廖鑫也算是跟霍木打过几次交道,那也是个怪人, 在某些时刻格外惜命。

裴青山义正言辞的呵斥道:“不愿意能怎么办?我们北斗局难不成还敢把人用麻绳五花大绑起来送进后备箱里再运到现场吗?”

廖鑫立刻懂了, 正好总部有麻绳。

可见这帮人平日里“逼良为娼”的事儿干得还确实不少。

眼看着裴青山就要这样开门出去了,一直置身事外毫不关心的看着书的闻烛青筋跳动了两下, 总算还是抬头叫住了裴青山:“你就穿这个出去?”

裴青山投来好整以暇的视线,闻烛不慌不忙的吐出四个字:“有伤风化。”

某人不以为然的轻嗤:“那你还又看又摸又捏。”

“你穿成这样不就是给人捏的?”闻教授立刻举一反三, “这会儿给我装什么清高?”

“……”廖副官一言难尽, “两位,你们有什么dirty talk可以回房间再聊吗?”

闻烛委婉表示他们为人师表的不说脏话。

廖鑫看了面不改色的裴青山一眼,他一个母胎solo顿时不知道应不应该跟这两个2G网老年人科普一下什么叫dirty talk。

“你先去找霍木, 别让那小子听到消息跑了。”裴青山一向对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们下手极狠。

宽敞的禁闭室又只剩下两个人, 大规模的光打在闻烛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仿佛是一根根嶙峋的骨骼拼凑起来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 清冽锋利,宛如断裂的冰河, 寸寸刺骨,却又危险得足够勾人。

裴青山只感觉被他的眼神扫过的肌肤, 宛如被火燎过一般的冒着瘙痒的炙热,偏偏那人还不自知,肆无忌惮的用视线摩擦着他的身体。

“喜欢?”

“不……”

“宝贝儿, 你都要把我看石更了。”

“……”

裴青山顿了顿,语气意味不明:“别着急。”

闻烛正想说点什么,又听到这玩意接了一句:“下次穿这个伺候你。”

“……”

不行,有画面感了。

裴青山看完闻烛一路从脖子红到耳根, 这才人模狗样站直身体,慢悠悠的解释道:“不是不知道dirty talk是什么意思吗,我给你解释一下。”

“我也没有那么好学。”眼见被裴青山扳回一城,闻烛咬牙冷笑,迅速话题一转,“你会要开多久?”

“怎么?”

闻教授身体力行的展现了什么叫做学霸的学习力,他把书搁在桌子上,拿下了架在鼻梁上的镜框,毫无遮掩的露出了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裴青山,缓缓道:“看你准备什么回来伺候我。”

往前每次闻烛下班回家碰上裴青山休假,在两个人鬼混之前,闻教授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鼻梁上的眼镜扔在床头的桌子上。

跟巴普洛夫训狗一样,熟悉的燥热头皮发麻的散了出来,裴长官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做引火烧身,他挪开视线,安静半天才悻悻吐出“四个小时”。

会议室——

“哟,怎么还在安全院穿上西装了?”霍桑德看着年轻人强壮精瘦的模板,不高兴的阴阳一声,“装货,扣分。”

“……”

裴青山懒得理会他酸溜溜的话。

“你也知道,诡物大多生性占有欲就强。”裴青山啧了一声,语气似乎有些斥责,“连穿个衣服都要管着。”

“……真的假的。”霍桑德半信半疑,“闻教授看起来不是那种人嗯……诡物啊。”

“他跟你一个户口本还是跟我一个户口本?”裴青山嗤他。

“……”

也有道理,但就是让人感觉不是特别爽。

“行了,我忙着呢。说正事,污染区现在是什么情况?”

“刚封锁不到一天的时间,我们的人现在已经进不去了。”霍桑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件事情现在已经闹到新闻上了。这个等级的大规模的诡化事件,说实话,至少我国境内从未出现过。裴青山,你应该知道分寸吧?”

裴青山一边快速翻看资料和视频一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霍桑德是亲眼一点点的看着裴青山坐上那个位置再到坐稳,好像不管多难的任务多危险的污染区,似乎只要有人朝他开口了,在裴青山那里永远只有一个轻描淡写的“嗯”。

“你……”霍桑德不由得抿了抿唇,半天才蹙眉道,“你要是不愿意就开口。”

裴青山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扬眉:“我不愿意还有谁能去?”

“你小子……嘿!你才吃过几年饭,就不把我们这群老东西放在眼里了?”霍桑德被激起了血性,哼哼怒道,“老子还没死!别废话,不想去就不去。”

“行了吧,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你死在里面。”裴青山摆摆手,“您老可消停点吧,别到时候污染区没解决掉,内部全乱成一锅粥了。”

他这啤酒肚能拿得动能源枪?

说了又不爱听。

霍桑德悻悻收回刚刚升起来的壮志豪言:“没大没小的东西。”

俩人聊得差不多了,廖鑫也正好把霍研究员拎了进来:“长官,霍研究员请来了。”

“请什么请!这哪叫请?是不是人啊你们北斗局的狗东西!”霍研究员顶着一圈稀疏的发丝,怒斥他们这种霸权行径,“我是天枢院的!不归你们管!”

霍桑德言简意赅:“嘴堵上。”

裴青山立刻顺水推舟的塞了个苹果进去。

看到廖鑫,裴青山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蹙眉问道:“禁闭室钥匙还了吗?”

“还没,还在我的……”廖鑫摸索的动作蓦地一顿,抬头惊愕道,“钥匙呢?”

裴青山猝然抬眸,某人的意图顿时穿成一条清晰的线路,这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

他连连冷笑三声:“原来是在这等我!”

还伺候呢,伺候个屁,是盯着他什么时候回来吧?

“调监控!”裴青山咬牙切齿道,“我就不信他能跑多远。”

事实上,闻烛也确实没跑多远,裴青山发现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不少,

闻烛慢悠悠的拎着书站在安全出口的时候,就被裴青山给死死堵住了。

闻教授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非常淡定,从善如流:“这么快就开完会了?我正准备去找你。”

“找我?”裴青山也笑了,从闻烛手心里扣出熟悉的钥匙,“我在安全出口开会?这么有雅兴?”

人赃并获得难以辩驳,闻烛也懒得编了:“在滨川,我要回去看看。”

他没说原因,裴青山也没问,只是嗤他:“你敢鲁莽到直接去闯天枢院又被押送来这的时候,就应该有这辈子都出不去的觉悟。”

可惜不可一世的人形怪物完全不接茬:“没关系,你走了没人拦得住我。”

随后估计是觉得气势不太对,又补充了一句:“即使你在也拦不住我。”

“试试看?”

裴长官把长刀扔到廖鑫的怀里,大步上前拽住闻烛的手腕。

说实话,闻烛不是很想在这里跟裴青山打起来,他知道这人身上有点邪性,再加上安全院确实有不少针对性的武器装备,要是真的打起来了,闻烛不一定能捞着好。

不过裴青山的动作太快了,都没给他时间想什么缓兵之法,闻烛身边的气流顿时凝固了起来,整个安全出口顿时寒气森森。

裴青山恍若未觉。

“裴青山,趁我现在还有心情好好跟你讲话……这是什么?”闻烛的狠话放到一半被一根银色的镯子打断了,他甩了甩手腕上的银镯,直觉不妙,蹙眉道,“你给我戴的什么东西?”

“子母环。”裴青山满意的在环身上摸了摸,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指尖摩擦过上面繁杂的花纹,随后扬起另外一只手,“活动范围一公里,超过十公里子环就会把宿主炸成肉碎,试试?”

“……”闻烛反应过来,沉下眸冷笑道,“你以为这东西困得住我?”

他藏在阴影下的轮廓宛如日光余晖褪去后不近人情的冰冷礁石,长年累月的在岸边接受着汹涌波涛的侵蚀,早已看不出当年的样貌,只留下不可磨灭的漆黑和坚硬还守在原地。

金黄色的眼睛在暗处更是看得人毛骨悚然,嘴角勾出一个寒气森森的弧度:“我最烦见不得人的威胁。”

“行。”裴青山毫不迟疑的点头,“那你猜猜戴在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哪个是子环?”

他朝着闻烛轻笑,兴致勃勃的鼓励道:“试试看?”

“……”

礁石碎了。

“你疯了是不是?”闻烛拎起裴青山的衣领,冷声道,“赶紧给我弄下来!”

“那可不行。”裴青山手掌搭在闻烛深陷的腰身上,指尖缓缓的摩擦,“我可是下了军令状,不是要去滨川的污染区吗?戴上他,我就能陪你一起回娘家。”

“……”

说到这,裴青山又自顾自道:“确实说起来,结婚这么久,你还没带我回门呢。”

“回你妹。”闻烛脸色依然难看至极,“所以你就是这么把我弄出来的?”

裴青山轻嗤一声,慢悠悠道:“你猜。”

还能怎么弄,霍桑德刚听他说的时候当然是一口否决掉,

“你也知道他断了张鲁一条胳膊,这足以证明他具有一定危险性,不可能被放出禁闭室。”霍桑德麻烦的揉了揉眉心,“谁来说都没用,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不是有那个什么担保人政策吗?”

“你敢替一个诡物担保吗?”

“他不是普通的诡物,而且……”裴青山琢磨道,“这事发生在滨川,我不把他带在身边看着,你们有把握能关得住闻烛吗?”

“……”

正中霍总长的技术痛点。

果不其然,不愧是一床被子睡出来的,一矢中的。

还被裴长官抓了个正着。

第62章 太火辣了 烟雾缭绕中接吻

滨川市, 日谭隔离区外。

闻烛对这儿很熟悉,以前在南新镇上学的时候,他没少出来打工。

那时候闻烛成人的时间不多, 什么活儿都干, 人又沉默寡言,开价多少的脏活累活都能点头, 被黑心老板们压榨的几率高达九成。

眼前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卖部闻烛就干了半年多,一放假就来看摊子, 一天50。

市场最低价里剩下的被扣在老板手上的50, 疑似养起了周围流浪的猫猫狗狗们。

闻烛站在小卖部外边,感觉到裤脚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顶了一下,他低头, 一只脏兮兮的三花慢吞吞的蹭着他的小腿。

不知死活的猫猫大侠完全没有意识到, 自己现在正当挠痒痒板的,是个多恐怖的怪物。

闻烛挪开脚,被三花投来一个不识好歹的眼神, 沾着陈年旧灰的毛就地一滚,又蹭了过来。

他冷笑一声,

之前就被闻烛的工资养的白白胖胖的,现在竟然还有脸来蹭他?

削薄的身影缓缓的顿了下来, 对着三花龇出两颗尖锐的利牙——裴青山从小卖部里出来抽烟,看到的这一幕就是闻教授独自一人蹲在地上凶巴巴的以大欺小。

小卖部是距离污染区最近的建筑物,被政府给租了下来当做临时根据地, 开了三十多年的小卖部也算是祖上烧青烟,终于光宗耀祖的进了体制内。

门外站着不少人,裴青山分不清都是哪些机构派来的,大大小小的结群站在一起, 只有闻烛一人一猫蹲在角落里,听到裴青山的脚步声,顿时两双神似的竖瞳齐齐看了过来。

裴青山笑了一下,把剩下一截的烟头碾灭扔进垃圾桶里,又从烟盒里抵出来一根递给闻烛,

他知道闻烛抽烟,两人精疲力竭后凑在一起抽烟的夜晚也不少。

闻烛接了过来,裴青山随即就蹲下身去勾了勾三花的下巴,嘴里不吐人话:“怎么了儿,惹你爹生气了?”

“……你没学过生物?”闻烛打断他的父慈子孝,“放学去办公室找我补课。”

“闻老师要给我补生物课还是生理课?”裴青山侧头看他。

闻老师站起身来,两条腿长到晃眼,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其乐融融的一人一猫,金黄的眼睛在阳光下更是透亮得不像话,锐利又危险,他嘴里还咬着根没点燃的烟,闻言微微勾起唇角,意有所指道:“老师一起补。”

“……”

学霸学习能力就是强,现在已经系统掌握并且会举一反三了。

裴青山高中还没毕业就被招进了训练营,对老师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班主任形象,被青春期的反叛少年折磨得头发狂掉,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裴青山要是真在高中碰到了闻烛这样的生物老师,放学还单独叫他去办公室补课……大概率他也不会真的舍得跑到军营里去挥洒汗水了。

裴青山没出息的滚了滚喉结,干咳一声,目光落到那双竖瞳上,定睛一瞧,突然乐了:“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牙,你别说,还真跟亲生的似的。”

闻烛冷嗤一声,懒得理他,没好气的用小腿踹了一下:“打火机。”

这下更是踹得裴青山心神荡漾了,转念一想,人之常情罢了,

哪有爱人在身边这么多天,连个小嘴都没怎么亲的?

这合理吗?

裴青山站起身来,又点燃了一根,叼在嘴里没抽,

他一只手遮着风,凑过来微微低下头。

两根细长的烟头贴在了一起,燃烧的火星子从这一端蔓延到了另外一端。

闻烛直起腰,吐出一口带着郁气的烟雾,尼古丁慢慢的安抚了他这些天藏得很好的焦躁。

闻教授惯例是只抽一口的,即使落到了这种境地,依然自律的不行,他正准备把烟灭掉,一只手掌已经抵住了他的后颈,两道有着轻微差别的烟雾顿时交织渲染在了一起。

夕阳像是泼洒的鲜血一样,淋漓尽致的洒了下来,

两道人影站在光影交界处接吻,指尖的烟头静静的燃烧着缥缈的白雾.

“污染区的能量值已经超标了,我还是不建议所有人一起进去送死。”

“我赞同。”霍木第一个举手表决。

刚刚会议进行到一半,裴青山和霍桑德就“裴长官是否能够单枪匹马进污染区采样”这件事情大吵一架,没想到霍总长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骂起来也是毫不留情,无差别扫射。

只好被迫进入中场休息环节,裴长官臭着脸出去抽了个烟。

看来尼古丁的确能够稳定人的情绪,回来之后长官脸上都有春色……不是,都有那个好脸色了。

“这样,廖鑫、我跟闻烛,再带一个研究员进去。”裴青山还是坚持,“有作战经验的老兵都还在战区驻守,这群人里边从没接触过诡物的大有人在,甚至还有他妈的记者混进来,与其进去乱成一锅粥,不如就按照我说的办。”

权骑之前对北斗局的过度忌惮现在还是变成了回旋镖,最后成功的扎到了自己人的身上。

“不行,就三个人,我还是不放心。”

霍木在一边有气无力的善意提醒:“别忘了还有一个能把你挟持突围的诡物。”

霍桑德眼皮子一横,扫到了他倒霉儿子身上:“不好意思,我没算上的就是你这个战五渣。”

“……”

天枢院靠脑子征服世界的研究员跟你们这群五大三粗的暴力机构没什么好说的!

说到底,跟着群东西打交道,目前还没有人比裴青山更有话语权——各种意义上而言的。

“把卫星通讯带着,随时保持联络。”最后霍桑德还是让步了,他顿了一下,又随口嘱咐道,“注意安全,各方面对这次行动都很重视,卫星通讯会实时检测你们的情况。”

裴青山了然,霍桑德是在提醒他,

这次滨川大规模的诡化已经惊动了各种各样的领导,现在跟霍桑德通讯的视频里,估计还有上十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们呢,毕竟闻烛的身份还是敏感。

于是卫星通讯最终装在了廖副官的身上。

廖鑫轻车熟路的朝着裴青山了个OK,他对怎么在把卫星通讯“一个不小心”“不经意间”“不可抗力”的损坏这方面颇有建树。

几人身上多多少少的装备了一些武器,虽然对于这么个深不可测的污染区来说用处或许根本就不大,但也聊胜于无。

“霍研究员,跟好裴青山。”霍桑德临行前还是多叮嘱了一句,“别再看到什么就不要命的冲上去采样,听到没?”

霍木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污染区已经彻底被一道无形的领域隔住了,旁边是摆满了大大小小机器的探测员,里边宛如被云层压住一般的漆黑一片,肉眼甚至很难辨别出那些曾经跟滨川同为一体的建筑们。

裴青山提起刀,想要把领域砍出一个缺口,一道凌厉的冰箭擦着他的肩膀,狠狠的钉在了屏障上,坚硬的屏障瞬间就宛如轻薄的玻璃,裂痕四散开来,不到一分钟,那块屏障就已经稀稀拉拉的碎了一地。

闻烛漫不经心的垂下手,水汽化成白雾从他手心散开,

闻烛穿过瞠目结舌的人群,率先跨进领域里,脚步顿了一下,侧头扫了裴青山一眼,不耐烦的催促:“还不走?”

“……”

霍木看着闻烛削薄却能一箭射穿领域的背影,眼神有些沉重了起来,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他到底是什么等级?这看起来也太……”

“太火辣了。”

裴青山盯着闻烛与雾气缓缓融为一体的背影,赞同的点头。

被这种人形怪物扫一眼都是爽的,关键是他还只扫你。

“……”

霍木默不作声的又给自己揣上了一把能源枪。

他本来还不是很担心自己的安全,毕竟一个裴青山就已经够能打了,还加上了闻烛这个深不见底的诡物,随便拎出来一个护他都绰绰有余。

但现在他看起来应该需要担心一下了。

闻烛一踏进领域里,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腥了。

鱼虾咸涩浓稠的气味、内脏腐烂的气味、植物枯败溃烂的气味……

参杂在混沌、窒息的灰里,漫天纷飞,一时间呛得闻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熟悉的建筑大楼在云层密不透风的灰蒙蒙云层里,宛如一座座被遗忘的墓碑,庄重而沉默,四处布满了漆黑的荆棘,缠绕在楼层周围,像一条条沉眠的毒蛇。

“好香的味道。”紧随而来的廖鑫就被涌入一阵花香,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是楠鹃花开了吗?”

滨川的楠鹃花这些年很有名气,每年花开的季节都经常被当做旅游宣传的头等项目进行。

“香?”闻烛转过头来,“花香?”

裴青山压紧眉头:“对,很浓。”

浓到仿佛要从鼻腔钻进骨头缝里开花一样。

最后一个进来的霍木听到这句话立马随手就掏出了一个小型仪器,对着四周转了一圈。

闻烛显然对他的发明相当感兴趣:“这是什么?”

“测空气质量的。”霍木随口解释。

“光吸收和光散射吗?”

霍木这才想起来闻烛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教授:“你还挺渊博。”

闻教授谦虚道:“没有,别人教的。你也挺厉害。”

“没有没有,还不是什么有用的都没测出来。”霍木受宠若惊。

“厉害什么厉害,”裴青山的伸出刀鞘扒开面前的荆棘,“测出来花从哪冒出来的吗?”

他的眼神扫过灰蒙蒙的一片,声道:“现在可不是楠鹃花盛开的季节。”

闻烛不动声色的摸了一把狰狞粗壮的荆棘,尖锐的细刺划破皮肤,血珠子瞬间涌了出来。

“怎么回事?”廖鑫扶住摇摇欲坠的霍研究员,周围的荆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规模的扭动起来,一阵地动山摇。

“你看天上,那是什么!”霍木的尾调都突然带上了惊悚的颤音。

只见阴沉混沌的云层突然被一层艳丽而不详的鲜红渲染开来,一只巨大的眼珠子吊在空中,掀起眼皮,溜溜的转动着。

一瞬之间,闻烛突然感觉心脏宛如被一只手紧紧的捏了一下,窒息感顺着剧烈的疼痛顿时成片的侵袭而来,他不动声色的后退两步,把身体重心靠在墙壁上。

似有所感,闻烛低头看向地面,原本沉静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痛苦的扭曲了起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你们是什么东西!”与此同时,一道警惕而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是人吗?为什么现在出来?”

第63章 他不是人! 哪也不许去!

“嚯!”

霍木转头就被吓了一跳, 一个躲在阴影下的男人,他身上布满了灰青色的斑驳血块,皮下组织似乎被什么东西逐渐瓦解, 肌肉也变得酸软起来, 挤动着浑浊的液体。

外部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下颚一大片的皮肉松松垮垮的搭着, 像是自己用胶水强制黏在了血肉组织外层,随着面部表情的扯动摇摇欲坠。

“赶快进来!”男人率先往阴影里走, 见他们不动, 侧头继续继续吼道,“还不跟着!等那只眼睛完全变红了你们都得死!”

几人对视一眼,一头雾水的跟上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走了两步, 裴青山加快步伐到了队伍前面, 跟男人肩并肩的搭起话来:“我们刚进来,老兄,这里是怎么回事?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才进来?”闻言男人的语气变得古怪极了, “你不知道这地方已经被诅咒了吗?”

“什么?”裴青山皱眉,“什么诅咒?”

“看到天上那个眼珠子了吗?”男人的声音干涩嘶哑, 他的状态太差了,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腐败的血腥气, “那是瘟疫神降下的诅咒!”

霍木瞪眼:“什么?”

他拜财神、观音、月老……这位瘟疫神又是哪路神仙?

“你不是看见我这幅样子了吗?”男人自嘲的笑了一声,“按照那些长得跟核污染一样的鬼东西的话说,只有被新生基因选择的人, 才能从这场浩劫里活下来。”

信息量太大了,几人一时间都没回过神来。

还是裴青山半晌开口:“我听说这只是一场传染病而已,难道没有传染的介质吗?”

男人摇了摇头,把他们带进了一个大门里, 里面空荡荡的宛如一座亡灵城,再也看不出来之前的热闹。

这片似乎是一座学校,被混沌血腥的云层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灰白底色混杂着不祥的红,宛如末日将临。

“老钟,你这是领了一群什么东西回来?”

教室门被骤然打开,一张张跟男人如出一辙得触目惊心的脸,骤然看向他们,视线落在他们跟这里的人比起来能称得上“干干净净”的脸上,眼神警惕而冷漠。

“他们说自己是新进来的。”

老钟把门锁上,双手抱臂坐在了前边的课桌上,冷冷的盯着四人看。

脸上缠着一圈圈绷带的男人似乎是笑了一声,闷响从绷带中传来:“我们找了一个多月的出口都出不去,谁知道外边使了什么手段把我们这群人关在里边等死,你们怎么可能新进来?”

“不会是那群鬼东西装成了人的样子吧?”

这话一出,那些麻木的脸上这才掀起一片骇然,纷纷肌肉绷紧,眼神直勾勾、恶狠狠的盯着他们。

其中不乏几个彪形大汉,守在门边,气势吓人,看起来大概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看起来倒是一个像模像样的自救组织。

“各位冷静一点,我们是来救人的。”廖鑫掏出证件给他们看,随即立刻追问,“什么一个月?这种传染病一个月前就有了吗?”

“呵……”那人随意接过来,目光在扫向直属机构的时候,还没彻底吐出来的那个嗤笑堵在了嗓子里,他翻来覆去的看了看证件,似乎是认出什么来了,语气有些许转变:“还真是北斗局?”

“北斗局是什么?”老钟跟他不在一个部门,没听说过这名字。

绷带男人没解释太多:“一个被神化的暴力机关而已。”

他的语气是朝着廖鑫在发问,视线却不自觉的扫到了身后的裴青山身上:“难道不是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把日谭给封起来,不准我们出去祸害人?”

“不是。”裴青山听出了两方之间严重的信息差,“我们从接到消息再到进来救人,时间不超过三天,你们怎么可能找了一个月的出口?”

“放你娘的屁!”老钟怒气冲冲的骂道,“今天已经二十七了!上个月一号的时候我就上报了这件事,一个多月杳无音信!你在这给老子装什么呢?”

“不对、不对!”这下连霍木都震惊了,他仔仔细细的把事情从头到尾的复盘了一次,“四月二十五号隋安将军收到疾控中心发来的救援,四月二十五号到二十六号紧急召开会议,二十七号裴青山亲自带人进来采样,预计花费时间两天,二十九号正式暴力突围展开救援……三月、怎么可能三月一号就有屏障了呢?”

“视频。”闻烛不知道什么时候捞了个帽子来戴在头上,冷不丁的冒了一句。

“对!视频、对对对!”霍木有些语无伦次,立刻接上,“有个视频,就是那天在日谭公园拍的,一个遛狗的男人……”

“那是我拍的。”整张脸都被绷带缠绕起来的男人打断了他。

裴青山的视线落到了他的手臂上,溃烂的□□里森森白骨的可见度更大了,透过松散的绷带裸露了出来,的确比视频上拍摄的已经要严重很多倍了。

“四月二十五号,网上开始流传这条视频。”

“不可能,我一号就发了!”绑带男摇头否定,“但我不知道那条视频被多少人看见了,自那以后,这里边甚至连信号都没有了。”

滨川日谭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每天来往的人流量那么多,这么大一个区被孤零零的隔绝了,里面的人也都不见了,怎么可能会没有人发现?

如果事情真的像这群人说的那样,那中间的这五十五天里,跟其他人打交道的所谓的“日谭区”的人,到底又是什么东西?

寒气顺着地板攀爬上了四人的背脊,这件事情看上去远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见几人的愕然不似作假,听懂了这段对话的人后背也都升起了涔涔冷汗。

“放担心,既然我们能进来,就说明这地方也不是真的邪门成那样。”霍木想拍一拍男人紧绷的肩膀以表安慰,看着那一身绷带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只好自然的打了个转摸了一把自己光滑的脑门。

短发女生坐在角落里,静静的发呆,视线虚虚落在这群人身上,

讲真的,这一个多月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渴望有军方进来救救他们。

巨型眼珠子在浑浊血红的天幕上凝视着地面,成片成片尖锐的荆棘缠绕着高楼,今天还喘着气躺在你旁边安慰你的人,明天早上醒来就化成了床头人字形的血水,

直到现在,他们甚至已经麻木了。

就这四个人进来又有什么用?一起送死罢了。

短发女生兴致缺缺的扫过几人,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站在最后方一言不发的青年人身上,

他压低帽檐靠在桌边垂着脑袋,只露出一截嶙峋瓷白的下巴,存在感很低。

鬼使神差的,女生朝着一边歪着身子,想看看那人的脸——帽檐的阴影之下,一双冰冷的、非人感的眼睛突然跟她对视了起来,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一双眼睛,漆黑的细缝把金色的虹膜切割成了两半,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金属,细密的纹路随着竖瞳的伸缩与扩张而凸显出血线。

“!“

一声惊悚的尖叫声打断了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氛围,女生瘫倒在地,指着闻烛道:“他……他不是人!他跟那群东西一样!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这句话顿时把气氛给完完全全的凝固了起来,门口的几个彪形大汉立刻对视一眼,纷纷从旁边抽出钢管。

闻烛甚至能够闻到上面覆盖着的半个同类的血迹——一些微弱的、寄生能力差的融合种和低级诡物。

一张张脸看了过来,微弱的表情在蛇瞳里被放大、放慢,

惊悚、恐惧、厌恨、恶心……

闻烛仅仅迟疑了片刻,随即立马起身冲向门口。

钢管砸裂空气,朝着他狠狠的甩了过来,闻烛侧身拽住横在面前的钢管,往后一扯,同时揣向男人的小腿,把他迅速撂倒在地,

整个甚至过程不超过半分钟,闻烛就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绷带男人语气似乎有些不太好,他看着手握长刀紧盯着门口的男人,突然道:“裴长官,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爱人。”裴青山神色淡淡的看向他,似乎对他为什么知道他的身份毫不在意——在一线战区,仅凭一个衣角就认出裴青山的人太多了,他只是压紧眉头道,“你们吓到他了。”

“……”

裴青山知道闻烛忌惮着子母环,不会走太远——也许是这些天闻烛对他有点顺从过头了,裴长官心底莫名的产生几分惴惴不安又带着试探性的自信。

果不其然,在走廊尽头,一间灰尘扑扑的杂货间里,找到了逃跑的小蛇。

尖锐的蛇鳞从眉眼一直延伸到脖颈,冷漠的蛇瞳警惕的扫了过来,看清人后又猝然移开,自以为十分不动声色的又往下扯了扯帽檐,试图把整个人都缩到阴影里。

空气中安静了好一会,姓裴的开口了。

“刚才……”裴青山靠着门框,“你怎么知道有视频?”

闻烛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问的是这件事,随口敷衍:“你猜。”

“偷跑出去了?”

“也许吧。”闻烛的话模棱两可。

“过来,我看看。”裴青山招了招手,嘴上说着看看,实际上粗粝的指腹顺着眉眼往下,把银白色的鳞片尽数摸了个遍。

“我的眼睛收不回去了,他们现在的情绪很高涨,我不可能以这个样子再出现在他们面前。”闻烛顿了一下,“不如这样,我们兵分两路,有事通讯联系。”

据裴青山观察,闻烛这会大概是已经从一级警惕缓缓退到了五级,神色看上去已经没什么异样,说话很有条理,也确实是在就当下的情景进行理性分析。

但可惜听他讲话的是个闭目塞听的暴君,二话不说的否决了。

“不行,我说过了,你哪也不许去。”

裴青山穿着的作战服,是天枢院研究的耐热耐高温还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持身体温度平衡的材质,包裹性强还极有韧性,

他二话不说用长刀割下一截下摆,遮住闻烛的眼睛,还在后边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就这样,听到了吗?”

裴青山话刚说完,就闭嘴了,他知道闻烛不喜欢他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拘束闻烛的行为。

但这次闻教授似乎没什么反应,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覆在眼睛上、还残存着某人体温的布料,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好,我哪也不去。”

不过闻烛显然不是很习惯视线被剥夺的感觉,有些迟疑的朝着裴青山那边挪了挪,抬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那你牵着我。”

这么好说话?

裴青山怪异的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没看出来什么端倪,才反手拽住闻烛的手腕:“别撒娇。”

第64章 主啊……该死的叛徒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杂货间很狭窄, 里面还对着不少清洁用品,人能站得位置就更小了。

黑色的布料覆在瓷白的脸上,扎眼得很, 眉眼周围的一小片蛇鳞像是从皮肤深处长出来的, 如刀刃一般,泛着冷冽的银光。

闻烛的视力很好, 至少在现在这种状态之下,他甚至可以透过布料上肉眼难以观察到的细密的透气气孔, 看清楚裴青山的脸。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任凭掌心上粗粝的茧紧贴着腕骨。

“裴青山,这里很不对劲,你不要掉以轻心。”

闻烛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白森蚺的存在了, 但更奇怪的是, 他站在这里,心情却平白无故的透露出从未有过的诡异的平静,

就像是在岸上孤零零的流浪了很久已经快干涸掉的海底生物, 又与深海重新建立起了联结。

但这在突如其来的联结,让闻烛感到恐慌。

灰尘轻飘飘的荡漾在空气中, 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射出一条棱形的光路,斑驳的光点零零碎碎的洒在闻烛的身上,

他贴近,听到这人胸腔里那颗平缓又猛烈的心脏,不断的敲击着心房, 才缓解了残破的情绪下无法藏匿的不安。

要是他还是蛇就好了,

闻教授难得不正经的想,

这样他就可以把姓裴的盘起来。

就别管什么人类之光、什么什么底线、什么什么长官,乱七八糟的一大堆没用的头衔, 跟催命符似的……

裴青山倒是不知道闻烛在想什么,长官对这种事一向有自己的解读,

被闻烛突如其来的这么一抱,心底下就跟炸开了一朵花一样。

喜滋滋的想着自己果然还是风韵犹存,老夫老夫的都结婚七年了,还是照样把这条冷酷无情的毒蛇迷成这傻样。

话又说过来了,当年在联谊上,临大最年轻长得又是最拿出手的高材生怎么就一眼相中了裴青山?他怎么不花那钱去骗别人?光光就骗他?

还不是大厅的那一眼把年纪轻轻的闻教授迷得走不动道了?

“裴青山!”

一阵远方的呼唤在耳边突兀的响了起来,打破了祥和的氛围。

裴青山蹙眉,指尖勾住了别在腰上的长刀:“是不是有人在喊我。”

闻烛环住他,力气大到一时间让裴青山都难以挣脱,闻言笃定摇头:“没人叫你,可能是听错了吧。”

“……哦。”裴长官晕晕乎乎的又放下了手。

他说是就是吧。

“裴!青!山!”

身后的门被大力锤得哐哐响。

裴青山下意识的又想去看,被闻烛拽着脖子靠到了肩膀上,温热的呼吸不可避免的交织在了一起。

“是不是……有人在敲门?”

“没有,听错了。”

“……”

大概是以为里边没人,敲门声的逐渐淡了下来。

这感觉怎么跟偷情似的?

闻烛也反应过来有点掩耳盗铃了,松开了手,指尖却被一只带着战术后套的手的扣住。

“怎么这么黏人?”裴青山是个相当敏锐的人,闻烛一直都知道,在凌厉的目光的,有些干涩的喉腔下意识的动了动。

怪异的气氛下,裴青山的视线莫名飘忽了起来:“是不是……那什么、发情期又来了?”

“不是!”闻烛咬牙道,“我没有发情期!”

裴青山看起来对于闻教授的嘴硬极度不赞同,想开口说点什么,刚刚那道大煞风景的尖叫声又响起来了。

“我草!好多怪物!好多纯种!我草,这个时候他跑哪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视线顿时凝住了。

“闻烛!裴青山!”

霍木双手做成喇叭状,四处找救援,周围一圈血肉模糊的幸存者也踉跄的跑了出来,

几个大汉死死的抵住教室的大门,不让里面翻窗而来的诡物攻进来。

可惜也是螳臂当车,没多久,木门就裂了开来,

眼看着是守不住了,几人瞬间转头逃窜,可他们哪里比得过追来的这些怪物们。

从阴影里窜出来的怪物速度极快,你甚至看不清它到底长什么样子,尖锐的爪牙就已经划破了你的肌肤……

在老钟被那鬼东西刺向内脏之前,看不清的寒气就已经迅速覆盖住了整片冰面,凝固的碎冰发出轻微的细响,

刹那间,几道冰锥平地而起,把这些来势汹汹的诡物死死困在了原地,其中就在老钟眼前被刺穿了,尖锐的利爪仅仅离他的眼球厘米之隔——那是一条没有鳞片的“手臂”,皮肤泛着极度暗沉的灰绿,指缝之间却牵连着薄薄一层透色的皮,宛如水栖动物的蹼。

不远处的走廊尽头,一道门被从里狠狠的推开了,脸色不是很好的两位疾步走了出来。

被恐怖的冰锥钉在了原地的诡物闻到了暴雪的味道。

“人类……不是人类……”

“……同族?”

鱼头上按着一双凸出而巨大的眼睛,脖颈两侧的鱼鳃微微扇动着,背鳍连接起了高高肿起的顶部头骨。

不断的鱼头人从教室里涌了出来,又被毫无规律可言的冰锥不断升起困在原地。

霍木惊悚的发现,这群鱼头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就连鱼鳃扇动的频次都诡异的同步。

“还不跑!”闻烛早就扯下了覆盖在眼睛上的黑布,想了想,又系在了手腕上。

那双透色的竖瞳冷冷扫过那群源源不断的鱼头人,却似乎让它们更加兴奋了,蠢蠢欲动的挪动着滑腻的灰绿色肌肤,冰块碎裂的声音回荡在空地上。

两侧的眼睛实在巨大而凹凸,合不上的鱼眼在干涩的空气中泛着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们紧紧盯着那群人跑出学校大门,鱼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出的声。

“……是他吗?”

越来越多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响了起来,迷茫又兴奋。

被刺穿的血洞唤醒了他们最原始的记忆,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着这样一片处处杀机的、凛冽而致命的雪原,那样强大的气息和被虐杀的战栗也重新涌了出来。

“是他,他回来了……”

“主啊……”

十几张干裂的鱼唇无声的蠕动着,巨大的鱼目看不出聚焦点,只能感觉到几声悠远的喟叹。

“该死的……叛徒。”

除了他,谁还有那样惊悚恐怖的气息,谁还有那样无情冷漠的眼睛?

谁还配得上,这样至高无上的力量。

“跟我走!”老钟气喘吁吁的搀着绷带,往巷子里边走。

这边看起来不久前已经经历过一场大战,破碎的房屋、倒塌的建筑,七零八碎的,稍不注意就容易被绊倒。

“怎么了?”

裴青山感觉到闻烛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不动声色的落到了他的眉眼间。

“没怎么。”

刚刚见到了那么多宛如动物世界撕裂重组的诡物,再也没人被闻烛那双蛇瞳和若隐若现的鳞片吓到了,

比起那些怪物,闻教授确实算是长得极度符合人类审美的类型了。

天上挂着的眼珠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灰色的暗沉笼罩住了整块区域。

后面的怪物们没再跟上来,这片巷子狭窄又潮湿,天色暗到只能看见周围模糊的轮廓,所有人只好缓缓的搭着前面的人小心翼翼的挪动着脚步。

人群里偶尔传来几声不明显的抽泣。

人的视线能看到的东西还是太少了,怪物却不一样。

细碎的皮肉挂在脸颊两边,皮肤宛如宣纸一样,薄薄的溃烂开来,血肉模糊。

有的人就连眼泪都太敢落下来,水痕划过伤口,会刺出火辣辣的痛。

刚刚指着闻烛尖叫的短发女生此时臂弯里拖着一个身形矮小的小女孩,而小女孩瘫软着身体靠在她的肩头,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一句吵闹也没有,一动不动,乖巧得诡异。

闻烛能看出来,她已经死了。

但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死死的攥住了女孩的衣角,仿佛攥住了什么活下去的稻草。

“凯撒琳,什么是战争?”

红塔之下的怪物们生来就拥有属于各自的力量,掠夺和厮杀是它们天生就乐于追求的东西。

那时候闻烛连战争都不懂,更遑论“战争的武器库”。

世界上紧剩的塔尔赫人望着红塔顶端血红色的天,也许是在思考,她的语气很轻:“我也不知道。”

她钻研了一辈子的科学,在教育这块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只好道:“什么是战争,什么不是战争,也许你看到就知道了。”

剩下的人不多,匆匆的挤进了一间屋子里,蜷缩着等待天明。

裴青山正通过卫星通讯跟安全院练习——得亏廖副官还没来得及“不小心”那么一下,卫星通信仍然可以正常使用。

“里面有多少纯种?”

“不确定,但按照比例看,”裴青山顿了一下,“差不多有一个失乐园的三倍。”

那边沉默了很久:“能找到污染源吗?”

裴青山还是那句话:“不确定。”

这种情况太过特殊了,在人类跟怪物们斗争的这几十年里,都从未出现过如果大规模的侵蚀,他们甚至找不到一点可靠的依据。

气氛陷入良久的沉默——

“小孩……那有个小孩!”

“哎!你别再往前走了!”

“怎么回事?他听不见我们的声音吗?”

那边传来喧哗声,裴青山压紧眉头,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结果他刚迈出一步,迎面而来的一个小孩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小孩显然不是什么礼貌的玩意,撞到人了也不说一句好话,臭着脸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绕过裴青山,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被裴青山一把拽住。

裴青山近乎惊愕的看着那张脸,又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一样,与躲在远处阴影里的闻烛对上了视线。

手底下的小孩挣扎不开,也皱眉抬起头看向了他。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突然同时印在了裴青山的眼底。

第65章 他是鳞片控 这是在领域里,别着相了!……

“放开我!”

裴青山一只手把男孩给拎了起来, 侧着头仔细观看,表情活像是见了鬼……真稀罕,世界上还能有让裴青山见鬼的玩意。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意识到自己挣脱不开眼前这位人高马大的家伙, 也不费那个劲了, 神色警惕:“我叫闻白。”

裴青山下意识转头看向了闻烛。

“……”

闻烛……闻烛的表情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裴青山一下子就笑了:“哟呵,年纪这么小就学会骗人了?”

“我就叫闻白!”男孩压紧眉头, 眼神犀利又凛冽。

看得出来,比起二十多岁, 现在这会儿还有些没磨掉的怪物性, 时不时的浮到水面上。

虽然小怪物的表情很凶狠,只可惜现在这幅双脚离地被可怜兮兮吊着的姿态,实在是威慑力不足。

闻烛戴着帽子, 身上也包裹得严实, 没人看出他跟那男孩眉眼间的相似处,

但廖鑫是见过的,这会跟裴青山蹲在一起, 瞪大眼睛围成圈来研究。

“你们想干什么?”闻白(据他自己说的)终于被裴青山放到了地上,调动着脑海里微薄的人类社会知识, 绞尽脑汁终于缓缓吐出一个,“我没钱。”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又接了一句:“我爸有。”

“……”

“你们想要钱吗?”闻白那双眼睛转了一圈,似乎不动声色的亮了起来,表情看上去十分勉强, “我倒是可以带你们去。”

“哦?是吗?”

裴青山越听越好笑,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实在过于嚣张以至于被一双凉飕飕的视线牢牢锁定住了。

“不过我爸爸很不好对付,你们……”闻白扫了一眼两人的体格子, 满意点头,“你们得一起把他揍得起不来才行。”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狠心啊?”廖鑫不知道闻烛家里那点破事,只觉得好笑,在旁边逗弄。

闻白面无表情的盯着他:“那你就放我走。”

“喂!裴青山,姓霍的老东西说了,两天之内肯定给你把北斗局召回来……哎?这是哪来的小鬼?”

霍木跟安全院没有隶属关系,被留在卫星通讯前跟长老团舌战群儒,并不负众望的英勇获胜,正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来,一侧头就看到两人没事干围着一小屁孩转。

小屁孩听到他的声音抬起了头,霍木这会儿定睛一看,顿时瞠目结舌:“闻烛?你怎么变小了?”

“我草,这地方这么奇诡吗?”

闻白也不拽了,脸色骤变:“……”

什么?他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他压下面部肌肉的震惊,试图硬着头皮道:“我不是……”

霍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等等,你的蛇瞳和鳞片都变回去了?”

“……”

初入人类社会还年纪轻轻的诡物第一次直面这么惊悚的时刻,那颗还没学会放缓的心噗通噗通的跳动了起来。

闻白顿时惊愕得连声都发不出来,脸色煞白的颤抖着瞳孔。

凯瑟琳!

完蛋了,我们的计划要完蛋了!

他还什么都没做,最大的秘密就这么被发现了?

他明明才刚逃出红塔没两年,你没说过人类这么敏锐啊!

“别哭,他开玩笑的。”裴青山眼看闻白表情不对,起身抬腿就踹了霍木一脚,干咳一声就开哄,“我们有个朋友爱玩cosplay,你知道什么叫做cosplay吗,呃、就是一个人打扮成……”

“我知道,什么叫cosplay,叔叔。”闻白木着脸一字一句的说,“而且我没哭。”

叔叔……

裴青山忍着笑,终于伸手把干看了半天的闻烛从阴影之中拉了出来,他手臂搭着闻烛的肩膀,开口的时候嗓音还带着难以忽视的笑意:“就他,来,认识一下……噗!”

画面实在是太诡异了,裴青山没忍住,猛一个侧头转过脸去,等到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冷静了下来:“对,他叫闻烛,哇……真巧啊!”

“……”

“……”

气氛十分安静。

一大一小被迫遥遥相望。

闻白看着闻烛的眼睛和身上栩栩如生的鳞片,半天点了点头:“很好看,很有眼光。”

看得出来小朋友十分满意自己长大以后的样子。

闻烛狠狠的拧了一把笑得发颤的胳膊,对着闻白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僵硬的跑出一个:“谢谢。”

“不客气。”

“宝贝儿,你小时候真有礼貌。”裴青山在旁边低声慨叹道。

简直跟现在文质彬彬的讲着直戳人心窝子的闻大教授完全是两个人啊!

文质彬彬的教授微笑道:“你想死吗?”

裴青山见情况不妙,立刻熟练的转移话题:“话说,他……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闻烛冷冷喝道,“难道是我闲得蛋疼造出来这些个妖魔鬼怪的吗?”

闻教授的心情极度不爽。

“还有事吗?”闻白懒得理这群稀奇古怪的人,“没事我要回家给我妹做饭了。”

妹妹……

听到这话,裴青山顿时止住笑意,和闻烛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

闻瑟?

跟闻瑟有关。

“等等,我又改变主意了。”裴青山拦住闻白,“今天天气不好,正好我心情也不太好,你爸在哪,我们两个现在就去把他揍一顿。”

闻白的表情有些怪异,也有些迟疑。

这样对吗?

但是人类喜欢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吧。

大概是诱惑力太大了,带这两人去揍那老东西一顿,也确实能让他多老实几天。

闻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正好他下周放假准备出去找兼职干,闻瑟一个人在家不太安全,让闻建业在床上瘫几天最省事了。

那时候对于刚来没几年又警惕性极高的闻烛来说,人类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难以解码的修罗场,出现一个像裴青山这么古怪的人,也实属正常。

“随便坐。”脸蛋稚嫩的小孩老成的挥了挥手——大概是最近寻找的人类模型参照物是个有点年纪的,模仿出来总是有股老气横秋的矛盾感。

闻烛盯着那到身影,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些早已落了灰的记忆。

还没来得及应景的伤春悲秋一番,一会没瞧见,姓裴的又溜达到角落里去了,正蹲在墙角,手里不知道捏着一个什么玩意,饶有兴趣的看了半天。

闻烛忍着踹他一脚的冲动走了过去,看见了一片熟悉的蛇鳞。

“……”

草。

闻教授修养那么好的人,都要忍不住开骂了。

裴青山上次见到这片蛇鳞,还是之前去南新镇偷偷调查闻烛的时候,当时他还只是以为家里太潮湿了还是怎么样,格外吸引爬虫,

这会儿他才清晰的意识到,原来那是闻烛身上褪下来的鳞片啊。

上次见面的时候还灰扑扑有年份的蛇鳞,这会就这样大咧咧的、新鲜的摆在地上。

裴青山眼神顿了一下,正准备不动声色的揣到怀里,渗着寒气的声音冷不丁的从背后响起:“放回去。”

于是裴青山又念念不舍的放了回去。

“你们干什么?”语气如出一辙但格外稚嫩的声音又从另一端响起,闻白皱紧眉头盯着这鬼鬼祟祟的两个人,狐疑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嘴上说着是劫财,怎么感觉对地上还没来得及打扫的鳞片更感兴趣?

“不好意思,有一点个人的小众爱好。”裴青山张嘴就开编瞎话,站起身来煞有其事道,“从小就喜欢蛇目爬行类动物,鳞片控。”

“……是吗。”

确实够小众的。

闻白不动声色的离远了一点。

真变态。

闻烛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刚准备把姓裴的从地上揪起来,就感觉到裤脚被轻轻的拉扯了一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嘴角突然坠了下去,蓦地回头。

“哥,怎么了?”

小小的闻瑟可能是刚睡醒,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皮,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哥在前面。”

闻白从裴青山旁边露出一个头,硬邦邦的开口。

连哥都能认错!

闻瑟这才吓了一大条,连忙跑到了闻白的身后,怯生生的躲了起来。

“没事。”闻白摸了一把她乱糟糟的脑袋,随即把俩人“请”到了房间里,“那老东西还没回,你们进去先坐会吧。”

闻烛半天才把视线从闻瑟身上挪开,跟着裴青山进了屋子。

“不对劲,你有没有感觉到他们对外边发生的事情好像完全没有……闻烛?”裴青山看他有些魂不守舍的,又喊了一遍,“怎么了?”

“这个领域,多半是跟闻瑟有关的。”闻烛按了按胀痛的眉心,“说不定谢词那伙人现在就躲在这附近的哪个地方,时光回溯?还是什么东西的再现……说不清楚。”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裴青山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头疼?”

闻烛眯起眼睛:“还好。”

裴青山安静的给他揉着脑袋,闻烛也安静的享受着,

直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晃晃悠悠的打破了这片宁静。

闻烛“嗖”的睁开眼睛,安静的看着门外:“来了。”

什么来了?

下一秒,不用问,裴青山也看到了。

一个醉醺醺的身影走进大门,一把踹开门口的啤酒瓶,男人还穿着那件灰尘扑扑的工地上的衣服,庞大的身躯宛如一座山一样,看上去比大门还要高壮,宛如一个巨人。

他喝得烂醉如泥,嘴里骂着污秽的脏话,大概是在工地上受气了,这会正不爽着,看到两个小孩在桌上吃饭,大步走过来一把就掀翻了桌子。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老子回来了也不晓得喊人?”

盘子碎裂的声音回荡在屋内,闻瑟被吓得尖叫,死死拽住闻白的衣角。

闻白刚刚才端出来的菜,瞬间泼了一地。

男人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的走过来,遮天蔽日的阴影让两个小孩无处可逃。

裴青山眉头死死的压着,抬腿想要出去,结果硬生生的在房门大敞的门槛边上停下了脚步,

他伸出手,却探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就这会儿功夫,闻白已经被男人揪着扔在了一边,脊骨撞击着木桌发出一声惊骇的闷响。

闻白踉跄的从地上撑了好几次都没把自己撑起来,

裴青山攥着拳头的手开始泛白。

闻烛喊了他一声,手掌扣住他的小臂:“这是在领域里,别着相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

第66章 因为他怕死啊 潘多拉到底是什么

嘭!

削瘦的骨骼撞上了客厅和卧室无形的屏障, 闻白无力的跪在了地上,浑身无意识的颤抖着,远处的闻瑟摔倒在地, 似乎把自己藏在了阴影里一动不动。

裴青山知道这只是领域的投射而已, 但他还是忍不住的拎起了过去七年那些被他给忽视掉的东西,手里的刀隐隐发出警示的震动。

“裴青山!”

就算再蠢, 裴青山这会儿也该发现事情不对劲了,从刚刚进入领域开始, 情绪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锁定住牵着走, 那种如芒在背、似乎随时准备给你致命一击的感觉一直死死跟着他。

裴青山眼神一凝:“不对……是精神污染!”

一提到精神污染,两人脑海里同时冒出了一个邪门的名字。

但这种大规模覆盖的程度,比谢词那半吊子可要厉害多了。

闻白软趴趴的倒在地上, 无力的眼皮艰难的颤动。

硬要说, 存在于闻瑟领域里的记忆回溯还是有偏颇的,至少按照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跟闻建业扭打在一起了。

闻烛收回视线, 尽量不让周围无形的气压影响他的思考。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与男人浑浊的眼睛正好在空中无声的对视了起来,

也许是闻瑟那时候太小了,记忆里的闻建业被放大到了一个近乎恐怖的形态,狰狞的面纹, 庞大的身躯,还有皮脂层下缓缓流动的脂肪黏液。

一道银光重重的从脑海深处亮起,宛如在寂静的边际上撕裂天幕的闪电,遂又消失不见, 金色的蛇瞳在混沌的雾气中宛如点燃黑夜的烟火,

他沉下眼眸,对着男人重重的吐出了两个字:“闻瑟?”

空气顿时僵滞住了,宛如抽干了气流一般,干涩到令人窒息。

裴青山顺着闻烛的视线落到身形大到不对劲的闻建业身上:“什么闻瑟?”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