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山转头,“你骂闻瑟还是骂我呢?”
“……”闻烛瞪了他一眼,没理会,而是侧头盯着闻建业,“他死了很久,瑟瑟,但是你好像还很怀念?”
“还是说,你得到力量了,终于变成强势的一方了?在你的世界里,闻瑟,你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对着弱势的人展开屠杀了?”闻烛的语速很快,但一字一句非常清晰,“你准备一点一点变成他吗?”
“我没有!”
闻建业沙哑浑厚的中年男声中夹杂着尖细而绝望的女人的喊叫,死黑色的荆棘从他的四周爆发式的延展开来,宛如密密麻麻的黑蛇一样挂满了整间屋子。
是她!
领域制造出来的污染区一向是棘手的,找到污染源就好办多了。
两人无声的对视一眼,闻烛轻轻朝着他动了动下颚,随后裴青山缓慢的提起了长刀。
“我知道。”闻烛余光看到裴青山越过了摇摇欲坠的屏障,也慢慢走出卧室,这下再也没有东西阻隔他们,他一边躲开随处蠕动的荆棘,一边温声,“你也不甘愿被困在过去吧,瑟瑟?”
“我……哥……”
盯着闻建业那张五大三粗的脸,细声细气的叫着闻烛哥哥,其实这个画面的冲击感还是不小的。
闻瑟的视线死死的黏在闻烛的脸上,面皮之中浮现出些许挣扎。
长刀轻轻贴近了“闻建业”的后背,锐利的刀刃即将就要送进她的身体里,
顷刻间,空气突然中传来一道悠然的语气。
“你最好别动闻瑟哦,长官。”谢词的笑眯眯的从门口走了进来,轻轻拍了拍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闻瑟,虚影瞬间化成了一滩灰烬,他赞叹道,“哇,真厉害。这么快就被你们找到污染源了?我还以为还能撑个一时半会呢……”
“别理他,赶快把污染源切断了——这个领域过不了多久就会崩塌!”闻烛冷眼扫过谢词,朝着裴青山厉声喝道。
闻烛说得对。
但是裴青山握着刀柄的手突然一颤,
他只觉得心跳莫名其妙的快了起来,就连送进闻瑟身体里的刀都变得迟疑了起来。
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直在被他忽视……
“最好还是不要哟。”谢词歪了歪脑袋,“不然闻教授可活不了了。”
裴青山的动作戛然而止。
“傻逼。”闻烛冷着脸骂了一句,“别理他,把人送出去——裴青山,你听见没有!”
“我瞧瞧,蛇鳞蔓延得真快,你还能动吗?”谢词彬彬有礼的笑了一下,“闻教授离污染源也挺近的,怎么不亲自去除掉她啊?是不是闻瑟的生命燃烧的实在是太快了?”
“放心,你用‘潘多拉芯片’逆生命强行诡化,一定能死在我前面的。”裴青山的视线移到了闻烛的脸上,这人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奄奄一息的样子,表情不屑一顾的很,“真是坏人机关算尽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谢词冷笑道。
他眼神骤然一黯,五指成爪袭向闻烛。
砰——
随着他的动作几乎同一时间响起了一道枪声,不知道从哪来能源枪子弹,火辣辣的擦过谢词的肌肤,落下灼烧的伤痕,
他咬牙迅速退后,抬头轻嗤:“来得还挺快!”
“草,偷袭!真不要脸!”霍木鄙夷的声音成功加入了整个战场——身后还带着乌泱泱的一群人。
裴青山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冲着霍木吼道:“你们来这干什么!滚出去等救援!”
“你以为老子想来吗?他妈的,诡物都追上来了!真草了!”霍木走在前面骂骂咧咧,紧随其后的是那些神色惊惧的幸存者们,廖鑫落在最后面,右臂血淋淋的挂在一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都来啦?”谢词擦掉手腕上的血,人一多,他的兴致似乎就更高了,“来得正好,正好你们信赖的长官不负众望,找到了污染源——只要解决掉污染源,你们就都能出去啦!”
他笑眯眯的看着这群人:“开心吗?”
“……”
“什么?”
“他……什么意思?”
“我们能出去了……?”
几个幸存者们宛如惊弓之鸟缩在一起,窸窸窣窣的叫喊起来。
“真的假的?”霍木保持辩证思考,依然没有放下举起的枪口,蹙眉侧头看向闻建业背后一言不发的身影,语气狐疑,“裴青山,污染源在哪?”
裴青山没回答,倒是谢词举起了双手,神色诚恳的朝着闻建业形态的闻瑟扬了扬下巴,殷切极了:“在那。”
“那是什么东西?”霍木上下打量了一眼荆棘中心的巨型身躯。
“闻瑟,那是他妹妹。”
“……”霍木看了看那条被荆棘裹成了人心刺球的东西,又看了看闻烛,语气迟疑,“你妹……?”
霍木一头雾水,但是廖鑫知道这几人之间的关系,看这样子估计又是谢词在里边耍了什么花招。
廖鑫走上前来,警惕的横了这跟狗皮膏药似的融合种一眼。
早知道这人这么坏事,当初在“柔曲”的时候就应该把那个提供特殊服务的酒店连着一块端了!
全都给他进去待几年,不就没这事了?
廖鑫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些凝涩,但这里实在是太诡异了,他没来及多想,琢磨片刻脱口道:“虽然她是闻烛的妹妹……但是她早就不是人了,这件事事关重大,还有半个城的人等着活命……”
他以为裴青山是在顾忌闻烛的关系。
“闭嘴。”裴青山冷声呵止住他,反常到过分。
廖鑫蹙眉,他又转头看向同样一言不发的闻烛,但说实话,他不认为这两个人会在这件事情上拎不清:“就算闻瑟现在不死,被抓回安全院里还是会被注射掉。”
她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谁都没忘。
,
“裴青……”
“不是她。”
裴青山闭上眼睛,半天又重新睁开。
他收了刀,走到闻烛身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剩下气音:“闻烛,你之前为什么一直站在阴影里?你告诉我,你的影子去哪了,闻烛?”
廖鑫下意识的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地上的阴影全部乱七八糟的交织在一起,但没有一个是随着闻烛在动的,他顿时愕然的抬起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闻烛抿了抿唇,却没看向裴青山,
他的表情有点不耐烦,侧头问谢词:“修格斯呢?”
“修格斯?他让我代他向老朋友问好。”谢词也很遗憾他竟然没办法亲眼看到这样一出伦理大戏,“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这样的纯种能在人类社会待这么多年一点馅儿都没漏,是因为活得足够小心翼翼。”
闻烛没说话。
“但你们猜猜,修格斯是怎么跟我说的?”
“谁要听这个,你没毛病吧?”霍木只觉得火都烧到眉毛了,语气焦躁的打断。
然而僵硬的声音却不容置疑的响了起来:“让他说。”
“他说,你跟这个躯体不是寄生关系……”谢词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闻烛,看起来好像在找什么,直到闻烛忍耐了许久的血线还是不小心泄露了一丝痕迹,才恍然笑道,“竟然是真的?”
“你以红塔的名义,跟真正的闻烛签了协议,他自愿把身体让给你,是不是?”
霍木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诡物生来就可以靠欲望寄生在人体身上。
总不可能是他比较善良吧?
“因为那样可以剥离他身上的怪物性。”谢词幽幽道,“那条大蛇,就是被你硬生生的从身上扒下来的怪物性吧?”
那条蛇不用说就知道绝对是个高级纯种,却毫无神智,甚至只剩下了力量和食欲——原来它根本就是残缺的。
霍木的关注点却跑偏了,他豁然开朗:“难怪……难怪‘天工开物’都快测冒火了也测不出来!”
“我猜猜,闻烛死之前,要你完成的承诺是什么?”谢词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下,“保护好闻瑟……是吧?”
困在荆棘中那一团似乎挣扎了一下,一双眼睛从缝隙中看了过来。
廖鑫好像明白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压紧眉心:“所以,闻瑟如果死了……”
“他也会死。”谢词勾唇,对于各位的猜测表示肯定。
这下再也没人出声。
青筋顺着脖子在骨骼之上蜿蜒暴起,裴青山几乎已经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了。
怎么了?
他们怎么这么看着我?
裴青山迷茫的抬起头。
哦,他们想让我杀了闻瑟,解决掉这场浩劫。
那……闻烛呢?
闻烛就死了。
闻烛就死了。
闻烛就死了。
裴青山连呼吸都快忘了,一直到大脑缺氧才反应过来,他死死的攥着刀柄,宛如将死的困兽,一言不发。
安静得要命。
谁朝着这边扔一块石头,大概都能砸碎结成冰的空气。
浑浊的云层不详的泛着滚烫的红,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在肩头压了一座山那么沉重。
“那怎么办?”
“对啊……那怎么办?”
“那我们就要死吗?”
一双双眼睛,惴惴不安的落到了闻烛身上——不久之前,他们还嚷嚷着让这个诡物离开他们的地盘。
看到这一幕,谢词只觉得很有趣:“闻教授,你要怎么抉择呢?”
“我有什么好抉择的。”闻烛的语气很淡定,狂风吹落了他头上的帽檐,露出那双金黄的蛇瞳,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难不成我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大圣父吗?”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遇到裴青山开始,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谢词勾起唇角,喟叹道:“修格斯说得真不错,只有你这样无情无心的怪物,才有资格坐上红塔之下的王座。”
狂风把天幕撕裂成无数道碎片,沙尘与碎石被卷起,形成一道灰黄色的帷幕。
轰隆隆——
地脉挪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遮天蔽日的阴影洒了下来,
闻烛蓦地抬头,一道道奇形怪状的诡物聚集了过来。
“它们……它们又来了!”
短发女生看到了之前甩掉的鱼头人又出现在地平线的那端,瞪着两只硕大的鱼眼包围过来。
光怪陆离的嚎叫、黏腻的呼唤、无序的形状……
这些成堆成堆的怪物们缓慢的聚集到了谢词身边。
廖鑫即使在前线干了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这么大规模的诡物集群。
这太恐怖了……人在这样一群东西的注视下,在这样恐惧又不可名状的威压之下,真的还能保持思考吗?
“你究竟投放出去了多少生物芯片?”看到这些不人不诡的东西,闻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现在诡化的不仅仅是人了,连纯种的诡物身上的气息都变得异常浑浊。
霍木瞠目结舌:“怎么会这么多诡物?”
“不全是诡物。”裴青山压住眼底的猩红,抬起头,目光沉沉,“这根本就是一场无差别的异化!”
“厉害吗?”谢词兴奋而狂热的站在怪物堆里,扬起双臂看着闻烛,“你不告诉我‘潘多拉’的终极成果又怎么样?时代早就变了,靠着那一点数据碎片,我依然可以把凯撒琳当年奉献了一生进去的研究结果轻而易举的复制出来……不,或许我早就超越她了也说不定!”
“草了,潘多拉到底是什么?”霍木搓了搓自己麻木的脸,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说是末日也不过如此吧?
这些东西要是被放出去,人类城市将会遭遇到有史以来最大的浩劫。
到时候文明还会存在吗?
“诱捕剂。”
在乌泱泱的生物芯片控制的异化怪物之下,闻烛终于说出了真相。
“一种诡物诱捕剂。”
裴青山蹙眉,语速极快:“‘红塔计划’的研究方向不是完成人体自身免疫系统改造吗?”
廖鑫没听懂,霍木迅速接上:“简单来说,就是防寄生疫苗。”
这种情况下,再多的也说不了,闻烛只能语焉不详的留下一句:“一开始是。”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愤怒了,凯撒琳留下来的东西,就像诅咒一样,闻烛知道那东西对于整个生物系统的稳态到底有多重要,所以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藏在人堆里。
他不抱希望的等着,哪一天真的有一个像凯撒琳嘴里说的那种真正的科学家凭空出现,如天神降临一般,让凯撒琳和无数前赴后继的研究员,真正的死得其所。
但事实跟闻烛想象的不一样,跟凯撒琳那样的天真派预料的更是南辕北辙,
即使闻烛没有交出诱捕剂,即使他拼尽全力的没有让红塔成为所谓的“战争的武器库”、让红塔变成人类社会新型核武,
但还是有人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蟑螂、爬虫一样,死死的在暗处盯住那些他以为已经无伤大雅的数据碎片,平凑出了一个粗制滥造的生物芯片。
而最诙谐的地方来了,
这些生物芯片能够同时异化并控制人和诡物两方,
从这方面出发,他确实做得比凯撒琳更好了。
“谢词,你确实死不足惜。”
血线在闻烛的身上疯狂的蜿蜒起来,他却直勾勾的盯着怪物堆里的那道人影,被蛇瞳锁定的感觉的确不太妙,宛如如坠冰窖,整个人从头到脚的凉了个透彻。
闻烛动了,
他抽出裴青山垂在手边的长刀,朝着被荆棘裹成一团的闻瑟走过去。
“闻烛!”
他的动作太快了,裴青山刚反应过来,猛地掀起眼皮就去追。
闻烛头也不回的扬起手臂,一道道巨型冰锥错落而精准的把裴青山死死的困在了原地。
长刀落到他手里猛烈的震动起来,似乎想要反抗,却被骨骼嶙峋的手死死的卡在了原地。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稳而冷漠,又带着一点莫名的轻叹。
“谢词,你太自大了。”
“也许这是人类的通病吧。”
“修格斯做梦都想把我踩在脚底下,你不好奇为什么这次他还不敢出面么?”
谢词沉下眸。
“因为他怕死啊。”
第67章 这也配叫领域吗? 是雪的味道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闻烛缓缓走向荆棘的中央, “如果真这么轻易的话,他早就把闻瑟杀了,还轮得到你晃荡到我面前耀武扬威?”
“……”
谢词盯着那到削薄的背影, 瞳孔微微张大。
他似乎不相信闻烛真的敢对闻瑟动手, 心里那根十拿九稳的线轻轻颤动了一下。
雪亮的长刀曾经斩下过无数诡物的尸体,对于很多人来说, 这把刀估计跟“英雄”一个分量,
但武器落在了闻烛的手里, 别管是“英雄”还是“狗熊”, 都得一刀挑进黏腻的荆棘茧壳里搅来搅去,
四溅的液体落到了闻烛的手背上。
闻瑟艰难的掀开眼皮,从半空中掉落在地上——长时间被植入生物芯片, 困在密不透风的过去当一个怪物般的傀儡, 已经让她筋疲力尽。
一只手轻柔的拖起她的脸……闻瑟太久没有在这张脸上,再看见这样温和的表情了。
天色还是灰青色的暗调,如果闻烛仔细注意一下这些细节的话, 就会发现,这和当年把闻瑟从郊外背回来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雪亮的银光划破了灰沉的色调, 利落、干脆。
闻瑟一点都没感觉到疼痛,她只知道一片温暖的热流从脖子里涌了出来, 洒在了她冰冷的身体上,
眼前骤然变得沉重而模糊,苦难和伤痛似乎被什么东西无形的间隔开来,
闻瑟在这一刹那又好像重新充满了力量,世界都变得安静而清明。
“哥哥,我想把……新世界……献给你。”
闻瑟凑过鲜血淋漓的脸,奄奄一息的吻了吻闻烛的手背, 她抬起头看着闻烛居高临下的眼睛,神情那样的虔诚,
血渍蹭到了闻烛苍白的肌肤上,他仿佛被烫了似的颤抖了一瞬,沉默与死寂如墨一般缓缓的散开在空气里。
良久,久到闻瑟的身体都开始发凉,闻烛才僵硬的蹲下身去,生疏而轻缓的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我不需要新世界。”
即使这个世界满目疮痍、不堪入目。
“去吧,去帮我和你哥哥问个好。”
“你不是喜欢谢词,一定要跟谢词走吗?”
“要不了多久,我就把他送下去陪你。”
谁都没想到,闻烛那样果断干脆的杀了闻瑟,
污染源消失,尖锐的荆棘也逐渐褪去了不详的黑色,在枯木的形态里化为了细碎的尘埃与灰烬,和灰沉沉的天色融为了一体。
弥补的云层散开一条来之不易的细缝,久违的蓝色清浅的透了出来。
藏在阴影淌着血的人似有所感的抬起了模糊的视线,溃烂的伤口和腐败的皮肉停止了蔓延……
咔嚓——
冰块碎裂的声音挤进了闻烛雾蒙蒙的耳朵里,他蓦地侧头看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一阵黑影,紧接着下颚骨传来一阵闷痛,脸顺着拳风被砸到了一遍。
闻烛踉跄了两步,抬头看着脸色阴沉煞白的男人,动了动嘴唇,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来。
下一刻,他就被人拽进了一个坚硬的怀里。
直到这一刻,闻烛才恍惚间感觉到,裴青山在发抖,冷汗几乎浸湿了整个后背。
他似乎想要抬起头轻轻安抚一下颤抖的背脊,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半天又迟疑的落不下,
总是被闻烛刻意忽视和回避的情感,也实在是浓烈得太过头了——但似乎也只有这样无孔不入的、庞大而恐怖的、毫不掩饰的,才能够有机会越过藏在人类社会的怪物心底那条难以横跨的巨坎,轻轻触碰到那颗血淋淋的心脏。
“闻烛,你敢毁掉这个领域,没有了限制就不怕我带着它们闯出去,到时候沦陷可就不只是滨川了!”谢词阴森森的咬着牙道。
闻烛手臂虚虚的落在裴青山背后,神色发怔,好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
“闻烛,你是要那么多人跟你一起陪葬吗?”谢词扬起声音。
两个人一动不动。
“……”
欺人太甚,
简直欺人太甚!
眼看带着一群怪物的谢词就要暴怒了,霍木才连忙干咳了两声,小声提醒他们:“事情还没解决完!劳驾,二位过会再温存?”
裴青山从闻烛手里接过那把被轻易夺走的长刀,神色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静——如果闻烛没有摸到他一手冷汗的话。
耳边传来“滋——”的一长段电波声。
“怎么了?廖副官?发生什么事情了?”
“听到请回复,听到请回复!”
“是领域里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廖鑫手里握着好不容易从怪异磁场下又掰弄了回来的卫星通讯,表顿时情有些一言难尽:“能听到,领域……应该是快崩塌了。”
“什么?”通讯员大骇。
怎么他们还没来得及召集北斗局来破开屏障一角,领域就要自己塌掉了?
上一次通话的时候不是还在讨论幸存者救援的问题吗?
他没反应过来,通讯里迅速又接上一道平稳而语速极快的指令。
“屏障一旦碎了就立马带人进来,多派几辆救护车,腾出急救室,准备接收大量伤员。”
通讯员下意识道:“但是一线还没……”
密密麻麻的簇拥在谢词身边的怪物们粗重的呼吸还回荡在空气中,裴青山视线缓缓扫过,继续道:“不要把时间花在调动和换班上!这里他妈的站满了半个城的异化纯种和异化人,开国际一级调令!”
“是,长官!”
听到这话,通讯员瞬间明白他们在外面的人都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据说上次一级调令回荡在国际红塔计划组织大楼的时候,是发现了俄国那道有史以来最活跃的塔口。
这种量级的通讯不到一分钟就被投到了会议大厅里。
谢词简直要被这帮人的无视给气笑了:“闻烛,你就不怕我把人类都杀个精光?”
强压下脑海里莫名翻涌的情绪,闻烛这才把视线落到谢词身上,蹙眉:“人类死了个精光关我什么事?”
不知道是想起什么,谢词狰狞的嘴角又怪异的扬了起来:“你不是继承了凯撒琳的意志吗?”
“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欣赏她在这方面的抱负。”闻烛的声音缓缓的回荡在安全院会议厅里,“我承认,‘潘多拉’的实验成果就是在我这里,你们不是很好奇,死了那么多人弄出来的研究到底是什么吗?”
“是武器吧。”谢词迅速帮他接住了,语气有些兴奋,“是一种……嗯,怎么命名好呢?掌握基因密码的终极生物武器?”
“什么生物武器……不是诱捕剂吗?怎么变成生物武器了?”霍木压紧眉头,似乎有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深处呼之欲出,但迟迟没能说出来。
“所以被研究出来的诱捕剂作用到底是什么?不止有吸引,还有控制?”裴青山倒是对这里面涉及的敏感的伦理道德问题毫不避讳,他看着谢词身后宛如失去甚至的怪物集群,“就像你利用数据碎片制造出来的芯片一样?”
卫星通讯里顿时传来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呼。
资历久一点的老人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
“实验小组当年真的是因为内部争夺才被解散的?”
在凯撒琳确认坠入红塔之前,实验小组由于重重无法查证的原因,相继死亡,曾经有一些微妙的传言是小组内理念不合——也就是说自己人动的手,
只不过被大多数人相继斥责后,更多的关注点还是落到诡物袭击上,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即使每个进入“红塔计划”的研究员都签署了相关的协议,也都保证过自己只为结束人类的浩劫而战——但人这种无法完全剔除主观因素的动物,谁又能真正完全的剥离掉自己的国界性呢?
笼罩在诡物的阴影之下几乎已经成了“红塔计划”知情者的常态,
直到有一天,有一种可能性,告诉你,你可以把这股无序而强大的力量为你所用——人类的科技都无法检测出来的力量,放在任何冲突中,都将成为压倒性的胜利方。
谁也不知道那些研究员在完成“诱捕剂”的时候脑子里面想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们背后代表着的集群,又是什么一个持方。
“其实让诡物被永远的禁锢在红塔之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闻烛轻嗤道,“只不过你们欲望的味道太浓烈了,把它们一个个的养得很好。”
“她明明发现了‘种子基因’,她找到了走向终极的密码,她那么有智慧的一个科学家,怎么就被狭窄的视野给限制住了呢?愚蠢又自大的销毁了所有核心数据。”谢词似乎对此完全难以理解,意味不明的慨叹,“七十二年……至今又该是何等光景?”
闻烛冷声打断他的畅想:“无论她有多蠢,总归是比你这种人要多长了一颗脑子的。”
“你也不遑多让嘛,闻教授。”谢词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把闻瑟杀了,不仅你活不成,领域一塌,岂不是对它们连最基本的约束力都没有了。”
闻烛的表情有些古怪,接着又笑了一声,里面却没多少温度:“你费尽心思弄出来的领域,就这个程度吗?”
他似乎有些失望。
“这也配叫领域吗?”
冰裂的脆响在焦灼的气氛中突兀的炸裂开来,
谢词警惕的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微薄的寒气顺着裸露在外的毛孔侵袭了进来,鼻尖萦绕着熟悉而荒凉的味道,
潜意识总是比大脑先行一步。
裴青山闻出来了,那是雪的味道。
第68章 雪原 他好像知道锚点是什么了
“救援半小时后到齐, 随时听候长官调遣。”
“听到请……”
“听……”
电流发出一道震颤的刺响,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
但是现在已经没人在意这些微弱的细节了,无形的屏障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天边宛如被一把锤子杂碎的玻璃球, 细密的碎片映射着银光,斑斑点点的坠落下来。
——闻瑟被生物芯片催化出来的领域就要崩溃了。
谢词身后的怪物们早就已经蠢蠢欲动, 它们瞪着各色各异猩红的眼睛,炙热的看着 天边错开的一道口子,
可见即使有芯片的控制, 对于欲望的本能索求依然刻在诡物的基因里。
领域中的每一口呼吸都是潮湿而闷热的,隐隐透着死到临头的灰败。
突然,一阵没有来源的风吹了过来, 吸进鼻腔里宛如被数不清的细刺扎了一下那般, 低温的酸涩感先一步落在了四周……
屏障来得快崩塌得更是迅速。
安全院的技术控制中心,亮着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电子屏幕,能清楚的通过卫星拍摄到滨川日谭区的状况。
即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里面正在发生血淋淋的诡物侵袭,但在人类监控的最高形态下, 拍摄出来的依然是平和一片,来往的街道和人群都似乎与往日并无区别。
恐怖至极。
对未知的焦躁感浮动在整座大楼里, 这几天就连方圆百里的住户都能够时不时听到各种直升机来往的动静——在领域内战况焦灼的同时,外部世界也要被舆论压疯了。
“有动静了!”
眼尖的技术员从电子屏上观察到微妙的变化,飞快调动出卫星画面。
那些在可视化屏幕上平静得过分的画面, 这几天已经几乎让人对现代科技都感到绝望了,
在这一刻它总算是不负众望的捕捉到了日谭区四周屏障的存在,透明的块状碎片被放大到极致,宛如拼图一般斑驳的开始坠落起来, 折射出来的光线几乎让整个控制中心都处于难以直视的状态。
“好!”霍桑德拍案而起,语气里带上了罕见的兴奋,
卫星讯号一直被测不到的磁场干扰,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就像是往大楼上悬了一把达摩克里斯远程火箭炮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炮给轰成废墟了。
霍桑德狠狠的抹了一把脸,冷静下来:“领域开始崩溃了,所有人准备好!裴青山四人冲锋陷阵九死一生,我们一定要守好最后一场仗!”
“里面情况具体怎么样还不知道,要不要多找‘红塔计划’弄点武器来?”唐伞也好几天没合眼,这会儿才吐出一口气“收到通知,史密斯人已经……”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的话说到一半又骤然卡在了嗓子眼里,瞳孔剧烈的收缩起来。
电子屏上是还在迅速崩塌的屏障碎片,满目疮痍赤裸裸的露出了冰山一角,四处可见的断壁残垣以及死寂空荡的街巷已经足以证明里面的情况到底是有多惨烈了,一大片乌泱泱的黑雾久久不散……
但这还不是让唐伞惊悚得完全说不出话来的原因。
随着屏障坍塌到底,他们才看清了那群庞大的黑雾到底是什么,
密密麻麻、黏腻、无序、不可名状又不可直视的恐惧,再次席卷了上来。
“操……”霍桑德面如土色,“这他妈的捅了怪物窝吗?”
卫星精准的定位到了“黑雾”之中,一张张光怪陆离的脸投射在大屏幕上,蠢蠢欲动的摆动着躯干,仿佛下一秒就准备冲破桎梏厮杀出来。
这一幕简直让人头皮发麻,极致的凉意就顺着脊梁骨升了起来。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之多、如此密集的诡物群!
“不能放他们出来!”唐伞强迫自己缓过神,脸色煞白的咬牙道,“滨川就在临京旁边,周围全是人口密集的居民城市。”
“废话,我不知道吗?”霍桑德嗓子都哑成气音了,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里面暴涨的能量值,无力的骂道,“可这他妈怎么办……”
就算是十个北斗局加起来都顶不了一个小时。
完了……
这两个不详的字眼难以避免的回荡在每个人发木的脑海里。
绝望和无力伴随着麻木的恐慌四处碰壁般在控制中心打转。
“不对、不对,你们快看!领域……又合并了?”死寂中响起技术员迟疑的惊呼。
所有人蓦地抬起头。
碎到地步的屏障顿时滞停在了半空中,宛如被什么东西给死死黏住了一样,紧接着,血管一样密集的霜纹占据了上风,疯了一般的顺着残片延伸了起来。
薄薄的冰层布满霜纹,顷刻间在头顶弥漫开来,
谢词预感不妙,也不再犹豫了,立刻催动芯片。
烈火、岩浆、毒液……但无论是什么样层出不穷的攻击,散在空气中都变成了焦黑的火石与冰雕。
雪山在大雾尽头浮现出它磅礴的轮廓,山脉连绵而嶙峋,无论是人还是诡物,在此刻都渺小得如一只蝼蚁,尽数升起无名的恐惧。
“你怎么还有这种力量?”谢词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就算再蠢也该意识过来了,“修格斯骗我!”
那个阴险的怪物明显是早就忌惮闻烛的领域,才躲在红塔底下,找了他这个出头鸟!
嘴上说着有着共同目标的合作,实际上是坐山观虎斗!
狂风呼啸,人在极端环境下,总是会无师自通的唤醒基因遥远的生存记忆,幸存者后撤抱团躲在一起,以免被漫天的狂风吹飞。
雪层已经到了裴青山的小腿,长刀深深的陷入雪面,他整个人仿佛要跟锐利的长刀融为一体。
青筋暴起,手腕用力握着刀柄,紧紧的盯着大雾尽头,似乎想要透过那层厚厚大雾,再看一眼他的爱人。
这里的暴雪不是从天上温和的坠落,而是从厚厚的雪层中顺着旋风吹散开来,凝聚成了可视化的旋风层。
异化得体积不够庞大的怪物已经被卷进去看不清身影了,谁也不知道在风雪和大雾里,下一秒尖锐的冰刺会从哪个方向刺过来。
谢词自认天纵之才,以血肉之躯玩弄怪物们于股掌之中——但那时,他从未见过红塔底下真正的怪物是什么样子的,
原来纯种的领域,根本如同掌控生死的暴雪棋盘,
无论你数量多少,无论你多冰雪聪明,在这种绝对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却连抬起手这件事情都难以完成。
“闻烛!亏你还是个王座!难不成生下来就是给人类卖命的狗?”谢词躲在巨型海怪身后大吼。
“我说过,你们争斗,谁死了我都没意见。”闻烛站在暴风眼,佁然不动,宛如整个世界的定海针,“为什么听不懂话?为什么要动‘潘多拉’?”
“是我还不够忍让吗?”
他们猛地抬头,仿佛看见漫天雪地里,出现了一条身长百尺的巨大蛇影,
庞然大物、遮天蔽日,令万物为之震颤。
也在遥远的、磁场与时空交错的红塔之下掀起了一轮声势浩大的波涛。
厮杀蚕食的诡物们纷纷抬起血淋淋的脑袋,静静的盯着赤红的天,
下一秒,尖叫声和嘶吼声顿时回荡在红塔之下。
“是雪,是暴雪……”
“是祂的味道……”
强大、凛冽、无情。
“他……”霍木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要冻麻了,他拽住廖鑫的手臂,无意识的抬起头,目光追随着暴风深处看不清的蛇影,又落到前面几乎埋在风雪里的裴青山身上,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廖鑫听不清霍木的声音,只看到他的嘴巴动了一下,又悻悻的收了回来,皱眉吼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霍木也扯着嗓子嘶吼,“幸好闻教授不家暴!”
“……”
神经病!
这简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霍木看得目瞪口呆,大概是因为人类自诩文明以来,已经很少再出现这种大规模的弱肉强食的杀戮行为,但对于生在红塔长在红塔的怪物们来说,这就跟吃饭一样的简单。
闻烛已经很久没有彻底的把领域放出来过了,强大的纯种能制造属于自己的领域,但那样暴戾又宏大的能量场,不止对猎物产生影响,也容易让捕猎者自己迷失其中,同样被暴雪吞噬,
自离开红塔之后,闻烛第一次做到这种地步,但这次,熟悉的低温幻听却迟迟的没有出现诱导他。
“凯撒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它们一样,完全不受到幻听的迷惑?”
“这说明你的领域足够强大,又不是什么坏事。”女人叼着一根形状奇特的草,感受到白森蚺不满的目光,这才打起精神勉强思考了一会,“也许当你找到了锚点的时候吧。”
“什么是锚点?”
“比力量更重要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比力量更重要?”
“我怎么知道!”
苍白和模糊杂糅在了一起,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让人窒息的望不到尽头的茫茫。
裴青山一只手臂抬起来挡在风雪,眉头死死的压紧,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骤然抬起头。
闻烛就这样,在风雪中看到了那双凌厉而漆黑的人类的眼睛。
原来是因为他也分出一双眼睛,死死的落在战场的另外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的,小心翼翼的盯着一个脆弱的人类,以防他也暴毙于风雪。
凯撒琳,他好像知道什么是锚点了。
巨大的蛇影无形的消散在高山之下,闻烛抬起手,又一根冰刺贯穿了试图逃出飓风牢笼的诡物的复眼,
刹那间,他的手臂在空中停滞了一下。
蜿蜒的血线深深的破开了单薄的皮肤,划开一道道鲜红的血痕,沸腾的血液还没来得及涌出,就被低温凝固在了手背上,看起来宛如一条石膏雕塑摔碎的裂痕。
第69章 不要……闻烛……不要 我会来找你的,……
被飓风和冰刺围困住的怪物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纷纷挣扎了起来,嘶吼着想要冲破桎梏。
灰蒙蒙的白雾总算是缓缓的散了开来,谢词站在包围圈里, 四处躲藏之时右臂被闻烛的刺穿, 他倒也是个心狠的,干脆让旁边的诡物直接利落的斩断了那条胳膊,
血凝固在创口处,泛着宛如肌肉坏死般的黑红色。
“修格斯的确是个背信弃义的东西, 但有一点没说错吧, 闻烛?”
狂风慢慢的小了,一根根从雪原之中拔地而起的冰刺横穿着零落四散的怪物组织,一眼望不到头,
看起来就像是暴雪铸造出来的屠宰场一样骇人。
“闻瑟死了, 你也不好过,是不是?”
谢词嚣张而癫狂的声音被风吹散,却清清楚楚的落到了闻烛的耳朵里。
他站在荒芜寒冷的雪层中, 却如履平地。
这会谢词终于看清了闻烛,也看清了他身上凝固而蜿蜒的血线炸裂开的裂纹, 落在人的躯体上,宛如被做工不佳的手艺人用线封起来的碎片娃娃。
谢词知道他说对了, 越来越温和的狂风正说明了这一点。
在闻瑟死了的情况下,闻烛还强制催动这种等级的领域,不易于找死。
真他妈的是个疯子!
纵使谢词很多跟怪物、跟各色各异的人都打过不少交道, 自以为算是也见过世面了,但是闻烛这种等级的疯子,他还真是第一次对上,这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我就算只有一根手指能动, 解决掉你和这群不伦不类的东西,也易如反掌。”
谢词只觉得他狂妄,
诡物跟诡物之间的能力差距就算再大,也不可能让他们不堪一击到这种程度吧?
连一个半残都打不过?
但如果他记得修格斯的即使还没能从红塔出来都能通过周岁在F区开领域,就不会那么小瞧一个当年踩着修格斯上位的王座了。
雪原骤然震动起来,连带着不可侵犯的高山都抖落下成群的雪,猛烈的雪崩和一条深不见底的地裂同时出现,
在半空中看去,宛如白茫茫的一片中撕出了一条深邃幽暗的长线。
“这是什么?”谢词跌跌撞撞的退后两步,腔调失声般的颤抖着。
“你以为只有他能连通红塔吗?”闻烛嗤了一声,他冷眼扫过那群怪物,金色的眼睛如同红塔赤红的天幕上升起的太阳,久远的恐惧把它们死死的钉在原地,高声哀嚎着,深远沉重的声音像是无形的雪山压在肩头,祂说,“从哪来滚回哪去!”
地动山摇,大地四分五裂,
不断有诡物扭曲的尖叫着坠入深渊,熟悉的声波“哭爹喊娘”的叫唤了起来,这次闻烛听懂了——来自红塔之下的语言。
但他永远只是站在那里,平静的看着,一如当年。
谢词在一片混乱中狼狈的逃窜,身后的裂缝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迅速的追着他跑。
操!
早知道闻烛这么不好惹,当初就不应该听信修格斯那个贱人的蛊惑!
身边的诡物相继调入地裂,那玩意就跟一张血盆大口一样,走到哪吞噬到哪——但血盆大口似乎也只是享受这种逗弄谢词的感觉,谢词甚至能感觉到当他慢下来的时候,像蛇一样迅速游走的地裂也慢了下来。
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没持续多久,等谢词从逃窜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变得十分安静了。
大势已去——
谢词掐着手心,慢慢的跌坐在地上,
半晌,他才颓败的垂下脑袋,启唇嗤笑:“算你赢了这局,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这样能屈能伸的估计放在哪个乱世里都是个人物,偏偏他却不幸的碰上了闻烛。
“我对你的什么都不感兴趣。”闻烛无动于衷。
气流紧张的凝聚了起来——
“别杀他!”这会儿在旁边听了半天卫星通讯的都坐不住了,霍桑德的语速极快,“生物芯片的异化效果太变态了,现在的受害者太多,最好留着他给天枢院送去,我们还……”
嘭——
话音戛然而止。
一根粗长的巨型冰刺毫不迟疑的拔地而起,无情的把谢词狠狠钉在了半空中——那双眼睛还死不瞑目的瞪着,似乎最终还是对这个既定的结局心不甘情不愿。
闻烛感觉到谢词彻底咽气,才转身,语气平稳:“你说了不算。”
斩草除根早就成为闻烛行走江湖的理念了,原因无他,想想修格斯就知道了。
霍桑德:“……好的。”
霍总长明智的闭上了嘴。
“我的个老亲娘……”
霍木才从暴风雪里缓过神来。
红塔计划每次清理个超过十个纯种的地区,都得如临大敌的规划训练上半个月,快把半个滨川都淹没的怪物,放在人这儿跟玩消消乐似的。
廖鑫也久违了勾起了唇角,卫星通讯里传来不少喜极而泣的呼喊。
似乎所有人都在庆祝这次从浩劫里的死里逃生,裴青山却半天没有动作,他似乎想朝着闻烛走过去,又不知道为什么硬生生的把自己钉在了原地。
“长官,霍总长说救援已经到齐了,救护车也在屏障口预备了二十多辆,我们随时可以准备下撤。”廖鑫接完通讯,语气轻松的走到了裴青山面前。
裴青山似乎才恍然回过神来,他听见了自己僵硬又平淡的声音,机械性的下达着命令:“好,你来负责。”
廖鑫才发现裴青山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太对,虽然以前他打胜仗也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难不成还有诡物的反扑?
廖鑫语气顿时变得有些警惕:“长官,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死死握着刀柄的手悄然滑落,裴青山朝着闻烛走过去,孤零零的长刀还插在雪层里,所有人把目光聚焦在胜利本身的时候,他的眼神却从未离开过一个人。
“闻烛?”他的声音轻得有些异样,表情甚至是闻烛从未见过的僵硬。
闻烛听到熟悉的声音就想随意摆摆手,再就人类与诡物之间的力量悬殊发表一个长篇大论,最后以此要挟冥顽不顾的人类之光:“我现在是你们的救世主,从今天开始,你要替同族抵押在我这打苦工。”
但是很显然,他什么都做不到。
闻烛从不标榜自己是什么热爱世界、拥抱物种差异性的先进诡物,他出手纯粹是因为谢词自己找死的点正好卡在闻烛难以容忍的角度上,
但他看着裴青山疾步走来的身影,又对上那双红透了的双眼,第一次承认自己也许真的是个把装模作样刻在骨子里的怪物。
他好像确实、无论如何也不想要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出现什么突兀的痛苦又或者是什么奇怪的背水一战、死而后已的悲愤。
“人类之光,还真没说错。”闻烛轻声感叹了一句,意味不明。
冰雪消融后,凝固的血线又开始汹涌的向外面渗着鲜血。
闻烛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看起来应该是很吓人的,大概更符合人类眼里诡物的形象?
裴长官作为一个大人类主义,似乎还挺讨厌非人感的特征,毕竟他总是把诡物形容成“恶心的寄生虫”,
想到这,闻烛缓缓的等着身上麻木的撕裂痛过去,才迟钝的向后挪了一步。
但下一秒,就被一双颤抖的手掌轻轻接住了。
裴青山的表情很骇人,看样子似乎想要把闻烛揉进血肉骨骼里又或者嚼碎成了肉渣子吞下肚去才叫解气,
可偏偏动作又是压抑到了极致的轻缓,大概是怕碰到他身上撕裂成一块一块的伤口——但伤口实在是太多了。
“不要……”裴青山的声音太嘶哑了,闻烛视线很模糊,光靠声音差点没听出来。
但他却知道,这个时候还敢朝他靠近的人,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不要,闻烛,不要……”
“不要什么?”
闻烛刚问完,就脱力的跪倒下去,瞬间又被一双冰冷颤动的手臂给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霍木和廖鑫庆祝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他们远远的投来惊愕的目光,随即又不忍般的挪开了视线。
是了。
难怪裴青山今天从头到尾都跟一座不动如山的雕像一样。
他大概是从闻烛出手杀了闻瑟的那一刻开始就看见了。
“求你了……闻烛,不要这样……”
“我求你了……好吗?”
他的心脏跳得真快。
闻烛迷迷糊糊的想,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说起来,那也七年了。
他轻轻贴着裴青山剧烈震动的胸腔,叹了一口气:“裴青山,是不是只有我能让你的心脏跳得这么快?”
“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天枢院。”裴青山想起身把闻烛抱起来,却被他轻飘飘的勾住衣角。
血线模糊了闻教授帅气的轮廓,透过血雾,闻烛看清了裴青山的脸。
身上布满了黏腻的血液,可偏偏任何一道能够看见森森白骨的伤口,都不及那滴宛如困兽般的眼泪落到他身上要来得震颤。
“我会来找你的,就像当初那样。”闻烛想让他看到自己笃定的眼睛,可惜血肉撕裂得太快了,“你相信我。”
裴青山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的气息越来越轻微,还要死死的搂住这个从头到尾的大骗子:“我相信你,闻烛,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那你还是别什么都相信的好,
闻烛想,
不然又要被骗哭了。
安全院地下十八层的一号晶体,终于还是不负众望的碎了。
谁都不知道那天裴青山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毕竟谁也没看到过爱人宛如被焚烧的灰烬一样,血肉尽数融化在自己的怀里。
第70章 谁来给我解释一下 在电视上抛头露脸的……
太疼了。
血管像是被点燃的汽油, 一刻不停的四处乱窜,焚烧着跟血脉相连的一切。
闻烛浮沉在浑浑噩噩的意识里,一会想起了混沌时红塔赤红的天、一会想起照亮着塔底永恒不朽的金色太阳,
两道刺眼的色彩在眼球之中不断闪现, 仿佛要将世间所有敢仰头直视的怪物都刺瞎。
就这样吧……太疼了。
就这样吧。
他不想再睁开眼了。
一声轻巧的叹息在耳畔传来。
闻烛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掺杂着一些不耐烦:“你有完没完?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所有诡物都想出去看看, 你不想吗?”凯撒琳撑着下巴,努力诱惑道, “那可是精彩的人类文明社会!”
白蛇没兴趣:“我去干嘛, 吃自助吗?”
“……”凯撒琳小声嘟囔了一段,“老古板。”
自从这个女人穿过了能量裂缝掉入红塔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她正好落在蛇的地盘上, 又正好遇到蛇刚刚跟不知死活的一个蚂蚁群进行了一场大战, 不要脸的揽下了“救命之恩”。
从此以后,红塔这半边最难惹的那条大蛇,身边永远跟着一个喋喋不休的人类, 人脑在红塔底下可是超过同类蚕食的补品,多得是奇形怪状、密密麻麻的眼睛盯着这颗移动的脑子。
可诡异的是, 凯撒琳在那里活了很久。
久到金黄色的头发上都长出了几根突兀的白发——这明明代表了人体机能的衰老,但她却仿佛高兴极了, 因为那是她在红塔底下唯一能够触摸到的时间流动。
直到闻烛把第十五代王座老弱病残斩了个七七八八,那段时间,红塔下的暴雪持续了很久很久, 那么大那么无边无际的一个空间里,你从哪里抬起头,始终能看到一座巍峨的雪山。
修格斯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凯撒琳这个人——他一向是闻烛最为忌惮的那类同族,他似乎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闻烛还是小蛇的时候,就听过他王座身边世代相传的教父大名,
他好像完全不被红塔的规则所威胁,闻烛一点都不意外他甚至可以穿透红塔本身,从人类社会那里拿到凯撒琳的故事。
但闻烛一点也不感兴趣,凯撒琳有句话说得很对,这条古板的蛇就是个该死的唯力量主义派。
可是修格斯不一样,他对凯撒琳的兴趣大到让闻烛都有些不可思议。
“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是被写进人类史册的科学家,她拿着控制我们躯体的基因密码。”
修格斯不仅仅看上了能够完成所谓同族的“群体进化”的大脑,也看上了“潘多拉”。
“我们比人类强大,比他们勇敢,还比他们要活得更久,为什么要把我们困在金色的太阳底下?”修格斯是个有野心的诡物,“我们亲爱的同族只是不爱团结……这样的话,与其让那东西流落到人类手里成为覆灭同族的工具,不如给我……我会带着他们重新回到地面之上的。”
“修格斯,别假惺惺的,你可不是为了什么亲爱的同族考虑。”闻烛不屑一顾,“我还坐在王座上,怎么了,你等不及了么?”
诡物之间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简单,最后一战中,闻烛把修格斯硬生生的绞死了。
而凯撒琳把人类的终极基因秘密交到了一个怪物手上,并告诉他,
“不要让红塔也变成战争的武器库。”
“也许我这辈子是没有机会见到‘诸神’了,也许‘诸神’这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就像吊在骡子面前的胡萝卜一样……”人死之前,似乎就连话都变得啰嗦了起来,仿佛有太多的东西来不及交代,凯撒琳最后只是轻轻的摸着闻烛金色的蛇瞳轮廓,“不过……人类是个很美好的物种,希望你会喜欢,小蛇。”
我才不会。
闻烛想。
人类都想你这么狡诈么?
“你把我吃了吧,我不想落到其他诡物的嘴里。”人类气如悬丝的要求。
“我讨厌吃人。”闻烛想拒绝。
但是凯撒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就已经再也不能睁开眼了。
闻烛还是出来了,
原因太多了,也许是凯撒琳大脑里的记忆太多纷繁复杂又难以言喻了,思念如同坚韧粗壮的藤蔓一样把闻烛纠缠得密不透风,也许是他实在厌倦了红塔底下的蚕食与掠夺……
不知道,也不会有什么东西无聊到去细究这种原因。
闻烛只是出来了,然后遇到了裴青山。
在那场平平无奇的联谊里。
昏沉的记忆又打了一个转,快进了那天晚上——
他怎么和别人长得这么不一样?
初来乍到的怪物自以为十分不经意的看了待在角落里玩手机的男人好几眼。
这是一场有目的性的联谊,刚好闻烛也是个有目的性的人,
他需要一个伴侣来巩固他的社会关系,但是他找了一个月都没找到合适的。
这个肯定也不合适,
蛇教授端着鸡尾酒理性的进行着抽丝剥茧的分析。
他的理想伴侣应该是个相貌中等偏上、性格温和克制、社会关系简单、社会地位平凡,放在人群里最好体面又不扎眼的那种。
刚刚走过去的那位女博士是临大的优秀毕业生,虽然毕业去向被保密了,但想来也是在什么机关单位工作的高层,可偏偏她却端着一杯香槟十分低调又尊重的朝着男人敬了杯酒。
不妥。
闻烛这么想着,然后伸手拨通了价值200的电话。
没多久,男人就一脚把“闻建业”踹翻在地,嘴上也不毫不留情,闻教授在旁边暗暗观察,随即叹气,
戾气太重、性格暴躁、嘴上不饶人。
不妥。
夜晚的酒店里,男人精壮又爆发力极强的肌肉,配上那张轮廓冷硬俊朗的脸,把一条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蛇迷得七荤八素。
太扎眼了,年轻气盛又不懂收敛,
不妥。
吻又落了下来。
一个晚上过去,闻烛被酒精和美色麻痹的脑袋终于清醒了,
像他这样初入社会的怪物,找伴侣是一定要慎重的!
从酒店出来,两人十分默契的表示了成年人的世界完全不需要对方负责。
走之前,裴青山状似不经意的打听了一嘴闻烛的理想型。
闻烛记得当时他说:“公务员吧……或者老师?工作稳定,最好是干基层的,安全。”
“这么巧?”裴青山惊愕道,“我就是基层公务员!”
闻烛也很惊讶:“真的吗?那也太巧了。”
刚进社会的诡物先生真是好骗。
前线战区、刚升职的北斗局老大、工作稳定但是生命不太稳定的裴长官喜滋滋的就拉着人去扯证了。
好一桩旷世孽缘!
这么一条在七年前被狡猾人类拐骗的无知大蛇的脉络梳理下来,闻烛成功的又把自己从浮沉的意识深渊里给气得拉了上来。
乱七八糟的敲锣打鼓声精准的驱散了闻烛的浑浑噩噩,还伴随着一阵鬼哭狼嚎,
悲壮浑厚的嗓音透过厚厚的一层障碍物,依然效果喜人的挤进了闻烛的耳朵里。
他睁开眼,一片黑压压,什么也看不见。
半晌,发麻的身体才慢慢的恢复过来,指尖轻微的抽动了一下,闻烛细细的感受着,半天还是没能摸出来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在鼻尖周围徘徊的是一股子潮湿的木头味。
手臂渐渐能活动开了,外边惊人的哀嚎声似乎还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高高的嗓门以摧枯拉朽之势引得闻烛额头青筋阵阵跳动。
哭丧的队伍正真情实感的唱到高潮
这一户人家的大堂中央竖着一个实木棺椁,还裱着四朵对称的大白花。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进了不透风的大堂内。
这五六月天的,哪来的凛冽寒风?
四朵白花轻轻的颤了颤,哭嚎的人只觉得背脊有些怪异的发凉……
嘭——!
变故顿生,灵堂下边盖得紧紧的棺椁,被从内狠狠的震了开来,在空中绚烂的翻滚了两圈,最后重重的落到了地上,砸得轰响。
一只嶙峋苍白的手架在了漆黑的棺椁边缘,用力攥紧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极了什么不可谈论的怨鬼。
颤抖的尖叫声瞬间徘徊在大堂之中,真真回响。
“我我我草!”
“死人……死人活了!”
“没活!妈的好像是是是冤魂来了!”
只见冤魂坐直了身体,整个人白得仿佛被涂了一层油漆的石膏像,直到他睁开眼皮,露出一双金黄色的竖瞳。
尖叫声更激烈了。
一队披麻戴孝的专业队伍,就这样被吓得手脚并用的跑走了。
突然之间,热热闹闹的大堂,就只留下三个人不明所以的站在一起面面相觑。
“谁来跟我解释一下?”闻烛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低着脑袋当鹌鹑的那三个身影,咬牙冷声道。
无人敢说话。
“埃尔斯。”
冷漠的咬字让埃尔斯的头底得更下了,吓得就连诡物特征都有些藏不住,短毛粗长的步足从身下伸出来,乱七八糟的走了两步。
“不关我的事……是他们两个说要让你走得体面一点!”狼蛛第一时间出卖了自己的盟友。
赛斯伸手就给了他脑袋一下:“不是你哭着跑过来问老子怎么办吗?”
“埃尔斯不知道从哪把你那条蛇给拖了回来,”李冼坦白道,“但是我们能用的方法都用过了,白蛇身上一点气息都没有,我们就猜测可能是主人……也就是你大概率是死了。”
再加上这几天闹得风风雨雨的传言,还有在电视上成天抛头露脸的那位看起来又有点怪怪的,李冼一直以为是北斗局出的手。
“所以你们就给我办了一场葬礼?”
“谁知道这蛇是你变的?之前不还是藏在影子里出来咬人吗?”赛斯解释,语气有些奇怪,哼哼两声,“这都没死成,算你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