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剑履上殿
建元二年九月景申
十八路诸侯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先后抵达洛阳城外,却只能望着密密麻麻的黔首妇孺望洋兴叹。
——本以为霍琰带领十万大军发兵汜水关后,洛阳兵力定然空虚。彼辈只需抢在其他诸侯前面进驻洛阳,便可挟持天子,威震天下。却没想到诸侯联军刚刚进入洛阳地界,还没跟戍卫洛阳的南北二军对上,就先陷入了一片人民的汪洋。
殷天子下旨,在洛阳、关中征发青壮充入南北二军,得知各路诸侯乃矫诏入京的老幼孺妇们在儿郎夫君走后,也纷纷拿起了锄头、铁铲、铁锅、锅盖——甚至还有人把村头田间的压井头拆下来做武器,戴上干粮和全部家当,自动自发地赶到洛阳城外守卫天子。
各路诸侯抵达洛阳时,洛阳城外已经聚集了百万民众。这些从来都不被高官名士们放在眼中的黔首妇孺们浩浩汤汤地聚集在洛阳城四周,犹如一条人头攒动的护城河,将原本高大峻伟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亦将十八路诸侯的强兵壮马抵挡在洛阳城外。
原本雄心勃勃的诸侯们全都惊呆了。他们出身世家,自诩仁德,却从未见过如此情景。
什么时候诸侯打仗,黔首百姓会自动自发地围堵在城下,用自己乃至全家人的性命守护天子?亦或者说,能让黔首百姓誓死守护的天子,当真会是一个昏庸无道、不辨忠奸的昏君吗?
消息传入都中,满朝文武亦是瞠目结舌。眼睛一贯长在头顶上的世家勋贵们后知后觉,终于弄懂了殷恕怀和霍琰坚持要施恩于黔首的深意。遂在朝会上竞相称颂“陛下仁德”、“民心可用”。
亦有人担心这些妇孺黔首一直游荡在洛阳城外,会与前来勤王救驾的诸侯联军产生冲突,当即上表,恳请陛下遣散百姓。
不管这些人是不是别有用心,殷恕怀也担心聚集在洛阳城外,与诸侯兵马对峙的老弱妇孺会成为战场上的炮灰。当即下旨,严令各路诸侯不许伤害百姓分毫,顺便一杆子把逗留在洛阳城外的诸侯联军支到汜水关外——
尔等不是想要勤王救驾吗?那就带着兵马去汜水关平叛吧!谁能斩将夺关拔得头筹,谁就是诸侯之首。届时班师回朝,天子自有嘉奖。
只想借着勤王救驾的旗号直入洛阳挟持天子的各路诸侯顿时傻眼了。他们可不是来打叛军的。然而南北二军集结二十万兵马戍卫城中,城外还有百万民众誓死守卫陛下,各路诸侯就算能与城内世家里应外合骗开城门,也瞒不过守在城外的百万黔首。
况且陛下已经下旨命各路诸侯前往汜水关平叛,倘若各路诸侯原地不动,岂不是抗旨不遵?
事已至此,各路诸侯只能硬着头皮转战汜水关。原本还想着磨磨洋工再从长计议,岂料从上党赶过来的燕国公申屠炀竟然带着三千骑兵率先赶到汜水关前,恰好与挥师洛阳的梁氏叛军撞了个正着。
两军对峙,申屠炀率领的三千骑兵竟然轻易冲散了梁氏叛军的十万兵马。申屠炀本人更是一马当先,在乱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直接将叛军首领梁攸当场斩杀。
等到十八路诸侯收到战报的时候,申屠炀已经率领三千骑兵夺回了汜水关。顺便还将半路上捡到的重伤版丞相带回汜水关休养。
仍旧在路上慢悠悠赶路的十八路诸侯这才着急了。各自带领兵马疾驰汜水,却被随后赶来的十万燕国大军拦在汜水关外。
“燕国公这是何意?”
“天子命我等勤王救驾,扫除逆贼,夺回汜水关。燕国公率领三千骑兵一马当先,击溃叛军,斩将夺关,确实当论头功。可你怎能独占汜水关?”
“莫非燕国公也有谋逆之心?”
申屠炀可没心思理会这群乌合之众。他已派人将梁攸的首级送回京师,不知道天子会如何嘉奖他!
殷恕怀的奖赏很快就下来了——加封申屠炀为大将军,节制十八路诸侯。
消息一经传出,各路诸侯为之哗然。
“天子这是何意?难道还想让申屠炀那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爬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别说是天子册封的大将军,就算是天子本人,也休想令我等俯首称臣。那黄口小儿若是敢拿着鸡毛当令箭,休怪我等翻脸不认人!”
各路诸侯愤愤不平,收到旨意的燕国诸将也不甚满意。
“节制十八路诸侯是什么意思?”申屠炀的心腹下属们看着陛下的嘉奖,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将军不应该是节制天下兵马吗?”
“那是大司马大将军,小皇帝封给大哥的只有大将军。况且丞相霍琰身兼太尉,他才是统揽天下军政大权的那个人。如今丞相尚在,南北二军乃至戍卫宫中的羽林军都是丞相心腹,小皇帝又岂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力交给主公?”
“霍琰老贼就在军中,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你给我回来!”申屠炀喝住遇事只想着打打杀杀的高敬德。
“小皇帝这一招倒是高明。”姚文若轻摇羽扇,缓缓分析道:“他明知道十八路诸侯心思各异,谁也不服谁,却加封主公为大将军,节制各路兵马。目的便是让这十八路诸侯相互牵制,乃至自相残杀。他却能坐镇洛阳,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瓦解各路诸侯逼宫洛阳的危局。”
“他这是把大哥,把咱们燕国铁骑当刀使呀!”
“只可惜这小皇帝实在低估了大哥!也低估了咱们燕国铁骑!”高敬德冷笑一声,开口说道:“区区十八路诸侯,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如何能够抵挡我燕国十万兵马?既然小皇帝下旨让大哥节制十八路诸侯,咱们就先奉诏,把这十八路诸侯全部打服。届时再发兵洛阳,跟皇帝算账!”
申屠炀正有此意。
他麾下有十万兵马雄踞汜水关,又有陛下加封他为大将军的旨意加持,此乃天时地利人和,倘若还不能收服这区区十八路诸侯,岂不是辜负了陛下对他的厚望?
如此深情厚爱,他又怎么舍得辜负呢!
“传令下去,我将亲自带领五千骑兵,于半路截杀各路诸侯的后勤粮草。”他要将这十八路诸侯各个击破,再一网打尽!
“主公不可!”姚文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劫粮之举过于凶险。况十八路诸侯坐拥百万大军,主公仅带五千骑兵,万一遇上诸侯主力,恐遭不测。”
“正是因为各路诸侯号称步卒百万,我才要率领骑兵冲杀。”申屠炀摆摆手,并不把十八路诸侯的百万大军放在心上。
他自率领八百弟兄于匈奴起事,一路走来皆是以少胜多。连匈奴最精锐的骑兵大军都曾败在他的手下,又岂会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心上?
“既然小皇帝封我为大将军,让我节制十八路诸侯。我自然要奉旨行事!”申屠炀说到这里,阴恻恻地一笑:“我还等着班师回朝,向他讨赏呢!”
*
数日后,当申屠炀打败十八路诸侯,收整百万大军班师洛阳的消息传回都中,满朝文武震惊之余,皆吓得两股战战。谁也不知道申屠炀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那可是实打实的百万大军啊!”
就算是一百万只鸡,真要是杀起来也得杀个五七八天。更何况是一百万条人命?况且这百万大军可不是梁氏余孽率领的乌合之众,而是各路诸侯麾下最拿得出手的精锐部队。如今却接连败在申屠炀的手下,甚至还被申屠炀收为己用。这怎么可能呢?
满朝文武百思不得其解。
若说申屠炀率领三千骑兵冲散十万叛军夺回汜水关的战绩已称得上神勇无匹,今以十万兵马收服百万大军的战绩更是神乎其神。经此二役,申屠炀表现出来的骁勇善战彻底震住了洛阳城内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原本还想着勾结诸侯挟持天子的世家勋贵们全都泄气了。
直到申屠炀率领百万大军直抵洛阳城下。看着城外杀气腾腾的将士们,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燕国公申屠炀并非他们世家中人,却能挟持百万大军兵临城下——此人绝非善类!
“绝对不能放他进入洛阳!”
“燕国公是奉天子之令讨伐逆贼,班师回朝。如今大军已至洛阳城外,我等有何借口不让他进城?”
“可我等迟迟不开城门,万一惹怒了燕国公,他直接率领百万大军杀进城内可如何是好?”
百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文武百官却仍旧各执一词,赞同开城门的和誓死不让开城门的官员在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城外的妇孺老幼头上。期望这些黔首百姓能再一次围住大军,届时不管是百万大军被黔首逼退,还是申屠炀下令屠杀黔首,都能给他们留出斡旋的余地。
端坐在上首的殷恕怀冷眼看着各怀心思的满朝文武,不置一词。
得知洛阳被围,城外的老幼妇孺们果然扛着铁锹、锄头、铁锅和压水井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只是这一次,深居内宫的皇帝并没有紧闭城门严阵以待。他先是下令给黔首百姓,让她们各自散去,不得围困大军,又让戍守城门的守军打开了城门,命大将军申屠炀携八百护卫入朝觐见。
*
“皇帝小儿欺人太甚!只让大哥携带八百护卫入朝觐见算是怎么回事?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着大哥朝见的工夫,号令城中二十万大军来个瓮中捉鳖?依我看,咱们不如带着百万大军直接杀进宫中,将那小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拥护大哥坐上去——”
“你给我闭嘴!”申屠炀额角青筋直跳。一声令下,就将当着传旨小黄门和十八路诸侯的面,高喊着要杀进宫中的高敬德逐出营帐。
“我们兄弟自幼沦落匈奴,一个个都是目不识丁的粗人,还望天使不要见怪。”申屠炀笑眯眯地接下旨意,话锋一转:“不过我那兄弟担心的也有道理。城中有大军二十万,我只带八百人入朝觐见,确实有些心虚胆寒。毕竟我们燕国将士,去岁还是朝廷口中的逆贼。”
丞相霍琰曾派十万大军赶赴燕国讨逆,只可惜大军刚刚抵达上党,就被申屠炀率领三万兵马打得七零八落。六万大军被俘,连讨逆将军蒋旸都重伤落败。最后还是被霍琰花重金赎回去的。
申屠炀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到这件事,营帐内的朝廷使者和十八路诸侯都听得眼皮一跳。
“燕国公说笑了。”传旨的小黄门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早已听闻燕国公率领八百猛士杀穿匈奴的英雄事迹。陛下是好奇这八百猛士如何骁勇,才让燕国公率领此八百人入朝觐见。燕国公乃此次平叛之最大功臣,更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陛下爱惜大将军还来不及,又怎会行瓮中捉鳖之事?”
申屠炀会心一笑。
这话听听也就算了。不论这传旨的小黄门说得有多天花乱坠,申屠炀也不会只带八百人进入洛阳。
“我在击溃叛军夺回汜水关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躲在荥阳养伤的霍丞相。我怕叛军四下流窜,伤及丞相,便把丞相带回汜水关。听闻陛下与霍丞相君臣相得,是否需要我派人将霍丞相送回都中?”
申屠炀可不是乱发善心之人。既然霍琰临走前曾命心腹董绾、次子霍铨和女婿卓尚掌管宫中禁卫以及南北二军,那就意味着小皇帝的安危仍旧掌握在霍琰手中。如今申屠炀以霍琰的性命相要挟,相信那个诡计多端的小皇帝会识趣的。
果然,当霍琰还活着的消息经由小黄门的口传回宫中,原本就只是想要随便试探一下,见申屠炀并没有飘到目空一切直接找死的殷恕怀立刻就松了口,改为让申屠炀率领三千兵马入朝觐见。
这倒不是说殷恕怀还抱着瓮中捉鳖的妄想,而是洛阳城中目前只能接受这么多兵马。
毕竟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殷恕怀也不能只见申屠炀一个人。既然十八路诸侯都要见,那诸侯觐见之时,自然也要按照朝廷礼仪带上仪仗。这些仪仗连同申屠炀的三千兵马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一万之众。
对于申屠炀来说,他既然能率领五千骑兵收复十八路诸侯的百万大军,此时率领三千兵马入城,差不多也能做到战无不胜了。
作为一个笃信八百奇迹的后世人,殷恕怀从来就没有轻视过申屠炀的战斗力。
倘若申屠炀此前同意了率领八百人入朝觐见,殷恕怀以二十万大军对阵申屠炀的八百人,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现在申屠炀率领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入城,殷恕怀直接就老实了。
不过殷恕怀是老实了,憋了好久的世家勋贵们却开始蠢蠢欲动。
按照朝廷祖制,诸侯觐见的大朝会称为朝贺。每到朝贺时,宫中会率先布置好车骑、步卒守卫,以及各种旗帜和仪物。自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官吏皆在宫外等候。直至天亮后,由谒者掌礼,朝廷百官按照爵位高低依次进入殿门。功臣、列侯、将军以及其他军官在西列队,面东而立;文官则自丞相以下在东列队,面西而立。等到殿中传言“趋”,前来谒见的诸侯王便按照爵位高低,依次脱履解剑入殿。
然而,当殿中谒者宣燕国公申屠炀进殿时,在殿外等候的申屠炀却一把推开了欲上前为他脱履解剑的小黄门。手按剑柄,剑履上殿。
霎时间,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燕国公怎能剑履上殿,难道你想谋逆篡上吗?”
“大将军万万不可如此行事!”
“申屠小儿!乱臣贼子,狂悖至极。不过立下尺寸之功,竟敢视朝廷法制于无物,剑履上殿,直视圣颜。莫非以为羽林军当真不敢斩杀逆贼?”中郎将董绾挺身而出,指着申屠炀的鼻子破口大骂:“来人呀!”
戍守在殿外的羽林军轰然而入。
“将这狂悖之徒给我拿下!”
“谁敢!”跟随申屠炀进宫的高敬德等人立刻冲入殿中,与羽林军对峙起来。
同样被拦在殿外的十八路诸侯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申屠炀握着剑柄,闲庭信步地走至殿前,仰头看着端然坐于上首的殷恕怀。
圣天子垂拱而治,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鬼斧神工的玉雕神像。一张精致俊俏的脸蛋隐藏在摇摇晃晃的十二冕旒之后,只露出尖尖的一点下巴,和色如丹朱的殷红薄唇。
“我直视了陛下圣颜又如何?”申屠炀轻笑出声,右手摩挲着剑柄,倏忽间拔剑而出。一道寒光过后,在满朝文武的惊呼声中,只见申屠炀竟然用剑挑起了天子的冕旒,细细打量着面如平湖的殷天子。
但见殷天子抬起右手,于两指之间夹住剑身轻轻一挪,十二旒冕轻轻摇曳,端然高坐的圣天子面不改色,淡淡说道:“燕国公僭越了。”
其声如昆山玉碎,听得申屠炀心下一动。这惊鸿一瞥,便如浮光掠影,申屠炀幽幽叹道:“陛下生得这样一幅好皮囊,倘若不许人看,岂不是暴殄天物?”
直到此时,目瞪口呆的满朝文武这才反应过来!
“大胆狂徒!”
“羽林军何在,将这欺君犯上之徒给我押下去!”
话音未落,出奇暴怒的中郎将董绾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羽林军的腰中佩剑,径直砍向申屠炀。
申屠炀冷哼一声,一剑刺中董绾手腕,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宝剑重重落地,董绾捂着手腕面色狰狞。
“中郎将如此恪尽职守,想必霍丞相一定非常欣慰。”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还想招呼羽林军一起上的董绾登时僵住了。
与此同时,奉命守在宫外的三千骑兵也团团围住皇宫,负责戍守皇宫的羽林军拔剑迎上,双方人马针锋相对,大战一触即发。
“我奉命平叛,为陛下夺回汜水关,收复十八路大军,陛下却如此对我,”申屠炀缓缓收剑,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圣天子隐匿在冕旒后面的那张脸:“岂不是让忠臣寒心?”
听到申屠炀竟然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中郎将董绾简直都要气笑了。要不是顾念丞相还在逆贼手中,他非得好好奚落申屠炀一番。
丞相一脉皆忍气吞声,想要拉拢申屠炀的世家勋贵们却不得不站出来好言相劝:“燕国公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表,陛下若不是爱惜燕国公人才,又岂会加封燕国公为大将军,节制天下诸侯?”
“大将军可千万不要误会陛下的心意才是。”
“是么?”申屠炀闻言哂笑,目光仍旧黏在殷恕怀的脸上,似笑非笑地问道:“陛下以为然否?”
殷恕怀的目光透过摇曳的冕旒直直刺入申屠炀的双眼,视线撞击的一瞬间,殷恕怀古井无波地问道:“燕国公如此猖狂,是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人?”
申屠炀笑意加深:“陛下想要诛杀功臣?”
“朕杀的只有逆臣。”
顷刻间,殿内俱静。满朝文武目光灼灼地盯着殷恕怀和申屠炀。只等着圣天子或燕国公一声令下,宫中便要血流成河。
然而僵持半晌,最终却是申屠炀率先妥协。
“陛下铁石心肠,真是叫人伤心。”申屠炀挥挥手,全副武装的三千骑兵便如水银泻地般后退。
“陛下现在可愿相信我的忠心了?”申屠炀委委屈屈的为自己剖白:“我将百万大军留在城外,三千骑兵留在宫外,八百猛士留在殿外,孑然一身进入殿中,虽剑履上殿,亦不过是想在陛下面前求个恩典。”
“难道我立下如此之功,都不能让陛下对我另眼相待?”
适才不顾羽林军拦阻,悍然冲进崇德殿的高敬德等人闻听此言皆侧目而视,一脸见鬼地看着鬼话连篇的申屠炀。
这真是他们动辄屠杀匈奴权贵,对燕国淑女不假辞色的大哥?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殷恕怀一言难尽地沉默片刻,“大将军平叛有功,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所谓赞拜不名,是指谒者在指导大臣行礼时不会直呼大臣的名字;入朝不趋是指大臣在拜见皇帝时不用小碎步快走以示恭敬;剑履上殿则是指大臣在拜见陛下时不用解下佩剑脱去鞋子……其实就是不追究申屠炀适才在崇德殿中的大不敬。
申屠炀终于满意了。
他轻抚剑柄,环视着崇德殿内又惊又怒的满朝文武,最后仰望着依旧端坐于上首,看上去无悲无喜的殷天子。
也不知这尊玉雕泥塑之下,又藏着怎样的活色生香。
这天晚上,申屠炀辗转反侧,天子的十二冕旒一直在他的梦中摇曳。
春梦旖旎。
第26章 放肆
是夜,凉如水。
一轮明月高高地悬挂在天上,月光如练,轻濛濛地笼罩着连绵起伏的宫殿群。
申屠炀信步游走在静谧恢弘的殿宇之间,在夜色掩映下悄然迈进了天子的寝殿。
月光从敞开的窗扇照进来,在殿中染起蓝浸浸的光。寝殿中悬挂着层层叠叠的纱帐,凉风习习,轻卷帘幔,龙床上的素绡软帐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长信宫灯里的烛焰摇曳着,烛光与月光交相辉映,将晃动着的幢幢纱影照在墙壁上。
申屠炀伸手挑起碍事的软帐,便看到白日里端然高坐于殿上的天子正安静地躺在龙床上。他的肌肤白皙细腻的犹如一尊羊脂玉,点漆般的眸子清凌凌地看着他。玄色寝衣包裹着他雪白的胴体,只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在月光的映照下,白的晃眼,白的触目惊心。
申屠炀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天子紧紧抿起的殷红唇瓣。霎时间,仿佛有电流从他的指尖窜起,如一条灵蛇钻入奇经八脉,一路缠缚到他的灵魂深处。从心底勃然升腾的欲.望颤栗着,叫嚣着,申屠炀不受控制地爬上龙床。他单膝跪在天子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雪白如玉的人,漆黑柔软的发丝如水墨一般在软缎枕头上氤氲开,玄色寝衣不知何时已被解开,露出光滑紧致的胸膛。申屠炀的大手沿着白玉般的肌理一路蜿蜒向下,顺着精瘦的腰肢狠狠一搂,那人便如一张被拉紧的弓弦,弯出好看的弧度。细碎的呻.吟从他薄而紧抿的殷红唇瓣中溢出,压抑婉转,却勾得人血脉喷张——
“大哥!大哥!”
“大哥你醒醒啊!”
“啊——”申屠炀勃然一声怒吼,从床榻上猛然坐起。神情狠戾的就像一只没填饱肚子的猛兽,一双猩红眼眸恶狠狠地盯着扰人春梦的高敬德,高声怒喝:“干什么?”
“大、大哥……”身高九尺的高敬德被吓得一个哆嗦,语无伦次地问道:“你咋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大早上的你不在房里睡觉,跑来搅合我的好梦!”申屠炀越说越气,他在梦里马上就要得手了,“你是不是找揍?”
“我我我……”高敬德“我”了半天,却被申屠炀震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跟随申屠炀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申屠炀这么生气。
“主公?”
徘徊在门外的姚文若注意到房间里的动静,摇着羽扇走了进来。他轻轻瞥了一眼唯唯诺诺不知所措的高敬德,躬身说道:“十八路诸侯粮草已尽,只等朝贺完毕,就要各自打道回府了。”
临走之前,当然要跟烧光他们粮草,又把他们全部打服的申屠炀郑重道别。
申屠炀闻言冷笑:“百万大军粮草被烧,他们是准备饿着肚子返回封地?”
况且十八路诸侯自费粮草勤王救驾,如今寸功未立,寸赏未封,他们能心甘情愿的回去?只怕是假借拜别之名,行逼宫之实。让他申屠炀出面威逼朝廷,让朝廷负责百万大军的粮草供给吧。
姚文若会心一笑,低声说道:“今年大旱,中原多地颗粒无收。唯有关中、洛阳等地得了水车和压井灌溉农田,又有大司农全面推广条垛式堆肥。百姓非但没有受到旱情影响,今年的收成反而比去年还增加了三成。再加上农闲时去煤场和织坊搓煤球织布赚了钱……”
如今关中百姓可谓是家家户户谷满仓钱满箱,各路勤王大军早就盯上了这群肥羊。若不是碍于勤王救驾的好名声,以及关中、洛阳一代连妇孺老幼都能扛着锄头铁锅上战场的彪悍勇猛,他们早就冒充叛军乱杀一气了——
“不行!”申屠炀眸中寒光一闪,下意识就想到了高坐庙堂的小皇帝。朝廷辛辛苦苦藏富于民,要是被十八路诸侯给抢了,小皇帝准得生气。
“既然是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过来的,怎么能在京师附近烧杀抢掠?传出去了咱的名声还要不要?”申屠炀冠冕堂皇地说道:“今陛下封我为大将军,让我节制十八路诸侯,我就不能坐视他们祸害百姓。”
姚文若深以为然:“主公今已进驻洛阳,下一步便是挟持天子、号令诸侯、图谋天下。倘若被人坏了仁义名声,确实于大计有碍。”
不过百万大军的人吃马嚼也是一件难题,朝廷不可能一直负担这些兵马的后勤嚼用。况且这十八路诸侯当中,尚有不少人是面服心不服。姚文若也认为应该趁此机会,将那些心怀叵测的诸侯赶回去,剩下的兵马最好打散了充入燕国大军。
这也是应有之义。申屠炀心下一动,当即便道:“我即刻入宫,与皇帝商议下该怎么把人打发走——大不了就让朝廷封赏几个不值钱的爵位,毕竟来都来了。”
其实这件事早该在昨天朝贺时就解决的。若不是申屠炀在殿上猖狂无忌,致使朝贺草草了事,十八路诸侯估计早就拿到朝廷的封赏了。
申屠炀说话间,就要起身洗漱。然而不知想到什么,他身形猛的一僵:“你们先出去。”
申屠炀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待高敬德和姚文若离开,他面脸铁青地掀开被子,做贼心虚地换上了新衣裳。
*
等到申屠炀精心打扮一番,在三千精兵的护卫下气宇轩昂地进入皇宫,已经差不多是午时了。
宫中正在准备饭食。不请自来的申屠炀立刻说道:“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还从来没有吃过宫里的饭菜。”
庄无为躬身说道:“殷朝祖制,天子四食,诸侯王一日三食。燕国公乃王侯,岂能与天子同食,此乃僭越。”
申屠炀笑眯眯道:“无妨。你就当我把晚上那顿饭挪到中午来吃。我晚上可以不吃。”
说罢,他便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天子的下首——其实他更想跟殷恕怀同案而食来着。只是殿中内侍宫婢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显然不会容许他如此僭越。
“应该让我的人接管宫中禁卫。”届时他就能想怎样就怎样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顿饭还要受制于人。申屠炀颇为遗憾地想道。
“掌管羽林军的董绾可是霍琰心腹?”申屠炀突兀地开口:“他对霍琰忠心到什么程度?可会为了霍琰放弃功名利禄?”
殷恕怀瞥了一眼狼子野心摆到脸上的申屠炀:“你想用丞相安危交换戍卫宫中的兵权?”
“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申屠炀直视着殷恕怀的眼睛反问:“还是说你舍不得?”
想到昨天朝贺时羽林中郎将忠心护主的样子,申屠炀轻哼一声:“陛下用人,不可只用其忠,更应人尽其才、才尽其用、用有所成。董绾为人粗鄙,且武艺稀松,非我一合之敌。况且此人乃丞相心腹,对霍琰老贼言听计从,只怕对陛下的忠心也有限。如此不忠无能之辈,陛下有什么舍不得的?”
申屠炀酸溜溜地想到,他麾下随便一个人都比董绾更能尽忠职守。
殷恕怀懒得理会见面就发疯的申屠炀,“燕国公此番入宫,有何要事?”言外之意,没事就滚吧,别呆在这儿胡搅蛮缠。
申屠炀直勾勾地看着只穿了玄色常服的殷恕怀。美人正襟危坐,乌黑的头发全部束在冠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尖尖的美人尖,愈发衬得他面如白玉。
申屠炀脑袋一热,忽然开口:“你穿黑色真好看。”
殷恕怀闻言一怔,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不敢置信地看向申屠炀:“你说什么?”
“我说你穿黑色真好看!”申屠炀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殷恕怀的领口。昨夜梦中的场景倏地浮现在脑海,申屠炀顿觉口干舌燥。
殷恕怀面色一沉,怒斥道:“放肆!”
按照殷朝的礼制,诸侯王及百官觐见陛下时,需严格遵守礼仪。即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坐如尸。天子视不上于袷,不下于带。即大臣看天子时,目光上不能高过皇帝的衣领,下不能低于皇帝的腰带。不能到处乱看,更不能直视皇帝的眼睛。【注】
然而申屠炀的一双眼珠子恨不得黏在殷恕怀的衣领和腰带上流连忘返,看向殷恕怀的眼神更是轻佻邪肆——实乃大不敬。
申屠炀被殷恕怀冷若冰霜的怒叱激得心神一荡,恨不得连魂儿都要飘起来了:“陛下何必生气?”
申屠炀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天子紧紧抿成一条线的殷红唇瓣上,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丹田直冲天灵盖,浑浑噩噩地调侃道:“陛下要怪,就只能怪你长得太好看了。微臣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更不想管。
“你放肆!”殷恕怀气得脸都红了。侍奉左右的宦官宫婢更是抱着“主辱臣死”的悲愤愠怒挡在陛下面前,要将这个目无纲常的狂徒撵出崇德殿。
把人惹火了的申屠炀立刻躬身赔罪,一脸正色地说道:“我此番入宫是有正事要与陛下商量……百万大军缺少粮草,十八路诸侯决定假扮流寇抢劫关中百姓——”
“站住!”殷恕怀沉声喝住被宦官和宫婢撵得步步后退的申屠炀:“你们不请自来,还想祸害朕的百姓?”
“不是我们,是他们。”申屠炀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我跟陛下是一伙儿的。我也反对大军劫掠百姓……我们是殷朝的诸侯,又不是匈奴人。陛下应该知道我的,我与匈奴不共戴天。又怎会效仿蛮夷劫掠百姓?”
申屠炀言之凿凿,表示燕国大军军纪严明,所过之处,从来都对百姓秋毫无犯。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那十八路诸侯又不是我燕国军队。一旦纵虎归山,他们要是真想冒充流寇劫掠百姓,咱们远在洛阳,也是鞭长莫及。”
殷恕怀目光冷冷地看着申屠炀,他才不信申屠炀的鬼话。倘若申屠炀对此事束手无策,他就不会紧紧忙忙闯进宫来。
“你想要什么?”
申屠炀拉长了语调:“我要你——”
殷恕怀目光一凛。
申屠炀立刻说道:“我要你加封高敬德为中郎将,掌管羽林军,戍卫皇宫。”
殷恕怀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丞相不会同意的。”
“他会同意的。”申屠炀傲然一笑。那老不死的被他扣在汜水关,身家性命皆掌握在他的手中,又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违逆他?
殷恕怀面色戚戚。他穿来这么久,虽贵为皇帝,但自己的身家性命却从来都不能由他自己做主。不过是从一个权臣手中沦落到另一个权臣手中。
“既然燕国公志在必得,你直接与丞相商议便是。”殷恕怀面色不虞,冷冷说道:“燕国公身为大将军,有节制十八路诸侯之责。倘若十八路诸侯祸乱百姓,大将军亦难辞其咎。”
申屠炀掏了掏耳朵,甚是为难:“大将军固然有节制十八路诸侯兵马之权,但我势单力孤,并无以一当百之能。倘若十八路诸侯执意要劫掠百姓,我也拦不住。毕竟百万大军体量在那儿,单单一日的人吃马嚼都耗费不菲。我总不能让百万大军饿着肚子走回家吧?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申屠炀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唏嘘地道:“更何况关中百姓家家富足,他们在百万大军面前就如三岁小儿怀抱赤金行于街上——”
殷恕怀不等申屠炀把话说完,直接说道:“朝廷可以承担各路诸侯返程的粮草。这总可以了吧?”
“还不够。”申屠炀摇摇头。经此一事,他显然知道该怎么拿捏小皇帝:“十八路诸侯眼馋关中百姓衣食富足。倘若任由他们横穿关中各郡而不加节制,难保有些人会见财起意烧杀抢掠。不如由我这个大将军出面,招安一部分人马。一则将百万大军分而化之,二则监督十八路诸侯乖乖返回封地。如此也能保证百姓安宁。不知陛下以为然否?”
殷恕怀简直要被申屠炀的无耻行径气笑了:“你出面招兵买马邀买人心,让朝廷负责粮草后勤。燕国公这算盘打得实在精妙。”
申屠炀满脸无辜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朝廷安稳罢了。”
眼见申屠炀如此无赖,殷恕怀气急而笑:“既然大将军未能节制十八路诸侯,不如由朝廷出面,自行安抚——”
“诶!”申屠炀不等殷恕怀把话说完,理直气壮地道:“常言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这个陛下亲封的大将军尚在此处,朝廷又何必另派他人越权行事?”
“我不是怕人抢我的权。而是那十八路诸侯桀骜不驯、骄横跋扈,朝廷连由大部分流民组成的叛军都难以剿灭,又如何收服这些骄兵悍将?”
殷恕怀深吸一口气,“听大将军言下之意,那十八路诸侯不是来勤王救驾,却是谋逆篡上?”
“话可不能这么说。”申屠炀好脾气地摆了摆手:“我知道朝廷军政大权皆在丞相一人手中。陛下不必为难,这粮草后勤一事,便由我出面,跟丞相商谈好了。”
殷恕怀冷冷地道:“燕国公还想拿丞相的命交换多少东西?”
申屠炀莞尔一笑:“谁叫丞相的命值钱呢!”
话不投机,殷恕怀立即说道:“此事已了,燕国公可以告退了。”
“我还有一件事,”申屠炀说到这里,忽然郑重地看向殷恕怀,压低了嗓音,倾身向前:“我欲成为陛下的入幕之宾——”
话还没说完,就被殷恕怀打断了:“我不喜欢男人。”
“你骗人!”一直步步紧逼的申屠炀听到这句话,慢腾腾地靠近殷恕怀,“你们殷朝历代皇帝都喜欢男人,你怎么会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注】——出自《礼记》九容。
第27章 夜宿皇宫
申屠炀最后还是没能蹭上光禄寺给陛下准备的午饭——他被恼羞成怒的圣天子赶出了崇德殿。
戍守在殿外的羽林军手握剑柄,恶狠狠地盯着在三千精兵护卫下,徘徊在崇德殿外不肯走的申屠炀:“陛下命大将军速速离宫,大将军请吧。”
“我大哥就是不走,你待怎样?”高敬德挡在一众羽林军身前,横刀立马,怒目圆瞪:“我大哥为了勤王救驾,带领十万兵马一路奔袭至汜水关。剿灭叛军,救回丞相,还帮朝廷稳住了十八路诸侯联盟的百万大军。你们随便封个屁用没有的大将军就把我大哥给打发了,如今连顿午饭都舍不得给,我就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皇帝。”
当值的羽林军统领闻言大怒:“大胆狂徒,你竟敢非议圣上?”
“我是实话实说!”高敬德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珠子,七个不服八个不愤地梗着脖子高声喝道:“咋啦?就许你们朝廷做得不地道,还不许我说了?”
“你——”
“都少说一句。”申屠炀拍了拍高敬德的肩膀,笑眯眯道:“你误会陛下了,陛下可一点都不小气——他已经答应给各路诸侯提供返程的粮草。还会分拨粮草与我燕军大营,确保我军将士再无后顾之忧。如此大恩大德,岂是寻常小恩小惠可比?”
不过是区区一顿午饭而已,申屠炀虽然没吃到,但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高敬德扭头看了一眼神采飞扬到连萧瑟秋风都吹不散春心荡漾的申屠炀,狐疑地皱了皱眉:“陛下若真如此厚待我等,为什么不肯留大哥吃顿午饭?”
历来天子施恩于下,不都得从这些小恩小惠开始?
“你不懂!”申屠炀一脸神秘地摇了摇头。
小皇帝已经答应供养数十万燕国大军,却唯独拒绝他这一顿饭。这说明什么?说明小皇帝并不是真的排斥他。之所以不肯答应他为入幕之宾,应该还是面子上挂不住。毕竟像申屠炀这样一见面就自荐枕席的臣子应该不多——听说小天子是在民间长大,大概还不熟悉他们殷朝皇室的风流意趣。
不过话说回来,申屠炀倒是宁愿殷天子在这方面的见识不多。
“难道我还是他的第一个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申屠炀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顿时激动得整个人热血沸腾起来。他下意识手扶剑柄,目光如炬,在众多羽林军的身上看来看去。被他视线扫过的人都觉得心下一突。就连高敬德都有些莫名其妙。
“大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申屠炀扭头看向沐浴在萧瑟秋光中的崇德殿——果然比梦里亮堂多了。“原来崇德殿里没有那么多纱帐……”
“什么?”高敬德没听清申屠炀的喃喃自语,下意识凑近问道:“大哥你刚刚说啥?”
“我说!要快点传讯给霍琰,让他封你为羽林中郎将,掌管宫中禁卫。”届时他就可以高枕无忧的夜宿皇宫了!
申屠炀的情绪忽然变得亢奋。他最后看了一眼秋光中静谧安宁的崇德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
不知道霍琰究竟是怎么想的。三日后,殷恕怀和董绾果然收到了霍琰亲手写的调令——调董绾为步兵校尉,统领北军,擢升高敬德为羽林中郎将,统领三千羽林军戍卫皇宫。
接到调令的当天晚上,申屠炀就在三千精兵的护卫下,堂而皇之地留宿宫中。
“数日不见,陛下有没有想我?”
彼时恰好是申时,殷恕怀看到申屠炀那张脸,顿觉光禄寺精心烹制的晚膳都不香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殷恕怀有些胃疼地放下碗筷,“我与大将军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大将军一定要如此折辱我吗?”
申屠炀笑嘻嘻地盘坐在殷恕怀对面,炙热的目光仍旧黏在殷恕怀的脸上:“我可想你了。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跟你都三天没见了,粗略算算也有十年。”
殷恕怀不想理会装疯卖傻的申屠炀,憋屈地妥协道:“我把那五千万钱还给你行不行?”
“我今天晚上住在哪儿呢?”申屠炀左顾右盼,目光随即精准地看向殷恕怀的寝殿。
殷恕怀面色一沉。
申屠炀笑嘻嘻说道:“之前我说要当陛下的入幕之宾——”
“我说了我不喜欢男人!”殷恕怀目光冷硬地怒视申屠炀,神情中甚至带了一丝玉石俱焚的悲愤:“如果大将军执意逼我——”
“那就算了。”申屠炀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不等殷恕怀把话说完,飞速妥协道:“我听说天子睡觉的时候,身边都会有宦官值夜……”
殷恕怀面无表情道:“我没有让人值夜的习惯!”
申屠炀莞尔一笑,温声调侃道:“这么严防死守的,你是不是怕我半夜爬床啊?”
殷恕怀没有说话。
申屠炀伸了个懒腰,大大咧咧地箕坐道:“反正我今天晚上是一定要留宿崇德殿的。要么让我睡在床上,要么让我睡在床下,陛下自己选。”
殷恕怀脸色铁青:“申屠炀,你不要欺人太甚!”
申屠炀心神一荡,笑容灿烂地咧开了嘴:“陛下叫我的名字了。你叫得真好听。”
殷恕怀气得脸都红了。他刷地抽出腰间佩剑,电光火石间,申屠炀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天子剑已经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人?”殷恕怀是真的气疯了,恨不得与申屠炀同归于尽。大不了就被冲进来的三千羽林军乱剑砍死。
申屠炀有些诧异地看着出剑如雷的殷恕怀——他甚至没看清殷恕怀是怎么突然站起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腰间配剑的。
可从没人说过天子还有如此武艺?
申屠炀的眸中闪过一抹深思。旋即笑眯眯地挥退了听到动静立刻带领兵马冲进来的高敬德等人:“你们都出去。”
待众人鱼贯退出,殿中只剩下殷恕怀与申屠炀。申屠炀笑眯眯道:“陛下愿意与我同生共死,我高兴得很。可陛下千万不要冤枉人。”
“我爱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欺负你?”申屠炀说到这里,委屈巴巴地辩解道:“我都说了,我愿为陛下入幕之宾。倘若陛下不愿意,我也愿做一名侍者,为陛下暖床值夜。我都如此卑微了,陛下还不满意?竟诬陷我欺负你?我真是委屈死了。”
殷恕怀冷冷说道:“我也说了,我不需要别人为我值夜暖床。”
“我又不是别人。”申屠炀笑嘻嘻道:“我是你男人——”
话音未落,天子剑已割破申屠炀的脖颈,丝丝血珠顺着剑锋流淌下来。
申屠炀丝毫不以为意,仍旧笑眯眯道:“陛下火气怎么这么大?活着不好吗?”
“活着当然好。我为了活着,已经很努力了。但活着跟忍辱偷生也是有区别的。”殷恕怀手臂稳稳地握着天子剑。
申屠炀欣赏着殷恕怀持剑而立的丰姿,忍不住赞叹道:“陛下果然丰神俊朗,连杀人的样子都让人为之心折。”
殷恕怀:“……”
殷恕怀气急而笑:“看来你是真不怕死。”
“我怕死得很。”申屠炀仰头笑道:“可只要一想到能跟陛下死在一块儿,我就不怕了。”
“陛下可曾听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生未能与陛下同衾,死却能与陛下同穴。也算我死得其所——”
话没说完,天子剑已经狠狠劈向他的脖颈。电光火石间,只见申屠炀的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蓄势已久的猛虎重重扑向殷恕怀。
殷恕怀只觉得一股巨力迎面袭来,他不由自主地往后倒去。却在倒地的瞬间,被申屠炀搂在怀里用力一拧——
殿内轰然一声巨响,却是申屠炀拿自己垫背,重重摔在了地上。而本该被申屠炀压在下面的殷恕怀却被这只凶悍猛虎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一只手护着殷恕怀的后脑勺,一只手护着殷恕怀的后背,如同搂着此生最珍贵的宝贝。
殷恕怀有些惊愕地看向身.下的申屠炀。就见申屠炀脖颈处血流如注,他却不痛不痒地冲着殷恕怀灿然一笑:“可我转念一想,还是想与陛下白头偕老。”
“咱们两个先活到一百岁,然后再一起死好不好?”
话音未落,守在殿外的高敬德带着羽林军稀里哗啦地冲进来——看到陛下跟申屠炀上下交叠的一幕,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滚出去!”申屠炀下意识将大脑一片空白的殷恕怀护在怀中,怒声叱道:“都说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高敬德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高敬德抱剑应诺,挤眉弄眼地出去了。
殷恕怀面无表情的从申屠炀的身上爬起来,看着被申屠炀趁机扔到数丈开外的天子剑,默然不语。
申屠炀摸了摸脖子上的血——其实只是擦破了皮看着严重,但他还是可怜兮兮地卖惨道:“能不能找个侍医帮我包扎一下?”
殷恕怀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申屠炀。沉默良久,方才让庄无为去传侍医。
“菜都凉了。”申屠炀看了一眼案几掀翻、杯盘狼藉的晚膳,体贴地道:“陛下晚上都没吃多少,还是叫光禄寺再准备——”
话没说完,就被殷恕怀打断了:“不吃了,气都让你气饱了。”
“可是我想吃。”申屠炀可怜兮兮地看着殷恕怀,全然没有适才空手夺白刃的凶猛狠戾:“我从早上就没吃饭了。”
怎么不饿死你呢!
殷恕怀瞪了申屠炀一眼,还是叫庄无为传膳。
申屠炀笑眯眯地看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庄无为,突然说道:“不许往菜里下毒,也不许加料吐口水——除非你想让所有宦官宫女为你陪葬。”
殷恕怀冷眼看着申屠炀满不在乎地威胁宦官。虽然申屠炀一直表现得嬉笑怒骂,但其实这是一个对生命极为漠视的男人。他不在乎别人的命,当然也不在乎自己的命。正是因为悍不畏死,才能在生死之间迅速抓住那一丝生的契机。
申屠炀也注意到了殷恕怀若有所思的打量视线,但他却误会了殷恕怀的意思,当即笑嘻嘻地解释道:“陛下贵为天子,不知道这些卑贱之人有多少花花肠子。倘若主上训斥惩罚他们,他们心中不服,又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就会在私底下悄悄报复主人。”
“比如把牛马甚至人类的粪便晒干磨成粉,偷偷加入主人的饭食当中……”
申屠炀话还没说完,庄无为已经诚惶诚恐地躬身辩解道:“陛下明鉴,奴婢从未做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殷恕怀摆摆手,示意庄无为不必多说:“我知道你的为人。大将军是在故意吓你——”
“不是呦。”申屠炀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因为我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殷恕怀闻言一怔。申屠炀趁匈奴内乱之际率领八百猛士杀回燕国,以三万大军击溃朝廷十万兵马坐稳了燕国公的位置,乃至集结燕军横扫匈奴,勤王救驾平定中原……赫赫战绩如同将星出世。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他是自幼就被匈奴掳走,还在匈奴当了十多年的奴隶。
察觉到殷恕怀看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申屠炀立刻凑了上来,如同一只有了主人的猛兽,低声说道:“匈奴人凶狠残暴,肆意欺压我殷朝百姓。我当时年幼,没有力气杀人。受了欺负就只能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报复回去。陛下会不会觉得我做人不够光明磊落?”
殷恕怀没有正面回答申屠炀的问题,只是说道:“你想吃什么,可以让光禄寺做给你吃。”
申屠炀悄悄扬了扬嘴角,旋即说道:“陛下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想跟陛下吃一样的。”
庄无为看着恬不知耻的申屠炀,隐晦地翻了个白眼。
申屠炀终于如愿以偿地吃到了陛下同款夕食。
“原来陛下晚上吃得是燔炙羊肉,怪不得火气这么大。”
燔炙就是烧烤。殷恕怀也是在费劲巴拉地折腾出铁板铁锅之后才知道殷朝不仅有烧烤,其实还有火锅。
只是跟后世习以为常的铁制烧烤炉不同,殷朝在烤肉的时候用的是铜烤炉,烧的是桑木炭。因为桑木坚硬、味辛,不仅耐烧,而且烤出来的肉更加美味。
殷恕怀吃烧烤时最爱吃羊牛肉,但殷朝禁杀牛,殷恕怀便让光禄寺烤了一只小羊羔,还搭配了一斛葡萄酒。本以为晚上能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只可惜他还没怎么享用,就被申屠炀堵上门来。
包扎好了伤口的申屠炀坐在崇德殿内大快朵颐。
世人都说殷天子骄奢淫逸、贪图享受,从这顿烤肉上其实就可窥见一斑。
且不说光禄寺用来腌制羊羔的酱料耗费了多少奇珍香料,就说在炙烤时撒上的这一层厚厚的安息芹,每一颗都是价比黄金。
这哪里是吃肉,简直就是在吃金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耗费重金烤出来的羔羊是香啊!外皮酥脆,肉嫩多汁,而且还带着一股醇厚的异香,越嚼越香。
“陛下真不再吃点了?”只觉得唇齿留香的申屠炀忍不住跟殷恕怀分享:“这肉烤得特别香!”
殷恕怀长叹了一口气——能不香嘛,他可是让光禄寺加了整整一把孜然!那可是烧烤界的顶配!
“不吃了。”殷恕怀摆摆手:“大将军吃饱喝足,是不是可以回去休息了?”
申屠炀一抹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该休息了。”
说完,他站起身,不顾殿中宦官的阻拦,大步流星闯入寝殿,往龙床前的空地儿上一坐,在殷恕怀瞠目结舌的目光中,悍然说道:“我今天就睡这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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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导演突然发现,万人嫌男配竟然是自己的知音……
某编剧惊讶发现,万人嫌男配竟然是自己的忠实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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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大佬却陷入了修罗场!
第28章 踹下龙床
大将军申屠炀的一天,是从被殷天子踹下龙床开始的。
守在龙榻前闭目养神的申屠炀一直竖着耳朵等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等到美人呼吸绵长陷入沉睡,这才偷偷爬上龙床,蹑手蹑脚地抱着美人睡了不足两个时辰,就被殷恕怀一脚踹飞了。
美人在怀的申屠炀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怀中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腾空飞起,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已屁股着地跌下龙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被申屠炀逐出寝殿的宦官宫婢们立刻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队重甲在身的羽林军。为首的高敬德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龙床上衣衫不整、龙颜怫郁的殷天子,紧接着又注意到了同样衣衫不整、箕坐在地的申屠炀。
高敬德虎目圆瞪,在两人间惊恐地逡巡,不受控制地张大了嘴巴。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像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直到申屠炀不以为意的大笑出声——他仰头看着冷面寒霜却如胭脂染玉的殷恕怀,小天子羞得耳根都红了。“陛下睡着以后可比醒来时乖巧多了。”
殷恕怀气得双手紧握成拳,一双寒眸被怒火染得清亮迫人,如两柄利刃直直射向申屠炀:“大将军也不要太放肆了。”
夜宿皇宫、夜爬龙床……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传诏天下勤王救驾!”
十八路诸侯还没走远呢!
殷恕怀此时分外后悔,他不应该看到申屠炀能打匈奴就草率轻信他的德行操守,还加封他为大将军节制十八路诸侯,生生造就了眼下这驱虎吞狼,骑虎难下的局面。
——他当初就该听丞相的,直接发兵百万平定燕国,杀了这个谋逆篡上的狂悖之徒!
见小皇帝是真的气狠了,申屠炀这才悻悻的从地上爬起来,挥手屏退站在门口看好戏的一众弟兄,又扬声吩咐殿内呆若木鸡的宦官宫女们伺候陛下洗漱。
宫侍们噤若寒蝉地看向殷恕怀,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殷恕怀沉着脸摆摆手,众人这才如水银泻地般,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须臾,又捧着热水、盥盆、牙粉、毛巾等物蹑手蹑脚地走进寝殿,全程低眉敛目、悄无声息。
“交给我吧!”申屠炀拦在一众宫女面前,蛮不讲理地截胡了宫女手上的盥盆,又亲自拧了毛巾伺候殷恕怀洗脸。
被抢走盥盆和毛巾的宫女偷偷瞪了一眼抢她们活计的申屠炀,又在申屠炀转过身前,飞快低下头去。端的是敢怒不敢言。
殷恕怀冷眼看着大献殷勤的申屠炀,却根本不为所动:“明公贵为燕国公,又是朝廷亲封的大将军,不必如此卑躬屈节。况且大将军不是还要操持洛阳城外,各路诸侯返程所需粮草?我已命丞相府中左右金曹和仓曹掾属配合大将军行事。正事要紧,大将军还是快忙你的去吧。”他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再见到这个无赖了!
申屠炀嘿嘿一笑,好脾气地说道:“给百万大军分发粮草自然是要紧事,伺候陛下更是要紧事。我是陛下的臣子,照顾好陛下也是微臣的职责。”
申屠炀说话间,又单膝跪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了殷恕怀的脚,还极为自然地捏了捏,忧心忡忡地道:“陛下的脚怎生如此冰凉?是不是气血不足?我燕国辽东郡特产人参,可大补元气,补脾益肺,微臣这就让他们挑选上好的百年老参,献给陛下。”
申屠炀身为武将,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双大手竟如打红的烙铁般炙热滚烫。源源不断的热气顺着他的掌心传入殷恕怀的脚底,殷恕怀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脚狠踹。却反被申屠炀顺势抓住了脚踝。
“陛下难道只有这一招吗?微臣可是会举一反三的。”
长满了老茧的粗糙大手牢牢握着天子纤细白嫩的脚踝,申屠炀还炫耀似的凑近殷恕怀的脚背,作势要吻上去。
殷恕怀恼羞成怒,抓起枕头狠狠砸向申屠炀的脸:“你给我放开!”
申屠炀抬手接住陛下送他的软枕,顺势松开殷恕怀的脚:“陛下不愧是陛下,连枕头都是香的。微臣多谢陛下赏赐,想来从今往后,微臣定然夜夜都能高枕无忧。”
“谁赏你了?”殷恕怀气得满脸通红:“把枕头还我。”
“陛下何必如此小气,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申屠炀将那软枕牢牢护在怀中,脸上挂着得逞的坏笑,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微臣又仔细想了,陛下的话很有道理。微臣这就去相府,找金仓二曹掾属商议粮草之事,争取三日之内,把洛阳城外的百万大军打发走。说什么也不能辜负陛下对我的深情厚爱。”
申屠炀顶着殷恕怀几欲喷火的杀人视线,神清气爽地走出崇德殿,立刻就被高敬德带人围住了。
几百号跟随申屠炀从匈奴一路打进洛阳的将士们神情振奋地看着申屠炀,为首的高敬德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压低了嗓音问道:“大哥,你这是……”
申屠炀回头看了一眼仍旧安静沐浴在晨光中的崇德殿,控制不住嘴角上扬地摆了摆手,拍拍怀中的软枕,同样压低了嗓音回道:“人多耳杂,咱们回去再说。”
呦呵!
高敬德挑了挑眉,跟左右将士们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