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挟天子 八爷党 21538 字 3个月前

*

“这有啥不能说的。大哥不就是想让陛下当咱们的大嫂嘛!”

“非也!非也!我看主公是想住进椒房殿,他想当皇后!”

当天晚上,一众兄弟们在朝廷赐给申屠炀的大将军府里饮酒作乐,少不了说起申屠炀夜宿皇宫的事儿。

高敬德口沫悬飞地描述着申屠炀和小皇帝大打出手的刺激场面,还指着申屠炀的脖子大声嘲笑:“之前在匈奴和燕国,大哥从来都对来献殷勤的贵女淑媛们不假辞色。我还以为大哥没开窍呢。没想到大哥是眼光高,一眼就看中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只可惜肉没吃到口,还差点阴沟里翻了船——差点被小皇帝一剑抹了脖子。”

“呦,这小皇帝武艺不俗啊,竟然还能把大哥伤了呢?”

“何止呀!他还把大哥一脚踹地上了呢!”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那可是天子啊!大哥能睡了天子,就算被踹下龙床也值了。”

“根本就没睡上!”

“不是,你咋知道大哥没睡上——”

“这不废话嘛!我和弟兄们就在殿外守着,里头有没有动静哥几个能没听到?”

“没准是大哥不行呢——”

“少放屁!”申屠炀一酒爵砸过去,“你才不行,你们全家都不行!老子行着呢!”

被砸中肩膀的周泰顺手把那金爵揣进怀里,不以为然道:“大哥要是行,殿里咋会没有动静?”

“你懂什么?”申屠炀盘膝而坐,拎着酒坛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是真心喜欢他,咋能对他用强呢?那他还不得恨死我了?”

“我看现在也差不多了。”高敬德嘿嘿补刀:“小皇帝恨不得杀了你。”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申屠炀搂着陛下送给他的软枕笑眯眯道:“陛下是个重情重义且真正怜爱百姓的仁君。只要咱们能打匈奴,能护住殷朝百姓不被胡人欺负,能管住各路诸侯不去祸害百姓,陛下是不会自废臂膀的。”

……这就成臂膀了!

军师姚文若啧啧摇头,故意问道:“这事儿陛下知道吗?”

可别他们一门心思的成为陛下臂膀,陛下恨不得把他们这帮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咋能不知道呢!”申屠炀底气十足地说道:“陛下要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会让朝廷分拨粮草与我燕国大营?还加封我为大将军,让我节制天下诸侯?”

这明显就是想要收服他为己用嘛——擅自把节制十八路诸侯改为节制天下诸侯的申屠炀如是想道。

“就算陛下真是这么想的,那应该也是主公夜宿皇宫之前的想法吧?”姚文若继续泼冷水。

“都一样的。”申屠炀抱起酒坛痛痛快快地豪饮一通:“陛下继位至今,一向为权宦禁脔,大权旁落,沦为傀儡。他会甘心吗?”

“我观陛下雄才大略,亦有爱民之心,只怕不会甘心。”既然说到正事,姚文若立刻正经起来。

“这就是了。”申屠炀自信一笑:“今我带领数十万兵马雄踞洛阳,大权在握,又心甘情愿辅佐陛下。只要陛下脑袋没有进水,又岂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只要殷恕怀还有利用他的心思,申屠炀就有信心抱得美人归。

“那得小心别被这小皇帝反噬喽。”太仆章鄢冷不丁开口:“历来以下犯上,都会被君上视为奇耻大辱。主公一心扶持陛下,可别等到小皇帝坐稳了皇位,来个兔死狗烹。”

申屠炀眸中闪过一抹厉色:“为人君者,哪怕是个傀儡,自然也会有天子脾气。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他想杀我是他的事。我能睡到他是我的本事,我要是被他杀了那也是我没本事——这世上可没有既想吃肉又不想挨打的好事。”

“可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们就要把他当成大嫂,对待他要像对待我一样敬重。”殷恕怀目光灼灼地盯着章鄢。

直到章鄢不自在地挪开视线,申屠炀这才继续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我既敢与虎谋皮,又岂会一点准备都没有?”

“再说了,你们咋就笃定了他一定会杀我?万一他也喜欢上我了呢!”申屠炀对自己的魅力还是挺有信心的。

总归一句话——他人也要,权也要。大丈夫若不能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生又何欢?

不知为何,听到申屠炀这一番话后,宴席上的气氛忽然一静。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看着申屠炀。

殷朝传承至今六百年,气数虽然未尽,但天下乱象已显。他们兄弟跟随申屠炀从匈奴、从燕国打到洛阳,一路舍生忘死,又怎会没有雄踞关中,入主天下的雄心?

大哥说得没错!

就算他夜宿皇宫,睡了皇帝又怎样?

大丈夫生于世,就该睡皇帝,掌天下——秽乱后宫睡太后那都不能算本事!

一群在匈奴当了十数年奴隶,或者在边陲燕地当惯了蛮夷,反正没怎么学过中原那套礼义廉耻的粗狂汉子们登时狂饮美酒,拍桌乱嚎:“大哥说得对!大丈夫生于世,就要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人,我们支持大哥睡皇帝——”小皇帝要是真敢兔死狗烹,他们就先下手为强!

反正他们兄弟三千戍卫皇宫,小皇帝再蹦跶也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军师姚文若左右看看,也笑着调侃道:“主公此计甚妙啊。”

待众人都看过来,就见姚文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大殷皇权与凤权皆为一体。历来都有主少国疑,太后摄政的传统。主公目下虽不能篡权夺位,只要徐徐图之谋得后位,待掌凤印以后,便可挑选太子。万一哪天陛下宴驾,主公就能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了!”

众人闻言直挠头:“大哥一个男的,能当皇后?”还要当太后?

姚文若一挥羽扇:“事在人为嘛!”

“这可不好为吧?”众人试想了一下,总觉得让大哥当太后的困难程度,听起来好像比挟天子以令诸侯难多了!

“欸!”姚文若轻摇羽扇,摇头晃脑道:“主公是何等英雄?寻常权臣挟持天子把控朝政的戏码,又怎能引起他的兴趣?当然是要挑选高难度的!这普天之下,男人称孤道寡者屡见不鲜,你们可曾听闻有男人为后?”更不要说为太后!

众人闻言一怔,旋即放声大笑!

太仆章鄢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忍不住捧腹道:“这倒是很不错的权宜之计。只是……陛下他同意了吗?”

申屠炀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遗憾道:“陛下害羞,暂时还不能接受我这个入幕之宾。”

但无妨,他会努力的!

“还有一事,”姚文若打趣完申屠炀,忽然正色说道:“镇守汜水关的弟兄命人传讯,霍琰老贼几次派人找上门来,要求咱们履行承诺护送他回洛阳——大哥,咱们真要让他活着回到洛阳吗?”

这话说完,方才还放声大笑的众人全都没了笑意,杀气腾腾地看向申屠炀。

霍琰老贼当初派遣十万大军至燕国平叛,虽然仗没打赢,却害死了他们好多弟兄。按照众人的意思,原本是想杀了霍琰为兄弟们报仇!可军师想要兵不血刃地进入洛阳,大哥也想让朝廷负责燕国大军的粮草,更想拿下戍卫宫廷的三千羽林军。

众人一合计,干脆就用霍琰这条老命换点儿实惠的,但也不能让霍琰老贼就这么轻易地返回洛阳。

申屠炀略微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老贼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军医说他是在背后正中一箭,多亏了小皇帝及时派来宫中侍医为他吊命。可他毕竟年事已高,此番受伤业已伤了元气,就算咱们放他回洛阳,他也活不长了。”

军医还说,以霍琰老贼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倘若他能留在汜水关安心养病,遵从医嘱延医用药,兴许还能活上个三年五载。可他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舟车劳顿地赶回洛阳,那就真是作死了。

“小皇帝对这条老狗倒是情真意切,竟然还派侍医为他治病……”申屠炀酸溜溜地哼了一声,眸中精光一闪,“既然他自己想要作死,咱们不妨成全他——你即刻传讯给汜水关,让他们快马加鞭把人送回来。一路急行军,连驿站都不许住!”

姚文若低头一笑,抱拳应喏。

*

有申屠炀这样“急人之所急”的热心肠,待霍琰回到洛阳时,已经是形销骨立,奄奄一息。

当护送霍琰回洛阳的燕国将士们赶着马车抵达丞相府门口时,原本秩序井然的丞相府顿时乱作一团。霍琰的二儿子霍铨光着脚跑出来,在燕国将士们的帮扶下小心翼翼地将霍琰抬进府中。片刻过后震天的哭声便从府中传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丞相薨了。

深居内宫的殷恕怀也从申屠炀的口中得到了丞相归来的消息,立刻派人备车,出宫去丞相府探望霍琰。

申屠炀当着殷恕怀的面,又酸溜溜地说了一句“陛下跟丞相还真是君臣相得”,说完也不等殷恕怀怼他,亲自驾车护送殷恕怀出宫。

殷恕怀到丞相府的时候,霍铨已经派人把洛阳的名医全都请进了府中,给霍琰诊治。

然而霍琰的病伤在心脉,他又不肯好好保养,再加上这一段时日耗费心神操劳奔波,早已是药石罔效,神仙难医。

霍琰的妻妾子女听到这一席话,霎时间哭声震天。

“哭什么哭,老夫还没死,你们先别急着给老夫哭丧!”霍琰不耐烦地喝退众人,侧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的殷恕怀,缓缓开口:“陛下来了。”

“请恕老臣不能给陛下见礼了。”

“你装什么!”殷恕怀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霍琰:“你好的时候也没给我行过几次礼。”

世人皆知,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是权臣的标配。霍琰身为专权独断的丞相,又身兼太尉一职,他在独揽朝纲时,又何曾尊重过殷恕怀这个傀儡皇帝。

霍琰闻言大笑,旋即痛苦地捂住胸口。那一支从背后射来的“流矢”刺穿了霍琰的前胸后背,差一点点就射中心脏。霍琰从那时起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老臣大概是要死了,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掣肘陛下,陛下是不是很开心?”

“都一样。”殷恕怀低声说道:“我不过是你们推举出来的傀儡。不论供在谁家的香案上,难道还有什么区别吗?”

死赖在房间内不肯走的申屠炀眉心一动,默不作声地看向殷恕怀的背影——此时天色将暮,房间内早已点上了蜜蜡做的蜡烛照明。摇曳的烛焰将天子单薄的影子拖拽到墙壁上,纵使冕服加身,也不过是薄薄一孑孤影。

申屠炀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将自己更为魁梧的影子融入那片遗世而独立的单薄剪影中。就算融不进去,至少能与他并肩而行。

霍琰注意到了申屠炀莫名其妙的动作。他慢慢撩起眼皮,一双昏黄的老眼暮气沉沉地盯向站在房中负手而立的申屠炀,犹如一只病危的猛虎,沉声问道:“大将军能否让老夫与陛下单独相处片刻?”

申屠炀看了看霍琰,又看了看一语不发的殷恕怀,皱眉说道:“你们君子不都讲究事无不可对人言吗?”

霍琰说道:“老夫不是君子。”

殷恕怀道:“朕也不是。”

申屠炀无话可说,只能悻悻地走出房间。刚要站到门外偷听,就被一直守在外面的霍铨揪住了:“大将军,这边请。舍下已经备好茶水,还请大将军赏光。”

申屠炀:“……”

申屠炀面无表情地看着霍铨。两人对视许久,申屠炀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被霍铨揪去喝茶了。

*

听到门外动静的君臣二人相视一笑。霍琰看着静静立在身前的殷恕怀,“陛下是否怪我将戍卫宫廷之权拱手相让?”

殷恕怀摇摇头,冷静地分析道:“申屠炀带领百万大军围困洛阳。即便丞相不同意,他也会发动兵变,将戍守宫廷,甚至是戍卫洛阳的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旦双方起了干戈,只会血流成河。既然他殷恕怀注定要当一个傀儡,又何必为了虚无缥缈的天家颜面,坐视将士们无辜枉死。

更何况霍琰是在荥阳养伤时落于申屠炀之手,后被囚于汜水关。他想要活着回到洛阳,就必须跟申屠炀做交易。而交出宫廷戍卫之权,就是霍琰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霍琰是用自己手上掌握的筹码为自己赎命,殷恕怀又能说什么?

谁都有活下去的权力。

比起申屠炀接手羽林军后在宫中闹出来的鸡飞狗跳,殷恕怀其实更欣慰于霍琰活着回来了。

说他软弱无能也好,优柔寡断也罢,总之殷恕怀对霍琰是有那么一丁点雏鸟情节的。

大概是因为霍琰是殷恕怀穿越以后接触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穿越以来相处最久,合作最默契的一个人。

只是现在,他要死了。

殷恕怀眨了眨眼,细碎的水光悄然隐没在浓密卷翘的睫毛中:“我没怪过丞相。我很高兴,你活着回来了。”

“我知道陛下一定会这么想。陛下仁慈宽厚,一定不会怪我。我只是想要告诉陛下,我不得不这样做。”霍琰听到殷恕怀的话,欣慰地勾了勾嘴角。他吃力地抬起手,握住殷恕怀的手指:“因为我有必须回到洛阳的理由。”

“我要为陛下举行冠礼。”在殷恕怀震惊疑惑的目光中,霍琰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只有行过冠礼以后,才可以名正言顺的亲政。”

在去汜水关平叛之前,霍琰并没有想过为天子举行冠礼。因为陛下刚满十八岁,还不到加冠的年纪。更何况彼时霍琰正信誓旦旦,认为自己此去汜水关,必定能平定叛乱,班师回朝。届时他仍旧是乾纲独断的丞相,又岂会给自己找麻烦。

直到他在汜水关中了暗算,又被申屠炀的人找到,霍琰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霍琰并不怕死。大丈夫终有一死,但必须要死得其所。霍琰命悬一线之际,想到的只有天子还没加冠——

霍琰看向殷恕怀的目光逐渐变得和蔼。不知何时,他早就把这个喜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家伙当成了自己的子侄。

这实在是件大逆不道的事!

可是那又如何?

他霍琰活了一辈子,又何曾循规蹈矩过?

霍琰朗笑出声,气吞万里如虎:“陛下可以不做傀儡了。”

“这就是老夫的遗愿。就算他申屠炀拥兵百万,机关算尽,也休想阻止我!”

这天底下,还没有人能捡他的便宜!更休想害了他以后还不付出任何代价。

“他申屠炀不是说陛下与老臣君臣相得嘛!为人臣者,自当为君尽忠。既然陛下不喜欢被人贡在案上当傀儡,老臣即便是死,也要帮陛下掀翻了这香案!”

“没有了三千羽林军,陛下还有南北二军数十万兵马。只要他申屠炀不敢与陛下同归于尽,就算让他掌控了宫廷禁卫,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元旦快乐

第29章 人之将死

按照殷朝礼制,皇室及诸侯贵族子弟在年满二十岁时,要在宗庙中由父亲主持举行冠礼。

然而殷恕怀在成为皇帝时,他的父皇殷厉帝早已驾崩十余年。在他继位之前,还有四位先皇,除了登基还不到一年就死在美人榻上的殷幽帝,其他三位皇帝也都是年少而亡。都没有活到成年,自然也没机会举行冠礼。

这样说来,朝廷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举行过皇帝或者太子的冠礼大典。如今丞相霍琰骤然提出要为皇帝举行冠礼大典,朝廷上下顿时乱作一团,负责筹备冠礼大典的太常更是连夜查看典籍,生怕闹出什么纰漏。

“即刻令卜官择吉期,不要耽搁太久……”霍琰倚在床榻上,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一饮而尽,侍奉在侧的霍铨立刻奉上一碗蜜饯。霍琰捡了一粒含在口中,甜腻腻的蜜饯霎时间驱散了口中苦意。

霍琰眉头略微舒展,歪靠在引枕上继续说道:“我已命人将推举你为太尉的表书呈奏到陛下面前。陛下会批复的。你担任太尉以后咳咳……”

“父亲!”霍铨忧心忡忡地探身向前,用手摩挲着霍琰的胸口。

霍琰摆摆手,忍住喉间的痒意,继续说道:“你担任太尉以后,要忠心于陛下,听从陛下的差遣。”

霍琰看着欲言又止的小儿子,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举荐你做丞相,而是要你担任太尉?”

霍铨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有些难过地看着霍琰。他其实知道父亲为什么不想推荐他当丞相——

“你能力平庸,又无决断。遇事瞻前顾后,比不上你大兄刚毅果断,更无统兵之才。倘若不是陛下宅心仁厚,此时又无心腹可用,我也不会推荐你来当这个太尉。”霍琰这一番话说得很不客气,霍铨有些狼狈地低下头,掩去眼中热意。

“但你也有你的好处。”霍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缓缓说道:“你做事严谨周到,又认死理。秉性忠厚,不贪权、不恋势。你呆在陛下身边,只需要帮他占住太尉一职即可。”

真要到了动兵打仗那一天,以申屠炀的专权跋扈,必定不会把发兵统兵的实权拱手相让。况且申屠炀手下人才济济,每一员都是出类拔萃的猛将。他们霍家的门生故吏,就是想争也未必争得过。

所以霍琰推举霍铨为太尉,一则是因为霍铨是他的儿子,在他死后会以霍家家主的身份继承霍家的政治资产。再将霍家的政治资产以最完整的姿态交到皇帝手中。让世人清楚霍琰虽死,他们霍家却仍然受到皇帝重用。避免霍氏一族以及依附霍家的朝臣在他死后遭受灭顶之灾。

——这老头显然知道自己在摄政期间得罪了多少人。一旦等他身死,申屠炀和那些被他诛了九族的世家故旧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诛杀霍氏满门。届时霍氏一系将迎来最激烈的报复。

所以霍琰哪怕是为了保住全家,也必须要全力倒向皇帝。他得让小皇帝念他的好,得让小皇帝心甘情愿庇佑霍家。只要殷恕怀以天子之尊表现出亲近霍氏一系的态度,再加上霍氏存留的势力,便足以自保。

这就是霍琰要推举霍铨为太尉的第二个原因——他得展示出霍氏一系的价值,得帮着小天子占住三公之位。以免申屠炀在他死后,也效仿他干出以一己之身,兼任太尉、丞相,在名义上直接统揽朝廷军政大权。

除此之外,深知自己死后,申屠炀必定会图谋丞相之位的霍琰还将府中担任十三曹掾属的心腹能吏们全都打散了安插到朝廷各处。又把自己的心腹谋臣樊涓,和他最器重的孙子霍泓推荐给皇帝当郎官。

想到这里,霍琰又催问了一句:“泓到哪里了?”

霍泓,是霍琰的长孙,他的父亲就是在镇守汜水关时,被冒充流民的梁氏叛军谋害的霍铩。他是霍琰最器重的孙子。今年才二十二岁,原本在外面四处游学。霍铩死后,霍泓扶灵回南阳老家,便在霍铩墓前结庐守孝。

霍琰回到洛阳后,第一时间派人传讯给霍泓,叫他即刻回京。并举荐他为郎官,侍奉陛下左右。这其实于礼不合,更不符合殷朝以孝治天下的传统,也会让世人抨击霍泓不孝。

但是霍琰坚持要这么做,除了老头一贯离经叛道,从来不把世俗礼法放在眼中,还因为霍琰必须向世人传达出霍氏一系力挺陛下的决心——他们霍家祖孙三代都效忠陛下,如果忠孝不能两全,便以尽忠为要。

至于清流名声臭了怎么办……霍琰表示他们霍家满门都危在旦夕,还要名声干嘛!况且谁敢说为陛下尽忠就是不要名声?敢说这话的有本事站出来,看看陛下用不用他就完事了。

安顿好了自家心腹后辈以后,霍琰还挑选了七个素有名望,却一直保持中立的世家子弟同为郎官,与霍泓一起侍奉陛下。这么做的目的是要为皇帝陛下培养嫡系。

虽然陛下登基已有两年,这会儿才开始培养嫡系属实有点晚了,但亡羊补牢,只要能把班底架起来,后头的事情都好说。

“世家子弟的优点在于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有家族作为依仗,不论做官还是养望,都比寒门更为容易。缺点就是目下无尘,遇事往往只考虑世家的利益而不考虑天下大局。这一点倒是无妨,左右陛下用他们也只是给世家传达一个态度……”

当殷恕怀第二次来到丞相府探望霍琰时,比先前更加苍老虚弱的霍琰握着陛下的手事无巨细地交代道:“等我死后,申屠炀一定会上表请封为丞相。陛下可以答应他,但要封霍铨为太尉。”

“霍铨能力平庸,无谋少断,唯一的优点就是忠心耿耿,陛下可以把他留在身边,他会听陛下话的。我会让我的大女婿秦尚掌控南军,二女婿姜充国为执金吾,专管洛阳治安,让董绾为步兵校尉(掌控北军林苑门屯兵)、蒋旸为屯骑校尉(掌训练骑兵作战)、孙越为射声校尉……”

霍琰十分干脆的把南北二军所有统帅都安插上自己人。与此同时,还将铁官以及铁官管辖下的煤场重新归于少府,将织坊归于尚方,再加上去岁招募的数十万流民早已被霍琰打散了安置到各处皇庄为佃户,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亦全部归于皇帝……如此能确保皇帝收回一部分财政大权。

最后,霍琰又举荐赵不识担任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

“赵不识?”殷恕怀有些茫然地想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霍琰朗笑出声,表示皇帝没听过赵不识的名字很正常。因为这个人秉性忠直耿介,看不惯霍琰跋扈僭越、独揽朝纲,曾多次面议太尉之过,然后就被霍琰打发到鲁国当国相去了。但其海内人望和资历功绩,绝对够资格担任御史大夫。

不过这样的人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他行事只会遵循自己的“道”,他是一个良臣,却未必是陛下的忠臣。

“我推荐赵不识担任御史大夫,是因为此人出身勋贵。他的背后,自然也有很多勋贵,乃至诸侯支持他。”

这样一来,就能把三公的权力彻底分散开,确保初来乍到的申屠炀不会一家独大。

“三公各有各的势力,各有各的依仗,他们想要成事,就必须仰仗陛下的信任。如此一来,就是大家都要拉拢陛下,而不是陛下被三公左右……”霍琰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猛咳,甚至还呕出一口血来。

殷恕怀大惊失色:“丞相!来人,快宣太医令——”

自丞相回到洛阳,殷恕怀便把宫中医术好的医官全部送到丞相府上,为他诊治。

“我没事。”霍琰擦了擦嘴角的血,气喘吁吁道:“陛下别一惊一乍的。如今万事俱备,就等着卜官择出吉日良辰,为陛下加冠。”

话音未落,医官已在庄无为的催促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为霍琰悉心诊脉后,也只是一味摇头。

“你别光摇头呀!”殷恕怀催促道:“好歹给开一副药,能让丞相缓解痛苦也好。”

霍琰一脸淡定地摆摆手:“不用白费力气了。我的身体什么样,我自己知道。暂且还死不了。”

殷恕怀看着将生死置于度外的霍琰,只觉得鼻子一阵泛酸。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独夫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大家只等着这只垂危的病虎什么时候咽气,便如秃鹫鬣狗一哄而上。

然而霍琰又岂能遂了他们的意!

奄奄一息的病虎喘息着,剧烈起伏的胸腔犹如破碎的风箱,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哨音,半晌才平复下来。

好在霍琰不需要等太久了。

建元二年十月乙亥,是卜官挑选出来的良辰吉日。由丞相霍琰担任正宾,亲自为陛下主持冠礼大典。

此时距离霍琰回到洛阳,才过去了三天。

被霍琰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搞得莫名其妙的申屠炀等人都有些傻眼。一群或出身奴隶、或出身寒门,或出身边陲的大老粗尚且不明白霍琰如此操作的意义,好在有投诚申屠炀的世家子弟及时为主公解惑,也让申屠炀一党明白了霍琰到底要做什么——

这老不死的想要掀棋盘!

做梦都想让大哥成为殷朝下一位权臣的燕国群贤登时气急败坏,一个个叫嚣着要即刻冲进丞相府,杀了霍琰老贼。

唯有申屠炀不以为然。

大将军十分自信,不管霍琰的操作如何眼花缭乱,只要自己手握兵权,就能稳住这盘棋。

“他以为他把自己的儿子女婿和心腹大将全部安插到南北两军做校尉,就能打胜仗?”

殊不知打仗跟官职高低可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这群乌合之众就算全部加起来,都入不了申屠炀的眼。

一旦双方真起了冲突,申屠炀自信自己带着五千精兵就能灭了这号称精锐的南北二十万大军。更不要说申屠炀在汜水关还留有十万大军,在洛阳城外更是坐拥二十万诸侯联军(其余八十万都被申屠炀遣散了。)

比起霍琰在朝堂上的一系列操作,比起那个除了霍家血脉一无是处的太尉霍铨,和被士人吹嘘得海内人望无人可及的御史大夫赵不识,申屠炀反而更加警惕那群乍看上去好似没有什么威胁的年轻郎官——这大概是因为霍琰的审美实在不错。他举荐的郎官暂且不说学识如何,个顶个都是气度绝佳的世家公子。这帮人天天围着皇帝转,就跟开屏求偶、哗众取宠的公孔雀似的,让申屠炀顿时感受到了深深的危机。

尤其是那个不好好呆在乡下守孝,天天穿着孝服在皇帝面前招摇过市的霍泓。

“……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恨不得刮一阵风就能吹倒!也不知道陛下看中他什么了,竟然连续两天招他入宫问策。他能懂个啥呀!”申屠炀盘膝坐在崇德殿外,愤愤不平地咬碎了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嘴里呸呸两声,又酸又怒地说道:“陛下竟然还不让我进去!”

“大哥你可以闯进去啊!”戍守在崇德殿外的高敬德刷地抽出腰间佩剑,伙同同样戍守在殿外的一帮弟兄们撺掇道:“我们兄弟甘为大哥先锋,率先闯进崇德殿,杀了小白脸,夺回殷天子。”

同样守在殿外的庄无为带着一众宦官们站在殿门前,一脸紧张地看过来。

申屠炀瞪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架秧子不怕台高的自家兄弟:“你以为我没想过硬闯?可是小皇帝说了,我要是敢不经允许私自闯进崇德殿……他晚上就不让我睡龙床!”

虽然申屠炀爬到龙床上也什么都不能干,但他总还能趁着殷恕怀睡着以后,偷偷摸摸地把人搂在怀里解解馋。如果殷恕怀真是铁了心的不想让他上龙床,真打起来了也是两败俱伤。

“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教他的武艺。你说他一个皇帝,剑法那么厉害干嘛!”申屠炀阴郁地吐槽。

一众兄弟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说道:“看来大哥也是个耙耳朵。”

“都怪那小白脸,找时间套上麻袋揍他一顿!”

崇德殿内,君臣二人听着外面明目张胆的密谋声,不由得相视一笑。

霍泓躬身说道:“大将军性情耿直,倒不失为真性情。”

他们祖孙二人原本以为申屠炀得知霍琰欲给陛下加冠的消息后,定然会疯狂反对。甚至都让南北二军枕戈达旦,做好了一旦事情有变,就大动干戈、血流成河的准备。却没想到申屠炀听到霍琰要为陛下加冠的消息后,竟然没什么反应。反而对霍琰举荐世家子弟为陛下郎官这件事大为不满。甚至几次三番威胁陛下要遣散郎官。

申屠炀的理由也很充分——霍琰早已跟他做了交易,把戍卫宫廷的权柄拱手相让。如今却公然往郎中令中安插郎官,这是背信弃义、撕毁盟约之举。

殷恕怀无奈。为了安抚申屠炀,只能同意他夜宿皇宫,甚至夜宿龙床——主要是殷恕怀不同意也没用,除非他能下定决心与申屠炀兵戎相见,否则他又能怎么阻止申屠炀出入皇宫?总不能每次见面都大打出手吧?

而申屠炀也不知是脑子里当真缺了一根名为“政斗”的弦,还是真的视天下英雄为无物。总之他并没有阻止霍琰在朝中大肆安插人手,甚至还想抢了霍琰在陛下的加冠大典上担任“正宾”的活儿。

也正是因为申屠炀的种种表现,朝中很多有识之士都觉得大将军未必想把皇帝当成傀儡——难不成他还是个忠臣?

殊不知申屠炀只是觉得大势已成,不管他阻止不阻止,都不能阻止霍氏一系彻底倒向天子。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枉做小人,一定要搅黄了霍琰给陛下加冠的虚礼?

至于他坐视霍琰举荐霍铨为太尉,赵不识为御史大夫,更是因为他心中早已存着把皇帝带回幽州的想法。

一旦京师北迁,管他什么狗屁太尉还是御史大夫,都不过是他俎上的鱼肉。他又何必在此时上蹿下跳,不仅得罪了以御史大夫为首的满朝勋贵,还让霍家和满朝文武心生警惕?

把粗人一个伪装得炉火纯青的申屠炀彻底麻痹了洛阳城中各怀心思的势力。

甚至就连霍泓这位霍家第三代领头羊都被申屠炀蒙蔽了。回到丞相府时,还与祖父笑言:“大父过虑了。我观大将军性情直率,骄横有之,却未必存了谋逆篡上的心思。”

霍泓甚至还觉得祖父霍琰的举动有些过于谨慎了。当初就应该为皇帝筹办立后大典,让殷恕怀娶霍琰的孙女,年仅十三岁的霍汐君为后。如此一来,他们霍家就成了陛下的外戚。关系自然非比寻常。即便将来皇帝宴驾,只要皇后诞下太子,他们霍家自然——

“你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霍琰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最器重的孙子,疾言厉色地告诫道:“你不要以为申屠炀尚且没有表露出其残暴的一面,就忽视了他的威胁。猛兽就是猛兽,他现在没有伤人,只是因为他吃饱了。一旦被他察觉到你想觊觎他的猎物,他定然会奋起反击。此人以八百奴隶起家,短短一年便拥兵三十万,雄踞洛阳,其雄才大略,可见一斑。”

“面对这样的敌人,你要么不与他为敌,要么一击必中。而不是轻易就被眼前的利益所蒙蔽。因为贸然激怒他的后果,未必是你能承受的。”

没错,霍琰最初确实是想为皇帝筹办立后大典,让皇帝娶霍家的女儿为后。这件事情早在霍琰下定决心拥立殷恕怀为帝时,就有了些许眉目。只待霍琰平叛归来,就要纳入章程。

然而这一切筹划都在霍琰从密报中得知申屠炀夜宿皇宫纠缠陛下,还在饮酒作乐时公然宣称他要当皇后——甭管这样的想法是否离经叛道,是否具备可行性,反正当霍琰得知这件事后,他就彻底打消了让自己的孙女当皇后的念头。

一则是怕立后一事引起申屠炀的反感。当务之急是让陛下名正言顺的亲政,而霍琰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横生枝节。既然申屠炀把陛下视为禁.脔,霍琰就不能做出任何会刺激到申屠炀的举动。这不仅仅是担忧申屠炀会被立后大典所激怒,出手搅黄这件事,延误了陛下亲政的时机。霍琰更加担心申屠炀盛怒之下,会杀了霍汐君泄愤。

这老头当了一辈子的枭雄,为了巩固自己的权柄,可以眼都不眨地诛杀世家满门,却不会轻易拿自己的亲人冒险。

霍琰不怕申屠炀雄才大略,就怕申屠炀儿女情长。倘若申屠炀色欲薰心,他坚持要立孙女为后,非但不能给霍家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害了孙女还有霍家满门。

更何况霍家既然下定决心要依附陛下,那就应该一条路走到底。贸然提出立后一事,反倒容易让陛下心生隔阂。毕竟殷朝自有国情在,害了皇帝拥立年幼太子登基,而后借助外戚势力支持太后临朝称制的例子也有不少。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些不确定的因素,霍琰权衡利弊之后,才更换了更为缓和的加冠大典。

然而如今霍泓却被申屠炀表现出来的伪善所麻痹,轻易便动了立后的心思。如此利欲熏心的表现,看在霍琰眼中,不免感到失望。

“那可是你的亲妹妹,你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的安危?有没有想过霍家的将来?”霍琰大失所望,疾言厉色地训斥道:“你是霍家长孙,你的叔父才智平庸,只有守成之能却无开拓之功。将来霍家福祸全系于你一人。而今你却如此轻佻草率、目光短浅,仅仅为了一丝看不见摸不着的可能,就要冒着满门被牵连的风险豪赌一场。你把霍氏一族置于何地?你太让我失望了!”

霍泓生性高傲,被祖父劈头盖脸一顿骂,登时羞惭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在地上扒开一条缝钻进去。面上还有一丝不服气:“祖父何必危言耸听。我看那申屠炀,也未必会阻止陛下立后。”

更何况皇帝立后,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是天地人伦之道。申屠炀身为臣子,难道还能阻止陛下立后不成?

“你以为他不敢?”霍琰盛怒之下,竟然怒极而笑:“你如今也成家立业了,你也有夫人。我且问你,倘若有人意欲给你的夫人再找一个丈夫。你当如何?”

霍泓顿时愣住了。

第30章 斯人已逝

“陛下,臣的人参送来了。”

就在霍琰祖孙悉心讨论贸然立后是否会激怒申屠炀,给霍家招来杀身之祸时,被二人讨论的申屠炀正叫人抬着一箱子人参,在皇帝陛下面前献宝。

负责抬人参的高敬德和周泰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昔年申屠炀为了求得燕国公之位,不惜豪掷五千万钱贿赂陛下。彼时兄弟们还叫嚣着早晚有一天要杀进洛阳,让狗皇帝把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如今大哥却因为心疼陛下体虚怯寒,便让燕国快马加鞭护送这大一箱子人参进京——而且每一根都是品质上乘的二百年以上的老参。其中还有一株千年老参,甚至拥有回阳救逆之功效。认真算来,其价值又何止区区几千万钱可以衡量?

将装置人参的檀木箱子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高敬德和周泰挤眉弄眼地看着在陛下面前大献殷勤的申屠炀,忍不住唏嘘感叹——

果然是男生外向啊!

同样亦有些唏嘘的殷恕怀看着眉飞色舞的申屠炀微微一怔。只不过是当日随口闲聊时说的几句话,还是在那样轻佻暧昧的情形下,连殷恕怀自己都刻意忘了,没想到申屠炀竟然会当真。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距离这件事也没过去多少天,这么一大箱子人参就被燕国人快马加鞭送进洛阳,这办事效率之高……也不知道一路上要跑废多少匹马。

殷恕怀一时间有些怔忪,微微叹息道:“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他的身体之所以会显得低温体寒,只不过是游戏数据的设定,跟体魄是否康健无关。事实上,殷恕怀这具身体大概是不会生病的。自然也不需要大补。

然而申屠炀并不知道这一点。

他是第一次遇见殷恕怀这样好看却又羸弱的人。肌肤像冰雪一样苍白,体温也像冰块一样寒凉,申屠炀每天晚上抱着殷恕怀睡觉,总觉得有源源不断的寒意从殷恕怀的体内氤氲散开,以至于他总是想把殷恕怀的手脚踹在怀里捂热,却怎么都捂不热。

申屠炀下意识看向殷恕怀的下腹,正色说道:“微臣问过太医令了,医官说身体寒凉是阳虚所致。当肾阳不足时,人就容易出现体虚怕凉的症状。服用人参刚好对症。”

同样呆在殿中的高敬德和周泰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有碍于宫规严谨,两人的脑袋虽死死低垂着,但两双耳朵却竖得直直的,生怕错过一个字。

殷恕怀勃然大怒:“你才肾虚,你们全家都肾虚!”

殷恕怀顺手抄起一个储存人参的瓦罐,朝申屠炀脸上扔过去。申屠炀稳稳接住瓦罐,忍笑劝道:“陛下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殷恕怀忍无可忍,指着门口喝道:“你给我滚!”

见殷恕怀真的怒了,申屠炀立刻说道:“臣还有一件事请求陛下。”

殷恕怀没好气道:“说!”

申屠炀:“陛下举行加冠典礼时,请让我来担任赞者。”

所谓赞者,就是在冠礼上协助正宾为冠者加冠的人,主要负责为冠者梳发更衣。通常都由冠者的师长、兄姊或者好友来担任。

殷恕怀自穿越以来就被囚于深宫,不论是他还是原身,当然都没有什么好友。霍琰急召霍泓回京,原本是想让霍泓担任赞者。如今申屠炀自告奋勇,殷恕怀估计霍家祖孙应该是争不过申屠炀的,遂做了个顺水人情:“既然大将军想当赞者,就把这支千年老参赏赐给丞相如何?”

申屠炀脸色微微一变:“你要把我送给你的东西,赏赐给别的老男人?”

殷恕怀:“……”

殷恕怀有时候真恨不得撬开申屠炀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对陛下一片忠心!”申屠炀也很悲愤,又酸又醋地剖白道:“陛下却对老贼比对我好。他都快死的人了,陛下还心心念念的想着他,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赏赐他。臣听闻这千年老参可有回阳救逆之效,陛下执意赏赐他,倘若他服下老参转危为安,可还会将霍氏一系拱手相让?”

高敬德和周泰深以为然,静静伫立在崇德殿内的宦官宫婢们同样侧目而视。

唯有殷恕怀在听了这番诛心之言后,仍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将军既如此说,我更要将这株老参赏给丞相。倘若丞相转危为安,大将军便是救人一命,霍家上下都要感念大将军的恩德。”

申屠炀冷哼一声:“我需要他们感谢我?”他巴不得将霍家满门诛杀!

申屠炀酸溜溜道:“陛下今日为霍琰老贼殚精竭虑,安知他日老贼痊愈,会不会心生悔意?届时他手握南北二十万大军,京畿安危皆系于一身,想要架空陛下重掌朝纲,也不过是转念之间。”

殷恕怀温颜笑道:“大将军多虑了。”

且不说霍琰已近耳顺之年,背后中箭元气大伤,就算有人参吊命,也不知能活上多久。就算霍琰安然无恙,他也不会是申屠炀的对手。

要知道申屠炀可是凭借八百号人杀穿匈奴的猛将,如今更是拥兵三十万雄踞洛阳,出入更有三千精骑扈从。除非丞相一夜之间年轻三十岁,或许还有可能跟申屠炀较量一番。

听到殷恕怀毫不掩饰的恭维,申屠炀心尖一颤,嘴角止不住的上扬:“陛下当真如此看好我?”

“天下英雄,为大将军尔。”殷恕怀诚心诚意地说道。

高敬德和周泰眼睁睁看着盛怒至极的大哥在转瞬间就被陛下哄得眉开眼笑,不由得摇了摇头。

——就这点出息,也是没谁了!

然而当陛下赏赐的千年老参送到丞相府后,负责为丞相诊治的太医令却在霍家众人希冀的目光中,给了当头一棒。

“倘若丞相能在受伤之际,将这千年老参与回阳救逆的附子一同煎药服下,确有起死回生之奇效。可现在丞相早已油尽灯枯,纵得了千年老参,亦是虚不受补。贸然服用,反而于身体有害。”

霍琰沉默片刻,旋即哈哈大笑:“天命如此,老夫又何必为了苟活这一时半刻,承仇敌之恩,受此嗟来之食。”

霍铨脸色大变:“父亲——”

霍琰一挥手:“不必说了。我意已决,将这人参送还给陛下吧。”

至于申屠炀自请为赞者一事,霍琰看向长孙霍泓:“我本想让你担任赞者,既然申屠炀自告奋勇,那你就去当有司吧。”

按照殷朝成例,男子年满二十需行冠礼。

参加冠礼的的需要有冠者本人和主持举行冠礼的主人(也就是冠者的父亲)。然而殷恕怀的父皇已死,霍琰便让宗正殷辟强担任冠礼的主人。他是殷厉帝的胞弟,殷恕怀的亲叔叔,为诸宗室冠。

除此之外,还需正宾一人,负责为冠者加冠,此人需要德高望重,霍琰自然当仁不让。需赞者一人,负责为冠者梳发更衣。霍琰原本属意自己的孙子霍泓担此要职,但申屠炀毛遂自荐,霍琰不想横生枝节,便随他去。

另需有司五人,负责掌管天子冠礼上要用的缁布冠、皮弁、爵弁冠、诸侯玄冠,以及天子冕冠。

“去着人问问太常,天子的加冠大典可准备妥当了?这可是老夫死前经办的最后一件大事,决不允许有丁点差池!”

*

建元二年十月乙亥,乃是卜官占卜出来的黄道吉日

是日一早,文武百官列于宗庙前,庆贺陛下加冠。

斋戒沐浴后的殷天子身着采衣布鞋,立于宗庙前。这种采衣是以缁布为衣,饰以朱红锦边,乃是男子未行冠礼前穿的童子服,质朴天然。然而即便是这最寻常的黑色麻衣,穿在殷恕怀的身上,亦衬得天子妖颜若玉、龙章凤姿。

强行抢了赞者一职的申屠炀站在天子身侧,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殷恕怀,眸中满是惊艳。

强撑着病体的丞相霍琰瞥了一眼不值钱的政敌,扬声说道:“今日是黄道吉日,在此行天子冠礼,请百官上贺——”

列在两旁的文武百官当即跪拜在地,山呼万岁。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於穆清庙,肃雝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一加缁布冠——”

申屠炀立即上前,为殷恕怀脱去采衣,换上直裾深衣。为天子系腰带时,申屠炀竟然在这皇皇庄重的加冠大典上轻轻搂了搂殷恕怀的腰。殷恕怀微微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躬身服侍天子更衣的申屠炀,此人看似恭顺,实则胆大包天。

申屠炀竟然还冲着殷恕怀眨了眨眼,而后小心翼翼的将天子发间簪着的玉弁摘下。担任有司的霍泓捧着缁布冠上前,借由献上缁布冠的动作恶狠狠地瞪了申屠炀一眼。申屠炀视若无睹。

霍琰无视小辈间的暗潮涌动,稳稳当当地走上前,为天子戴上缁布冠。戴上此冠,便象征着天子已经成年,有了参政议政的资格。

“二加皮弁——”

意味着天子从此要掌兵事,守土定邦,维护天下安宁。

“三加爵弁冠——”

昭示着天子从此可以参加祭祀大典,告慰上苍神明,祈求国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四加玄冠——”

这是诸侯冠礼,意味着诸侯至此可以裂土分疆。

“五加天子兖冕——”

申屠炀肃穆上前,为殷恕怀换上了天子兖服,将天子剑悬挂在他的腰间。霍琰为他戴上十二旒冕——象征着天子至此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

“冠礼毕!陛下,成年了!”霍琰看着身穿兖服,头戴冕冠,腰佩天子剑的陛下,老怀大慰。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小皇帝,终于长大了。他不再甘当一个傀儡,也不必再当一个傀儡。

只是想要当好一个皇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陛下要自己学着如何甄别忠奸,如何用人,如何制衡朝臣。老臣曾经教过你,但你学得很差。可惜老臣已经不能陪伴陛下,陛下只有自己走下去了。

老臣泉下有灵,会一直看着你的。

我殷朝的傀儡皇帝不好当,实权皇帝更不好当。但老臣相信,陛下会是一个明君。老臣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喜欢。

霍琰提着最后一口气,大声说道:“恭请陛下亲政!”

霎时间,文武百官皆跪拜在地,齐声说道:“恭请陛下亲政!”

是日,天子亲政,大赦天下。

是夜,丞相霍琰于府中呕血不止,溘然长逝。

享年五十九岁!

*

“陛下,您还是吃点东西吧?”

崇德殿内,庄无为捧着膳食小心翼翼地劝道。

距离丞相病逝已经一天一夜了,陛下从丞相的葬礼上回来以后,就把自己关在崇德殿内,谁也不理。就连一向蛮横跋扈的大将军都不准踏入寝殿半步。申屠炀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却不敢招惹殷恕怀生气。只能一遍遍催促光禄寺烹制陛下最爱吃的美食,好歹哄着陛下吃点东西。

“这都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了。他是想要绝食为老贼殉情吗?”申屠炀徘徊在崇德殿外,口不择言。

他实在不能理解,殷恕怀一个傀儡皇帝,跟霍琰这样专权独断的权臣独夫怎么能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历来权臣与幼主之间,不说彼此视如仇寇,那也得是相互忌惮相互制衡。如今霍琰身死,小皇帝为表敬重,不惜以尊侍卑,亲自去参加霍琰的葬礼——已经是天大的荣宠了。霍家上下也都感恩戴德,恨不得誓死效忠。霍铨更是哭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挺大个人跪在天子面前,抱着天子的腿嚎啕大哭,还是申屠炀看不下去,把人拉开了。

事已至此,差不多也可以了吧?

谁不说陛下宅心仁厚,重情重义?就算是想邀买人心,施恩于下,这种种举动也足够到位了吧?

可天子一回到宫中又是闭门不出,又是哀痛绝食的是什么意思?

知道的是他们大殷死了个权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死了亲爹呢!

——估计陛下亲爹死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难过,毕竟那时候的殷恕怀还是个傻子!众所周知,傻子是不会难过的。

“不对,我才是那个傻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申屠炀猛地站起身,撸起袖子就往里冲:“我凭什么听他的?他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进去?我还非进去不可!”

高敬德和周泰面面相觑,看着主公迅疾如风的背影,又一次摇头感叹:“情爱真是太恐怖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想要成婚的。”

“俺也一样!”周泰深以为然地附和道。

崇德殿内,如同一阵疾风般冲进寝殿的申屠炀却在软帐遮挡的龙床前放满了脚步。他无视跪在殿中祈求陛下进食的宦官宫女,小心翼翼挑起软帐,看着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进衾被里的殷天子:“陛下要是不想见人,就把他们都撵出去。别这样闷着自己,会闷坏的。”

说话间,申屠炀轻手轻脚地剥开锦被,看着埋在被子里泪如雨下的殷恕怀,顿时惊住了:“你、你怎么哭了?”

“我没事!”殷恕怀闷闷地拽回被子,用力翻了个身。脑海中倏然闪过他去参加丞相葬礼时,樊涓屏退左右,跪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

“夜枭地亥统领樊涓,叩见陛下。”

很难形容殷恕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反应。只见他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骇然地看着樊涓,难以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樊涓重重叩头,再次说道:“夜枭地亥统领樊涓,叩见陛下。”

“你——”霎时间,殷恕怀哑口无言。眼前闪过的竟然全都是丞相霍琰生前逼问他是否与夜枭余孽勾结的画面。

“你怎么会是夜枭余孽?你竟然是夜枭余孽?”殷恕怀久久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短了好几根弦。“丞相知道吗?”

樊涓以头触地,低声说道:“主公便是夜枭地支子部大统领。”

“哈?”殷恕怀当真懵了。

所以这么些年,霍琰在他面前竟然都是贼喊捉贼。

“你们怎么——”殷恕怀思来想去,忽然问起一件事:“那庄无为呢?”

殷恕怀一直就很好奇庄无为的消息为什么会那么灵通。之前他一直以为庄无为的消息是丞相告诉他的,可是现在想想——

樊涓沉声说道:“他是夜枭地支丑部统领。”

在樊涓极为低沉的叙述声中,殷恕怀终于知道,原来当年厉帝创建的夜枭卫总共分为天干地支二十二部。其中天干十支因常年陪侍在陛下身边,干的都是露脸的活儿。厉帝驾崩后为满朝文武所忌,以殉葬之名强行逼死。

而地支十二部则因为常年隐匿在暗处行事,文武百官虽然知道有这么一批人,但不知具体是谁,虽按图索骥诛杀了不少,但终有漏网之鱼。

侥幸逃出升天的地支十二部余孽犹如惊弓之鸟,更是小心隐藏行迹。且因彼此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谁也不知道地支十二部究竟活下来多少人。多年来,丞相凭借一己之力暗中串联各处,好不容易找回大半人马。

直到殷恕怀横空出世,众人还以为厉帝死前尚有布局,为殷恕怀这个自幼被赶出宫的嫡子留下了后手。避免他遭到外戚的控制。

这也是霍琰下定决心要扶持殷恕怀为帝的重要原因。

岂料丞相围绕着殷恕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查了一年多,竟然都没查出一丁点蛛丝马迹。最后霍琰断定殷恕怀身边肯定没有夜枭的人。至于殷恕怀为什么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消息传到霍琰怀里,那必定是殷恕怀使了什么把戏。

“所以你们才是真正的夜枭余孽……”

殷恕怀震惊之余,都成复读机了。可怜他为了不被废黜,假借夜枭的名义在霍琰面前蹦跶那么久,霍琰看他是不是跟看耍猴戏的猴子没什么两样?

“现在是我们。”樊涓一脸真诚地看着陛下,低声说道:“丞相临死前,决定把地支十二部全部交还到陛下手上。这是地支十二部众的名单和资产,还请陛下观之。”

殷恕怀神色木然地接过樊涓递给他的名单。樊涓不放心地叮嘱道:“陛下看过以后,还请烧了名单。”

明面上的夜枭卫虽然已死十三年,但余威犹在,难保满朝文武和各地诸侯听到夜枭余孽的风声后,不会草木皆兵。

他们夜枭卫可经不起第二次围剿了。

殷恕怀低头看了一遍名单,索性把绢布扔到火盆里焚烧干净。

“霍家人知道这件事吗?”

樊涓低声说道:“除了陛下,外人皆不知夜枭身份。”

殷恕怀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丞相为什么要把夜枭卫交给我?”

夜枭卫全盛之时,曾让天下闻风丧胆,满朝文武勋贵外戚和各路诸侯不惜在厉帝死后联手诛杀夜枭卫所有人,由此可知众人对夜枭卫的忌惮。

这样一支恐怖的暗中力量,丞相为什么不留给霍家作为后手?反而要交给他?

“因为陛下是先帝的嫡子,”樊涓跪在地上,静静看着铜盆里跳动的火焰,“主公说了,陛下会成为明君。”

而明君治理天下,必定是需要暗子的。

况且夜枭余孽到底不祥,倘若留在霍氏手中,以霍家后辈的平庸肤浅、志大才疏,恐会招来灭门之祸。

殷恕怀了然一笑。

樊涓口中的先帝,当然是指被满朝文武忌惮惧怕的殷厉帝。一个连谥号都这么有戾气的皇帝。

此时此刻,殷恕怀再一次萌发了想要看看先帝起居注的想法。他是真的很好奇,厉帝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竟然在驾崩十五年后,还有人对他忠心耿耿。这个人还是曾经权倾朝野、大权在握的丞相。

樊涓没有吭声。只是在殷恕怀发出慨叹之后,又小声说道:“主公说了,陛下接手地支十二部以后,就要负责地支十二部运转的钱粮经费。”

殷恕怀:“……”

殷恕怀气笑了——他终于明白丞相临死之前,为什么会急吼吼的把铁官和织坊还给少府,直言从此以后,皇帝就能掌握一部分财政大权——他这是生怕殷恕怀没钱供养地支十二部吧!

殷恕怀伸手拍了拍丞相的棺椁,这人直到咽气之前还不忘机关算尽。他把殷恕怀算计到了骨子里,可是殷恕怀对他却难以生出怨恨之心。

因为霍琰确实是把最好的一切,都拱手送到了殷恕怀的面前。

他说不会再让殷恕怀当香案上的傀儡。他做到了。

殷恕怀闭上双目,两行清泪滚滚落下。

“丞相……”

一阵寒风拂过,灵堂香案上的烛火随风摇曳。似乎是在回应陛下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