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合欢宗主
陆藏锋攥起的手飒然松开。
但随即, 他又缓缓攥了回去。
他和所有人一道,将目光放在擂台上空这篇《破世》上。
越往下看,他手越攥得紧。
不是写得不好。
此文一气呵成,遣词用句、引经据典、感今怀昔样样不缺, 比之徐定澜的雕文织采, 又是另一种不相上下的质朴自然。
甚至在针砭时弊方面, 还要比徐定澜的更为深刻。
只是,他提出了仙门现如今最为致命的现状——门第之见。
凡尘之中,皇权富贵尚被门阀世家瓜分, 仙门也不能免俗。
南边的孟家、徐家、百里家, 以及北边的唐家、齐家、云家等等, 都是门第产物。
长此以往, 弊端显现。
正如这篇《破世》中所言:
根骨一物, 出自天生, 不因姓氏血脉而定, 或托生仙家高门, 或降于草莽寒舍。
然仙门画地为牢,自作狭隘。金殿之上, 皆是庸碌无能之辈。高墙之外,隔绝天资卓越众人。
各家的杰出人才愈发少了,而今仙云榜已有小门小派的面孔,八大派也不过撑着最后那点颜面,
问题是, 谁不清楚这些困境?
但谁又舍得放手,把机会交给不相干的人?
不知不觉,陆藏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别的文章虽说有所抨击,却不过是空花阳焰, 遥不可及。
可是破门第之见,唯才是举,却是各家动动嘴,就能实现的……
老大此文,以及他本人,怕是要饱受非议。
自萧厌礼交卷起,全场从认真阅读到目瞪口呆,再到窃窃私语,最后到此时此刻的一片哗然。
隐约还有些争论传来:
“萧仙师也太敢说了。”
“哗众取宠,这是要把仙门世家得罪个遍啊!”
“写得极好,就是看得人心惊胆战。”
陆藏锋的手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敲,旋即起身。
“适才小徒献丑。”他郑重道,“此文下笔轻狂,陆某当严厉以待,只望诸位海涵,不要将这些鲁莽之言放在心上。”
说罢,他抽签扔了出去。
众人看时,乃是次等签。
萧厌礼依然是徒步而归,此时方才回到看台落座,对此并不意外。
陆晶晶急道:“大师兄,你糊涂啊,写出这些来,我爹都不敢给你上等了。”
关早脸都白了,小声道:“完了完了,大师兄不会连一个上等都得不到吧,那岂不是还不如我?”
祁晨嘴角勾起一瞬,又恢复如常。
齐秉聪一脸讥诮,“果然写得稀烂,连自己师尊都看不过去,就这还用了一个时辰,真是今日最大的笑话。”
萧厌礼不理别人,只回他一句,“想必贵派从此,再不招一个异姓弟子?”
齐高松想回嘴,却骤然一愣,竟心虚地冷哼一声,悻悻闭嘴。
按理来说,齐家乃是世家门阀的糟粕典范,齐秉聪又是尖酸刻薄,居然没有反驳萧厌礼的观点。
对此,萧厌礼依然毫不意外。
旋即,玄空真人给了第二个评判。
签子一扔,竟是上等。
看台上满是倒吸冷气的声响,举目四顾,处处可见大张的嘴。
陆藏锋目光微凝:“盟主,这是……”
“萧贤侄此文,振聋发聩。”玄空真人长长一叹,目光依然停留在这篇《破世》之上,“仙门是该广纳百川,抱残守缺无异于坐以待毙。”
此言一出,包括陆藏锋在内的所有人,都露出错愕之色。
若说萧厌礼的文章是平地惊雷,玄空真人的判词便是暴雨急收。
同样让人震撼,感受却大相径庭。
良久,陆藏锋朝玄空真人拱手:“陆某代小徒,谢过盟主抬爱。”
看台上的千言万语,也转化为对玄空的盛赞。
“不愧是盟主,英明神武。”
“玄空真人当初年纪轻轻便做了盟主,自然要开明许多。”
“若真如盟主所言,仙门复兴指日可待了!”
“盟主真的跟传闻一样,谦谦君子,温和良善!”
徐定澜也不禁侧目,目光投向八大门派席位,在玄空身上落定,毫不掩饰赞赏之色。
他久仰玄空真人盛名,一直未能得见。
老实说,上回在仙药谷见着,多少还有些失望。尽管当年叱咤风云、带领仙门大败魔宗的盟主因战致残的往事人尽皆知,乍见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本尊,落差依然千万里。
可连日来,玄空真人通达开明,敢想敢做,又超出他的预期。
看来此人身体残疾却稳居盟主之位,自有其魅力所在。
一声微响,第三个评判丢了出来。
也是上等。
慧明真人道:“萧晏从前圆钝,今见机锋,堪称飞升。”
看台上的声浪再次引爆。
陆藏锋倒是泰然处之,慧明真人刚正公允,不会因为选题尖锐而否认这篇文章,更不会因为自己先前给了天鉴次等,就原样报复回萧晏身上。
这个上等,在意料之中。
直到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丢出来。
全是上等。
一时间看台之上,语声如雷。
唐潜心:“好文章,值一个上等。”
徐圣韬:“此文有金玉之声,不亚于犬子。”
孟鹤声:“说的极是,不破不立。”
百里蔚然:“是该如此。”
湛至大师:“阿弥陀佛,好,好,好。”
……
也就是说,萧厌礼共得了七个上等。
唯一一个次等,竟是出自他师尊陆藏锋。
关早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师尊,草率了啊,大师兄差一点就能比肩徐师兄了。”
陆晶晶也很无奈,“我爹也是怕大师兄被人针对,说不定我爹先给个上等,别人反而不给了。”
祁晨看他们一眼,没有做声。
倒是唐喻心插话进来,“你们去找找陆师叔,看能不能改成上等。”
祁晨才不温不火道:“所有人都看着呢,覆水难收了。”
关早道:“可是大师兄的才华,大家也看见了啊,我这就去找……”
“不必。”萧厌礼终于开了口,“七个,足够了。”
这个结果,已经好过萧晏自己来。
上一回论道,也不过得了五个。
况且师尊给一个次等,其他七人给上等,原在他意料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他为了一篇《破世》,在擂台上闷头写了一个时辰。
其实,他数易其稿。
定了七八个选题,一一写下来,尽皆作废。
他对仙门积怨已深,满腔愤懑,审视起来全是弊端。
门第之见,只是其中之一,微不足道。
但也只有门第之见,能剑走偏锋,冒险一试。
上一世,在论仙盛会过后,仙门突然提倡有教无类,重铸仙道。
简而言之,便是不问姓氏,广纳人才。
此后数十年,仙门人数扩充数倍,日益昌盛。
且不说后来好或不好,起码在当今阶段,《破世》能写进不少上位者心里。
萧厌礼大胆赌了一把,看来是赌对了。
此时陆藏锋回头,递来的眼神隐见愧疚和担忧。
愧疚自己给了次等,担忧老大恼他。
萧厌礼冲他拱手,轻轻点头,示意陆藏锋不必如此——他懂他的良苦用心。
陆藏锋心领神会,也欣慰点头。
萧厌礼深知,师尊固守云台,懒于应对仙门世故,错失了许多信息和机会,对如今外部形势浑然不觉,只发自本心地护他。
这个次等给便给了,不是坏事。
到最后,八大派参与论道者,徐定澜第一,萧晏第二,天鉴第三。
这些文章晾在日头底下,众人有目共睹,实至名归。
只有小昆仑不能接受。
他们不能接受之处,并非文章本身,而是他们机关算尽,却还是让萧晏圆满完成论道。
可是八大派各自道贺,齐家父子再不服气,也不敢在此时造次。
至此论道结束,玄空率仙门众人感谢万千看客捧场,一通发言之后,宣布论仙盛会接下来的安排。
明日暂歇,后日才是演武第一场:大比。
众人皆是松一口气,午时已过,既没了别的事,也便纷纷离场。
一众掌门自去开宴,余下的弟子也成群结队,各自回房用饭。
齐雁容和陆晶晶结伴而行,齐雁容还在讨教:“原来以演武成绩为基础,再算上论道成绩,才能排出最终名次啊。”
陆晶晶道:“不错,毕竟还是演武更重要。”
“既是演武重要,何不先演武,再论道?”
陆晶晶狡黠一笑:“你想,演武都比出输赢了,谁还去论道啊,来的人还有的看么?”
齐雁容恍然:“好有道理。”
两个姑娘嘻嘻哈哈,御剑而去。
唐喻心打眼一看,剩下的还是一帮老熟人。
他便来了兴致:“走,咱们庆功去。”
“没什么好庆。”天鉴淡淡说罢,足尖一点,飞身而起。
“我还有事,失陪了。”孟旷神情也是罕见的冷淡,御剑便走。
“……我也先走一步。”徐定澜见状,也忙御剑追上。
唐喻心还有些委屈,“是他自己跟在我后面交卷,吃了瓜落,还怪我了?”
关早劝他:“是不怪唐师兄,但孟师兄今次才得了五个上等,还不如上回的六个,你就让让他吧。”
唐喻心猛扇折扇,“我才四个,谁来让我?”
关早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只好求助萧厌礼,“大师兄,你来劝劝。”
“我回去了。”萧厌礼却只是漠然地扔下这一句,转身就走。
“喂,萧大。”唐喻心上来拦他,“不剩几个人了,你再一走,这酒局可怎么凑得齐。”
萧厌礼答得干脆利落:“不去。”
他如今喜静不喜动,更不爱凑热闹。
何况客舍那里,还有一摊子残局。
关早却是心中快活,正想饮酒作乐,“去吧大师兄,就算要休整,明日还有一整天呢。”
他说着,就和唐喻心一起过来拽人。
萧厌礼面色一沉,接连退避,“说了不去。”
却有一个人影从身后靠近,“大师兄急着回去,是有什么事么?”
与此同时,他一直手臂蓦然被人拉住。
萧厌礼微微眯眼,反手一推,“让开!”
对方措手不及,向后打了个趔趄,关早忙上来扶着:“祁晨师弟!”
祁晨竟有些恍惚,只呆呆地望着萧厌礼。
关早咂了下嘴,“大师兄,不去就不去嘛,看把祁晨师弟吓得。”
唐喻心摸也是不着头脑:“萧大,你吃炮仗了?”
萧厌礼冷着脸,不置一词,快步离开。
祁晨迅速回神,刚想跟上,却被唐喻心拦住,“罢了罢了,看样子大师兄心情不好,何苦再去招他。”
“奇怪。”关早百思不得其解,“大师兄论道那么出彩,怎么会心情不好?”
祁晨停在原地,凝视萧厌礼决绝而去的背影。
此时他走得快了,衣袖灌风,更显得腰身细窄。
祁晨不觉喃喃自语:“他为何不御剑……”
关早被他一说,恍然大悟,“是啊,大师兄既然着急回去,直接御剑就好了,走路多累。”
唐喻心用扇子在手心轻轻敲打,“他今日是有些不对头。”
祁晨蓦然眼皮一跳,忙展颜一笑,“也许大师兄因为心情不好,才想多走走,没什么奇怪的。”
一句话打消关早和唐喻心的疑虑。
唐喻心便道:“那没事了,你们两个心情还行吧,走,陪哥哥喝一杯。”
祁晨于是和关早一道,被唐喻心拽着走。
尽管萧厌礼的身影,已消失在竹林深处,他却还不时回头张望。
如梦初醒。
今日的许多蹊跷之处,总算有了答案。
比如萧晏身中夜合欢,却能泰然自若地进入会场,顺利交卷。
比如萧晏今日性情大变。
比如萧晏明明带了有恒,却始终没有御剑。
又比如,方才摸着萧晏的胳膊,竟是瘦骨伶仃。
人不可能一日暴瘦。
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是萧晏。
有趣,倘若世人知道,萧晏此次论道博得好彩头,是因为找了捉刀代笔,该有多愤怒,多失望?
这也是他方才及时调转话锋,帮萧晏含糊过去的原因。
如此丑闻,若此时就被关早和唐喻心看穿,他们必然会替萧晏遮掩。
还是寻个合适的时机引爆,让更多人当场撞破,才有看头。
萧厌礼远离祁晨之后,步伐渐快,直奔神农山的客舍。
祁晨狡诈乖觉,方才那个反应,分明是看出了什么。
但以祁晨为人,不会当着关早和唐喻心的面戳穿,必定要和齐秉聪商议之后,闹出个大动静。
留给他的时间,极其有限。
百里仲对萧厌礼的到访颇感意外,“你说你不舒服?方才论道之时,不是还好端端的?”
“……是突然不适。”
百里仲目视萧厌礼,但见他精神矍铄,面色如常,一时看不出什么来,“我给你把脉看看。”
此时桌案上已摆了餐食,满屋俱是饭香。
萧厌礼后退一步,“不打扰了,你饭后去我房中便是,有劳。”
“何须如此。”百里仲只当他是客气,“你留下一起吃,我给你细细诊治,岂不更好?”
“我累了,先回去歇着。”
百里仲还要挽留,萧厌礼却已转身出门。
他也有些糊涂,总觉得萧晏看起来正常,却处处不对头。
萧厌礼匆匆回房。
回的,自然是萧晏的房。
萧晏正昏昏沉沉在床上睡着,李乌头老实本分地守在一旁,
据李乌头汇报,这半日来,他依照吩咐,定时给萧晏吸嗅弹指梦。
萧晏却依然有那么一两次,在梦中发出“要去论道”的呓语。
除此之外,别无异常。
萧厌礼便让李乌头退去。
李乌头操劳许久,也该暂歇,再者,他想静一静。
只是李乌头走之前,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方才陆晶晶和齐雁容路过房前,他听见说,主上是最后一个交卷的。
鬼使神差一般,他多看了萧厌礼的右手两眼:兴许是因为主上的右手疲累,才慢了……
萧厌礼有所察觉,眼神一凛,“看什么?”
“没、没什么。”李乌头吓得打个激灵,一溜烟出了门。
萧厌礼关门闭户,房中归于寂静。
他看向沉睡的萧晏,一夜过去,对方发丝蓬乱,唇边血迹斑斑,冒出零星胡渣。
萧厌礼心中,没来由一阵烦躁。
昨夜对萧晏用了弹指梦,以为他能在情潮释放之后,一夜好眠。
谁知没过多久,萧晏竟又开始发热,浑身红得像煮熟虾子。
他不省人事,却挡不住情毒再次发作,比先前清醒的时候还要猛烈。
彼时祁晨去了又回,尽职尽责,赛过门神。
李乌头出也出不去,只好掩耳闭目,缩在角落里回避。
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上手,帮沉睡的萧晏消解。
但是一来二去,折腾到五更天,萧厌礼骇然发现,这情毒只能缓解一时,且下次发作,更为严重。
而萧晏有气无力,已是眼下黑青。
这种状态,又如何参加论道。
萧厌礼本想成全萧晏,对方却未必能把握这个机会。
因此,为萧晏找了那身不常穿的好衣服,本是要等萧晏醒来,穿着去论道。
最后他却自己换上。
现如今,论道顺利结束,只是收场不甚完美,留下了破绽。
萧厌礼平复片刻,换回自己的衣物,出门打水。
期间还遇见陆晶晶也去打水,对方格外惋惜这位萧大哥的缺席,不住地给他讲述大师兄论道如何精彩,那《破世》一文又如何惊才绝艳,浑然不知,她夸赞的人近在眼前。
萧厌礼速去速回,洗净帕子,为萧晏擦拭面颊,又更换了今日那件衣物。
为了尽可能贴近他论道时的形象,萧厌礼甚至摸出小刀,为萧晏小心刮去那一圈胡茬。
虽说做了多年魔头,萧厌礼看似无所不能,但有许多事,他还是头一遭,等将萧晏侍弄妥当,出了一身的汗。
但萧厌礼一刻不停,立即清扫房中狼藉,将桌椅归位,地上的血污尽数擦拭。
百里仲来得极快,萧厌礼收起抹布没多久,叩门声便响起来。
因百里仲并不熟悉萧晏那位“胞兄”,萧厌礼开门之后,他打眼一瞧,还在纳闷:“萧大,你如何换了身衣衫?”
萧厌礼道:“我是萧厌礼。”
说罢,便错身让路,请百里仲进门。
百里仲这才发现“正主”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方知自己认错了人,说声“失礼”,便去到床前。
萧厌礼在一旁解释:“他太困顿,已经睡了。”
“那我……”
萧厌礼拉起萧晏的一只手腕,“直接把脉便是。”
百里仲方一上手,登时惊得缩回去。
萧厌礼问他:“如何?”
百里仲确认门窗紧闭,方才问道:“昨夜,可曾有人来过?”
“没有人来。”萧厌礼当然不会如实相告。
百里仲微微皱眉,又重新将手搭过去。
这回他探了许久,眉头愈发皱得紧了,探过之后沉吟片刻,又去查看萧晏的眼底。
最后他终于收手,神情严峻,再问萧厌礼,“他中毒了?”
“嗯。”
“……情毒?”
“不错。”
百里仲看看萧厌礼,再看看萧晏,欲言又止。
萧厌礼起了疑心:“怎么了?”
“……没事。”百里仲轻咳一声,转而问道,“他不是刚中的毒吧?”
“昨日中的。”
百里仲睁大双眼,“也就是说,他中着毒,还参加了论道?”
萧厌礼面不改色,点头。
百里仲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萧厌礼只当他是在思索如何解毒,谁知他一拍额头,恍然道:“难怪他着急回来歇着,还沉睡不醒,天知道擂台之上,他忍得有多辛苦……厉害厉害,萧大是干大事的人。”
这是百里仲潜心钻研落下的老毛病,酷爱刨根问底,遇事一定要理清因果。
萧厌礼却没时间给他琢磨不相干的,“可有解毒之法?”
“可知他中的什么毒?”
“不知。”
上一世,在萧厌礼遭受的诸多苦难中,这情毒不值一提,他一心报仇,更没心思查这情毒的来由。
“那我只好现配解药了。”百里仲坦诚相告,“虽说他的脉象符合身中情毒,但要更加杂乱起伏,因此,我需要一些时间。”
萧厌礼眉心一动:“入夜之前,能不能配好?”
“不好说。”
“明晚之前如何?”
“……不好说。”
萧厌礼便没了别的言语,“有劳。”
“客气了,你既给他用过安神增补的药,我不必再开了吧?”
萧厌礼点头,安神增补的药没有,只有弹指梦而已,但功效相同。
百里仲即从头上拔了银针下来,刺破萧晏手指,将血放在一个小小的净瓶中收着,便快步出了门。
百里仲原本以为,论道与演武当中的间隙,会格外枯燥。
没成想,萧晏中毒了。
他接手的情毒患者并不多,何况还是如此古怪罕见的情毒,一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还未走出剑林园舍的大门,便见祁晨和关早从外头回来。
祁晨忙问:“百里师兄来此何干?”
百里仲极有操守,含混道:“萧晏身体不适,你们不知道?”
关早一愣:“什么时候的事,大师兄是哪里不舒服了?”
见他一无所知,百里仲便知道需要保密,“没什么,我先走了。”
刚走出几步,百里仲又听见,身后的关早在问祁晨:“你昨晚在大师兄门前守夜,他不是还好好的?”
祁晨答他:“岂止是昨晚,大师兄今日论道不也一切如常?”
百里仲便又退了回来,“你们说,祁晨师弟昨晚一直守在萧大的门前?”
祁晨点头,关早道:“对啊,祁晨师弟尽心尽力,从刚入夜起,守到卯时才走,好几个时辰呢。”
百里仲立刻对祁晨发问:“可有人进他房中?”
祁晨如实相告:“没有,大师兄大门紧闭。”
提起昨晚,关早又是一阵愤愤不平,含沙射影道:“倒是有人想进呢,被我们赶走了!”
百里仲有些失望,“那今日……”
问到一半,便戛然止住,今日除了论道这桩大事,萧晏还能干什么?
果然关早笑道:“百里师兄,今日大师兄去论道,不是刚回来嘛,也就只有你进他房里了吧。”
祁晨插话进来:“百里师兄问这些,是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百里仲摇头,继而拧着眉头离去,如同在琢磨一件千古之谜。
百里仲前脚走,祁晨和关早后脚便到。
二人敲开房门,和萧厌礼见过礼,急忙来到床边看视萧晏。
一连叫了几声,萧晏都没有反应,睡得格外沉重。
他当然不可能有反应。
萧厌礼才刚给他用过弹指梦。
因不知情毒何时能解,加之这两日没有要紧的事,干脆让他睡下去。
万一他醒来心生警惕,再想放倒,就不容易了。
祁晨面上在关心萧晏,实则一直在偷眼打量萧厌礼。
越看,越觉得参加论道的那个人,是萧厌礼无疑。
那双冷冽幽深的眼珠子,不可能是萧晏所有。
关早一个劲地询问萧厌礼,想知道大师兄是怎么了。
萧厌礼只回一个字:累。
关早捶胸顿足,悔不当初,“难怪大师兄也不御剑,也不跟我们喝酒,原来是不舒服,急着回来休息,我们还生拉硬拽,嫌他扫兴。”
祁晨便安慰道:“大师兄也是怕我们担心才不说的,如今你难过,他知道了也不好受啊,我们还是别吵了,让他安睡。”
被他一提醒,关早忙收了声,满心愧疚,一步三回头地和他退出去了。
然而,祁晨却并没像关早那般按部就班回房,转头便去了小昆仑的客舍。
他将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齐秉聪听罢一拍大腿,“就知道他萧晏没那个能耐!”
齐高松的面色却只舒缓一时,沉吟片刻,再次凝重,“也就是说,他那个同胞兄弟萧厌礼,也是个奇才。”
纵然高居仙门,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生来便有。
祁晨道:“听说萧晏教他修习,他始终不能开悟,也许是过了那个年龄,但他论道着实厉害。”
“好在,陆藏锋只捡了一个萧晏,否则剑林难办。”齐高松隐晦地说罢,对祁晨道,“你且回去,不要打草惊蛇。”
齐秉聪眼睛一亮:“爹,你有法子了?”
“白日里情毒蛰伏,此刻揭发萧晏,也不能证明什么。”齐高松抬眼四顾,“叶宗主何在?”
齐秉聪想了想,“他方才出去,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便有个身影翩然而至,“我来了。”
齐高松眉心一皱,“这寺里到处都是眼睛,你大白天乱跑,也太不谨慎。”
“倒也不算乱跑,去见了个发小。”来人把玩着手里的一串明珠,答得漫不经心。
齐高松不放心,“你发小又是何人?”
“邪修的发小,自然也是邪修了,他跟我一样被同道到处追杀,逃到了这里来。”此人勾着嘴角,“放心,他老实又胆小,不会乱说什么。”
邪修的事,齐高松并不屑于理会,转而道:“你且准备着,今夜再去萧晏那里。”
此人手上转动的明珠停了,“还要做昨夜的事?”
“不止。”齐高松淡淡道,“今夜,围观者甚多。”
申时将过,萧晏还在沉睡。
期间陆藏锋从关早那里得了信,过来看了一回,也把了脉,只是他到底不专医术,萧晏被情毒带起的繁杂脉象,让弹指梦尽数压制。
其实脉象中还有一些可疑的虚浮表征,只是不便深究,陆藏锋只当萧晏太过操劳,疲困至极,放他继续安睡。
萧厌礼留在房中,不住地踱步,已生出决绝之意。
他很清楚,祁晨鬼鬼祟祟地出去一趟,多半是找了齐家父子密谈。
不出意外,他们必然会在天黑之后,卷土重来。
不如趁他们动手之前,先上门将他们都杀了,找出解药。
如此一来,他必定暴露,会像上一世一样,陷入仙门无止境的追杀中。
和齐高松父子的恩怨了结得草率,更无法扳倒齐家,许多未竟之事,只能止步于此。
缺憾万千,却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通过绝命咒,萧厌礼在汴河一艘游船上,寻到了李乌头。
对方的藏身之处要么是桥洞下,要么是破庙里,全是不用花钱的场合,如今竟舍得破费雇船,实属罕见。
萧厌礼开门见山,“见谁了?”
“回主上,是属下的一个发小。”
“也是邪修?”
“是。”李乌头小心观察萧厌礼的神色,“这船是他租的,他只说了句话,没喝茶就走了,属下舍不得浪费,便多坐一会儿。”
萧厌礼并不关心这船的缘由,“他是何门何派,为何到此?”
李乌头低头道:“他……他是小门派,是被那些同道追杀,逃过来的,这里仙门的人多,别的同道不敢来,反倒安全。”
萧厌礼闻言,未置可否,拈起桌上的桃酥,掰碎了从窗口撒落,引得两条大鲤鱼争相来抢。
一时间舱内沉闷起来,只听见些许波涛,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船身。
李乌头几乎不敢呼吸,头垂得愈发低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厌礼才冷不丁地开口:“李乌头,可还记得,你身上有咒?”
李乌头浑身一震,“属下……记得。”
萧厌礼侧目看他,“所以,你不想活了。”
二人相识时日已不算短,萧厌礼虽然冷淡,对这个唯一的手下却极为关照。
给钱,给吃的,帮调息,帮修炼,危急时刻还救他性命。
上回萧厌礼对他这般森冷,还是初见之时。
李乌头心里狂跳,立时跪下,“属下知错,属下不该隐瞒主上……可那个人,属下不想他死。”
萧厌礼继续撒桃酥,“他究竟是谁。”
“合欢宗的宗主,叶寒露。”
“合欢宗?”萧厌礼手上一顿,隐隐猜到了端倪,“将你知道的,全盘托出。”
李乌头便如实交代:“一个月前,他逃到了东海,靠着卖药攀上小昆仑的齐家,如今跟随他们左右,帮他们做事。”
原来如此。
萧厌礼拍落手上残渣,“萧晏身上的毒,是他的手笔?”
“是。”
“今日相见,也是你约的他?”
“是。”
“你是何时知道,他在此处?”
“回主上,是……昨天晚上。”
眼见萧厌礼目光再次转冷,李乌头伏地哀求:“昨晚那两个穿蓝衣的女子,有一个是他易容扮的,属下见过他那个模样,才认出来了……求主上饶他一命吧,他也不知道,会给主上添这么大的乱!”
萧厌礼俯视着他,“你再晚说两日,他和你,一个都活不得。”
言下之意,便是还有一线生机。
李乌头也知道因为自己隐瞒,已闯了大祸,重重叩首:“只要主上不杀他,属下一定好好劝他,让他尽早交出解药!”
萧厌礼淡淡道,“你已劝过了吧。”
“……主上英明。”李乌头心服口服,人都说七窍玲珑心,萧厌礼何止七窍,几十窍,一百窍都有。
他的确劝过叶寒露,因不敢提起萧厌礼,他只是让叶寒露不要去害萧晏,可是箭在弦上,叶寒露又怎肯听他的。
李乌头将这情形和萧厌礼一说,萧厌礼也便有了盘算。
“天黑之前,务必约他出来,我亲自拜会。”
拜会二字,不过是相当客气的说法。
萧厌礼又换了个更加宽敞富丽的游船,船舱有门有窗,还挂着轻纱幔帐,格外风雅。
除李乌头外,其他人等一概不留。
叶寒露登船之时,日头已经西倾,照得他浑身洒金。
他穿着一身东海高阶服制,衣袖上以银线滚边,此刻光华熠熠。
他在舱外驻足良久,端详着袖口不舍得移步,狭长双眼眯得更细。
直到李乌头唤他:“叶哥,快来。”
叶寒露才懒懒地推门而入。
李乌头紧随其后关上门,叶寒露刚觉得蹊跷,转头便瞧见上座的萧厌礼。
“乌头,怎么还有别人?”
李乌头目光躲闪,“他不是别人……他是我主上。”
叶寒露久经尔虞我诈,饱受追杀,瞬间便有了数,冷笑起来,“李乌头啊李乌头,没想到,你如今也学会出卖人了。”
李乌头说不出话来,他出卖叶寒露,是不争的事实。
“是我要见你,又何必问他。”萧厌礼抬手,“坐。”
叶寒露也不客气,直接落座,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找我什么事。”
“想让你和他一样,为我所用。”萧厌礼身体前倾,说得十分认真。
“你……哈哈哈哈哈!”叶寒露爆笑出声,“你可真有意思。”
萧厌礼神色不变,由着他笑。
叶寒露笑了一阵,伸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碗,“我知道你是萧晏的哥哥,找我,也不过是想拿夜合欢的解药。”
萧厌礼点头,“也有此意。”
叶寒露听罢,又忍不住笑,“旁人有求于我,要么低三下四,要么献上重金,你倒好,想要金蛋,直接来抢下蛋的鸡。”
萧厌礼此刻很有耐心,“那你要如何才肯答应?”
叶寒露拿盖子拨弄浮头的茶叶,眼睛斜斜望向萧厌礼,“总要得些好处吧。”
“你要钱?”
“我是要钱,可你给得起么。”叶寒露说罢,忽而挑眉一笑。
但见碗中波澜起伏,他猛一挥手,细密的水珠化成雾气,朝着萧厌礼尽数挥洒。
“主上小心!”李乌头慌忙冲过来替萧厌礼抵挡,可是迟了一步。
一瞬间,半个房间雾气弥漫,萧厌礼的轮廓影影绰绰,李乌头也觉得浑身绵软,不觉瘫倒在地。
叶寒露发出两声低笑,施施然打开窗户,河上的风扑面而来。
雾气尽散,萧厌礼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眉心紧皱。
李乌头难得发了火。“你……叶寒露!”
“误伤了你,谁叫你骗我来着,活该。”叶寒露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药丸,而后大喇喇坐到萧厌礼身侧,抬眼望向李乌头,“不过浅浅下了个浮生醉,死不了人。”
说话间,萧厌礼如同脱力一般,整个人不由自主往下滑。
李乌头回了些力气,忙起身上前来扶,叶寒露却一把将他推开,“你心疼个屁。”
他将萧厌礼向上一捞,揽在怀中,贴耳道:“我还当你有多大能耐,不过如此,不过这张脸我喜欢得紧,萧晏虽然也长这样,却刻板无趣,像个假人,还是你好,冷冷淡淡,弱不禁风,让人忍不住就想……”
李乌头上手来拽萧厌礼,“你放开他。”
“奇了,我把你从他手里救出来,你倒还护着他。”叶寒露拿指头点了点李乌头,“真是当狗当上瘾了,走走走。”
“我不走。”
叶寒露冷下脸,“那我就给他喂毒。”
李乌头怕他疯起来真的动手,又不愿弃萧厌礼而去,便在船舱中找了个椅子坐着,“你要害他,我就跟你拼了。”
“闭嘴。”叶寒露转而拍了拍浑身瘫软的萧厌礼,轻声安慰,“你以后跟了我,如何?”
萧厌礼垂着眼睑,并不言语。
“我听说,你叫萧厌礼。”叶寒露托起萧厌礼的下巴,“真是人如其名,艳李艳李,艳若桃李,是这两个字吧?”
萧厌礼依然不理他。
“不想说话?”叶寒露并不生气,拍拍萧厌礼的脸,“不打紧,我有的是手段,把你调教得又会说,又会浪。”
说着起身,将萧厌礼一把拽起,直接扛在肩上。
他身材修长,看起来并不强壮,力气却不小。
李乌头拦住去路,“你干什么?”
“呵,他要我为他所用,我倒要他为我所用。”叶寒露扛着一个大活人,神态却格外轻松,“他这幅皮囊,太适合色诱了,何况他还和萧晏一张脸,该有多少喜欢萧晏的人上钩啊。”
“你、你要他入合欢宗?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叶寒露翻了个白眼,“宗里人死光了,如今伺候大主顾,我一个人又忙不开,他来了便是大弟子,过两日再招老二老三,都来帮我挣钱。”
叶寒露正待一脚踢开李乌头,却不料一只手,蓦然按在他的后背。
霎时间,他浑身筋脉如同急冻,整个人僵硬麻木,手一松,软绵绵地瘫倒。
而萧厌礼稳稳落地,抬手整理微乱的衣衫,面色如初。
李乌头欣喜不已,小跑过来:“原来主上没事!”
萧厌礼点头,此刻看他的眼神和缓许多。
本以为李乌头对叶寒露重情重义,却不料对自己亦然。
和无数被萧厌礼放倒的邪修一样,叶寒露倒得如一滩烂泥,“你耍我?”
萧厌礼轻描淡写,“正不知如何动手,你却自己凑过来。”
叶寒露气笑了,但浑身无力,只能睁着两只眼睛,“我还当你是蠢货,连浮生醉都躲不过,原来我才是……”
萧厌礼蹲下身,一只手放在他头顶。
叶寒露寒毛直竖,凤眼瞪得溜圆,“你要杀便杀,搞什么名堂。”
“我说过,要你为我所用。”
随着萧厌礼的这一声,一道阴冷之气也被植入叶寒露体内。
李乌头在一旁道:“这是绝命咒,今后你与我一样,也是主上的手下了。”
叶寒露冷笑:“我可不做狗,还是杀了我吧!”
萧厌礼问他:“你不怕死?”
“不怕,来啊。”
萧厌礼便如他所愿,念起绝命咒。
叶寒露的五脏六腑立时如同刀割,仿佛骨肉寸寸移位,骨头缝里都摩擦出剧痛来。
他想叫叫不出,不过捱了一瞬,便口吐鲜血。
念咒声立时停止,叶寒露已是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如何。”萧厌礼问他,“再念几句,你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主上不要杀他。”李乌头急道,“叶哥,你快答应吧。”
叶寒露梗着脖子,“念就念,还是那句话,我不做狗!”
萧厌礼却没有再念,而是将手伸进叶寒露的里衣。
叶寒露抽了口冷气,“你做什么?”
李乌头心虚地低下头去,而萧厌礼抽出手,手中已然多了本册子。
封面几个大字:极乐心经。
叶寒露看李乌头一眼,强作镇定:“这不过是我合欢宗双修秘法,你要想练,拿去便是。”
“多谢。”萧厌礼面不改色,直接将封皮撕掉。
叶寒露终于撑不住,破口大骂:“李乌头,你狗1日的忘恩负义,老子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出卖我!”
李乌头干脆捂住耳朵,一概不听。
但见那封皮撕开,扉页赫然还有四个蝇头小字:富贵宝册。
萧厌礼再往下翻,口中念念有词,“东珠一斛,藏于秦岭以北,太白峰顶。黄金一箱,埋在大名府风筝巷外枯井底下……好一本账册,富可敌国。”
叶寒露气结于心,此刻恨不得活吃了李乌头。
萧厌礼轻飘飘道:“本不想杀你,奈何这账册太诱人,就当是意外之财了。”
叶寒露微微睁大双眼。
“等你一死,我便用东珠买一块地,用黄金盖一座高门大院。”萧厌礼继续翻着册子,“这些翡翠如意、珊瑚手串、玛瑙手镯全部敲碎了,拿来砌墙。”
叶寒露不可置信,“真是暴殄天物,我费尽毕生心血攒的宝贝,白瞎在你手里!”
“你都死了,还管别人怎么花。”萧厌礼合上册子,“我接着念咒,送你上路。”
“别……别念!”叶寒露心口疼得厉害,连声哀求,“我认,我认你为主!求你,不要动它们!”
“唤我什么。”
“主、主上……求主上还我宝册!”
萧厌礼将宝册放在地上,略一挥手。
叶寒露瞬间发现自己能动了,一骨碌爬起来,将宝册紧紧抱在怀中。
此刻,他再不敢口出狂言,谨慎地跪在原地。
萧厌礼淡淡道:“如今告诉你,跟了我的好处。我不如齐家阔绰,但我能护你不死,让你有命挣钱,更有命花。”
若搁在往常,叶寒露必定对这话嗤之以鼻。
但方才他切身经历了一场和钱财的生离死别,刻骨铭心。
叶寒露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是……属下记住了。”
既拿下了此人,萧厌礼也不耽搁,“起来,告诉我齐家的目的。”
一旁的李乌头忙擦了擦汗,过来搀扶叶寒露,叶寒露却理也不理他,自己撑地起身,凑到了萧厌礼身旁。
“属下听说,齐高松只等天黑,便要作妖了。”
李乌头闷闷退在一旁,眼神却并不落寞。
也许接下来叶寒露会恨他,但他不后悔。
等时间长了,叶寒露自会知道,认萧厌礼为主,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
日落时分,萧晏总算醒来。
他口中还泛着陌生的草药味,清苦且酸涩。
虽然并不可口,体内却如同有清泉流过,格外畅快。
他似乎睡了许久,脑子里像塞了一堆木头,一时转不动。
再看屋内,还有个身影背对着他,伏案疾书。
萧晏看了半天,唤道:“哥?”
那人没理他,写得飞快。
萧晏又看了许久,确认那就是萧厌礼,于是再唤一声。
对方还是没有回应。
萧晏晃了晃头,正待坐起,却见萧厌礼撂下笔,总算起身过来。
他措手不及,竟被萧厌礼揪着衣领,硬生生从床上拽起。
而后,一张写满文字的纸便在他面前抖开。
萧厌礼语气冷硬,“把这个背熟了。”
此刻萧晏长睡方醒,思维迟钝,还来不及领会萧厌礼的话。
但见眼前白字黑字一篇短文,打头的二字标题,乃是《破世》。
第47章 男扮女装
最后一点夕阳余晖尽了, 天地俱暗。
今夜仙门议事,各宗派掌门都要到场,但并非重大会事,只是每日例会略作小结。
齐高松却提前半个时辰, 早早地到了。
殿前暑气退却, 树荫底下满是凉风。
玄空真人连人带车在此消暑, 聆听齐高松的一通密语。
齐高松说到最后,义正词严:“盟主,综上所述, 萧晏一定有问题, 若是坐视不理, 岂非纵容了这等欺世盗名之徒?”
玄空真人向来是个合格的倾听者, 从不抢话, 也不打断, 此时亦然。
等齐高松尽皆说罢, 他才摇起头, “高松,你话里话外全是臆测, 没有真凭实据,冒然查问,恐难以服众。”
“这个好办,今日萧晏请百里仲上门诊治, 也不是秘密。”齐高松有备而来, 不慌不忙,“盟主只当是去探病,上门一看便知。”
玄空真人沉吟,“若是萧晏师侄身体抱恙, 我去看望,也是应当。”
齐高松趁热打铁,“可带上慧明真人、徐掌门他们一起。”
玄空真人失笑,“我去便罢,萧晏师侄到底是小辈,慧明真人、徐掌门他们又和剑林往来不多,让他们也去,于理不合。”
“可是他们刚正不阿,一定能逼得萧晏口吐真言。”
“好了。”玄空真人叹了口气,“你还是要凭空怀疑人家,论道结果盖棺定论,又何苦再生是非。”
齐高松心有不甘:“可是盟主……”
玄空真人稍稍抬手,“我等位居仙门,司掌门之职,当心胸磊落,别再说了。”
齐高松还想再搜刮别的理由来劝说,陆藏锋却已进了院门,与此同时,慧明真人御剑而来,飘然落地。
戌时到了,各大掌门或御剑,或徒步,陆续赶到,离火也出来相迎。
诸位掌门对玄空真人见礼毕,正待请进主厅。
院外竹林,蓦然传出一声异响。
一点几不可见的寒光,刺破虚空,由远及近,利箭一般直冲玄空。
整个仙门的顶级大能全在此处,岂容造次。
当下各大掌门施展本事,各色光华乱闪,或拦截那道寒光,或撑起结界护在玄空身前,或射向竹林,照亮那处半边天幕。
一时间,寒光在半路被打散,玄空周遭被护得密不透风。
竹林上空亮如白昼,清晰可见一个黑衣人腾空而去,落荒而逃。
仙门中人施展灵力时,会不同程度显现光芒,此人却没有。
他手上残留的黑气消散,如同风吹余烬。
陆藏锋凝神一辨,“是邪修。”
“岂有此理,区区邪修,也敢在我等眼皮底下作怪。”慧明真人猛地一甩拂尘,劲风扫断一片竹枝。
然而那邪修跑得飞快,背影顷刻间缩成豆大。
竹林上空的灵力消散,光照渐渐暗了。
事不宜迟,慧明真人召剑腾空,直追而去。
其余众人不好妄动,先以眼神征询玄空真人。
“各位居于宗派首座,素日杀伐果断,到了我这里,反倒患得患失了。”玄空真人无奈笑道,“我有离火足够,快去帮手。”
一众掌门这才各自动身,急匆匆追邪修去了。
几十号人瞬间走了一多半,陆藏锋在内的小部分人却还留着。
陆藏锋说出自己的隐忧,“只怕那邪修还有同伙,我等留着看护盟主。”
“你想得细些。”玄空真人点头道,“待拿住了他,我等再去处置。”
那邪修脚程极快,行迹诡异,沿着大琉璃寺各处房舍乱窜,如蛇形一般。
掌门结队追赶,眼见他往客舍去了。
大琉璃寺反应迅速,正殿大钟敲起,紧凑的声响回荡在夜空之上。
以常寂为首的和尚们各处报信:“有异动,谨防邪修!”
所有住客都被惊起,一时间关门闭户,人心惶惶,一些胆大的弟子们则是持剑跑出来,加入搜捕邪修的队列。
此刻天罗地网,那邪修似是没了方向,慌不择路地落在一处房舍,踹开房门扑了进去。
此处乃是剑林所在的客舍,多数人并不陌生。
众掌门追进院中时,慧明真人还谨慎地问了一句:“他进的,是谁的房?”
齐高松挤到前面一瞧,嘴角险些压不住,有意拔高了声调道:“那是剑林大弟子,萧晏的住处。”
此时众人并未觉察异样,当下便围了上去。
房门已然大开,有人一马当先持剑而入,口中喝道:“大胆邪修,敢打扰我大师兄休息,看关早爷爷打不死你!”
原来,关早一听见外头动静,便跑出去找邪修了。
谁知兜兜转转,那邪修竟是到了自己家,方才听见齐高松吆喝,他记挂萧晏,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邪修站在房间正中,门前乌压压的全是人,面前还有关早拿剑指来。
眼见被逼到死路,无处退避,邪修紧咬牙关,一声闷哼,轰然倒地。
关早错愕上前,但见此人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他俯身去探此人颈脉,身后慧明真人询问:“如何?”
关早起身,冲他拱了下手,“他已经自绝经脉而亡。”
慧明真人便迈步进来,也探了一番,确认关早的结论无误。
死了个邪修,本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这邪修胆大包天,竟堂而皇之敢行刺盟主。
众掌门便唤了两个小沙弥过来,着将这邪修尸体拖出去,细细查验。
忽然,齐高松“嘘”了一声,“听,什么声音。”
因室内无光,又闹哄哄的,众人心思都在那邪修身上,些许细微动静本也不曾留意。
如今被齐高松这一提醒,便都凝神细听起来。
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这是大师兄萧晏的房间,关早比旁人更为上心,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一听不打紧,还真有个声响吹进耳朵里。
一起一落,微乎其微,却切实存在。
那是沉重且克制的呼吸……不,喘息声。
关早忙问:“大师兄?”
对方充耳不闻,依然自顾自地喘着,似乎正被什么折磨得死去活来。
关早悬起心来,慌得走向床边,“大师兄,你怎么了?”
他记得,大师兄白日身体不适,莫非此刻又严重了?
一团亮光进入房中。
齐高松从一个小沙弥手中拿过灯笼,快步跟上关早,就在关早靠近床前时,他一把将人推开,自己拿灯笼去照,顿时出声道:“萧晏师侄,这是怎么了?”
他本想将语气放沉重些,吸引那些个掌门进来看,可是心里喜悦控制不住,这声关怀倒显得阴阳怪气。
关早也听着不是味,跻身向前,打算将齐高松撵出去,“齐掌门,我大师兄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这里没什么事,你还是出去吧。”
这赤1裸裸的逐客令,搁在平时,齐高松必然恼怒。
此刻他却似笑非笑,给关早使了个眼神,让他也去看床上。
关早愣了愣,不由自主看向萧晏,竟被吓了一跳。“大师兄!”
大师兄满头是汗,两颊通红,表情痛苦万分,双手还攥着身下被褥,因过于用力,以至于骨节发白。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那难耐的喘息声便是由此而来。
关早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齐高松,上前触碰萧晏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再推推萧晏,“大师兄,是我,你还好么?”
此刻邪修尸身已被抬出门外。
一贯置身事外的慧明真人,难得进到房中,“我看看。”
他欣赏的小辈寥寥无几,萧晏如今算一个。
岂料慧明真人一靠近床边,几乎不省人事的萧晏立时睁眼,眼底猩红一片,“不用,我只是……风寒发热。”
齐高松心里如同明镜,萧晏此刻比谁都怕。
他中毒不假,可是找捉刀代笔去论道,总怨不得谁。
慧明真人观察他的面色,“你确定是发热?”
尽管萧晏忍得面部几乎扭曲,却还是用力点头,“是发热。”
慧明真人难得管闲事,却被当场拒绝,不禁垮了脸,扭头出门。
齐高松便笑着道:“萧贤侄也是担心劳烦真人,既如此,不如让齐某……”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嚷。
是一个女子抽抽搭搭的哭泣声,还有齐秉聪不耐烦的催促声。
一时间门外人让道,房中人回头。
齐秉聪将一个女子推进来,“爹,你来发落这贱人!”
那女子跌倒在地,埋头掩面,不住声地抽泣。
关早惊怒上前,“齐秉聪,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齐秉聪不理他,站在门槛旁边大声道:“真是丢人啊,我小昆仑出了这等腌臜事,萧晏中了毒!是这贱人给他下的药!”
关早:“什么?!”
其余众人纷纷面露鄙夷。
齐家一向风评不佳,如今连小昆仑一个小小的女弟子,都敢对剑林大弟子下手了。
齐高松皱起眉,“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
齐秉聪指着女子,喝道:“当着这么多掌门的面,还不快说!”
女子头垂得极低,只见腮边泪水涟涟,“我和萧仙师两情相悦……”
关早本也想听听,这女子给大师兄下的什么毒,谁知第一句话便不堪入耳,“你胡说,我大师兄根本不认识你!”
“你又不是他,又怎知他的真面目!”女子倒委屈起来, “他与我私下相会几次,便移情别恋,我也是不甘心,才出此下策,在一个神秘人手里买来情毒,想以此控制于他……”
此言一出,如同霹雳,炸得周遭一片哗然。
关早几乎想冲过去捂她的嘴,却听门外响起陆藏锋沉沉的语声,“这不可能!”
关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施礼都忘了,失声道:“师尊可算来了!”
陆藏锋匆匆进门,身后离火推着玄空真人,缓缓而来。
齐高松迎上前来,“陆掌门,你看这……”
陆藏锋一概不理,径直去把萧晏的脉,但见脉象波动剧烈,与白日探得的天差地别,判若两人。
这期间,那女子含泪的控诉喋喋不休,“这情毒,白日让人精神不振,夜里发作痛苦不堪,萧晏根本无力参加论道,他萧晏不但负心薄幸,还欺世盗名!”
关早怒斥:“再胡说,信不信我揍你!我大师兄白天参加论道,还拿下七个上等,岂容你来污蔑他!”
女子擦了把眼泪,冷笑:“那你问他写了什么,看他说不说得出来。”
此时的萧晏双眼无神,浑浑噩噩,如同一个只会喘息的傀儡,陆藏锋轻轻放下他的手臂,侧目反问女子,“他如今神志不清,又如何作答?”
“不错,何必强人所难。”玄空真人也开了口,“萧晏师侄如今抱恙,你一面之词,他也无从辩驳,不如先确定他是否真的中毒,等救治以后,再来问吧。”
盟主发话,众人都点头称是,陆藏锋冲玄空真人拱手,权作感谢。
玄空真人回以颔首,抬手朝冲百里蔚然招了招,后者领命进得门中。
但女子不待百里蔚然近前,便取出一瓶药来,“既是我下的毒,我自然是有解药的,拿去给他吃,我今日,定不与这薄情郎干休!”
百里蔚然便接下药瓶,打开瓶口,谨慎地以手扇风,仔细嗅品。
关早哪里放心,一口否决,“谁知道你小昆仑打什么主意,这瓶中要是毒药,岂不是害了我大师兄!”
女子闻言羞愤欲死,当下拔出头上金簪,抵在颈上,“我百口莫辩,不如以死明志!”
离火一个箭步,上前捏起她的手腕,拦下这自戕之举,对关早道:“少说两句。”
关早哼了一声,再不言语,一张脸憋得通红。
这时祁晨越过人群快步而来,拍拍他以示安慰,而后便走向百里蔚然。
“大师兄的身体要紧,让他一直难受也不是办法,我来试试吧。”
说话间,他已从百里蔚然手中抽走药瓶,倒出一些浅褐色粉末在手中。
一切发生得突然,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将药粉咽下。
“快吐出来!”关早紧张地冲过来,想要抠他嘴,仿佛他真的吞了一把剧毒。
陆藏锋立时起身,“百里掌门,这药如何?”
“倒是没查出剧毒成分……”百里蔚然不太放心,拉过祁晨的手,探过之后便放下,“他没事。”
关早长舒了一口气,狠打祁晨一下,“你差点把我吓死知不知道!”
祁晨笑了笑,“是我鲁莽,我心急救大师兄,没想到吓着你了。”
百里蔚然询问陆藏锋的意思,“这药或可一试,即便没用,也吃不死人。”
“……也好。”事已至此,陆藏锋也不好再瞻前顾后。
关早便扶起萧晏,祁晨端了茶水化开药粉,陆藏锋接过来,亲自往嘴里喂。
齐秉聪和齐高松略作对视,各自压下眼中呼之欲出的窃喜。
这解药果然有效,萧晏吞了些许,脸上潮红便淡了几分。
陆藏锋颇具耐心,一勺一勺地喂完,萧晏再睁开眼,眸中已清透许多,再不见那些灼灼欲燃的杂念。
如此立竿见影,关早高兴起来,“真是解药,大师兄没事了。”
祁晨也笑,似乎比关早还高兴。
陆藏锋的眉心却紧紧皱起,这两人还在傻乐,殊不知他们大师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果然那女子已经起身,冲着萧晏发问,“敢问萧仙师,可还记得《破世》一文。”
众人都有些意外,这女子为了情债寻死觅活,临了却问了这个。
众目睽睽之下,萧晏支起上身,“什么破世?”
房里房外,再次哗然,只是再无人关心女子和萧晏的“旧情”。
陆藏锋也变了脸色,玄空真人驱车靠近床前,郑重道:“萧晏师侄,莫要玩笑,还望据实回答。”
萧晏仍是摇头,“我实不知那是何物。”
“何物?大师兄,那可是你亲笔写的论道文章啊!”关早张口结舌,“一定是那药有问题,给我大师兄吃坏了!”
这话虽是发自肺腑,可同样服用了解药的祁晨好端端站在旁边,不免显得苍白。
女子也冷笑:“你自己听听,你信么?”
陆藏锋深深望着自己的大弟子,“老大,给个解释。”
只要对方能说出个所以然,他一定代为斡旋。
可是萧晏低下头去,沉默不言。
齐秉聪忽而作出恍然大悟之态,“你有个双胞胎兄弟,该不会是偷梁换柱,让他替你去论道了吧。”
“不可能!萧大哥如何会论道!”关早着急地四下张望,“萧大哥呢,出来把话说清楚!”
一时找不到人,慧明真人便心急先问:“仙门无贵贱,下一句是什么?”
仙门无贵贱,能者居之。此乃《破世》里最有力的一句,余音犹在。
此文一出,慧明真人是优先给的上等,且还予以高度评价。
倘若是旁人代写,他的那番认可,岂不成了笑话。
萧晏低声道,“我不知道。”
“你……”慧明真人气得一甩拂尘,“你好得很!”
真相显现,别的掌门碍于颜面,不好多说什么,脸上却多少有些不好看。
或是怪剑林瞒天过海,或是鄙夷萧晏欺世盗名,或是不满输给了这种人。
玄空真人叹道,“若真属实,让其他论道者作何感想。”
方才那信誓旦旦怒斥萧晏负心薄幸的女子,此时也不再叫嚣,退在一旁看热闹,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事到如今,陆藏锋依然摇着头,只问萧晏,“老大,我不信你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有苦衷,对不对?”
陆藏锋将他从小养大,无论何时何地,都对他的为人深信不疑。
萧晏不发一语,眼中浮现星点泪意。
“可惜这篇破世,居然是假手他人!”慧明真人愤愤转身,正待离开。
却听一人朗声吟诵:“如今仙道,渐成世家门阀之势。高低贵贱,全仗血脉。寒士根骨殊异,不得真传;庶民才华过人,难入仙门。”
语声不疾不徐,抑扬顿挫,极为流畅。
好似清风乍起,吹散一路烟尘,大大小小的质疑和非议,由此戛然而止。
萧晏一身白衣,持剑进门,先冲慧明真人施了一礼,“破世一文,乃是弟子白日论道所作,不知真人何出此言?”
慧明真人向来冰封一般的表情,难得松动,“你、你是……”
萧晏笑道:“弟子萧晏,真人不认识了?”
齐高松脱口而出,“这不可能,你是萧晏,那他……”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床榻,其中包括本就近在咫尺的陆藏锋。
他身旁的“大弟子”迎着诸多目光,也开了口:“我便是……他的兄长。”
“不错。”萧晏点头,手中那把独属于他的有恒因灵力感应,不时光华流转,星点如萤。
此番是真正的真相大白,众人反而齐齐陷入缄默。
就说萧晏久负盛名,怎会如此不堪一击,原来方才草率,错怪好人了。
陆藏锋还算镇定,但肩线缓缓下沉,昭示着他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亲娘啊大师兄!”关早几乎跳起来,跑过去将萧晏抱了个满怀,“你和萧大哥挨个吓我,一个不问就不说,一个来得这么晚,再迟一些,你就真成被打成欺世盗名了。”
萧晏微微一笑,拍拍他。
连同祁晨在内的三个人,却是此刻缓和氛围中,为数不多的阴沉面孔。
齐秉聪牙缝里挤出一句:“又是这样……”
齐高松狠狠给他使了个眼色。
齐高松当然心有不甘,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今夜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本该将萧晏一发击溃,居然还是被他逆转。
那个萧厌礼,实在碍事得很!
玄空真人看向他二人,脸色淡淡:“既然是误会一场,也该给萧晏贤侄赔个不是。”
齐秉聪咬着牙,拎起方才那女子,“贱人,还不道歉。”
那女子却死盯着萧厌礼,满眼愤恨,不肯开口。
萧晏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陆藏锋身侧,施礼道:“弟子下午养足了精神,兄长却又莫名发病,我便留他在房中歇息,便于照料。方才听说有邪修,弟子出去帮忙搜查,不料竟是引起这场风波,让师尊受惊了。”
如此解释,种种异常便通顺了。
陆藏锋点头,“你们兄弟情深,理应互相照料。”
另一旁的齐秉聪却是团团转,任他怎么催促,女子都不低头,眼看在场一多半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他急道:“你怎么回事!”
齐高松强扯起一抹笑,将女子扯过来,朝陆藏锋拱手,“是我管教不严,这便重罚于她!”
女子几乎咬碎银牙,“我又有什么错,为何罚我!便不是萧仙师骗我,也是他哥哥骗我!”
齐秉聪一把捂住女子的嘴:“你说什么疯话!”
他们可没工夫耗在萧厌礼身上,若再为了个微不足道的卑贱之人被追问情毒来处,岂非偷鸡不成蚀把米。
果然徐圣韬已开始发出质疑,“确实蹊跷,她说她和萧师侄有一段情,如今萧师侄安然无恙,却是萧师侄的兄弟身中情毒,什么缘故?”
齐高松满脸笑意快撑不住,正待开口圆过去,女子冷笑着将腰身一挺:“我肚子里怀了孩子!不看看是你们谁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朝着“萧氏兄弟”看去。
若女子当真珠胎暗结,便不是萧晏所为,萧厌礼也脱不了干系。
齐秉聪不觉摸起后脑勺,一时忘了拉扯女子。
百里蔚然快步走到女子身侧,为她把脉,顿时惊异地抬头,细细观察女子的脸。
众人都急于知晓结果,关早忍不住催百里蔚然:“百里师叔,你倒是说,她怀了没啊。”
百里蔚然面上竟是无法描述的怪异神色,摇头。
关早放下心来,正待怒斥女子又在冤枉好人,却听百里蔚然补充道:“他不是女人……怀不了。”
萧晏骤然转身,对面是一众扑面而来、和他如出一辙的惊诧眼神。
细看之下,此人骨骼纤长,眉清目秀,说话也是娇声细语,浓妆扮做女子,几乎可以假乱真。
但问题是再能以假乱真,到底不是真的。
“女子”目光越过萧晏,幽怨地落在萧厌礼身上,口中喃喃:“萧郎,不管你是谁,我愿意为你变成女儿身……他们都看不起我,你不能不要我啊,今夜你我共度良宵,我还未经人事,头一遭便给你吧!”
关早一开始还能忍,最后那句一蹦出来,他惊得瞬间从“女子”身边跳开,“你!你你你……”
众人表情一言难尽,或鄙夷,或嫌恶,或可怜。
玄空还算镇定,以目光询问齐高松,齐高松推了齐秉聪一把:“疯疯癫癫的,还不快拉走!”
齐秉聪如梦初醒,生拉硬拽将“女子”往外拖。
“女子”泪光盈盈,不舍离去,直至出了房门,还扯着嗓子喊:“萧郎,我要为你生孩子——”
满屋子人尽皆沉默,耳边却似乎还有余音震耳欲聋。
齐高松取了手巾,擦擦额头的汗,“众位见笑了……见笑了。”
“可怜他神志不清,只是不该害人。”玄空真人挥挥手,“去吧,好生医治,万不可再放出来。”
关早在一旁直拍大腿,捂嘴忍笑:“是啊快治,真可怜。”
齐高松走得极快,头也不回。
众人看了一场由疯子主导的闹剧,还隐约牵扯出断袖来,生怕惹一身腥,也都不好再追问。
此事就像是一部令人啼笑皆非的世情话本,就此翻了页。
“呯!”
齐秉聪一拍桌案,震得盏中茶水四溅,“给钱让你演戏,指望把萧晏拉下水,你干什么吃的!”
叶寒露散漫地靠在门边嗑瓜子,脚边七零八落全是皮,“我只管拿钱办事,萧晏没中毒,我有什么办法?”
齐秉聪怒气难消,“那后来呢,让你走你便走,加什么戏呢!我小昆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你当直接走了,就没人怀疑?”叶寒露说着,又扔了几片瓜子皮,“你们这番算计全是破绽,我不那般闹一场,让人看看乐子,剑林那些人会善罢甘休?”
齐秉聪正待再说,齐高松抬手制止,“他说得对,不想被追查,就只能丢丢人,糊弄过去。”
今日再次失手。再有几日,论仙盛会便到尾声了。
齐高松不禁踱步,“莫非,今年不成了……”
齐秉聪一听就急了,“错过今年,哪还有万人齐聚的好机会,爹,咱不是还有最后一招,不能放弃啊。”
齐高松停下步子,微微摇头,“只怕,萧晏没那么好上当了。”
齐秉聪睁大了眼,满心不甘,恰好祁晨从外头进来,他拎起茶水,兜头泼过去。“你还有脸来,要不是你,我们怎会屡次失手!”
祁晨猝不及防,头上茶叶茶水淋漓而下,上身顷刻湿透半边。
齐高松“啧”了一声,“休得造次。”
但除了不疼不痒的驳斥,他再没别的表示,反而转身走到主位落座。
倒是叶寒露拎起手巾上前,嘴上劝道,“兄弟之间,有话好好说,动手算怎么回事。”
他亲手帮祁晨擦拭,却不往身上擦,手巾只在祁晨脸上逡巡,尤其是嘴上,来回擦了好几下。
祁晨被齐秉聪如此对待也不是一两次,却鲜少反抗。被洒半身茶水,纵然再愤恨,也只是垂着眼睑,努力隐忍。
可叶寒露擦拭的手法实在离奇,他劈手夺下手巾,没好气道,“多谢,我自己来。”
叶寒露似笑非笑地走开。
祁晨自己理好仪容,耐着性子开口,“大哥,这些日子你们吩咐的事,若是我没做好,你如何骂我都不冤。可我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做得周全,如今大计不成,怎能全推在我身上?”
齐秉聪冷哼,“让你给萧晏下药,你却下在他哥身上,你瞎啊!”
祁晨耐着性子,说出自己的揣测,“一定是萧晏,让萧厌礼做他的替身!”
齐秉聪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萧晏比谁都在乎论仙盛会,所以我猜是他出于谨慎,前两日和萧厌礼互换身份,等到论道那天,再亲自登台交卷。”祁晨一字一句,说得笃定,“因此他没事,萧厌礼却中了毒。”
齐高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卑鄙!”齐秉聪气得再一拍桌案,抬头瞧见叶寒露以袖掩面,竟是在偷笑,“姓叶的,你笑什么?”
被他点破,叶寒露大大方方地露出笑颜,“我是笑萧晏虚伪,拿亲兄弟当挡箭牌,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装什么正人君子。”
“就是!不要脸!”齐秉聪深以为然,转头继续埋怨祁晨,“还不是你吹牛,说萧晏对你深信不疑,现在呢?人家为了躲你,都让亲哥哥当替身了!早说你不行,我们又何必把宝押你身上?”
“……”祁晨向来巧舌如簧,此刻难得语塞。
因为齐秉聪说的是实话。
从前萧晏的确跟他好得如亲兄弟,可说是同案而食抵足而眠,形影不离。
可是突然的,萧晏再不肯吃他给的任何东西,他在萧晏心里的份量,反不如关早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此刻齐高松冷淡,齐秉聪嫌恶,分明是对他失望透顶,仿佛他是一件破旧的宣纸,不能用便要丢掉。
要搁在几日前,他大可以悬崖勒马,转身回剑林度过余生。
可齐高松搬出他姨娘的牌位,说能进宗祠……
祁晨一咬牙,“父亲,大哥,自从萧厌礼来了以后,萧晏就变了许多,我看,全是他挑唆的。”
齐高松面无波动,“他们亲兄弟一股绳,即便是他挑唆,又如之奈何?”
“未必,他们久别重逢,一个天之骄子,一个沦为替身……不可能没有一丝嫌隙。”
齐高松听祁晨话里有话,不禁起身,“莫非你要……”
祁晨利落地扔下手巾,“既是萧晏拿不下,便从萧厌礼下手。”
事实上,此刻大琉璃寺中,并非小昆仑一处不睦。
萧晏的房中,众掌门早已散去,剩下关早还在喋喋不休,“就知道又是齐家搞鬼,变着法给大师兄扣帽子,上回是调戏崔夫人,这回又是欺世盗名,还好大师兄人品好有才华,扛得住他们的污蔑!”
关早一心为萧晏打抱不平,萧晏却一语不发。
他嘴角僵硬,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团乱云里,沉闷且局促。
关早自是浑然不觉,还在向萧厌礼寻求认同,“萧大哥你不知道,慧明真人都夸大师兄进步大呢。”
萧晏总算开口,却是细若蚊吟,“并没有……”
“怎么没有,大师兄险些就和徐师兄比肩了,可徐师兄书香门第,从小教得好。大师兄却是自学成才,要我说,还是那篇破世更高!”
“关早师弟。”萧晏蓦然加重语气,像是要将关早强势打断,随即的音调却又弱下去,“你……还是别夸了。”
关早乐了,指着萧晏对萧厌礼道,“你看大师兄,夸多了还害羞。”
“他累了。”萧厌礼从萧晏身上移开目光,平静道,“天色不早,你也该回去歇着。”
关早一拍脑门,“是了,差点忘了你俩都不太舒服,那你们早点睡,明日再聊。”
萧晏才如释重负,在脸上攒出些微笑,起身相送。
待他转身回房,刚一迈过门槛,衣襟就被人揪起。
萧厌礼附耳冷冷道:“管好自己的嘴,那些没用的心绪,烂在肚子里。”
萧晏茫然抬头,“没用的……心绪?”
萧厌礼一把将人推开,去将门窗关上,才又回来道:“如今我给你当了代笔,你委屈也好,不甘也罢,这次论道终究木已成舟,别人吹捧,你便受着,倘若走漏风声,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萧晏耐心听完,不禁苦笑,“可是哥,你可曾考虑过我的意愿?”
他自然知道萧厌礼是为了他好,想他名列前茅。
可身为兄长,应当清楚他有多看重这次论道,哪怕进益不大,哪怕原地踏步,那也是他自己的人生。
然而他一觉醒来,俱往矣。
萧厌礼的催促如同索命,他只用冷水洗了把脸,便被要求紧锣密鼓背下那一篇《破世》。
在萧厌礼疾言厉色的催促下,他来不及考虑这文章字体如何、从何而来、又是出自谁的手笔,也来不及品鉴此文的精妙,甚至来不及和萧厌礼说一句多余的话。
甫一背下,便听见外头钟鼓作响,说是邪修来了。
直到萧厌礼推他出门,轻描淡写说了句让他犹如五雷轰顶的话,“《破世》是我写的,今日论道,我替你去了。”
我替你去了。
替你……去了。
天知道萧晏消化这句话,用了多久。
以至于他躲在竹林背后迟迟没有现身,直到慧明真人提出质疑,“萧晏”欺世盗名的罪过濒临坐实,他才拼尽全力压下万千心绪,出去救场。
《破世》一文言辞犀利,文笔辛辣,直中要害,全是他想说却不敢说,说了又碍于体面,踩不到点子上的话。
这篇文得了七个上等,也远超他从前的成绩。
如果是萧厌礼……不,任何人论道写出《破世》,他都会五体投地,赞不绝口。
可偏偏,记在了他头上。
人都说他实至名归,说“欺世盗名”乃是污蔑。
可“欺世盗名”这四个字,已是化作烧红的烙铁,火辣辣地印在他心头。
萧厌礼目无波澜,“你不就是想夺魁,我替你拿下开局,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话四两拨千斤,丝毫不和萧晏共情。
“是,我想夺魁。”萧晏努力稳住自己的语气,“但那是我。”
最后一个“我”,他刻意加重数倍,沉甸甸砸进萧厌礼耳中。
萧厌礼攥紧了手,一时无言。
萧晏只当对方是听进了这个道理,进一步道:“哥,虽然你我一母同胞,但到底你是你,我是我,有些路,我想自己走,哪怕走岔了,也是堂堂正正。”
他尽量温声细语,期望将自己的想法尽数输送给萧厌礼。
萧厌礼却蓦然冷笑,“好个堂堂正正,你是说,我就只配偷偷摸摸了?”
他话里话外竟有几分潜藏的委屈,萧晏幡然醒悟,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哥这两日找解药、写《破世》、替我周旋,哪一样都是殚精竭虑,我感激不尽。我并不是怪你,只是希望哥能理解我的心情。”
他喋喋不休,苦口婆心,已显出些许卑微来。
但他不该提这两日的经历。
萧厌礼为他做的事,又岂止这寥寥几样?
憋屈至极,腌臜至极!
都做到那种程度了,还要别人怎么理解?
萧厌礼心头一股业火,“腾”的便烧起来,“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你不甘心,便去找玄空全盘托出,也算全了你的无暇道心!”
“……好。”萧晏胸口剧烈起伏,转身想去开门。
萧厌礼在身后凉凉道,“萧晏欺世盗名,成绩作废,兴许还有小人趁机泼来无数脏水,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从此成了师门耻辱,剑林也沦为笑柄。”
萧晏浑身一震,步伐骤停。
萧厌礼从他身侧经过,扔下一句,“若能接受,只管去。”
但见萧晏双手紧攥,手背青筋直冒,却是一步不再动了。
萧厌礼摔门而去。
是夜,萧晏几乎一宿未眠。
他和萧厌礼头一回争吵,他是话赶话,萧厌礼却是无名火,到最后激得他也恼了。
但仔细想来,萧厌礼的怒火又并非无名。
回溯起来,他霍然记起,萧厌礼手写那副《破世》,字迹的确和他一模一样。
干净利落,力道适中,哪怕是迅速写就,也丝毫不减一分端正和匀称。他当时忍不住问萧厌礼,却被萧厌礼冷脸驳斥,只得将杂念暂且搁置。
他这兄长素来自卑,平日像个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后,连写了一手不错的字,也不敢给人看。
今日论道,也许是兄长此生绝无仅有的抛头露面、饱受关注的机会。
思及此,萧晏已有些后悔,
兄长为了自己,鼓足勇气上台论道,来不及高兴便被自己一通数落,难怪气成那样。
他方才还鲁莽说了什么“堂堂正正”的话来,真是混蛋,也不怪兄长多心。
愧不可当地枯坐到后半夜,萧晏对着竹影月光,时而恼恨祁晨狠毒,时而盘算如何让关早看清祁晨的面目,又时而斟酌齐家和今日的邪修有没有关系、他们还会不会对陆晶晶下手。
最后,万般思绪又落回萧厌礼身上。
萧晏考虑到一个细节。
那解药,兄长又是从何处得来?
情毒不比别的毒,持有者大多不是正经人,兄长是如何说动了对方?
一夜之间,萧晏在顿悟和费解之间往复徘徊。
直到破晓鸡鸣。
他迫不及待出门,想去找萧厌礼好好劝劝,再细细问问,临到房前正待敲门,却又怕打扰萧厌礼清梦,只得退到庭中再转悠片刻。
只是未等到萧厌礼那头传来动静,先有人轻轻敲响院门。
他想不出谁会这个时辰到访,快步过去开门。
与此同时,一个浑身染血的女子和天光一道,撞进他怀中。
萧晏慌忙扶住,打眼一瞧,竟是许久未见的青雀。
她遍体鳞伤,身上蓝衣污血满布,连脸上都有几道青紫色鞭痕。
第48章 突遭绑架
上一回见青雀, 她还是袅袅婷婷,宛如初荷,如今已经不成人样。
虽说萧晏隐隐觉得,自己中毒和此女有关, 但当务之急, 还是得先救人。
恰好陆晶晶也开门出来, 见状便张罗将人安置到她房里。
她也不嫌青雀身上脏污,待萧晏往南洞庭那头传信回来,青雀已在她床上躺着了。
期间陆藏锋还过来给青雀把了脉, 判断她只是内伤, 没有伤及根本, 便吩咐陆晶晶取了补气血的丹药给她服下, 待人能动了, 再擦洗上药。
青雀昏昏沉沉, 偶尔睁眼, 也很快闭上, 嘴里不时哽咽着叫声“爷爷”,看得陆晶晶眼圈发红。
关早赶来凑热闹, 见此情景,不住口地怒骂齐秉聪不是东西。
萧晏心里也不是味。
青雀和陆晶晶差不多年龄,也不过十七八岁,这样花骨朵一般的女孩子, 齐家怎么下得去手?
青雀还能得到救治, 又不知往日,有多少女子被齐家凌虐,绝望等死。
因周成赋总想再见青雀一面,青雀却再不露面, 使他不能如愿。
方才萧晏找上徐定澜时,对方刚睡起来,洗漱拾掇一番,才带上周成赋姗姗来迟。
一道来的,还有个步履匆匆的百里仲。
萧晏只当百里仲是来医治青雀,忙和陆晶晶起身相迎,却不料百里仲直奔他而来。
“萧大,借一步说话。”
萧晏被他不由分说拽走,只好打了声招呼,让徐定澜二人自便。
百里仲径直将他拉至庭院一角,在一片竹林前站定。
“昨日我为你诊脉,分明是你中了情毒,为何来的时候阿徐他们却说,情毒在你哥身上?”
萧晏对昨日百里仲的到来一无所知,一时无从解释,“这……说来话长。”
好在那些无关紧要的来龙去脉,并非百里仲此来的目的。
他只问:“昨日当着众掌门的面吃解药的,是你哥?”
“是他。”
百里仲放下心来,打开项圈坠的小木盒,取出一粒丹丸来,“我熬了一宿配出来的,你试试行不行。”
萧晏这才发现百里仲眼下青黑一片,“你……昨日,不曾听见我这里的风声?”
“你也知道,我忙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连我爹也打扰不得。”百里仲将丹药送近了些,催促道,“你的毒不是还没有解,快吃了。”
萧晏心虚地咳了一声,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