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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演武初战

变故来得突然。

招云昨日还在擂台上大放异彩, 被众人交口称赞,再见便成了一具被水泡发的尸骸。

众人不敢置信,反复确认。

最后尸身腰间挂着的剑,让他们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招云此剑名为“尽道”, 乃是玄空真人昔年所用, 后来转赠与他。

他喜欢得紧, 从不离身。

事态严重,耽搁不得,萧晏道:“我们目击此事, 不好擅离, 不如只着一人回去报给盟主, 其他人留下等候。”

大家也都同意, 此时留下反倒坦荡, 好过日后问起来说不清。

唐喻心便擎出剑来, “你们留下, 我去。”

说罢飞身上剑, 顷刻间便已远去。

萧晏理解唐喻心的心情,招云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如今横死,谁都不免伤怀。

何况唐喻心还不止一次表露出对招云的欣赏,此刻肯定更不是味。

众人闷闷地坐在草丛里,有的对着招云的尸首出神, 也有的不忍心看那惨状, 转而冲着天地万物发呆。

一时水波动荡,风吹芦苇,再没别的声响。

萧晏折了根带叶片的乌桕树枝,守在招云的尸身旁, 一头驱赶着不断涌上来的苍蝇蚊虫,一头在过往的梦境里翻找。

却并不曾找到这段经历。

大抵是他那时身陷囹圄,够不到外面的声音,包括招云的死讯。

他正打算再细想想,却幡然想起,萧厌礼也在此间。

萧晏心里一紧,忙去看萧厌礼。

他生怕萧厌礼被吓着,还打算把人带到远些的地方坐着,回避此景。

岂料萧厌礼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尸身,竟是面不改色。

萧晏有些意外,又见他倏然起身,走了过来。

此刻招云的尸身仰面躺着,双眼大睁,众人尝试过用手去合,却始终合不上,仿佛他死得极其不甘。

后来萧晏提醒不可擅动,以免影响验尸,众人这才作罢。

萧厌礼在招云身侧站定后,也并没有上手,仍是专注地俯身观望。

萧晏纳罕:“哥,你竟不怕?”

“不怕。”萧厌礼简短地说罢,又补上一句,“仙药谷里,没少见过死人。”

萧晏一想也是,巽风的尸身焦枯残破,还有被邪修残害的其他人,哪一个不比招云的惨。

看来兄长跟着自己,还能练胆。

但下一刻出乎意料。

萧厌礼毫无预兆地伸手,在尸身前襟一扒。

如今到了一伏天,气温日增,招云换了轻薄的夏装,上身只有这一层。

加之尸体僵硬,方便着力,如此一来,那湿哒哒的衣服料子竟被直接褪到腰间,那胸腹惨白的皮肉,登时暴露在夕照下。

同时露出来的,还有巴掌大的一片焦黑。

萧晏大惊,忙拽开萧厌礼,“哥,快住手。”

萧厌礼被他拽得后退半步,视线却始终没有挪开,静坐的众人也纷纷变了脸色,围上来细看。

萧晏被他们带得低头去瞧,见状也不由一愣。

这块黑色盘踞在心口处,分明是致命一击。

……不像是正派的手法。

当然,给尸身脚上缠绕锁链,坠着巨石坠入河底。

这手法本来也相当古怪。

沉尸在此固然隐蔽,若非孟旷阴差阳错钓上来,怕是招云永远难见天日。

可话说回来,杀了人怕被发现,毁尸灭迹岂不是最好的办法?

又何必多此一举,留下把柄?

萧厌礼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陡然神色一凛,猛地甩开他的手,再去拖拽招云的尸身。

他竟是力气极大,将尸身带离地面,而后迅速低头,目光从尸身后背飞快地掠过。

众人大惊,关早忍不住问:“萧大哥,你不会是在验尸吧?”

祁晨担心萧厌礼闯祸被清虚宫拿问,误了自己的正事,也忙提醒他:“萧大哥,尸身自有盟主他们处置,我们还是别乱动了。”

萧晏从极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再次上前阻拦:“哥,清虚宫的人就快来了,快放下。”

“知道。”萧厌礼头也不抬,不耐道:“所以我看完了,如今再给他穿回去,过来帮忙。”

众人心下了然,这是他闯了祸怕被发现,又去收拾残局。

萧晏微微一叹,上前帮忙,还是满心疑惑,“哥,为何要看他?”

“好奇他怎么死的。”

“……”

萧厌礼说得气定神闲,萧晏无法反驳。

在场的人谁不好奇这个,可是死的人身份特殊,不好轻易翻动。

如今尸身胸口的印记露出来,谁也没有少看一眼。

半空中蓦然传来一声哀戚的叫喊:“大师兄!”

众人齐齐抬头,但见几人御剑而来,离火和唐喻心在前,取月、布雾、卧雪三人在后,面色俱是沉重和震惊。

几个小弟子落地后直奔尸身,确认是招云无误,当即跪地大哭,口中不住地唤着“大师兄”。

取月对着虚空满口质问:“昨夜大师兄还指点我招式,怎么突然就……是谁下此毒手!”

而此时此刻,萧晏和萧厌礼还在仓促地为招云盖好最后一角衣襟。

离火一步步走过来,慢慢将目光从招云身上,移向二人,“你们在做什么。”

他虽然不像几个弟子那般大放悲声,却也眼圈泛红,声音低哑,俨然哀痛至极。

萧晏忙起身拱手,避重就轻道:“我们……为招云师侄整理衣衫。”

“他衣衫怎么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祁晨忙过来斡旋,“离火师兄,招云师侄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衫多少有些凌乱,大师兄他们只是帮忙……略作整理。”

本来不算大事,一般人听了这几句通常便不再追问,奈何离火较真,“尸体一经发现,唐喻心便回寺告知,到如今我等过来,当中足有两炷香,你们就坐视他衣衫不整?”

萧晏被他通红的双眼直视,有些底气不足。

对方痛失爱徒,他不忍说谎骗,可事情是萧厌礼做下的,他更见不得兄长受到责难,正打算将“罪过”一力揽下,萧厌礼却抢先道:“本来没什么,我掀他衣襟看了,当然要再给他穿好。”

离火立时看向萧厌礼。“他死因未明,你怎么擅动?”

萧晏见离火面色骤冷,忙道:“离火师兄息怒,我兄长不知道规矩,他只看了一眼,便被我劝住,并没有做出格的事。”

关早性子急,直接扔出重点:“离火师兄,你就别在乎那些有的没的了,要不是萧大哥看了一眼,我们还不知道招云师侄怎么死的,你快看看他胸前!”

离火神色微变,回头看一眼招云着装整齐的尸身,再问关早:“你们已经有了结论?”

萧厌礼点头:“不错,他是被烧死的。”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侧目。

萧晏轻轻咳了一声,“哥,慎言。”

萧厌礼似有不服,皱眉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离火一语不发,径直走到招云面前,伸出手去,指尖停在半空中微颤。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招云的前襟。

那片死灰一般的胸口重新露出来。

几个弟子将那块黑印看在眼中,顿时大哭:“大师兄,你死得好惨!”

萧厌礼信誓旦旦地指认,“看,那团黑色分明就是烧伤,他是被烧灼至死。”

全场默然,连几个清虚宫弟子都险些忘了哭,萧晏几乎要去捂萧厌礼的嘴,“……哥,不是你想的这样。”

徐定澜叹了一声:“萧大哥,莫说那不是烧伤,即便是……谁又有工夫,专去烧灼招云师侄的胸口,而他却不曾反抗?”

萧厌礼淡淡道:“你们仙门中人,自有办法,我又如何知道。”

萧晏拽拽萧厌礼,低声道:“哥,仙门并非万能,我们还是静待最终结果。”

萧厌礼总算退在一边,不再置喙。

离火不再理会任何人,俯身小心地拉好招云的衣物。

取月抬起头,哽咽着道:“师尊,大师兄是不是被一击致命,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了。”

卧雪跟着道:“是啊师尊,也不知道大师兄死前,有没有很痛苦。”

布雾哭得停不下来:“一定要找到凶手,为大师兄报仇啊师尊!”

他们这一哭喊,又惹出了离火的悲痛,他闭了闭眼,重重点头:“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但此处不是验尸的地方,且带回去,交由你们师祖一道发落。”

清虚宫弟子招云殒身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在大琉璃寺的仙门中间传开。

如此一来,人人自危。

招云修为已是上游,却在寺里离奇被害,可见凶手神通广大,此间大多数人,他想杀就杀。

祁晨原打算夜间开席,为关早明日初战壮行,好实施计划。

出了这档事,众人兴致缺缺,他也不好再提此事,去回禀齐家父子时,免不了又被一通数落。

齐秉聪一度跳脚放狠话:“今日不成,明日不成,依我看,你这辈子就在剑林,别回来了!”

无独有偶。

招云的死,就像是一记飞刃,断了几处琴弦。

萧厌礼本已和叶寒露接洽妥当,只待今夜紧随齐家的动作开始行动,如今也不得不一道作罢。

众人在萧晏房中聚了又散,谈论招云的死因。

关早还对着萧厌礼直叹气:“那黑气,分明是邪修的手法,萧大哥你还说是烧死的……”

此时此刻,先前对招云死因十分关切的萧厌礼,却神情淡淡,再不回话,由着他们继续探讨。

众人说来说去,绕不过老生常谈“邪修”二字。

加之论道当夜,大琉璃寺的确有邪修流窜,还闯入萧晏房中自绝而亡,众人几乎已将“招云死于邪修之手”的揣测板上钉钉。

但谁也不知道,萧厌礼猜到的真相其实和他们大相径庭。

只是以萧厌礼的身份和立场,不好宣之于口。

那块黑气虽然在心口位置,其威力却只在浅表,并不足以致命。

萧厌礼第一次出手掀开招云衣襟,是因为尸身面色虽白,却并无青紫暗沉之色,不像是中毒,倒更像是失血过多所致。

那黑气既然威力有限,没有造成内伤出血,那必然还有别的伤处。

因而萧厌礼第二次出手,以给招云穿衣为名,直接将尸身拖起来。

在场所有人,也只有他一个,得以匆匆看了眼招云的后背。

那后背同样的位置,也有一块黑色,正与前胸的景象相对应。

乍看之下,像极了一道邪气穿胸而过,但实际上,背后的黑气也同样只在浅表。

最为关键之处,在于黑气中央的剑痕。

由此可见,招云是被一把剑直插入背,刺穿心脏而死,只是凶手收剑迅速,并不曾贯穿胸膛。

那两块黑气,应该是为了掩盖剑痕、混淆视听的幌子。

从黑气的势头来看,下手的,是一个非常低等的初级邪修。

可从那出手准狠,收剑利落的剑法来看,此人功力又十分了得。

萧厌礼得出一个结论:杀人的,必是仙门中人,还是一个高手。

他只是借用了一些邪修手法,用来掩盖罪行罢了。

但逻辑不通之处在于,此人既想到沉河藏尸,又何必再伪造黑气,多此一举?

难不成他一早就算准了,尸体会被发现?

想来不会如此。

真相仿佛藏在重峦叠嶂之下,难于触碰。

萧厌礼掂量之后,认为尽管此事疑点重重,还是暂且搁置的好。

他冒然出手查验,是因为尸体一旦被清虚宫抬走,必然严加看守,断无可能再行接触。

可一番举动下来,险些引起离火疑心,萧晏也频频提了几回。

离火不了解他素日为人,当场便能搪塞过去,萧晏却不好糊弄,委婉地问他为何改了性情,不仅对招云的死因如此上心,还屡屡参与讨论。

他便搬出如今新得的“杀手锏”,说自己中了毒,时日无多,所以才着急确认招云是不是也因中毒而死。

他还问萧晏,中毒死的人,是不是同样面目狰狞。

果然萧晏听得哽住,低声安慰他一顿,这件事从此绝口不提。

往后步步都是险棋,真相既然和萧厌礼关联不大,他便没有必要冒险追查。

就算要查,也不是现在。

只是到了次日,招云的真正死因还没有结论,清虚宫甚至连死讯都没往外公布。

演武倒是照常开幕。

这个节骨眼上,大琉璃寺显然在压着消息,凡俗看客几乎不知。

当初因为小昆仑失火,大琉璃寺趁势抢了举办论仙盛会的差事,如今自家出了更大的差池,传出去不免颜面扫地。

只是失去一个好苗子,对清虚宫的打击到底不小。

离火直接没有露面,玄空真人倒是强撑着坐在主位,却由湛至大师代为发言,他自己始终一语不发,眼眶微微浮肿泛红,憔悴得肉眼可见。

众人心照不宣,能不烦扰就不烦扰,实在有绕不过的要事,禀报玄空时,也是将语气尽量放轻。

萧厌礼活了两世,也从未见过玄空真人这般伤怀。

再联系他后半生淡出仙门、深居简出,也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仙门之中阴云笼罩,其余看客虽然不明就里,也不免受到些感染。

加上今日参与初战者,要么是初次参加的小弟子,要么是往届仙云榜十名开外者,除了仙门八大派弟子偶有亮点,其余中规中矩。

今日便成为开幕之后,看台上氛围最低的一回。

初战采用两两对决的方式进行遴选,败者自行下台,胜者留在台上迎战下一位,直到被打败为止。

最初清虚宫的布雾连败十余人,除了和蓬莱山的天河交手时有些艰难,其余赢得毫无悬念,不少人闷得中途离场,在附近闲逛。

直到蓬莱山的天风上场,半个时辰内击败布雾,擂主换人。

布雾一连击退六人,随后又败给剑林的关早。

关早共赢三人,其中还包括清虚宫的天风,最终输给了徐定澜。

徐定澜自一上台,便再未下去过,屡战屡赢,直到拿下最后一人,成为演武初战第一。

最终,经过众掌门的评判,敲定五人进入后日的决战,和以天鉴、萧晏等人为首的仙云榜前十名,争夺位次。

这五人分别是徐定澜、关早、取月、天风、布雾。

结果由湛至大师宣读完毕,整场初战也便收了尾。

玄空真人被几个弟子缓缓推出会场,在越过大门的那一刻,他微微垂头,以手覆眼。

倘若招云活着,必然在那五人之列,也或将打入仙云榜前十。

可惜可叹,大好前途戛然而止。

众人也顷刻散去,唐喻心难得没有吆五喝六,只跟相熟的人打个招呼,中规中矩地退去。

萧晏心里装着件事,匆匆交代萧厌礼留在原地等他,而后快步追上百里仲,“百里,你可还好?”

自前日一别,对方便再未露面,今日终得一见,整个人也是寡言少语。

想来,还是在为情毒的解药耿耿于怀。

果然百里仲抬头看他一眼,没精打采开了口,“萧大,你可要帮我。”

“你尽管说,怎么帮。”

“我费尽周折,都没找到你们前日中的那个情毒,你想个法子,横竖给我再弄些来。”

“这……”

萧晏当然知道那情毒的来处,但想弄些过来,怕是棘手。

莫说他自己不能去找齐家开口要,便是让百里仲自己讨要,齐家又怎肯承认?

百里仲见他面露难色,神色便是一暗,“我就知道……罢了。”

萧晏见他要走,忙拉住道:“我帮你便是,只不过……这两日不是时机,待后日盛会结束,我立刻给你找。”

看这样子,若找不来那倒霉催的情毒,只怕百里仲连后日的决战都没心思。

只能先画个饼稳住他,万一真的扳倒了齐家,想再从他们口中问出情毒的下落,想来也不难。

“真的!”百里仲闻言,刹那间双眼亮如星辰,反手紧紧拽住萧晏,“你可别诓我!”

“不诓你,专心备战,后日等我消息。”

“好!”

百里仲心里一块巨石落了地,顿了顿,突然想起搁置多日的另一件事,“哦对了,有件奇事,我得叫你知道。”

“你说。”

“就是你中毒那日——”

萧晏正洗耳恭听,百里仲余光瞥见萧厌礼还在看台上,顿生顾忌,连忙收声。

萧晏不由催促:“那日怎么了?”

百里仲忖了忖,忽然计上心头,“这样,等后日盛会结束,你拿了情毒来,我再告诉你……关于令兄的。”

萧晏一噎:“喂,你……”

百里仲笑得狡黠,转身就走,甚至还主动追上唐喻心,说起自己即将酿成的药酒。

萧晏见他整个人如同涅槃似的,焕然一新,不由摇头。

真是个医药狂人。

萧晏便转过身,待要叫上萧厌礼一道回去。

谁料座位上空空如也,人竟不见了。

他心里一紧,正待去找,关早却一拍他的后背:“大师兄,看见祁晨师弟没有?”

“没有,你可曾看到你萧大哥?”

“奇怪,他俩刚才都还在这,怎么一转眼又都不见了。”

二人面面相觑,慌得到处去找。

关早倒揣着平常心,众目睽睽之下,人肯定丢不了,实在找不到,回客舍等着便是。

萧晏则不然,唯恐祁晨再将萧厌礼拐到小昆仑,遭受非人折磨。

倘若因为昨晚的宴会没开起来,齐家那帮混账拿兄长撒气,也不是没可能。

萧晏沿着看台跑了一圈,正待御剑回客舍去找,却见祁晨拉着萧厌礼,自茅厕旁的竹林中缓缓走出来。

瞧见他时,还招了招手,“大师兄,这里。”

萧晏心里一紧,不动声色迎上前去,“哥,祁晨师弟,你们如何在这。”

祁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人太多了,我和萧大哥着急就……大师兄你懂。”

萧晏忙以目光询问萧厌礼,萧厌礼先看一眼祁晨,后者笑吟吟地回望,只眨了下眼,别无异常。

萧厌礼便点了下头,“是这样。”

萧晏看在眼里,当下了然。

方才祁晨定是将兄长带进竹林,暗中胁迫了什么。

兄长一身傲骨,竟被这帮人磋磨得如此柔顺,实在可恨!

他心急如焚,急于知道内情,祁晨却笑着推他二人前行,“天色也不早了,大师兄我们回去。”

萧晏本来没动,萧厌礼给他使了个眼色,“走。”

萧晏才按捺着挪步。

没走多远,又遇着关早,祁晨说起方才带着萧厌礼进竹林的事,关早直言祁晨调皮,带坏萧大哥。

祁晨笑道:“都是小时候你教我的,你才是罪魁祸首。”

关早把剑往肩上一扛,嘟囔道:“切,哪天我进了仙云榜前十,名扬天下,一定要给你塞很多钱。”

“此话怎讲?”

“我得收买你啊,以后可不能到处揭本仙师的短儿。”

“哈哈,我看不用等哪天,后日决战,关早师兄一举进榜,就得贿赂我了。”

“唉,我那第五层始终没有突破,搞不好还得再等三年。”

他二人你来我往,聊得起劲,另外两个却默默无言。

萧厌礼被祁晨一番“敲打”,此刻看起来心事重重。

萧晏倒是面色平静,暗地里,却早就摸出藏在袖中的捏团,悄悄捏了一路。

回到客舍,萧晏本要直接拉萧厌礼进房门,伺机问问竹林里的遭遇。

没成想青雀在房中待得烦闷,趁着院中无人,自行出门透气。

众人进院门时,她正坐在莲池便看花,不及回避,恰好被撞个正着。

旁人倒没什么,祁晨一见她,立时敛了笑意,作出一副颓然之相,步子慢了,眼圈也红了。

关早一见,哪里还能忍,当下便指着青雀嚷道:“你又要出来害人是不是?”

边说边挡在祁晨身前,仿佛青雀能一口把人吞了似的。

青雀浑身缠着绷带,头脸都被包了一半,一时百口莫辩,“不是的……我只是躺得难受,出来走走……”

萧晏便去推关早,“行了,青雀坐在这里,并不碍着什么,你们且回去歇着。”

关早却难得违拗大师兄,“大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如何污蔑祁晨师弟,祁晨师弟如今见了她就难过,她在外面,祁晨师弟便不好出门,要走的人是她才对。”

萧晏被他吵得耳膜生疼,不由看了祁晨一眼,后者还在强颜欢笑:“算了关早师兄,清者自清,我先回房了。”

“你看啊大师兄。”关早急了,拉住祁晨,“咱们别走,凭什么,明明有些人更应该躲起来。”

“……对不起。”青雀艰难起身,陆晶晶刚一进院门就瞧见这一幕,忙来搀扶。

她不傻,面前可怜巴巴的祁晨、炸毛狮子一样的关早、揉着额角的大师兄……显而易见,方才发生了什么。

陆晶晶摇头叹气:“真是冤家路窄。”

萧晏忽然眉心一动,直接问关早:“那日青雀说的话,你都告诉祁晨师弟了?”

关早矢口否认:“我说那些作甚,那不是往祁晨师弟心窝上捅刀子么。”

陆晶晶便明白了,“我也没说过,祁晨师弟是从哪里知道的?难不成是徐师兄、周秀才说的?”

萧晏道:“请来一问便知。”

祁晨脸色立时一白,“大师兄……是要审我?”

“言重了,有些话当面说清楚的好,我不想日后大家胡思乱想,伤了和气。”

关早也觉得有理:“我看行。”

祁晨抿起嘴,落下泪来,“想不到你们都怀疑我。”

他这一哭,陆晶晶措手不及,忙解释道:“你误会了,这是在怀疑我们自己,我最烦背地里嚼舌根的,揪出来倒干净。”

关早重重点头:“是啊祁晨师弟,弄清楚谁在搬弄是非,我以后也不理他了。”

祁晨沉默片刻,惨兮兮地一笑,“不必了,我告诉你们便是。”

萧晏立时问:“是谁?”

“是……你们所有人。”

萧晏微微一愣,瞬间明白了祁晨的用意。

萧厌礼眉心皱起,转身就走,已没有再旁观的必要。

祁晨攥起衣摆,“前日我听闻青雀姑娘受伤,也正要去看看,岂料刚到门前,就听见……听见……”

他说得艰难,仿佛这些话让他极为难堪。

好在他还没说完,关早已然明白:“你在门外,全听着了?”

“是……”

众人面面相觑。

关早忙问:“所以你和萧大哥一样,也是负气出走?”

“关早师兄别再提了……我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实在不知道怎么办。”祁晨别过头去,眼角泪珠摇摇欲坠。

萧晏不想再陪着演戏,真假参半道:“我哥身体不适,我去看看再来,关早师弟,好生劝劝。”

他拍拍关早,便快步离去,和萧厌礼一前一后进了房门。

“你放心,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你!”关早振振有词,声音撞钟似的传进房门。

萧晏不由一叹,萧厌礼冷眼旁观他的无奈,“还在心存侥幸?”

“……什么?”

“指望三言两语,让祁晨露出破绽,谁知他不肯上钩,还借机倒打一耙,让关早对他深信不疑。”

萧晏沉默片刻,“什么都瞒不过哥的眼睛。”

萧厌礼淡淡道:“时不我待,方才祁晨拉我进竹林,要我千万说服你,由你出面组局,明晚之前,务必开宴。”

若只给萧晏一人下药,倒不费事。

难的是,还要拉上陆晶晶。

那就只能找个名头,办一场师门内部的宴席,让所有人齐聚。

萧晏心里冷笑,齐家打了一手好算盘。

又要害他,又要拿他当枪使,梦里的自己也是傻,被齐家卖了,还要帮人牙子找捆绑自己的麻绳。

萧晏狠捏了一把捏团,“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厌礼侧目望他:“下定决心了?”

“是,有些人,留不得。”

萧晏再出门看时,关早和祁晨俱已回房,青雀轻轻啜泣着,在陆晶晶的搀扶下前行。

陆晶晶还在劝她:“青雀姑娘,也别怪他们,祁晨师弟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断不可能投靠齐家,你那天的话,着实是伤人了。”

“我懂。”青雀慢慢推开她,自己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她身影柔弱,脚步踉跄,陆晶晶看在眼里,虽然偏袒自家师弟,也不免升起怜悯之心。

但没办法,相信青雀,便是对祁晨的背叛。

恰好此刻萧晏过来,陆晶晶叹了口气,迎了上去,“大师兄,兴许是青雀被齐家骗了,故意放她回来用反间计呢,总这样僵着,不太好。”

萧晏问:“你想不想破局?”

“当然想,天天吵谁受得了。”

萧晏点头,有意提高声量,传到祁晨的房门:“你萧大哥出主意说,让我们聚一聚,拉拉关系。今日来不及了,明晚吧,我们师兄弟小酌几杯,为后日的决战壮行。”

陆晶晶狐疑:“小酌几杯,就能破局?”

萧晏拍拍陆晶晶的肩,俨然成竹在胸,“当然,大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第52章 各怀心思

次日, 应是风雨欲来,四处潮湿沉闷。

祁晨来到萧厌礼房中坐了半日,直到傍晚。

原本齐家搁置的计划,由萧晏牵头重新开启。

熬过今夜, 他回到齐家便指日可待。

他心下欢喜, 但越是到最后关头, 越不能放松警惕,萧厌礼这步棋举足轻重,还需要多加敲打。

“还是萧大哥的话有用, 三言两语, 便说动了大师兄。”

“他正想调和矛盾, 我不过是正中下怀罢了。”

“如今看来, 大师兄虽然藏私, 却碍于体面, 不敢明着薄待于你。”祁晨说着, 朝萧厌礼凑近了些, “你亲手为他盛汤倒酒,他不会不喝, 所以……”

二人衣袖相贴,萧厌礼感到手中被塞进一个小物件。

触手微凉,是个药瓶。

萧厌礼眉心一动,“这就是……”

祁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此药无色无味, 澄澈如水,只消一滴便可让人昏睡不醒,待大师兄微醺之时你便下手,旁人只会以为, 他是烂醉。”

“知道了。”萧厌礼接下药瓶。

祁晨生怕他反悔,“萧大哥,我们只是要大师兄明日发挥失常,绝不会害他,你不必心里有愧。”

萧厌礼面无波动:“我有什么愧,是他先背叛的我。”

祁晨一想,的确如此。

在萧厌礼看来,他能为了萧晏豁出命去,萧晏待他却藏着掖着,实在是虚伪可憎。

祁晨便勾起嘴角:“还是萧大哥拎得清。”

萧厌礼在他的注视下,将药瓶藏在袖中,“你们答应我的,也别忘了。”

“放心,明日便将解药双手奉上。”

萧厌礼提醒他,“还有提升修为的秘术。”

祁晨立时笑着点头,“自然,许诺萧大哥的事,我们说到做到。”

他没想到,萧厌礼心比天高,竟认真要凭借他信口编造的所谓秘术,踏足仙门。

实际上,进了仙门又怎样?

仙门高低贵贱论得分明,小门小派照样被高门践踏,没背景的小弟子也逃不过当牛做马的命运。

他兄弟萧晏写的《破世》,无一句不对,可惜他不在场,没能领会。

当然,也幸亏他没能领会。

东西给了,话已说到,眼看时辰将至,祁晨便打算开门出去透气,这房中闷了他一身的汗。

萧厌礼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又是何时背叛的剑林?”

祁晨身形微僵,“什么?”

“不必紧张,我纯属好奇。”萧厌礼语气平淡,像是真的随口一问,“我听说,你被陆掌门捡回剑林时尚在襁褓,并不记事,既如此,齐家又是凭什么认回的你?”

“怎么说呢。”祁晨双眼弯起,“血缘这东西好比纽带,让人哪怕分隔天涯,也终能齐聚,你和大师兄不也是如此?”

这话分明是避重就轻。

他不认真回答,萧厌礼也懒得再理会。

祁晨心细,又怕方才那段血缘之论勾起萧厌礼对萧晏的亲情来,便反过来一语双关地“安慰”:“我齐家自是同心同德,可大师兄对你……只能说,人心迥异。”

萧厌礼淡淡回道:“……嗯。”

祁晨坚信,萧厌礼虽然嘴上没有多言,心里却被他悄无声息插了根刺。

萧厌礼不是没看过他们父子和睦,兄弟齐心。

大哥偶尔拿他撒气,是因为大哥脾气火爆,对谁都是如此,若论及手足情分、嫡庶亲疏这些大事,大哥还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反观萧厌礼摊上个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兄弟,怕是要对自己嫉妒到眼红,因而对萧晏更恨几分。

如此一来,让他给萧晏下药岂不更顺手?

转眼入夜。

如今招云刚刚身死,哪怕在各方刻意冷置,议论之声暂歇,剑林的小宴也还是不好大张旗鼓。

所幸人数不多,陆藏锋只将正厅腾出来,便足够使用。

大家关起门来小酌,外人无可指摘。

为了尽兴,关早特意跑出寺外,采购了不少素食素酒。

祁晨还向萧晏提议,让萧厌礼也加入进来,更热闹些。

萧晏还有些犹豫,担心兄长不愿凑这个热闹,不料祁晨自告奋勇,亲自跑去劝说,竟还真的说动了萧厌礼。

萧晏惊喜且欣慰,直道祁晨和兄长投缘,还邀请祁晨往后常来叙话,为萧厌礼解解闷。

祁晨慷慨答应,却暗自好笑。

今日一过,你们哪还有“往后”。

乘着初降的夜幕,关早御剑而归。

他迫不及待落地,正要窜进前厅给众人展示这一堆珍馐美味,却蓦然皱眉,“哼”了一声。

侧边的房门大开,青雀扶着门框,眼巴巴地向外张望。

同一时间,她也瞧见了关早,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费力地退回房中。

眼下她在剑林,周成赋也只能偶尔通过徐定澜过来探望,大多时候,她是孑然一身。

早先,徐定澜看在周成赋的面上也开口提过,将她接去南洞庭照顾。

可她经过深思熟虑,最终还是艰难地拒绝。

她不是不想去,可周成赋和她一样也是寄人篱下,又何必为了她,再去多欠一份徐定澜的人情?

再者,她选择留在剑林,还因为存了一丝侥幸,指望找到机会戳穿祁晨,帮萧晏对付齐家。

也算偿还自己做的孽。

只是祁晨长袖善舞,害她愈发不受待见,陆晶晶起初还总陪她聊天解闷,渐渐地,也不太理她。

此刻形单影只,看别人光明磊落地欢聚一堂,她难免五味杂陈。

……若当初没有误入小昆仑,此生必然是另一番光景。

关早匆匆进门。

等候多时的众人迎上前来,去接他手里的大包小提,陆晶晶还惊讶:“这么多,吃得下么?”

“师姐不要小看了我们的胃口。”祁晨笑着看向关早,“不知关早师兄去那汴州城中,都买到了哪些好吃的。”

关早却一反常态,只草率地应了一声,便手忙脚乱地开包裹。

北境阡陌相通,各处往来紧密,吃食也是大差不差,这些个包裹中也无外乎是各类素菜、包子、油饼之类,外加几样时令的桃、杏、樱桃、葡萄。

那一罐素淡无肉、香而不辣的白胡辣汤,倒是别处没有。

陆晶晶吸了吸鼻子,试着问关早:“关早师弟,跟你商量个事。”

“行,师姐等会儿说。”关早从满桌子摆好的餐具中,找出汤勺盛了一碗汤,又拿盘子装了些包子和水果。

祁晨不解:“关早师兄,你这是……”

萧晏似有所料,“师弟,这莫不是要给谁送去?”

关早干咳一声,只说了句:“你们先张罗着,我去去就来。”

说着,一溜烟出了门。

众人紧走几步,眼看着他迈进了青雀的门槛。

陆晶晶了然一笑,“我还打算开口讨要呢,他竟自己送去了。”

萧晏也欣然点头,“他啊,到底是心善,也心软。”

青雀正待关门,关早却一阵风似的闯进来。

他也不看青雀一眼,只将两样吃食放在桌上,“这些好消化。”

青雀低声道:“晚饭时,萧仙师送来些寺里的菜粥,我吃过了。”

“再吃些油水,好得快。”关早闷声撂下这句,也不停留,即刻走人。

萧晏和陆晶晶犹自在门口观望着他,笑吟吟地,关早只当他们拿自己取笑,不自在地垂下头去。

“笑什么……”

“高兴啊。”萧晏大大方方承认,“你做得漂亮,我们也跟着沾光不是?”

关早偷眼一瞧,果然二人面上尽是赞许,便稍稍放下心来,忙道:“小事一桩,不提了。”

陆晶晶笑着推他:“行行,关大仙师,快请入席。”

萧晏便揽着关早往屋里进,正撞见祁晨迅速挪开的视线。

关早有些紧张,赶快离了萧晏,凑过去解释:“祁晨师弟,我给她送那些,不过是看她可怜,绝不是向着她,你看她一身都是伤,都被齐家作践成什么了,还死心塌地为他们卖命,多惨啊。”

“我明白,师尊要我们帮扶弱小,又岂能因人而异。”祁晨勉强扯出一丝笑,继续埋头摆盘。

虽然语气轻柔,方才的热络氛围却被骤然冲淡。

关早有些局促,求助似的看向萧晏。

萧晏笑意未变,拉着关早一道帮忙,“祁晨师弟说得对,我们自是要牢记师尊嘱托,帮扶弱小,但我认为……因人而异很有必要。”

祁晨摆盘的动作微顿,“还请大师兄指点一二。”

“谈不上指点,不过是互诉心得。”萧晏一一分发碗筷,行云流水,“大多弱者都需要帮扶,可是恶人也有弱小枯干的时候,也要施以援手么?”

一旁的萧厌礼冷不丁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这句话犹如共鸣,萧晏侧目看他,点头笑道:“兄长说的极是。”

萧厌礼却撤开目光,不与他对视。

萧大仙师做了一辈子烂好人,如今只怕是一时了悟,过后就忘。

关早听不出其中深意,还以为萧晏是在点自己,苦着脸道:“大师兄,你的意思是青雀是恶人,我帮错了?”

萧晏轻轻一叹,扯扯他,“我可没这意思,坐吧。”

恐怕自己这位师弟在知道以直报怨之前,得先学会明辨是非。

待众人落了座,关早看看门口,“师尊不来?”

萧晏道:“盟主请他前往商议要事,来不了,”

陆晶晶摆摆手:“就是空着,我爹也不会来,他往这一坐,谁还敢说说笑笑啊。”

“那我们就代师尊多喝两杯,来。”萧晏发话起头,起身举杯,“预祝明日演武,我剑林斩获佳绩。”

“好,大师兄的魁首势在必得!”“祝关早师兄进前五!”众人也跟着碰杯,纷纷说起祝词。

萧厌礼混在其中一语不发,酒也只是轻轻一抿。

上一世也是如此,师门遭逢巨变那晚,师尊偏生不在。

如今齐家的谋划改在决战前夜,师尊依然抽不开身,也不知是否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待再次落座,祁晨笑道:“师尊向来喜静,我们却个顶个的爱扎堆,如今看来,倒是萧大哥随了师尊。”

关早见祁晨面色转晴,心里骤然松快,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青雀,立刻跟道:“可不,萧大哥才最应该拜师尊为师呢。”

萧晏好容易缓和气氛,又听关早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戳兄长的“伤心事”,连忙使眼色制止。

然而再看萧厌礼,却是眉目舒展,正朝着关早举杯,“借你吉言。”

方才未尽的杯中酒,在这一刻,被他自顾自地一饮而尽。

关早受宠若惊,大师兄的反应让他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哪知萧厌礼竟如此受用。

他乐不可支也陪了一杯,“敬萧大哥!”

陆晶晶给他们一一夹菜,“空着肚子喝酒算什么,来吃菜啊。”

众人也纷纷动起筷,萧晏犹自品味萧厌礼这句“借你吉言”的深意。

难不成,兄长还真存了拜师尊为师的心思?

可兄长修不出根骨,拿什么进剑林?

祁晨埋头喝着关早给他盛的汤,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萧厌礼纵然有些机灵,却终是被不切实际的妄想冲昏了头,竟做起了拜陆藏锋为师的春秋大梦。

也幸亏他有这贪念,否则只凭他对萧晏的恨意,还不足以进一步拉拢和操控。

众人浅斟慢酌,关早则趁着兴致,一杯一杯往下灌。

萧晏叮嘱他,“不可过量,别误了明日的大事。”

“大师兄放心。”关早面色微红,眼中尚且清明,“我专门买的村酿薄酒,寡淡得很,醉不了人的。”

陆晶晶道:“那也缓一缓,你买了这么多吃的,大热的天,剩下多浪费。”

祁晨无言地点头,给关早夹了块素鸡。

关早眼睛一亮,凑过去小声道:“真的不生气了?”

祁晨略显无奈地叹气,“不生气,你快吃。”

“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我再不去找她!”关早悬着的心才算完全放下,指天誓日一番,夹起鸡腿狂啃。

祁晨低头夹菜,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方才因为青雀产生的一点不快并非真情流露,乃是故意为之,不过是表现出来给关早看见,分走他的注意罢了。

不然以关早那副热心肠,隔三差五跑过去帮衬,再听青雀胡言乱语几回,少不得要对自己起疑。

那素鸡是以大料卤制,咸鲜浓郁,是寺里尝不到的口味。

萧晏询问萧厌礼,“哥,我也给你夹一块?”

萧厌礼撇他一眼,自己下筷子去夹,却是放进了陆晶晶的碗中,轻声道:“我筷子还没用。”

陆晶晶反应极快,知道对方是怕自己嫌弃,忙应承道:“多谢萧大哥,都是自己人,用了也没事。”

说罢,她还夹起鸡腿在萧晏眼前晃了晃,“大师兄,可别羡慕我啊。”

萧晏巴不得萧厌礼能跟师门打成一片,嘴上打趣道:“那我可羡慕死了,赶快吃,不然我可抢了。”

“啧,还吓唬我。”陆晶晶说归说,张嘴便咬了一大半。

关早埋头吃完那块素鸡,再抬起头,已经是眼圈泛红。

祁晨吓了一跳,“关早师兄,怎么了?”

“没事……小时候答应你的事,看来是要食言了。”关早摇着头,一连闷了两杯酒。

祁晨微微一愣。

萧晏见状,也搁下筷子。

这二人年龄相当,又是一前一后被师尊收养,自幼养在一处,玩在一处,吃住更在一处,情分自是要比别的师兄弟深厚。

只是没想到,以关早粗枝大叶的秉性,竟还能记得曾经的童言稚语。

陆晶晶也来了兴致,“答应什么了,说来听听?”

关早微微垂头,“算了师姐……没什么好说的。”

祁晨忙笑道:“不打紧,关早师兄要不想说,便不说了。”

萧晏给关早夹了一筷子拌粉丝,“是啊,不想说就不说,只不过……可惜了。”

关早吸了吸鼻子,“大师兄,可惜什么?”

“此刻说出来,师兄师姐还能为你开解开解,否则憋在心里,影响明日的决战,可怎么办?”萧晏说着,朝陆晶晶猛使眼色。

陆晶晶立时煞有介事地接道:“那可不,说不定本来能进前五,为着这事,却拿了第六第七,唉,着实可惜。”

他二人暗自好笑,这小子心里藏不住事,又格外看重演武名次,必然坐不住。

果然关早又猛灌一口酒,“罢了罢了,那么多高手呢,说出来也不丢人,我小时候答应过祁晨师弟,要做仙门第一。”

萧晏倒不觉意外,“我等醉心修习,自然是为了夺魁,这没什么,你只管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

陆晶晶冲祁晨咋舌道:“你两个小小年纪,想的倒是不少,可现如今只有关早师弟一心修习,早早参加了论仙盛会,你却……”

祁晨挤出笑来:“童言无忌嘛,我也算不到,自己以后是个不求上进的懒汉。”

关早一摆手:“没有什么童言无忌的,这些话你又没说。”

陆晶晶见祁晨有些发懵,噗嗤一笑,推他一把,“你怎么跟失忆了似的,我懂了,一定是你们小时候做梦当了真,如今各说各的梦话,对不上了。”

祁晨嘴角微僵,小声道:“我不胜酒力,有些糊涂……”

关早却急得辩驳,“师姐,才不是做梦,我这些话,是师尊带我们去小昆仑的时候说的。”

萧厌礼听到这里,停下摆弄碟中鸡肉的筷子,“小昆仑?”

萧晏只当萧厌礼不知此事,为他讲解道:“小时候,师尊曾带我们几个到东海小昆仑拜访,回响起来,粗略有十年了。”

“是啊,我们专程去看了看那个七宝仙宫。”陆晶晶说起此事,不由摊手,“确实开眼,齐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可如今呢,全在火里了。”

关早点头不迭:“就是这回!祁晨师弟他——”

“关早师兄。”祁晨终于猜到他要说什么,连忙制止,“还是别说了。”

关早疑惑:“如今还不能说么,都隔了那么多年,师尊即便知道,也不会怎样了吧。”

“就是。”陆晶晶哭笑不得,“祁晨师弟,我爹哪有那么小气,他难道还揪着十年前的错处,补你一顿板子不成。”

萧晏给众人添酒,一头冲关早笑道:“不说也罢,就当那是做梦吧。”

“大师兄又逗我,我偏说!”关早一着急,再不去看祁晨脸色,“那日咱们在七宝仙宫逛着玩,我因为海鱼海虾吃多了,才转了一层就闹肚子,祁晨师弟陪我溜下楼找茅房,等我完事了出来,却发现他不见了。”

祁晨紧跟着补充:“是园子里的鲜花太好看,我一不小心,逛迷路了。”

“可不,我找了你快半个时辰,最后自己也迷路了,好在虚惊一场,我摸回七宝仙宫楼下时,你也已经在那了,眼泪哗哗的,多半也是被吓得不轻。”

他二人一言一语说到这里时,萧晏正往萧厌礼的杯中加酒,不知有意无意,酒液溅出一滴来,堪堪落在萧厌礼搁在桌面的手背上。

他忙取了手绢去擦拭,自始至终,萧厌礼没看他一眼,垂着眼睑,似是在沉思着什么。

但他无暇理会萧厌礼的反应,如今听了关早祁晨的回忆,他已然生出个大胆的揣测:该不会,祁晨便是在消失的那半个时辰中,和齐家父子搭上了线吧?

一时只有陆晶晶笑着接话,“小孩子家迷了路又不算什么,怎么就不敢给我爹知道?”

关早摆摆手:“那一趟,师尊花了几百两银子呢,可我们回去以后,小昆仑就不许再上楼了,说是进一回就得给一回的银子……师尊要是知道给我们掏的钱打了水漂,还不得上火啊,所以我们只好撒谎说看完看够了,才跑出去的。”

萧晏抽回神思,举杯笑道:“难怪你们两个从东海回来以后,连续几日睡不好,尤其是祁晨师弟,有天夜里风大了些,他还哭了一回。这杯敬你们,权当是迟来的压惊酒。”

众人一呼百应,笑呵呵地饮尽,关早搁下酒杯,哼了一声:“大师兄有所不知,不止是为了这个。我那天本想找人问问路,可那些园子里的花匠、仆役根本不告诉我,只让我滚,想必祁晨师弟迷路时,也遭了不少白眼,我堂堂剑林弟子,竟被他们如此羞辱!”

祁晨轻轻放下酒杯,微笑道:“都过去了,还提那些作甚。”

“过不去,我怎样无所谓,可他们轻视师尊和你们,那就不行!”关早越说越激动,最后还拍起桌案,“所以我一边给你擦鼻涕眼泪,一边跟你发誓,长大要做仙门第一!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剑林!”

陆晶晶见他酒劲上来,忙道:“大师兄,就到这里吧,别再喝了。”

萧晏点头,轻拍关早的脑后,“还说不会醉,舌头都直了。”

祁晨趁机起身给陆晶晶添酒,“师姐,我今夜还不曾敬酒,且让我给你添一个,咱们再停。”

陆晶晶无奈摇头:“你就是礼数多。”

说归说,她并未推脱,将最后添的这杯酒一饮而尽。

祁晨不易察觉地舒了口气,待要给萧晏添酒时,萧厌礼先一步拦着,“他明日还有大事,不能喝了。”

“萧大哥说的是。”祁晨也不再劝,缓缓落座。

萧厌礼转手便盛了一碗汤,端到萧晏面前,“酒喝够了,喝这个。”

祁晨眼见着萧晏道过谢,毫无防范地喝起汤来,嘴边重新挂起一抹恰如其分的笑意。

虽说方才关早的回忆有些意外,好在结果尽如所料。

他实在没想到,当年的自己陷在变故中,根本没心思理会关早那些个信誓旦旦的言语,如今问起来,毫无印象。

可关早却当了真,一直记到现在。

猝不及防,一条胳膊搭了过来,抬头一看,关早略带惺忪的双眼近在咫尺,“我还是没能突破第五层,要是突破了,说不定进前五,可我就是突破不了……这么下去,可能前十都进不去,离当初的誓言就更远了……越想心越乱,更加不成了……我真没用!”

不知是不是关早语无伦次的缘故,祁晨听了几句,心里那些盘算也险些被打乱,忙又起身给关早盛热汤,避免他明日头痛胃疼。

萧晏在一旁听见,冲着关早微微一叹,“成日里胡思乱想,能突破才怪,你这是着相了。”

关早正在喝汤,闻言抬头:“着相,好熟……上回是在哪听谁说的?”

萧晏一挥手:“……喝你的汤。”

看来是真有些醉了。

这怎么行,别人醉得,他万万醉不得。

众人本也不饿,不过两炷香时间,各自草草吃了些东西,宴席便到了尾声。

关早歪在椅子上,陆晶晶和萧晏似是醉意上来,走道也开始不稳,祁晨不动声色地收拾桌案,让几人赶快回房歇着。

“下回再喝这么少,可不依你。”萧晏拍拍他,在萧厌礼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出了门。

祁晨目送他们离去,不紧不慢清理了残局,又将关早也扶回房中,方才来到陆晶晶的房前。

如今陆藏锋还未回来,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陆晶晶因睡意来得迅猛,不曾有任何防备,祁晨轻而易举隔空打开她的房门。

天际乌压压地盖满黑云,不见一丝星月光亮,房中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祁晨摸到床边,轻声唤道:“师姐。”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沉沉躺着,仿佛睡得失了神智。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祁晨不知该说些什么。

基于他此刻的行径,千言万语俱是枉然。

狂风拔地而起,击破沉闷的夏夜。

祁晨扛着被装入麻袋的陆晶晶步出房门,耳边尽是呼啸风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从东海回来以后,辗转难眠的那段时光。

东海之行让他知道,自己原来姓齐,乃是齐家谢姨娘所生,出游时不慎丢失,因而被陆藏锋带回剑林。

姨娘因忧心过度,郁郁而终,从此与他天人永隔。

他已做了多年的孤儿,这些来龙去脉突如其来,那颗半大的心脏一时装不下,便化作梦境彻夜萦绕。

桩桩件件,无外乎父母对他的思念,以及母亲含恨而终。

但更锥心刺骨的,是他亲手将师尊、师姐、师兄弟一个个杀死。

他恐惧,不舍,更痛心疾首。

但这是命定的任务,更是他亟待讨还的冤仇,只能狠心往前走。

其中一个晚上,也如今夜一般狂风大作。

他又从噩梦中惊醒,风声尖利地扎进窗缝,像是厉鬼哭叫着向他索命。

七岁的孩童终于撑不住,抱头哇哇大哭。

陆晶晶只比他大一岁,听见动静跑进来,为他掖好被角,念着各种驱邪的咒语哄他,更如女武神一般,在他床前护了半宿,直到他睡着。

有一句天不怕地不怕的话,他如今依然记得,“要是鬼来了,师姐把他抓住给你打一顿,你以后就再也不会怕了。”

如今十年过去,他比陆晶晶长得更高,也更壮,不但没有回护,反而要将她推向深渊,乃至死路……

祁晨鼻子一酸,脚步却更快,手上也将陆晶晶箍得更紧。

箭在弦上,越是不忍,越要从速,绝不可以给自己心软的余地。

狂风吹得祁晨披头散发,应是一场暴雨将至,林中栖鸟乱飞。

他步履匆匆,不敢走正道,只在竹林里一路穿梭前行。

虽然夜色昏沉,但只消锁定方向,走出去便是小昆仑的客舍。

风卷竹叶,窸窸窣窣。

一个白衣身影蓦然落在面前,些微气浪逆着风向袭来。

祁晨猛地止步,警觉地望着来人。

第一眼,他以为这人是萧晏。

但他很快脸色大变——并不是。

此人身量比萧晏略高二指,站姿也不如萧晏那般端正,他微微前倾,双眼圆睁,双肩有些发颤。

分明是一个惊怒到极致的架势。

“师弟……你、你这是干什么去?”

乃是关早的嗓音,如假包换。

第53章 凶相毕露

竹影婆娑, 祁晨不自觉后退一步。

这些年来,他游走在小昆仑和剑林之间,伪装得无懈可击,早已练就一副鼓舌掀簧的好本事。

哪怕此刻被抓个正着, 他也有一肚子的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

何况面前的人, 是天底下最好骗的关早。

可他却脑子空白, 嘴唇僵硬,仿佛陡然失声了一般。

关早也感到意外。

他揣着一肚子的质问,急于从祁晨这里寻求答案, 可这人竟是面无血色, 身影瑟缩, 再不复往日的巧言令色。

此时此刻, 他依然不愿相信对方是心虚, 只当是自己贸然现身, 吓着人了。

关早尽量放缓口吻, “师弟你别害怕, 我不是在逼问你,实在是大半夜的, 你这样带着师姐出去……我实在想不出,你要做什么。”

祁晨陷在夜色中,幽幽地望着他,没有吭声。

越过竹林, 便是小昆仑所在的位置。

刹那间, 青雀对祁晨指控在脑海接踵而来。

关早向来胆大,这一刻却怕得要死,脑子一热,就上前拽人:“走, 回去!”

祁晨只当他是要带自己回剑林问罪,心里狂跳,“放开我!”

关早见拽他不动,急道:“现在回去,一切还来得及!别酿成大祸了!大师兄那边,我来解释!”

祁晨浑身一震,“大师兄”三字如同当头打来,一瞬间,让他镇定到极致。

“大师兄……已经知道了?”

关早几乎将“当然”二字脱口而出,却又生生止住。

如今他尾随而来,得以窥见祁晨的行径,自然少不了大师兄的手笔。

说不定,大师兄已在随后跟来的路上。

今夜他酩酊大醉,正睡得稀里糊涂,大师兄摸进他的房中,也不知给他灌了什么药,竟让他顷刻醒转,而后捂住他的嘴,轻声讲了一句话。

“祁晨师弟将晶晶带出房门,十分反常,快随我去看看。”

他以为是师兄捉弄他,没成想趴在门缝上一看,果真如此。

可尽管他对祁晨的身形步态烂熟于心,却依然坚称那不是祁晨,只是与其相似的另一人。

他让萧晏暂且歇着,他自己足够拿获此人,救回师姐。

对此,大师兄并无异议,只是悠悠叹了口气,挥手随他去了。

关早一瞬间绞尽脑汁,大师兄是信任他,才让他独自前来,他不能当大嘴巴长舌妇,转手就把大师兄给卖了。

可万一真是误会,祁晨师弟若知道自己被师兄们猜忌,势必会伤心。

……今夜种种,只有靠他来调和了。

关早破天荒地撒了个谎,“大师兄还睡着呢,我是说,要是咱们回去把他吵醒了,我还能帮你解释啊。”

闻听此言,祁晨信了几分。

关早不是弄虚作假的人,除非是被夺了舍,这番话尚且可信。

但因被打了个岔,方才万千心绪都被冲散,祁晨的理智开始回笼,便又询问起存疑之处:“关早师兄不是也醉了,怎么突然又……”

“我实在难受,爬起来吐了一阵,吐完就好多了,外头风大,我本来想瞅瞅门窗关好没有……就看着你了。”关早越说越顺嘴,不禁佩服此刻信手拈来的自己。

师门情同一家,乃是他毕生所愿。

此刻只求什么菩萨佛祖四方揭谛,都来保佑保佑,保佑这一切全是误会。

到了明日,师姐好端端的,大师兄和祁晨师弟也和和睦睦,一切都没有发生,类似今夜的欢聚,往后还得有千次万次无数次!

祁晨将这番说辞听下来,已是了然。

原来竟不是他东窗事发,而是机缘巧合……真遗憾。

他轻声问:“关早师兄,那你以为,我是要做什么去?”

关早一愣,“你带着师姐去小昆仑,难道不是……”

“谁说我是去小昆仑。”

“那你……是做什么?”

祁晨别过头去,整张脸被包裹在阴影中,“师姐烧得厉害,我不便打扰师尊,便想带她去找师尊瞧瞧,没成想迷了路。”

关早有些迷惑,“所以,你本来是要去找师尊,是因为迷了路,才直往小昆仑那里走?”

“不错。”

“那为何还要套着麻袋,看着怪怪的。”

“我带着师姐在寺中行走,太惹眼,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只得如此……关早师兄,不也误会了么?”

关早一想,确实有些道理。

可师姐病了,他去叫师尊回来不好意思,直接把师姐扛过去,就好意思了?

祁晨见他沉默,缓缓靠近,“关早师兄,我说这些,你不信么?”

关早深吸一口气,“你既然说了……我愿意信。”

他说的是“我愿意信”,而非“我信”,看来再容易上当的人,也有灵光的时候。

祁晨扯了下嘴角,没再吭声。

关早过来拉他的衣袖,像是要确定什么一般,急急地道:“祁晨师弟,时间不早了,那我们按你说的,快去找师尊吧。”

祁晨没有动。

“那咱们回去,让师姐好生休息,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关早强行作出一个笑脸,仿佛只要这样,二人便和从前别无二致,“来,把师姐给我。”

祁晨默不作声,由着他接过陆晶晶。

关早见他如此顺从,心下一喜,反过来安慰说:“大师兄不问就算了,若他问起来,你就说带师姐找师尊这事,是我出的主意,只是我睡迷了,给忘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之际,关早只觉浑身蓦地一沉,肩上的陆晶晶瞬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