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古菊法会
清虚宫, 后山。
暗河悄然无声,风平浪静,却又不可逆转地涌入更深的岩洞。
岩洞入口参差不齐,狭窄逼仄, 几乎仅能供一人穿行, 但挤进去后, 豁然开朗。
洞内十丈见方,地势平坦,一堆篝火照着亮。
玄空站在打开的石棺前, 不知垂眸看了多久, 方才缓缓合上棺盖。
再转过身时, 面色已尽收整, 眼神更比水面还要平静, “萧先生, 委屈你了。”
被他从仙药谷抓来的人坐在火堆旁, 没有做声, 只默默望着脚下的暗河。
玄空又问他,“敢问萧先生名讳?”
对方缓缓开口, “萧净秋。”
“好名字。”玄空由衷夸了一句,又审视起萧净秋的脸,“只是萧先生的长相,和这名字不太相符, 更与令侄相去甚远。”
萧净秋低头无言, 暗河像一条黑蟒似的慢慢蠕动,不知深浅。
玄空忽然眸光微闪,走上前去,在萧净秋的脸颊抹了一把。
萧净秋错愕抬头, 火光在他面目全非的脸上铺开。
虽然眼角细纹横生,看起来历经岁月,不比萧晏那般风华正茂、神采飞扬,却也有六七分像。
玄空扔下手中沾着络腮胡的面具,“他们为了藏你,当真大费周折,也不知在心虚什么。”
萧净秋叹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不必害怕,不过是闲话家常。”玄空拂起衣摆,在他身边的石头上落座,“当初剑林掌门陆藏锋,念在令侄父母双亡,唯恐他日后伤心,有意瞒下了他的来处。令侄自己也糊涂,以为父母双亡,便没了亲人,更不知自己来自乡下还是城里。好在,我身为陆藏锋的好友,大抵知道禹州这个方位,才辗转找到了玉河村。”
萧净秋观察着对面这张属于天鉴的脸,“可你看起来,过于年轻了。”
“修仙者,自是不受沧桑侵蚀。”玄空语气淡淡,继续向下道,“令侄身为仙门翘楚,可谓光宗耀祖,为何萧先生始终不去相认?”
萧净秋轻声道:“我并不知道他是谁。”
“他的大名在中原极响,你二人一见便知端倪,并不费力,何不试试?”
萧净秋说得坦然,“那孩子已被仙门抚养,受仙门惠泽,我再去相认,不过是将尘世的苦恼带给他,白白误了他的修行,何苦来。”
“说得好。”玄空抚掌赞叹,“现今天下,多的是想要攀附仙门之人,萧仙师可谓高山景行。”
对于他的恭维之词,萧净秋并不接茬,“你一路找到仙药谷,用的手段,见不见得光?”
玄空竟是不屑一笑,“在下不过恰好同时留意了仙药谷的异样,近来她们产出的丹药,与从前大不相同。暗中查问之后,发现谷中进了不少异乡女子,此外仅有两名男子,其中包括你。”
萧净秋面色不变,“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可你进谷的时间,与玉河村萧先生失踪的时间恰好一致,何况村民说你身染痨病。”玄空竟是知无不言,“你在仙药谷,有治愈痨病的经历,这不过是堂堂正正的打听,算不得手段。”
萧净秋便垂了眼睑,“与你为敌,一定很危险。”
玄空却是摇头,“我只想在报仇之余,帮帮令侄。”
“与他何干?”
玄空终于问出了最大的疑惑,“萧厌礼,你可认得?”
萧净秋谨慎地回忆一番,方才答道:“不认得。”
玄空嘴角弧度一闪而过,“可是,他和令侄长得一模一样,自称是萧晏的双胞胎兄长,二人如今形影不离。”
萧净秋面色终于变了,“竟有此事?”
玄空倾身凑近,脸上同样凝重,“我猜测,他是邪修伪装而成,长此以往,恐对令侄不利。”
萧净秋缄默起来。
玄空今日的行为,他看在眼里,并不大相信这是好人。
但“萧厌礼”此人,又的确可疑。
玄空忽然起身,郑重施礼。
萧净秋也立时站起,“这是做什么?”
“萧先生请见谅,我唯恐你在仙药谷中被邪修威胁,这才出此下策,将你强行带走。”玄空一字一句,说得诚恳,“实则是要保护你,好让你安然无恙地,揭穿萧厌礼。”
萧净秋再次缄默,没有接话。
玄空上前一步,挥剑斩断他手上紧绑的绳子。“萧先生大可放心,我带你去大琉璃寺,到时当着众多仙门同道的面,你尽管照实讲来。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仙门?”
萧净秋倒没在意他有多诚恳,但对方的话,也的确有几分道理。
他垂下两只手,“那便依你。”
玄空即刻长揖,“在下替剑林、替令侄,谢过萧先生大义。”
萧净秋后退一步,背过身去,并不受礼。“但愿你,不是借此去害人。”
玄空波澜不惊,只回头望向那死气沉沉的石棺,“放心。”
若想害人,直接杀萧净秋、屠玉河村、灭剑林,最为干脆。
但做不到,也毫无意义。
报复萧晏,自有报复萧晏的手段。
一如萧晏当日所为,看似堂堂正正,却令众口铄金,杀人诛心。
大凡不干净的,都扛不住此法。
……可是大家都不干净,倒也不必只死他玄空一个人的徒弟。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还算不得害人。
云台,剑林。
萧晏坐立难安。
半个时辰前,他赶回师门复命。
关早哭丧着脸过来向他道歉,他嘴上说着“无妨”,却是心急如焚。
这两日他属实难熬。
一方面,邪修狡诈,似乎有意神出鬼没,分散行动与他周旋。
这边村口才拿到个冒头的邪修,那边山中便有新的发现,刚以为将这一波邪修尽数歼灭,冷不丁地,别处又传来动静。
总之,好像邪修又在有意地绊住他。
另一方面,他才离开剑林没多久,灵犀戒上,兄长的位置便开始偏离。
一开始还算清晰,只追逐着他的轨迹。
随后,便开始疯狂乱窜。
东西南北,行踪不定。
期间关早还发来传音,告诉他萧厌礼莫名失踪。
他便知道,这回必然又是那金面邪修所谓,对方竟丧心病狂到强行绑人。
可是师弟们都在尽心尽力地搜捕邪修,他身为大师兄,又怎好因为私事擅离。
两日来,他冲锋陷阵,几次险些落入邪修扔过来的缚仙锁,好在闪避及时,得以幸免。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同忙碌下来,邪修总算一网打尽。
他也即刻返回师门复命。
而灵犀戒上闪烁的光华,还在不断变换指向。
方才还在疑似东海的位置,如今却又向西去了。
萧晏甚至怀疑,云台外作祟的邪修,都是这金面邪修派来的,只为引开自己的注意,好带着兄长天南地北地游山玩水。
陆藏锋见他走神,“老大?”
萧晏收起胡思乱想,“弟子在。”
陆藏锋本想开口,却又起身,来到他面前。
萧晏见他眉心拧着,忙也离了座,起身问道:“师尊有何心事?”
陆藏锋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目光,竟是出现了几分怜惜,“厌礼离奇失踪,我本该即刻帮你去找,只是眼下……还有一件要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微黄的信笺。
萧晏接过一瞧,那信笺封皮绘着松竹,当中六个大字“大琉璃寺敬上”。
竟是大琉璃寺送来的请柬——大凡仙门要对外举办盛会,才会广发请柬。
萧晏打开来看,但见黄纸黑字,写的是:
本寺有千年古菊,非遇大缘而不开。
而暌违数十年,此菊竟于本月盛放,金蕊幽香,实乃仙门之祥瑞。
故本寺择于八月十五,启建“古菊法会”,诚邀仙门同道莅临,于梵呗经声之中,同瞻古菊,悟此奇缘。
大琉璃寺的确喜欢开办各类会事,今日一个论道法会,明日一个开光仪式,大都是为了凡俗的善男信女而办,向仙门内部发出邀约,倒是罕见。
萧晏表示理解,“这法会难得,师尊尽管赴约,我哥这边……我自己带着几个师弟去寻便是。”
陆藏锋却是摇头,“这是常寂亲自来送的,还嘱咐说,你一定要去。”
萧晏一愣,“要弟子去?”
“嗯,这便是蹊跷之处。”
的确蹊跷,莫说他和常寂不熟,和大琉璃寺的缘法,也极其一般。
古菊盛开,跟他萧晏又有什么关系?
又听陆藏锋道:“常寂还说,你有一个血脉至亲,想要与你相认。”
萧晏眉心一动,“师尊可知是何人?”
“他不肯明言。”
萧晏愈发疑惑。
自己父母双亡,除了兄长和叔父,还能有哪个至亲,会被大琉璃寺寻见?
算下来,这法会开得仓促,八月十五便是明日。
他想了想,“弟子知道了,明日和师尊前去便是。”
陆藏锋点头,不觉叹了口气,沉甸甸的。
萧晏见他眉心不展,“师尊何时挂怀?”
“俗语,会无好会,宴无好宴。”陆藏锋侧目,望向门外起伏的风云,“大琉璃寺此行必有古怪,你到时躲在暗处,先不要露面。”
“弟子记住了。”
陆藏锋又沉吟片刻,忽然道:“我如今怀疑……盟主会否与此有关。”
“盟主?”
陆藏锋便说起旧事来,“因你是我座下第一个弟子,我从禹州将你带回时,盟主大抵也是觉得新鲜,还令我将你带去清虚宫一见,他还抱着你,逗了几下。”
萧晏不好评价,“盟主往日……待弟子的确温和。”
陆藏锋不置可否,只道:“也只有他,知道你来自禹州。”
萧晏神色一凝,“师尊的意思是……”
“盟主当年,的确宅心仁厚、心怀天下,也是他的力保,使我剑林得以延续,但如今他初心尽失。”陆藏锋眉心皱痕加深,“我该前往玉河村,再行确认。”
萧晏一听玉河村这个地名,心中登时狂跳。
这显然是自己的原籍了。
和兄长相依为命的、未曾谋面的叔父,必然就在那里。
他正想开口,恳请和陆藏锋同去。
却不料平静了多时的灵犀戒,忽然微微一颤。
他低头一瞧,那闪烁的光华静止不动,停在距离剑林东南不远处,算算这个距离,大概是……汴州。
大琉璃寺就在汴州——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了!这章悬念比较多哈,不要急,下一章就明白了。
好像因为这篇文第一个单元剧情的设置,导致大家没有安全感哈哈哈,请放心,有大萧在,一切ok的。
第102章 叔侄相认
八月十五。
大琉璃寺焚起特制熏香, 气味清幽,如嗅秋菊。
而门前院内,也早早摆放了各样菊花,姹紫嫣红, 姿态各异, 成为这座古朴的千年古刹中, 难得的亮色。
就在这一片琳琅满目的亮色中,仙门众人早早来到,游赏其中。
江南各地距此路途遥远, 因此只来了孟鹤声和百里蔚然两位掌门。
北境倒是来得齐些, 除了“病重”的玄空之外, 其余一应全到, 就连仙药谷的齐雁容和东海阁的崔锦心, 也赫然在赏菊之列。
既是古菊法会, 那一株千年古菊, 自然便是今日的重头戏。
那高过一丈的植株被安放在正殿前。因存活千年, 此花今已由草成木,苍老树根萌发新枝, 其上绿叶层层,金瓣重重,银心点点,在秋阳下通体散发微光。
宾客们纷纷围上前去, 由衷欣赏, 赞叹声不绝于耳。
陆藏锋和慧明真人远远地避开人群,在钟楼下低语。
伴着阵阵诵经声,慧明真人回想着清虚宫之行,“也许, 是我逼得狠了。”
陆藏锋疑惑:“你不是说,只是带着天鉴,追问他莫师兄的下落?你都是如何说的?”
“我说,只要他肯交代,便将他接出清虚宫,安置到蓬莱山去养老,否则,立时联合另外六派罢免他的盟主之位。”
“……”陆藏锋道,“的确是狠。”
慧明真人一甩拂尘,“他若恼我,只管寻我的不是,又何必抢我徒弟的躯壳!”
陆藏锋道:“真人心如磐石,修为高深,世间能夺舍你的怕是寥寥……”
慧明真人断然道:“那必不可能!”
“对,不可能。”陆藏锋只得点头,“可天鉴不同,他身上一波三折,如今意志薄弱,又岂是盟主的对手,夺舍他,只怕是不二之选。”
慧明真人冷哼:“总之,今日他果真在场,断叫他怎么拿的,怎么还回来!”
陆藏锋难得露出无奈来,“谨慎些吧,他如今用着天鉴的躯壳,当心鱼死网破。”
慧明真人眼中锋芒稍敛,神色却依然倨傲,“你剑林更该当心,逼死离火也是一笔账,他迟早会算。”
陆藏锋闻言,目光微沉,不由长叹一声。
只怕已经开始算了。
他昨日和萧晏赶往禹州的玉河村,倒是打听到了一个下落不明的萧净秋,但其余的,便再问不出。
况且村里又发生了一桩怪事:稍微有些年纪的村民,居然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家人也是心急如焚。
那些青壮年,要么无心叙话,要么对当年的瘟疫知之甚少,更遑论萧晏的身世。
剑林弟子至今仍在帮忙寻找,只是一无所获。
也不知是否玄空恨上萧晏,把这些乡邻尽除之后快。
慧明真人皱眉:“叹什么,你怕了?”
陆藏锋微微摇头,“我只是不曾料想,有一日,会与玄空师兄为敌。”
“那是他自己作孽。”慧明真人仿佛一个铁面无私的判官,“岂不闻,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尽失前善。既做了恶,便是恶人,想他作甚。”
这世间能真正做到爱憎分明的,也不多。
何况如今的恶人,还是曾经的恩人。
陆藏锋正待再言,忽然一阵喧哗进入寺内,吵吵闹闹地直逼正殿。
今日来的宾客都是仙门中人,知道规矩,更不会在佛门大呼小叫。
这些笑呵呵、闹哄哄的声响,便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都向声源处瞩目,只见一群衣着朴素、皮肤黄黑的村民,在小沙弥的指引下,风尘仆仆而来。
他们有的身上甚至还打着补丁,却是喜气洋洋,精神矍铄,双眼充满期待。
陆藏锋远远地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些村民几乎没有四十岁以下的。
他心里一动,所以这些人是……
村民们蓦然又是一阵惊呼,正殿当中,竟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隔着一层薄雾晨光,陆藏锋看清了他的脸。
虽说面带惊愕,两颊因窘迫泛出微红,眼角眉梢显出几分沧桑憔悴,但清晰可见,他的模样……像极了萧晏。
和同样意外的仙门宾客不同,那些中老年村民见着此人,却是欢呼雀跃,又不敢越过仙风道骨的仙门贵宾,一时只隔着虚空大喊:
“萧先生!你真的在这!”
“你侄子呢?”
“我们听说你今天要认回仙门的侄子了,过来沾沾光!”
慧明真人旁听两句,便已明白,“你安排的?给萧晏叔侄相认?”
“……不是。”
“那大琉璃寺操什么闲心?”
陆藏锋比他还疑惑,即刻向客舍传音,简短地说明情由,并补上一句:“老大,来不来在你。”
而后,先一步迎上前去。
萧净秋已被乡亲父老团团围住,拱手施了一圈的礼,“各位高邻,如何到这里来了。”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答他:
“这我们也不知道,一觉睡起来就到汴州城了,这地方真繁华啊。”
“大琉璃寺也是真气派,能过来瞧一眼,都是沾了你萧先生的光!“”
“你侄子萧晏何在,领出来,让咱们也见见啊。”
萧净秋越听越不对,在人群中搜了一道,没再瞧见那个熟悉的年轻脸庞,心知不妙,但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妙。
他自始至终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只是下棋的人不见了,而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黑是白。
正茫然间,一人负手站到了眼前,“在下剑林陆藏锋,敢问足下,姓甚名谁?”
这一声沉而且冷,报出的身份又极有来头,激动的村民立马噤声,只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来人。
萧净秋望见对方板正的脸,也立时收敛形容,拱手施礼:“在下萧净秋,禹州,玉河村人。”
陆藏锋道:“当年玉河村瘟疫时,你在何处?”
“我在颍川教书,回来时,母亲和哥嫂皆死在瘟疫中……仅剩一侄儿。”
“你侄儿萧晏是我座下大弟子,这么久,为何不到云台相认。”
“不想打扰他。”
陆藏锋听到这里,觉得还算可靠,方才拱手回礼,“那敢问萧先生,既然不想打扰,又突然到这里来相认。”
“是……受人之托。”萧净秋如今不明天鉴的用心,不好乱提“萧厌礼”三字,唯恐给无辜之人惹麻烦。
陆藏锋又问:“谁?”
“他并不肯告知姓名,我只知道,他是个年轻人,穿着灰色衣袍,形容周正。”
萧净秋说罢这个,陆藏锋还未及反应,慧明真人已先拎着拂尘闪身而来,劈手揪起萧净秋的衣襟,“他人呢!在何处?”
陆藏锋立时上前拦下他,“慢慢说,凡人经不得吓。”
慧明真人看一眼周遭百姓,果然是一片噤若寒蝉的脸。
他悻悻撒开手,萧净秋不觉舒了口气,“他方才还在正殿,一转眼,就不见了。”
慧明真人“哼”一声,即刻丢下局面,去往正殿探查。
陆藏锋直视萧净秋的眼睛,“萧先生到这里来,只为与小徒相认,不为别的?”
萧净秋被他盯得有些心虚,忖着该不该实话实说,“这……”
一声呼唤从天而降:“师尊!”
紧跟着,萧晏落地,一身白衣被带得飘飘荡荡。
陆藏锋点头,抬手示意他近前来,却并不言语,目光只落在萧净秋身上。
而萧晏除去向师尊行礼,自始至终,视线都不曾离开过萧净秋。
方才他得了陆藏锋传信,思来想去,决定先远远看上一眼。
谁知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见过对方。
梦中,那是一颗冰冷的头颅。
如今现实重逢,对方全须全尾,活生生的。
众目睽睽之下,萧晏慢慢开了口:“在下萧晏,你是……”
他生得面善,言语温和,不如陆藏锋那般气势压人,且又是乡邻之子,这些村民便来了胆量,抢着答话:
“这是你叔叔萧净秋,萧先生!”
“孩子,你可算认祖归宗啦,不容易!”
“老萧家的娃真有出息,你满月时,我还抱过你呢!”
这些言语砸出来,也便坐实了萧晏的身份:平平无奇,出身乡野。
但这一年来,萧晏在鬼门关滚过许多次,如今又坐上仙云榜魁首,身份贵贱,已经不能影响他半分。
不,大家生而为人,本也不该区分贵贱。
他定定地望着萧净秋,郑重施礼:“侄儿萧晏,见过叔父。”
萧净秋到底独活半生,此刻不免动容,忍着泪意去扶他,“不必客气……都是自家人。”
二人无需多言,只要你来往我的两句话,认亲之事便落了定。
陆藏锋在一旁欣慰点头,村民们或是抹泪,或是喜悦。
而仙门这边,有为萧晏开心的,有漠不关心的,也有不屑一顾的,各色各异。
紧闭的偏殿之内,也有四只眼睛,也在旁观这一幕。
常寂叹道:“阿弥陀佛,他的手段当真了得,不必现身,将一群老乡请过来,便逼得萧晏施主把亲认下来。”
萧厌礼却是面无表情,“你大琉璃寺,也不过如此。”
“萧施主是在责怪。”常寂手上转动的佛珠微顿,“盟主趁着我师冥想神游,将其劫持,贫僧受制于人,实属无奈……贫僧倒想帮萧施主解围,又怕盟主对我师不利。”
萧厌礼淡淡道:“你再犹豫,他该走了。”
常寂沉默片刻,微微攥紧佛珠,“萧施主,不如你我,做个交换?”
大殿前,当事人只顾沉浸在认亲的感慨和喜悦中,一时竟忘了,此间危机四伏。
萧晏紧紧握住萧净秋略显粗糙的手,“叔父,这些年多有辛苦。”
萧净秋摇头:“不苦,教书种田,倒也自在。”
萧晏见他脸上并无怨怼,实实在在地放了心,不禁哑然失笑:“兄长还说叔父恼我,因此不愿相认,如今看来,倒是兄长多想了。”
“兄长?”萧净秋听他提起这个称谓,不禁想起玄空的话,“可是……萧厌礼?”
萧晏颔首,有些愧疚,“我对不住叔父,没能照顾好兄长,他被邪修——”
言未毕,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恭喜萧晏施主,亲缘重聚。”
清清淡淡,无悲无喜,年纪轻轻的声音,说出老气横秋的口吻。
不用看,也知道是常寂。
他手拈佛珠,走上前来,目光不易察觉地从萧净秋身上过了一道。
萧晏扯了下嘴角:“多谢常寂大师。”
常寂颔首,又转身朝着众人,双手合十:“今日各位同道及十方善信,肯拨冗光临敝寺法会,实乃敝寺之无上荣幸。”
众人都口称“客气”“多礼”,同样回礼。
常寂目光平和,再次堂而皇之地看向萧净秋,“施主,请随我来。我师刚刚传音说,寺里那本无人能解的《过去现在因果经》,已经寻到有缘人,施主眉心善缘凝聚,佛光显现,今日的骨肉相认,便是此兆。恳请施主移步,帮忙解读一二。”
萧净秋疑惑:“可我一向醉心儒学,对佛家经文并无了解。”
常寂微微一笑,“佛缘天定,施主又怎知自己不是顿悟?”
萧晏站在一旁,刚想插话:“可是……”
常寂面不改色,“各位施主,请相信佛家之言。”
他一面说着,一面朝萧净秋伸手,作出邀请之态,“缘法转瞬即逝,还请施主尽快移步,帮本寺参悟玄机。”
萧净秋向来不善拒绝,沉默片刻,点了头,“好吧。”
他对萧晏道:“那我暂离片刻。”
萧晏作为小辈,也不好置喙:“是,叔父。”
萧净秋被请走之后,萧晏站在人群中,继续被乡亲们轮番询问着,也无非是些闲话,诸如“剑林好不好进”“修仙苦不苦”之类。
萧晏一面尽力耐心解答,一面望向陆藏锋,面露焦灼。
他昨夜便来到大琉璃寺,而灵犀戒堪堪指向正殿附近。然而常寂以“法会重地,不得擅入”为由,死活不让他进来查看。
二人甚至大打出手。
最终,还是陆藏锋过来将他劝回,毕竟那邪修若想杀萧厌礼,早可以动手,不会带着一个大活人来到大琉璃寺兴风作浪。
萧晏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大抵因为听说这里要办古菊法会,因此那邪修带着兄长过来,赏花解闷。
但一想到这些,他更不能罢休。
夜里又悄悄来这里转了几圈,无奈结界牢固,又有常寂盯着,始终进入不得。
而今日……师尊一早叮嘱,不许他前往正殿,避免被人暗算,他又只得听从。
如今总算见着这天杀的邪修,叫他如何按捺?
再看灵犀戒,方位指向一动不动。
就和兄长分明近在咫尺,却如同隔山隔海,不得相见。
而陆藏锋终究还是谨慎,只用唇语说:“再等等。”
萧晏一咬牙,也罢,左右兄长就在这里。
玄空费尽心机将这些乡邻请来,必有深意。
若是一时冒失,入了玄空的圈套,只怕会带累整个师门。
萧厌礼无暇顾及自己被谁惦念。
他悄悄从偏殿出去,直奔禅房。
常寂出手,帮他“解决”萧净秋,他也该帮常寂解决当下的问题。
也是他萧厌礼自己的当务之急。
玄空利用这些村民,逼得萧晏当场认亲。
但凡多说一两句,他萧厌礼半年来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看来,玄空没必要、也不打算现身。
他究竟着急干什么去?——
作者有话说: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前善尽失,乃当复更起善数矣。
——出自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对俗》
非常抱歉,这几章叙事结构有问题,大修调整了下哈
第103章 互换前尘
禅房中, 玄空踱步片刻,“既与仙门理念不同,何不早说。”
湛至大师端坐蒲团上,腰间紧紧缠着一条缚仙锁, “善哉, 鄙寺并非与仙门理念不同, 而是……与如今仙门,理念不同。”
玄空下意识地想摸轮椅的扶手,却摸了个空, 又不动声色地垂手, “……罢了, 我如今的愿景, 已不是仙门。”
湛至大师缓缓摇头, “凡所有相, 皆是虚妄, 何不放下嗔念, 放过别人,也放了自己。”
玄空抬起眼, “大师不妨先问问,此刻赏菊的那些人,几个肯放过我?”
湛至苦苦相劝,“夺舍而来的皮囊, 乃是恶因, 还了便罢。”
“待心愿了结,该还的,我自会如数奉还。”玄空从蒲团上起身,毫不犹豫地向房门而去。
“这一步迈出, 便难于回头。”身后传来一声长叹,“盟主,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
玄空淡淡一笑,几不可闻地道,“谁在意。”
昔日功德无数,却换来一身灾殃。
挣扎到最后,别人不过一个白眼,一声冷笑,最后扔下一句: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房门打开,光影徐来。
然而伴随着扑面而来的天光,一张金色面具猝不及防地出现,直逼视野。
玄空微微一愣,继而明白对方的意图,举剑便刺。
萧厌礼不闪不避,提起自量,与绝暝相击。
两剑碰撞,各自发出铮然嘶鸣,收回之后,又再次以更大的力道祭出。
仿佛两把剑的主人,谁都不肯退让。
常寂令小沙弥奉上菊花茶,稳住众宾客,他自己急匆匆赶来禅房。
果然萧厌礼已与玄空斗作一团,剑身不断碰撞,远远地,就听见墙内传出的金属脆响。
进入院中,果然萧厌礼步步紧逼,玄空连连变换步法,想要夺路而逃,他却接连截停,不给对方留一丝遁逃的余地。
先前投鼠忌器,不好动手。如今有人帮着绊住玄空,常寂毫不迟疑,先冲进禅房救师尊。
湛至已经从蒲团上站起,见着常寂过来,面露焦灼之色。
常寂出言安抚:“师尊稍安勿躁,弟子这便来救。”
湛至却目视门外,“菩提树!”
常寂回身一瞧,院中二人打斗之下,一道道剑气向周遭乱射。
院落中央那颗三人合抱的大菩提树,树皮斑驳,已经遭了几下“毒手”。
常寂即刻转身,手里戒刀调转,一道精准的剑气打在湛至身上,“叮”的一声,缚仙锁应声而断。
而他脚步不停,闪至战局中。
萧厌礼正和玄空你来我往,忽觉剑身一顿,虎口竟然被震得发麻。
定睛一瞧,玄空也停在原地,面色微变。
常寂手执一把通身乌黑的戒刀,正隔在他二人中间,神色如常,“佛门重地,不可动武。”
往日香客打架斗殴,他出面劝阻时,便是如此。
论仙盛会期间,关早和祁晨发生摩擦,他亦是如此。
此刻两个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在此死战,他来阻拦,仍是如此。
仿佛下至平民,上至神佛,但凡在大琉璃寺动武,这常寂都是面色淡然,一招止战。
萧厌礼谨慎地后退一步,玄空已是转过身去,欲夺路而走。
禅房门前却传来湛至的一声唤:“回来。”
二人不知端倪,未能立刻反应,常寂却瞬间抽身,回到湛至身边。
同一时间,一声木鱼敲响,“笃”。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心头,院中杀气未收的两人,忽然便动弹不得。
湛至盘膝坐在檐下,膝上放着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木鱼。
常寂望着湛至握着木槌的手,“师尊是要……”
“阿弥陀佛,既然二人嗔念难解,不如看看他们的业。”湛至微微一叹,闭目垂眉,木槌再次落下。
“笃——”
第二声木鱼荡开,不待落定,第三下紧跟着便又敲响。
木鱼声开始连起来,一下接一下,如同一串珠子从人心头滚过。
音波所到之处,虚空颤动,水波一般,肉眼可见地绵延到菩提树下,逐渐泛起金光来。
萧厌礼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金光席卷,又猛然一黑。
他强撑眼睑,努力使自己站定,但不知怎的,腿脚使不上力气,晃了两下,便踉跄倒地。
再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副残破的身躯。
大腿下方伤口血淋淋的,被割开的皮肉底下,依稀可见森白腿骨。
而浑身脱力,一丝灵力都唤不起来,丹田处像是吃了一掌,根骨破裂,剧痛钻心。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面前一片山林,苍茫无际。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身侧,一手拿了个掬了一捧水的荷叶,一手拿着芦苇沾水,往他嘴里喂。
“若不是盟主大人相救,替小人挡下魔头那一掌,小人早就死了……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萧厌礼没动,手却自行拿起旁边的剑。
那是尽道。
剑身有三尺七分,剑柄镶嵌整块天山白玉,水光通透,温润如脂,虽是为数不多的装饰,其价值却不可估量。
剑鞘更由一截雷击枣木打制,日光底下,可见漆黑底色中,泛着雷击纹路。
为了和剑身搭配,剑鞘同样装饰了小块白玉,黑白交杂,如同暗河里落下星光。
萧厌礼开了口,却是年轻的、玄空的声音,“自此向南二十里,便是清虚宫营地,劳驾带着我的信物,前往求助。”
那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下尽道,转身跑进山林。
萧厌礼感到自己似乎松了口气,疲累地闭上眼。
次日,阳光刺眼。
没有人来。
萧厌礼挣扎着坐起,看向蜿蜒的山路,脚步声、呼唤声一概没有。
只有疾风吹过山林,与岩石摩擦之后,形成的呜咽。
他看看自己的腿,翻出来的血肉已经开始发黑。
第三日,傍晚。
腿上连痛觉都没了。
短短二十里路,邪修尽被扫清,那人却没再回来。
萧厌礼心里像是生出一股火。他竭力拽着身边老树伸出的根,从草堆里爬出去。
然后,他在满是乱石的尘埃里,用自己的两只手,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直到夕阳落山。
他才忍着剧痛,爬出了三丈。
这时,他才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耳鸣,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的声音。
他停下来,支起耳朵,那声音愈发清晰,“师尊——”
那是少年离火的呼唤。
他想答应,可是喉咙干涩,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拼了命地往前爬,碎石扎进掌心,擦过腿上伤口,仿佛都感觉不到。
“师尊!”
声音更近了,还伴随着御剑穿空的气浪声。
萧厌礼终于爬到了一块不被植被包裹的空地上,奋力抬头向上看,一道柳黄色人影从天而降。
少年披头散发,浑身站着泥土和污血,木讷的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将剑收在手中,剑锋滴血,也不知为了寻他,在邪修堆里冲杀了多少回。
萧厌礼感到心头一松,眼前开始褪色发黑。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有一个疑惑:“送信的人,去哪里了?”
再醒来时,他已回到清虚宫,躺在属于掌门的卧房中。
香烟袅袅,令人安心。
萧厌礼感到身上很轻,不,是少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腿,没有反应。
他一下子拽开身上的被子,右腿从大腿以下,空空一片,什么都没有。
裤管空空荡荡,断口处缠着厚重的纱布,布上沾着淡黄色药渍,还有隐隐的血色。
他怔了怔,大抵以为是幻觉,想运作灵力,调节状态。
可丹田处,那股奔流了数十年的灵力,不见了。
他不可置信,用尽浑身解数再试,根骨痛不可挡。
继而,他听见自己发出一阵鬼哭似的嚎叫。
往日,座下那些弟子殷勤热络,自己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恨不得衣不解带,争着侍奉床前。
如今,却只有离火一人,快步跑进来。
“师尊醒了!”
他眼眶是红的,眼中血丝满布,像是许久没睡。
玄空的声音在语无伦次地质问:“怎么回事!我的腿、我的……我的灵力!”
“师尊……”离火跪在床边,声音哑得含糊,“长老他们尽力了……您的伤势耽搁太久,腿上邪气侵蚀,若是不截断,您会死的。”
萧厌礼在玄空的身体中,看不见此刻自己脸上是何等神情。
只能感到一颗心跳得厉害,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座大山,哪怕无休止的怒号,也无法发泄。
如此折腾着,浑浑噩噩地又过了两日。
他瘫在床上,已如同躺尸。
离火双手捧着一把剑,快步而来,欣喜道:“师尊,您的尽道,找回来了!”
萧厌礼慢慢转动眼珠,黑白分明的剑身,近在眼前。
他仿佛猜到了什么,直接问:“何处找到的。”
“这……”
“说。”
“师尊,还是不必听了。”
“快说!”
离火额上冒出青筋,半晌,低低地道:“在大名府一家……当铺里。”
黄粱一梦幡然醒来。
萧厌礼抽了一口冷气,忙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菩提树下,竟是枕着树身睡了过去。
眼前,是天鉴……不,玄空。
他同样倒在身旁,和自己同一时间,睁开警觉的双眼。
萧厌礼立时起身,拿眼睛打量对方,说不出是何等心情。
对方也在跟着站起来,用更为复杂的目光,在他脸上审视。
半晌,玄空开了口,“你究竟是谁,萧厌礼?邪修?还是……萧晏?”
萧厌礼回忆梦境。
难道说,他和玄空互相看了彼此的前尘?
“你若已经看到,又何必再问。”
“……对不住。”玄空莫名其妙给了一句道歉,怔了片刻,又忽然问,“可是为何,你落难时,会被那样的人搭救,而我遇到的却是……”——
作者有话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出自佛家《金刚经》
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
——唐·寒山子《寒山诗》
上一章大修过,请大家记得回头看哈
第104章 泣血之行
不错, 他萧厌礼落难时,遇见的,是一对陌生的、好心的老两口。
而玄空求助自己救过的山民,指望对方救命, 可双手奉上的信物, 却被送进了当铺里。
他成了魔头之后, 不能说心存善意,却还相信世间有善。
而玄空,在怀疑中苟活至今。哪怕从前清如天上月, 这数十年间, 也早已被尔虞我诈腌透了。
萧厌礼已然清楚, 玄空为何会面目全非, 又为何独独依赖离火。
但他并不认同。
走错了, 就是走错了, 从一开始的慌不择路, 到后面的运筹帷幄, 这对师徒,似乎没有一次回过头。
萧厌礼淡淡道:“说这些, 毫无意义。”
玄空沉默片刻,自嘲一笑,“是啊,分明天意弄人, 我不该问你。”
湛至放下木鱼, 面露悲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盟主,不能埋头往前了。”
常寂也开口道:“盟主确有苦衷, 我等看在眼里。”
玄空望向面前的菩提树,目光悠长,“当初,若我及时得到救治,未必是这个结果。”
萧厌礼陡然出声:“够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刺玄空,“一次害人,权当你是被迫,可第二次、第三次……第几十乃至上百次,难道都是迫不得已?”
玄空被他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且不论前世挖我根骨,设计灭我剑林满门,单说如今,你养寇自重,放任仙门欺压百姓!仙门是垂垂老矣,你非但不思改变,一味推波助澜!”萧厌礼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你的苦衷我看得见,可你的债,也得认。”
风吹菩提,萧萧作响。
几人都震惊地望着萧厌礼。
半晌,玄空目光慢慢下移,落在萧厌礼身上,瞬间也变得锋利,“所以,你想讨债。”
萧厌礼不置可否,又答非所问,“恭喜你,曾经达成所愿。”
“曾经……”玄空眼神微凝,似是立时听懂,隐约露出些神往来,“你指的是,你来的那一世?”
萧厌礼攥紧手中的自量,“倘若你成功夺了我的根骨,会不会因为担心暴露,终日称病神隐,让离火代为出面,实则躲在幕后运筹帷幄?”
玄空心里一动,面色如常,“此言何意。”
萧厌礼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道:“你不杀我,是因为现存的邪修太弱,我就是……你养寇自重的那个寇。”
玄空皱起眉来,“……我听不懂。”
“你的确壮大了仙门声势,鼓励各派网罗贤才,可这些出身平庸的贤才,最终成了仙门大家的仆役,不得出头。”
“……”
眼见着玄空眼神开始闪烁,萧厌礼缓缓逼近,“我身为剑林大弟子,根骨尚被强取,那些凡人的……怕也不会浪费吧?”
“绝不可能。”玄空语气忽然强硬,断然否认,“我并非贪得无厌之人,又怎会伤及无辜。”
他说得极快,快得像是要说服自己。
萧厌礼却不留一丝情面,“可你已经伤及无辜。你不过是,给自己搜刮了无数借口!”
“一派胡言!”玄空脸上显出薄怒,但他马上深吸一口气,“罢了,就当我对不住你和剑林,日后……我会奉还。”
萧厌礼眼中已然血红满布,“不必还,我自己清算。”
他身形极快,直冲玄空。
霎时间剑光交错。
玄空一个侧身,将剑锋朝着萧厌礼扫来,萧厌礼偏头避让,又反手一剑刺他胸前,玄空立时收剑格挡。
两把剑撞在一起,响声尖利刺耳。
电光石火之际,二人已来往了十几个回合。
“师尊。”常寂请示了湛至。
后者摇头,又点头,面露惋惜,“去吧,已没必要再劝。”
常寂立时又闪现至二人中间,一手持戒刀,挡下玄空的剑势。
另一只手,则是直接拉住了萧厌礼的手腕。
萧厌礼浑身杀气,挣扎着还要向前,常寂低声对他道:“令叔父,还在藏经阁。”
萧厌礼眼神变了。
常寂撒开他的手,单掌为礼,“你我合作到此为止……请自珍重。”
萧厌礼并不回礼,后退一步,转身便走。
这些时日,没少顺道为大琉璃寺出力,这礼,他受得起。
玄空见萧厌礼飞身而去,亦不迟疑,轻点足尖,也正待离去。
常寂却在他眼前闪现,“你不能走。”
玄空身形一顿,被逼得重新落地。
檐下,木鱼声再起,眼前金光聚起,耀眼刺目,形成过人高的围墙。
玄空目光微沉,换个方向再走,可木鱼声连续不断,他要逃离的各个方向,都会出现金光壁垒,围追堵截。
玄空止住脚步,眼神扫过师徒二人,“一个邪修,你们尚且放走,却独独拦我?”
湛至手上的木槌微顿,“阿弥陀佛,他邪不邪,盟主心知肚明。”
玄空看看被金光覆盖的半圈虚空,脸上出现焦急之色,“我有要事,回来再论不迟。”
常寂垂下眼睛,不动如山。
“你——”玄空刚开口,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嘈杂。
原本在正殿前赏菊的那群仙门宾客,不知怎的,竟闻讯前来。
陆藏锋、慧明真人、唐潜心为首的众掌门在前,萧晏、百里仲等弟子在后。不少人手中剑已出鞘。
慧明真人率先迈进院门。菩提树下景象,让他眼神一凛,“玄空,休走!”
玄空下意识后退一步,手攥紧剑柄。
陆藏锋后脚进来,见状眼神微动,即刻收剑、抱拳,微微垂头。他难得以恳求的姿态示人,“玄空师兄,不要一错再错了。”
慧明真人心急,等不得玄空回话,登时一甩拂尘,祭出佩剑。“将我徒弟的躯壳,交还出来!”
玄空背后便是一堵厚重的金光,退无可退。
他环顾四周,对面那群人,乌泱泱地挤在院门前,或是怒目而视,或是瞠目结舌,或是面面相觑,或是交头接耳。
明明都是些各色各异的目光,却仿佛化成大大小小的飞刃,在他脸上、身上乱刮。
慧明持剑而来,眼看着就要近身。
玄空忽然笑了,剑光一闪,绝暝抵在自己咽喉上,引动一阵惊呼。
“来,看是你们快,还是我的手快。”
“玄空你……”慧明在他一尺之遥生生止步,持剑的手僵在那里,“你敢!”
“我不敢的事太多了。”玄空稳稳持剑,剑锋底下隐见血痕,“但是这个,我还有些胆量。”
陆藏锋暗叹慧明不听劝,直起身来,“玄空师兄切莫冲动,有何所求,我帮你去办便是。”
玄空轻笑出声,仿佛听见了十分荒诞的事,“你又何必,强行揽下做不到的事。”
陆藏锋愈发心惊,待要再问。
慧明真人却缓缓垂手,“罢了,你走。”
众人大惑不解。
唐潜心抽出剑来,“慧明真人怕他作甚,那壳子便夺回来,也是空的。”
“你懂什么!”慧明真人背过身去,手腕一转,剑锋反而对准了大义凛然的仙门众人,“再说一遍,放他走!”
玄空看着他决然护“徒”的背影,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但只是转瞬,快得不易察觉。
他声音没有起伏,“将金光撤了。”
众人隔着重重金光,看不见湛至如何反应。
但那些金灿灿的高墙,并没有变化。
玄空手腕一动,脖颈上显而易见地,流出血来。
“住手!”慧明真人胸口起伏,竟和束手无策的凡人无异,“湛至,算老道求你……撤了吧。”
虚空中依稀传来一声长叹。
随即,木鱼轻轻敲了三下。
牢笼一般的金光壁垒轰然坍塌,幻化出一阵金色烟尘,不必风吹,倏然消散。
玄空如此保持自裁的姿势,一步一步,向侧方的空地上挪。
一丈。
三丈。
五丈。
他终于稍稍舒了口气,反手丢出一道障目结界,晦暗的薄墙拔地而起,遮蔽众人的视野。
慧明紧走几步,拂尘轻而易举甩开结界。
可那一处角落空空如也,再没有灰衣道袍的身影。
唐潜心“啧”了一声,收剑入鞘,虽没说什么,态度显而易见。
陆藏锋则是上前,询问慧明:“真人何故忌惮。”
慧明烦闷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你管不着。”——
萧厌礼无暇理会禅房前的后续。
他一离开,便循着常寂所言,直奔客舍,推门一瞧,果然萧净秋倒在床榻上,不省人事。
上前把了脉,并无大碍,是被常寂用灵力封住了大穴。
事不宜迟,萧厌礼当即在桌案前坐下。
这客舍文房四宝配备齐全,他一边研墨,一边催动绝命咒。
待李乌头如同暗影一般潜入房中,一副草草绘出的人物肖像已经完成,虽说简笔勾勒,但五官逼真,栩栩如生。
萧厌礼将这画交给李乌头,“此人,你记住了。”
李乌头低头,认真看画,惊叹不已,“主上画得真好。”
“……”萧厌礼道,“泣血河南岸入口处 ,方圆五十里所有村落,你以此为准,帮我打听此人下落,尽快。”
“属下一定尽力去办。”李乌头吹干画上的墨渍,小心收好。
萧厌礼去床榻上扛起萧净秋,“我也即刻赶往泣血河,你查明之后,直接往上游寻我。”
“那泣血河凶险难行,主上若是不急,不如等属下先去探了路。”
萧厌礼匆匆出门,扔下一句:“不必,我认得路。”
……何止认得。
上一世,他曾在那九死一生。
如今,他应当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清楚泣血河秘密的人了。
此行势在必得。
若是再能将萧晏引去,便是天时地利人和,再圆满不过。
第105章 仙门之论
禅房外人潮渐退, 陆藏锋悄悄和萧晏合计道:“盟主今日大张旗鼓地安排这场认亲,自己却急着离去,不知为何。”
萧晏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弟子到场之前, 叔父可有和师尊说过什么?”
“他似乎的确有心事, 但未及明说。”
萧晏想了想, “如今大琉璃寺危机暂解,弟子想尽快寻回兄长,请师尊准许。”
陆藏锋不放心, “我随你同去。”
“如此……谢过师尊。”萧晏本不想惊动师尊, 但想到那邪修功力高深, 自己怕是难以拿下。
多一个人, 便多一倍胜算。
陆藏锋忽而拍他一下, 向一旁使眼色。
萧晏打眼一瞧, 只见常寂整顿了僧袍, 正待进入禅房。
他立时会意, 就算着急上路,也得辞别叔父。当下也顾不得礼节, 挤上前去,一把拽起常寂的衣袖,“常寂大师,我叔父何在?”
常寂面不改色, 用一根手指, 指向藏经阁,“还在看经书。”
“对不住,在下有急事寻他。”
“好说,请随我来。”
常寂依旧面不改色, 将师徒二人引到藏经阁。
将隔间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啊,不见了。”
桌案上,经文端端正正地搁着,像是被人小心地合起来,又仿佛从未打开过。
萧晏慢慢收起表情,“大师,此事不好开玩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常寂垂下头去,双手合十,令人看不清神色,“罪过,贫僧一心对付盟主,没有看好令叔父,也不知他往何处去了。”
“你——”
萧晏正待理论,陆藏锋拉拉他,拿目光审视常寂:“他看着经书,难免困了乏了,出去散心或者如厕,须臾便回,你为何着急道歉?”
常寂沉默片刻,“无论萧先生去了何处,贫僧没看好,就是罪过。”
陆藏锋冷笑:“先前我等尚不知情,如今才知,我等赏菊之时,你师尊正被盟主扣着。你竟有心思唤人看经?”
萧晏这时反应过来,也皱起眉心,“不错,你还说是湛至大师传音。彼时他在盟主手中,竟顾得上经文,且能传音?”
常寂暗叹,这对师徒着实不好打发,先前随口扯的谎,他们竟还记得。
眼看对面的人愈发严肃,常寂还未想到如何解释,却听一声招呼,自廊上响起,“善哉,我佛门经文,自是高于一切,我师徒此举,无可厚非。”
这不疾不徐、自带三分笑意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是湛至大师。
常寂微微呼出一口气,“正如我师所言。”
他二人配合得当,仿佛事实果真如此。
陆藏锋却越发疑惑,“可是……”
“师尊。”萧晏忽然出声打断,“请看灵犀戒。”
陆藏锋便收回目光,和萧晏一道低头,看向他拇指上的黑色指环。
但见指环上银光闪烁,一路向北滚动,轨迹笔直。
萧晏喃喃道:“兄长向北去了……莫非,是邪修再次掳走我哥,还带了叔父一起?”
陆藏锋略一沉吟,当机立断,“你先去追,我发动众人,再试着找一找萧先生。”
“弟子听命。”
萧晏即刻撇下大琉璃寺,循着灵犀戒的指引往北追去。
对方御剑功力了得,速度飞快,萧晏听着风声呼啸,不过两三个时辰,已经逼近泣血河。
而灵犀戒的轨迹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萧晏越发惊疑,莫非邪修要带着兄长进泣血河?
……做什么去?
这时,陆藏锋的传音断续入耳:“萧先生下落不明,你那边如何?”
萧晏揪着心答复,脚下一步不敢停,“他们直奔泣血河而去。”
应是此事过于蹊跷,好一阵子,陆藏锋的第二句传音才送达:“若他们不进便罢,进去勿追,停在南岸等我。”
萧晏不想放弃,“可是师尊……弟子只怕去晚了,会出事。”
陆藏锋语气坚决:“别犟!”
“等着!”
“你若不听,往后别再回剑林!”
萧晏心里一震。
师尊为阻拦自己进泣血河,竟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
的确,师尊当年去过泣血河,有多凶险,他最清楚不过,这是在救他萧晏的命。
只是这一来,前后两难。
萧晏越发追得紧了,只盼望那天杀的邪修赶快疲累,在进入泣血河之前停下。
一个时辰后,赤红的急流远远地横在面前,当中不是河水,而是高温的岩浆。
岩浆浓稠,如同血泪一般,从山涧滚滚而下,浪涛拍在两岸崎岖的山石上,不断形成火焰的形状。
泣血河到了。
邪修还在前方。
萧晏昔年随师尊游历,也曾来过两次,但只是远远站在岸边平坦处,听师尊讲述当年师门的旧事。
剑林的无数师辈,曾在这岩浆中化作灰烬,他们或是战死,或是为结封印力竭而死……
只为了弥补小师叔陆鸣珂闯下的祸。
现如今,师辈们已与山河融为一体。
那位小师叔,正被那巨大的封印压在河底的某一处,生死不明。
近来隐约有传闻说,临近村民会莫名做梦,梦见泣血河边传出声音来,告诉他们,上游河底有极大的机密。
只要解开,就能得偿所愿。
为防有人误入,白白丢了性命,清虚宫还一度加派人手,严格限制闲杂人等靠近。
如今清虚宫出了变故,就连河岸巡查的弟子,都不见了踪影。
萧晏在泣血河畔站了半晌,虚空被烤得灼热扭曲,让他浑身也跟着发烫。
他只盼望,邪修只是带着兄长过来闲逛,不要打那封印的主意。
如此煎熬着,又等了两三个时辰。
陆藏锋终于来到。
只是和料想的不同,师尊身后,还跟着一大批仙门同道。
他颇感意外,上前见礼询问了才知晓,师尊寻找叔父萧净秋时,已惊动了不少人。相熟的门派,诸如神霄门、神农山、东海阁等都来帮着找,无果后,又为师尊出谋划策。
听闻师尊要去往泣血河,他们自然而然,同来帮衬。
当然,还有些不熟的门派,因急于知道泣血河的现状,也顺水推舟跟着过来。
一时间近百人,如北归的候鸟一般,浩浩荡荡,从天而降,齐聚泣血河。
可是……然后呢?
该如何?
众人向上游看去,但见怪石嶙峋,层层堆叠,黑漆漆的崖壁被风化出无数孔洞。
有些直达河底,即刻被红光照亮。
有些则悠长绵延,伸向上游,岩浆的光亮一时映不到头。
因此,大大小小,数以万计的洞穴,明明灭灭,如同诡谲神秘的魔窟,又像千目魔怪身上或开或闭的眼。
唐潜心拿衣袖扇着风,“可惜舍弟在洛阳,不知忙着和陆师妹做什么,不然,还能借他扇子一用。”
百里仲则是忧心忡忡,“想在这许多洞中寻出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也不知要耽搁多久。”
崔锦心轻叹:“耽搁倒没什么,但我少时来过,没敢深入,里面全是弯弯绕,太容易迷路了。只怕有些小弟子不慎被困,白白送了命。”
萧晏听见这番议论,当即冲众人拱手,“各位本是好意帮忙,不必为此涉险。不如……我先进去探路,待有发现,再请各位前去援手。”
这和陆藏锋想到了一处。“老大,我带你去。”
谁知萧晏仍是回绝,“师尊,弟子不为抵达河底,而是要找寻兄长和叔父,有灵犀戒,足够了。”
可陆藏锋比他更坚决,“我不进,你也不能进。”
如此推搡一番,唐潜心耐不住开了口,“萧师弟,你又不是那邪修的对手,带上陆师叔,一举拿下,岂不干净。”
此言一出,萧晏再不好反驳,只得从命。
其实,他有自己的盘算。
那邪修恬不知耻,一个劲地纠缠兄长,只怕他带着兄长进了那幽闭之地,一时兽性难遏,对兄长……
倘若被师尊,或者其他人看了去,兄长今后还如何自处?
萧晏忖着,到时务必要比师尊走快些,真有什么,也好先一步制止。
行程既定,众人目送师徒二人进洞。
百里仲跑上前来,将身上所有药瓶,能用的全搜刮出来,塞到萧晏怀中。“萧大,你多保重,那些解药快研制好了,我还等你出来见证。”
“多谢。”萧晏也不和他客气,全数笑纳,“你倒是手快。”
百里仲有些自得,“一边试药,一边配制,自然快。”
萧晏思来想去觉得不对,低声问他:“情毒你也试?那你岂不是……”
“你瞎想什么。”百里仲哈哈一笑,“我早不在自己身上试药了,如今买了一群药童回来,有他们给我试,便捷多了。”
“药童?那是什么?”
“就是一群试药的小孩。”
百里蔚然在一旁听到这里,忙拍拍百里仲,笑着润色:“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的,就送到我们神农山了,如此一来,孩子也有口吃的,大人也能得不少钱粮。”
百里仲点头:“对,两全其美。小孩子对药性更敏感,长得更快,排药也更快,方便我练手。等大一些,不好用了,就放回家去,再换一批。”
萧晏沉默片刻,“可你常会研制剧毒的解药,万一孩子们扛不住……”
“人家花钱买来的人,你操什么心。”唐潜心热得出汗,推推他,“快去,等你喜讯。”
萧晏再看对面一众仙风道骨的身影,除了崔锦心在皱眉,其余绝大多数人脸上,都是冷淡的、习以为常的。
直到和师尊进入洞穴,身后的对话还绵延不绝。
“再花钱买来的,那也是一条人命,都是爹生娘养的,你就忍心给人吃毒药?”
“也不全是毒药,再者,他自己爹娘都不要的,谁在意?”
“我在意,他们也会疼,会害怕……怎么被你们说得,跟个牲畜似的。”
崔锦心据理力争,表达着自己的见解。
可这见解与众不同,在席卷而来的反驳声中,显得分外单薄,转瞬就被哄笑埋没。
“唉,崔夫人如今做了掌门,也跳不出妇人之见。”
“凡人一茬又一茬,如春韭一般,就算死了那么几个,碍什么事了?”
“可不,能为仙门试药,乃是他们的福分。”
“崔夫人,他们可不是你怀里抱过的孩儿,别心疼了。”
“哈哈哈哈住口吧,人家该生气了。”
……
四面八方尽是孔洞,侧面投来的红光或强或弱,照得毫无章法。
萧晏埋头往前深入,转眼间深入数丈,听到某一句时,他顿住脚步,险些转身回头。
陆藏锋也不点破,拍拍他,“如今不是理论的时候。”
如此沉默下来,又穿过两个洞口,萧晏终于按捺不住,“倘若当年,弟子没被师尊带走,是不是也如同这些药童一般,被人作践。”
陆藏锋摇头:“别乱想,就算你父母不在,萧先生却是好人,不会卖了你。”
听了这话,萧晏本以为自己会安心,但却没有。“弟子不过是万千溺水者中,一个万幸上了船的,弟子有师尊,有叔父,也有兄长……但更多的人,无可倚仗。”
陆藏锋侧目看他,“所以?”
萧晏很想说什么,却最终放弃,“没什么……弟子这条命,是仙门给的。”
陆藏锋淡淡道:“我知道,你一定想说,仙门凭什么。”
“……弟子不敢。”
“我敢。”
萧晏震惊抬眼,但见师尊向来板正的脸,在幽暗的洞窟中,愈发显得坚毅,
陆藏锋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如今灵气枯竭,邪修没落,仙门已经不合时宜,要么变,要么死。”
萧晏久久说不出话来,就算有话,也不好接。
毕竟师尊这番言论,从一个掌门口中说出来,太过“离经叛道”。
半晌,又听陆藏锋沉沉叹了口气,“这些话,也不是我第一个说的。”
萧晏便问:“莫非,是哪位的凡俗之言,合了师尊的意?”
陆藏锋摆摆手,“这些,乃是玄空师兄昔年所说。”——
萧厌礼肩上扛着萧净秋,一路顺畅,向上而行。
照这个速度,不到两个时辰,就能到达河底。
因前车之鉴,他如今谁也不信。好端端的人,放在仙药谷,尚且被劫走,倒不如将叔父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总归,就快结束了。
忽然,沉闷的虚空中,竟出现隐约的气浪。
一股仙气在前方依稀可辨。
对方应当是绝顶的高手,连泣血河的高温,都未能将他的仙气压下。
萧厌礼脚步一顿,正待躲进一旁的洞穴,暗中观察。
岂料一阵金色光华扑面而来,迅疾闪动。
与此同时,更加强劲的气浪袭来,四下乱扫,周遭石壁被打出裂痕,尘土乱飞。
萧厌礼原地未动,在周身擎出邪气,形成一个无形护罩。
暴风骤雨般的尘土和碎石,打在距他三寸之遥时,尽皆弹开,落在别处。
萧厌礼看看肩上的萧净秋,对方安稳地睡着,一无所知。
可对面的人,却仿佛发疯一般,咆哮着:“不是这里!居然不是……舟客骗了我!”
伴随着着这近乎绝望的声音,更多的灵力被打出来。
隔着靴子,都能感到地面都在发颤。
只怕这样下去,这狭小的洞窟便会塌方。
想再去寻路,又不知到何年何月。
萧厌礼不能坐视不理,沉声叫道:“玄空,住手。”
尾音刚落,一个人影闪身而至。
一袭灰袍,披头散发,赫然是天鉴的脸。
他瞧见萧厌礼脸上金色面具,也颇为意外,“是你……”
萧厌礼打量着对方,瞬间明白,“你也是来,寻找陆鸣珂?”
虽不知他意欲何为。
但显然,也是奔着那个秘密而来。
只可惜,莫无定给他的路线不对,方才只怕是走错了路,所以在前面绝望发疯。
那前面乍一看没有路,实则,脚下还有个被乱石堵住的洞穴。
只有他萧厌礼知道。
而玄空见着萧厌礼,神色也从疑惑转为了然,“呵,你也是。”
他立时上前,如同见着救命稻草一般,想来抓萧厌礼,“你知道路,对不对,往前怎么走?”
萧厌礼自然不会告诉他,后退数步,正待将其甩开。
身后,却也有两道仙气正在逼近。
手上灵犀戒震个不停。
萧厌礼当机立断,一把将面具摘了,扬手一扔,远远地丢到某个犄角旮旯。
而后他背靠崖壁,整个人连带萧净秋一起,扑倒在地。
玄空停在咫尺,望着他露出的真面目,“你这是……”
却见萧厌礼撑着地,虚弱地抬起头,向后方张望。
玄空感到不大对,也警觉地瞧去,但见来时方向,两个白衣人一前一后匆匆而来,手中还不约而同亮出剑来。
为首的正是萧晏,他人还未到,已先急切地喊出来:“盟主住手!不要伤我哥!”
第106章 狭路相逢
变故突来, 措手不及。
玄空眼神一凛,回头看看与方才判若两人的萧厌礼,“有趣得紧。”
萧厌礼面露惊惧,扶着石壁想要起身, 可似乎浑身无力, 他只得手脚并用, 胡乱向后挪。
下一刻,萧晏持剑,在玄空身后站定。
他觉得诧异, 却又义正词严, “盟主为何会来此处, 莫非……你和那金面邪修是一丘之貉?”
玄空出现的时机和位置, 都是如此巧合。
若非玄空先前对邪修喊打喊杀过, 他险些认为, 玄空和邪修是同一个人。
玄空闻听这荒唐的揣测, 不禁失笑, 继续看向萧厌礼,“看来, 他还一无所知。”
萧晏不明白,“盟主此言,何意?”
萧厌礼半张脸陷在暗影中,表情不明, 只是哀声求告, “求盟主……饶了我。”
前日离别时,萧厌礼倔强冷漠,更胜从前。
而今日重逢,他居然战战兢兢, 可怜巴巴。
萧晏手一动,剑锋向前半寸,几乎碰着玄空后颈,“不知盟主对我哥做了什么,竟将他恐吓成这样!”
后方的甬道逼仄,几乎只供一人通行。
陆藏锋不得近前,只得将苦口婆心的一句话,隔着萧晏递过去:“玄空师兄,如今尚可回头,不要一意孤行了,”
“藏锋,你太天真。”背后剑锋寒意逼人,玄空勾起嘴角,“我身后,早没有路了。”
他目不斜视说罢这句,反手一剑,打偏萧晏手中剑。
而后,调转剑锋刺向萧厌礼。
不管对方是装的还是如何,这终归是难得的机会。
可是突如其来地,一双手抱住了他的小腿。
低头一瞧,萧净秋竟不知何时醒了,眼神还迷茫着,就第一时间阻拦他杀人,“别……别杀他。”
萧厌礼原本孤注一掷,还打算用一个趔趄躲过玄空这一击。
见状也不禁一愣,“……叔父。”
萧净秋匆匆看他一眼,急切道:“你快走。”
萧净秋被常寂用一丝仙气封了穴道,如今间隔久了,仙气消散,他自然也便醒了过来。
萧厌礼打算赶在萧晏之前,先行笼络这位叔父,因此并没再追加弹指梦,却不料连遭突变,打断了他的计划。
这情形,对萧厌礼着实不利。
可不知怎的,萧厌礼竟微微失神。
他想起了久远的上一世。
这位叔父终其一生没去打扰他,却在得知他落难蒙冤时,义无反顾地赶赴牢城,拼命为他叫屈……最终,死在齐秉聪剑下。
今日又是这样。
直到玄空淡然出声,“萧先生,不妨看看我身后?”
萧净秋不明所以,循声一瞧,登时变了脸色。
玄空身后,站着一身白衣的萧晏。
恰是和他大琉璃寺相认时的模样。
而萧晏正焦急地冲他招手:“叔父,快过来!”
萧净秋不敢置信,又回过头,看向萧厌礼。
对方生着同一张脸,却满是病色,又穿了身黑衣,像极了一个无处可去的单薄影子。
他正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眼角的光亮支离破碎。
玄空似笑非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萧先生,你说他是谁?”
萧净秋本该说“不知道”“不认识”,却不知怎的,开不了口。
陆藏锋的语声沉沉,盘桓在甬道中,“玄空师兄,你安排萧先生在大琉璃寺认亲,却是何故?”
萧晏也是纳罕,“敢问盟主,为何对弟子的家事如此上心。”
玄空迟迟等不到萧净秋的下文,低下头去,“说不出口,不如我帮你——”
一语未落,方才还有些不知所措的萧厌礼,忽然换了个面孔,决绝地朝他扑来。
萧净秋、萧晏、陆藏锋几人见状,均是一愣。
萧厌礼口中还嚷着:“你们快走,我拖住他!”
玄空冷冷一笑,反手便刺。
萧厌礼半个身子都在黑影中,也看不清他是否躲过,总归,同一时间,他口中喷出一口血来。
而在萧晏这个角度看来,就是玄空刺了兄长一剑。
他哪还顾得上别的,红着眼便往前冲:“哥!”
有恒出手,招招狠厉。
玄空只得丢下萧厌礼,抵挡萧晏,“他不是你哥!”
萧晏一个字都不信,只当对方是耍诈,要扰乱自己的阵脚,“休要胡言!”
陆藏锋唯恐徒弟吃亏,也随后而来,冲进甬道尽头的空地上,帮着萧晏一道,与玄空缠斗。
三人登时打作一团。
红光纵横的山洞里,一时间尘烟四起。
战局之外,萧厌礼忍着舌尖剧痛,狠狠擦了把嘴角鲜血。
方才一时动情,险些误事,好在及时抽离。
他慢慢看向萧净秋。
此刻萧净秋也正望着他,“孩子,你究竟是……”
“对不起,叔父。”萧厌礼不等他问出来,手起剑落。
“轰!”
剑气打在最为薄弱的几处石壁上。
薄弱的石柱登时断裂,甬道坍塌,烟尘滚滚而起,顷刻充斥视野。
上一世,萧厌礼便是在此处甩掉仙门,进入河底。
当时巧之又巧,追捕他的清虚宫弟子朝他举剑,在他闪身躲过之后,那一剑打在了石柱上。
虽然未能瞬间断裂,但彼时还是废人的他看出端倪,又拼尽全力补了几下。
如今他故技重施。
这样一来,他便被厚重的、塌方的落石阻隔在另一侧。
萧晏他们想再过来也不难,只是那时,他已经沿着别的通道,悄然离去。
而接下来,想必师尊会追着玄空而去,留下萧晏自己来寻他。
萧厌礼思及此处,难得勾了下嘴角。
他将已被弹指梦放倒的萧净秋,重新扛在肩上,转进了拐角。
叔父当真是一个心地良善之人,方才看自己的眼神,也是和蔼慈爱,毫无责备。
按理说,将自己前生今世的经历,向其细细讲来,应当能得到体谅。
但萧厌礼不敢冒这个险。
更何况,眼下还有要事。
萧厌礼步伐匆匆,不到半个时辰,从另一方向的出口现身。
河风灼烫,李乌头躬身而拜,“主上交代的事,属下办完了。”
“很好。”萧厌礼自己都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之快,“这里崎岖难行,你为何不到大入口去?”
李乌头老实交代,“回主上,大入口有仙门安营扎寨,属下不敢。”
萧厌礼眉心微皱。
大抵是众人在大琉璃寺听见要来泣血河,也都跟着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