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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推行新规

初晨, 春风拂雾。

演武台上,一群身量未成的小弟子们早起晨练,剑光如雪,剑影如林, 如同一群白鹤在云海起舞。

萧霆打头站着, 不时转身看两眼, 又停下动作,为他们摆正姿势。

萧霄自龙峰御剑而来,小小年纪, 动作已经分外流畅。

他娴熟地落地, 冲师兄弟们颔首示意后, 即刻入列。

萧霆动作未停, 稍稍偏头, 小声问他:“三师弟, 师尊那边怎么样?”

萧霄信手挥剑, “除了盟主和慧明真人, 别的大派都来了,师尊又该好一通操劳。 ”

“神农山也来了?真难得。”

“确实, 师尊也很意外,只不过,百里家的人脸色还是不大好。”

萧霆有些担忧,“希望唐师叔他们能帮帮师尊, 盟主不管事, 师祖又卸任了,师尊这两年累得够呛,可不能再受气了。”

冷不丁,脑后挨了一巴掌, “走神是吧?”

萧霆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瞧,“大师兄,能不能温柔点,我担心师尊还不行。”

“练剑就好好练。”萧霁白他一眼,“真心疼师尊,就学三师弟,多给他老人家捶捶背,端端茶,比说什么都强。”

萧霆咕哝一声:“三师弟又聪明又会讨人喜欢,谁抢得过他啊。”

眼见着萧霁又开始皱眉,萧霆忙闭了嘴,认认真真做动作。

萧霁便又看向萧霄,“你也别顾头不顾腚的,下回师尊若再再这么忙,你服侍他老人家起了床,就留下端茶递水跑跑腿,不必着急过来。”

萧霄一摊手,“大师兄你也知道,师尊从来不要人服侍,我是难得抓住机会,端着热水等在他房前,他才肯用的。”

萧霁叹了口气,望向虚空,“咱们得想办法,多尽孝心,师尊两头操劳,太不容易了……”

虚空中,飘来淡淡的松柏清香。

山上看人间,人间看山上,都是隔了几重云。

泣血河一场风波过去,山间草木枯荣两载,而松柏长绿。

龙峰,正殿。

议事厅里,人已基本到齐,分两列左右落座。

有人喝茶,有人静坐,也有人交头接耳。

徐定澜看向唐喻心,“唐师兄今日得空了?”

“总不来,萧大还以为我对他不满。”唐喻心翘着二郎腿,手摇折扇,“总得给他撑撑场子。”

孟旷微笑,“的确如此。”

百里仲接了口茶,淡淡道:“难得的是徐师弟相交不久,却对他格外支持,每次议事,都要到场。”

徐定澜坦言,“我敬佩萧师兄,自然常来常见,何况萧师兄的理念,我也甚是认同。”

百里仲轻轻吹着茶叶,并不接话。

孟旷伸手,轻轻拍了徐定澜的手臂,二人相视,各自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孟鹤声忽然问唐潜心:“听说沂水书院办了个凡俗学堂,第一批弟子,已经修出根骨了?”

“对,是有此事。”

徐圣韬和百里蔚然对视一眼,也问唐潜心,“什么叫凡俗学堂,和他何守墨自己收弟子,有何区别?”

唐潜心嫌话太长,给唐喻心使了个眼色。

唐喻心便清了清嗓子,“所谓凡俗学堂,就是不设门槛,将一些基础功法教给他们,不为收徒,是为普通百姓也能强身健体。”

徐圣韬听罢,垂眸不言。

百里蔚然问:“这也是副盟主的主意?”

唐喻心点头,“不错,何掌门和萧大两个攒出来的点子。”

徐定澜正略带欣赏地听着,忽见徐圣韬望过来,“此事,你也知道?”

徐定澜欠身回答,“回父亲,知道。”

“……如今,你来北境确实勤些。”徐圣韬扔下一句不疼不痒的话,伸手去取茶盏。

百里蔚然忽而冷哼一声,“也不知他想做什么。”

这句不满一出,议事厅登时静了静。

唐潜心挑起眉梢,“百里掌门,几个意思?”

百里蔚然全然没个好气,“他出身平平,资历浅薄,本轮不上这个位子。全赖陆掌门让贤,给他充了资历,代盟主湛至大师又志不在此,我等看他敦厚宽仁,才力荐他当上副盟主。我神农山哪里对不起他,他一上来,先拿我家开刀,施压要我放了药童。如今倒好,阿猫阿狗都能修仙了。”

此言一出,落针可闻。

众人面色各异,有的垂眼,有的皱眉,有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去喝。

唐潜心嗤了一声,正待接话,唐喻心拿折扇碰碰他,自己开了口,“百里师叔,什么叫阿猫阿狗都能修仙,人家有天赋,有心思学,凭什么不让?”

百里蔚然冷笑:“说得轻巧,天地灵力有限,够谁用的,何况人人修仙,还要仙门何用?”

这话砸下来,议事厅里又是一静。

唐喻心折扇一顿,正待开口,却被唐潜心一个眼神止住。

徐圣韬垂着眼,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视线似有若无落在徐定澜身上,断了徐定澜想反驳百里蔚然的冲动。

百里仲依然面色平平,只是吹茶叶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一阵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却长得如同一年。

悄无声息地,大门中央,出现一个白影。

有别于剑林服制的白氅蓝衬,来者通身穿白,白得素净,也白得寡淡,如同披孝,日光从身后透出,遮罩住他的神色。

众人再有不满的,也不得不起身相迎,“副盟主。”

“诸位不必客气。”萧厌礼略一抬手,“请坐。”

随后,他不斜视地走向主位,没有立即坐下,目光落在重新坐下的百里蔚然身上。“百里掌门方才问,人人修仙,还要仙门何用。”

百里蔚然瞬间绷直脊背,梗着脖子道:“对,我说了。”

“此事,我也曾想了许久。”萧厌礼神情平得出奇,静得发冷。“后来我想明白。仙门的意义,不是让人不能修仙,而是让人人可修。”

百里蔚然面色一顿。

徐圣韬便接了话道:“盟主此言差矣,世人想修,大可拜入各门各派,这凡人学堂,未免轻贱了仙法仙术。”

“仙法仙术,只在珍惜的人手里高贵。”萧厌礼语气轻缓,“据我所知,神农山百里家、千机寨李家、桃花渡孟家等,早已不重仙道,或是制药,或是制造器械,或是经商,就连贵派,也醉心儒学与仕途,又何必耽误了旁人?”

孟鹤声解释说:“毕竟灵气渐少,我们这些大派也难免人才凋零,想要支持下去,不得不开拓别的门路。”

“既如此,太平贡不如免了。”

萧厌礼这一声落下,大厅静得能听到门外徐徐松风。

徐圣韬最先从一众错愕中回神,微微蹙眉,“副盟主,这话何意?”

萧厌礼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近年来,灵气枯竭,各地少见邪祟,邪修亦被安置。太平贡,是为护一方平安,如今各地不受邪祟侵蚀,再去强征,难免生乱。当年的小昆仑,便是最佳佐证。”

徐圣韬无从反驳,小昆仑的下场,他不是没看在眼里,

徐定澜有些担忧,“可是萧师兄,少见邪祟,而非没有邪祟,倘若真的有了,不是还要我仙门出力?”

“不错。”萧厌礼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便是今日议事的用意,我建议太平贡改为太平捐,每逢邪祟作乱,百姓视诛邪成效,分次付酬。这个,盟主已经批过。”

一片沉默中,唐喻心接过拿文书,给众人传看。

但见文书开头几个大字:太平捐试行令。

末尾,果真有湛至大师落章。

须臾散了会,众人多数悻悻而去,少有喜悦。

百里蔚然犹自喋喋不休,用言语发泄着怨怒,“先前他上位时,已号召过减收太平贡,如今居然直接改成太平捐!他还让百姓修仙……这是,要挖仙门的根!”

百里仲闷声御剑,不温不火地道:“父亲别急,咱们就是不听,还能怎样?”

……便是再买药童,又能怎样?

议事厅外,唐喻心等人还留在原地未走。

唐喻心拍着萧厌礼的肩,“萧大,你当真敢想敢做,不过都是好事,一年到头不见几个邪祟,还得饿肚子交钱,换我,我也不情愿。”

孟旷在一旁,也安慰说:“此事虽好,徐徐图之。”

萧厌礼脊背笔挺,与日光对视,“嗯。”

唐喻心又拍他一下,这回力道轻了不少,“罢了,你也别这副表情,他们嘴上不服,可真让想法子,他们一个都想不出。”

徐定澜想了想,“萧师兄,如今已然比预想顺利。湛至大师肯落章,便是鼎力支持。”

萧厌礼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鹤峰方向。一座高峰在云海中拱起,茸茸新绿覆盖其上,像是刚出土的笋尖。

几人察言观色,见他兴致不高,也便告辞离去,随着唐喻心前往洛阳。

御剑穿云过雾时,孟旷犹自叹息,“这两年来,萧大像变了个人,冷冷的,闷闷的,像是大病初愈。”

“可不。”唐喻心眉梢垂落,“以前还能跟他说说笑笑,如今,跟块木头似的,成日里不是忙公务,就是把自己关在房中。他还不如大哭一场,这个样子,看得人难受。”

徐定澜深以为然,“毕竟胞兄才被寻回,就离奇横死,任谁也无法释怀。”

几人静默着,走出许久,唐喻心忽然看着下方,“等等,下去一趟。”

“老唐你要做什么?”

“陆师妹说,焦州城里新开了家青楼,我去看看。”

“你是要……重操旧业?”

“屁的重操旧业,本公子去把它端了。”

听着二人对话,徐定澜忽然噗嗤一笑。

唐喻心砸了下嘴,“徐师弟笑什么?”

徐定澜忍俊不禁,“唐师兄从青楼过了一遭,如今不但守身如玉,还成了救风尘的侠士了。”

唐喻心不以为意,“人都会变,哪像你徐师弟,从前想夺魁,如今依然是。”

“倒也不全是,下回见着萧师兄,我得提一提,下一届论仙盛会由我南洞庭承办。”

“这个好,洞庭风光美如画,我全力支持!”

几人兴致勃勃地说着,热火朝天地赶往焦州。

和他们截然不同,萧厌礼独自留在龙峰,返回住处,一路上遇着各位师兄弟,他照常点头示意,招呼得面面俱到。

只是脸上,始终作不出一丝表情。

他将自己关在房中,时而查看经卷,时而研磨提笔,直到暮色垂降,萧霁在外头敲门,“师尊,可需要用些茶饭?”

“不必。”萧厌礼尽可能换上温和的口吻,“多谢。”

脚步声慢慢远去。

萧厌礼方才抬头,此刻屋内暗沉,已经不适合再伏案疾书。

但他也并未点灯,而是起身,转向内室。

他像是极为疲惫,又像是在逃避什么,摸着一张矮榻,直接躺上,沉沉睡去。

一直睡到深更半夜,不知梦到了什么,飒然醒来。

此间漆黑空旷,陈设只有这一张矮榻而已。

但他一睁开眼,便撑着扶手起身。

他始终望着面前的那口冰棺——冰棺就摆在他每日休憩的榻前,周遭布下法阵,淡银色灵气缓缓浮动。

冰棺里的人苍白安静,眉眼舒展,仿佛睡在停滞的时间里。

只不过,距他死去,已经是第三个年头——

作者有话说:有寡夫那味了……

第112章 取消盛会

泣血河畔, 红光流淌。

陆藏锋端坐在一块青石上,身旁,围着三张尚且青涩的脸。

山风吹过,几人的白衣随着热浪飘飘荡荡。

萧霁站得笔直, 正在回话:“近来萧叔公教的是《礼记》, 弟子愚钝, 总是背不全,不过萧叔公也不恼,让我慢慢来, 说读书就是磨性子。”

陆藏锋点了点头, “萧先生是明白人。”

萧霆忍不住插嘴进来, “师祖, 萧叔公还教我们学了不少字, 我觉得师尊的字好看, 但萧叔公说, 师尊如今的字冷了些, 建议我们找些温和的字体来学。”

陆藏锋闻言,微微一叹, “他从前的字温和,可去藏经阁找来临摹。”

“是,多谢师祖!”

陆藏锋又看向萧霄,“你呢, 剑法可有进益?”

萧霄抬起头, 眉目间带着些掩饰不住的欢喜,却还是压着声音,规规矩矩地答:“回师祖,弟子前日, 突破了《天光乍破》第一层。”

陆藏锋露出些欣慰,“你是同辈的第一个。”

另外两个小弟子同时看向萧霄,萧霆更是瞪大了眼:“什么时候啊三师弟,我们都不知道!”

萧霄谦逊道:“就……前天夜里,我循着师尊指点的几句埋头练,忽然就悟了。”

“太厉害了!”萧霆一脸羡慕,“我还说今年必破一层,谁知你快我这么多,我也要找师尊指点!”

萧霁忙道:“师尊这几日繁忙,还是过两天吧,你先练着。”

“你们入门虽晚,天资却不差。”陆藏锋站起身来,拍拍萧霄的脑袋,又看向萧霆,“若你师尊不得空,就去找关早师叔,他将近六层,足够指点你们。”

“是,师祖!”

陆藏锋向来严肃,此时嘴角也难得出现一抹笑,顿了顿,他看向那无数眼睛似的河岸上方。“你们师尊……如今的确辛劳。”

在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中,高高的穹顶下方,零散地搭了些简陋小棚。

萧厌礼在其中一个棚子下盘膝而坐。

他才为一个被邪气反噬的邪修调了息,不待缓口气,便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瓶来,“这是我试制的丹药,你们先用着。”

一众邪修连声道谢,簇拥着萧厌礼起身。

一个老者带着些希冀,“萧副盟主,这药我们吃了,是能缓解,还是能治好?”

萧厌礼略作沉默,“缓解。”

李乌头和叶寒露试过,效果凑合,但也只能压制一时。

用在这些修为更高的邪修身上,功效会随之削弱。

有个年轻的邪修忽然哭出来,“萧副盟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自小跟着爹娘,他们是邪修,我没得选……我也没害过人,被关在这里,我不怨的,可是隔三差五地煎熬,什么时候能到头啊!”

有人拍他一下,“别哭了,知足吧,咱们要是罪大恶极,早跟你爹娘一样被诛杀了,还能有命在这?”

老者叹着气说:“邪气反噬起来,谁能管得住自己的手……萧副盟主把咱们关在这,也是不想让咱们出去害人,唉,苟延残喘吧。”

萧厌礼一一听在耳中,没再说话,冲众人颔了首,便转身离开。

一袭白衣,自幽暗的入口飘然而出,落在陆藏锋面前,拱手施礼:“师尊。”

“嗯。”陆藏锋使了个咒诀,为他驱散一身尘灰,方才问道,“里面如何?”

“尚且稳定,只是……”

“快撑不住了?”

“是。”

陆藏锋看一眼那些洞穴,“他们在此流放一年有余,的确暗无天日。”

萧厌礼轻声道:“我会尽快想办法,为他们化解邪气。”

陆藏锋道:“你多辛苦。”

萧厌礼却是摇头,“师尊更是辛苦。”

“我哪里辛苦,不过是图个清静,在此守着这些邪修……还有那道封印罢了。”陆藏锋摆摆手,忽然问他一句,“可是又招魂了?”

“……是。”

陆藏锋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神色,也不多言,“这里闷热,早些回吧。”

“是,师尊。”

目送几道白影跃入云层。

陆藏锋收回视线,也靠近洞穴,试着招魂,同样一无所获。

毫无悬念,不会再有奇迹。老大却到现在,都没接受这个事实。

每逢来到泣血河,必要倾肠倒笼一般,将各个山洞搜个遍,仿佛那一抹魂魄还在里面,等着去招似的。

实际上,当时招不到,以后也必然招不到了。

才回到剑林,守山弟子就来报说,南洞庭徐定澜来见。

萧厌礼恰好有些空当,便吩咐了请过来。

此刻暮色初降,萧厌礼在会客厅见着人,先招呼道:“徐师弟,何事而来?”

徐定澜笑道:“在洛阳看罢牡丹,也该回了。”

这时上路,不早不晚。萧厌礼静静望着他,虽什么都没说,徐定澜却莫名心里发虚。

不知为什么,这两年萧厌礼的眼神,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从前那双干干净净的眼,如今像是被一层迷雾封着。

小弟子送来茶水,徐定澜道着谢接过,跟着补上解释,“我是特意赶在这个时辰来见萧师兄,你白天日理万机,夜里又闭门不出……也就此刻,方便说话。”

萧厌礼心里有数,点头道:“请讲。”

徐定澜端着茶盏,“萧师兄,如今提这个,不知晚不晚……今年的论仙盛会,可否由我南洞庭承办?”

萧厌礼沉默片刻,“不必了。”

徐定澜一愣, “什么不必了?”

萧厌礼的语气没有起伏,“论仙盛会,以后不必再办。”

徐定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何?”

“耗费巨大,收效甚微,一届盛会的费用,够开三处学堂。”萧厌礼顿了顿,徐徐往下讲,“何况,一场盛会下来,仙门内耗良多,场外赌博四起,许多人散尽家财孤注一掷,在我看来,弊大于利。”

徐定澜手里的热茶未及品尝,便被他放回桌上。“在你看来……萧师兄可知,我为这一届等了多久?”

萧厌礼没有接话。

徐定澜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已夺魁,便不顾他人,我日思夜盼,闭门苦练,只为重上演武台!你说不办,就不办了?”

“我知道,想夺魁的,也绝非你一人。”萧厌礼望着他,目光依然平静,“但盛会,本不为寥寥几人存在。”

徐定澜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冷静,“萧师兄自有考量,我理解,但能否缓一缓?论仙盛会已经办了数百年,怎能如此突然?”

萧厌礼反问:“太平贡收得更久,不也一样取消?

徐定澜措手不及。

一瞬间,他仿佛觉得,自己坐在了昨日百里仲的位子上。

他先前还觉得,神农山迂腐守旧,乐得帮萧晏劝说。

如今萧晏的刀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划在自己身上……

他声音有些哑了,“萧师兄,你就当照顾我一回……再办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对面的人,不甘、委屈,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但萧厌礼望着他攥紧的手,沉默了许久,“徐师弟,可有把握夺魁?”

“这……”徐定澜迟疑。萧晏虽说杂事缠身,有所荒废,可底子终究还在。还有天鉴,闭关多年,必然也进步迅猛。他虽说苦练三年,却也不敢保证,能赢过这二人。

萧厌礼等不到他的回复,便向下再问:“若你夺魁失败,是不是要再办一次?”

徐定澜一噎。

萧厌礼:“倘若你顺利夺魁,老唐、天鉴师兄或是别人不服,还要求再办,又当如何?”

徐定澜一咬牙关,“那说明是众望所归,当继续办。”

“盛会不为寥寥几人存在。”萧厌礼端了茶水,轻轻拨弄,“徐师弟,言尽于此。”

“萧师兄,你当真……好,告辞!”徐定澜说到一半,见对方头也不抬,显然是油盐不进的意思。

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对方判若两人的模样,倏然站起身来,礼也不施,扬长而去——

“萧大还真是大刀阔斧。”百里仲将茶盏往徐定澜跟前推了推,“别气了,缓一缓。”

“喝不下。”徐定澜坐着说了多时,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二人坐在竹林中,身处神农山清寒的月色下。

远远地,响起些断续的、年轻的哭叫声。“疼……救命啊……”

歇斯底里,痛不欲生,仿佛细长的丝线,一圈一圈绕在人耳朵上。

百里仲像是习以为常,只低头轻吹茶面,虚空中尽是温热的竹叶香气。

徐定澜却听得皱眉,“什么动静?”

“是试毒的小弟子,药效发作了。”百里仲品了口茶,静静聆听,“唔……隔着一座山头,都能见痰鸣,看来毒理是在肺部,也不知是渗液,还是渗血……等下过去看看。”

徐定澜有些好奇:“怎么看?”

“他要活着,就望闻问切。”

“……死了呢?”

“死了更方便,直接剖开来看。”

徐定澜望着手中清白的茶水,忽然觉得喉中发堵,再次搁回桌上。“百里师兄,那都是门中弟子……你怎么忍心?”

“没办法,人就是比牲畜好用,萧大还让我用牲畜,他哪里懂这些。”百里仲放下茶盏,“那些弟子虽然是外姓,到底是同道,我也不忍心,所以我打算再买一批药童。”

“……什么?”徐定澜吸了口气。那些弟子受不得,小孩子就受得?

“我也知道,萧大必然再来反对,但管他呢。”百里仲面露严肃,“徐师弟,你如今,对我感同身受,我们要一致对外。”

徐定澜沉默片刻,先拣重点说:“百里师兄,你可有什么法子,能验证夺舍一事。”

“什么意思,谁又被夺舍了?”

徐定澜鼓足底气,说了出来,“难道你不觉得,萧师兄如今……不大对劲?”——

作者有话说:依然是那句话,一切危机,有萧哥在。

萧哥不够,萧弟来凑。

ps明天恢复9点更,存到稿啦

第113章 神农之乱

百里仲沉思片刻, 叹了口气 ,“他岂止是不对劲,他简直性情大变,我为他把过脉, 他除了心中郁结, 别无异常, 许是萧大哥的死,对他刺激太大。”

徐定澜却摇起头来,“可是百里师兄, 就算一个人遭逢变故, 改了心性, 他的喜好却很难改变。”

“你指的是, 论仙盛会这件事?”

“不错。”

百里仲缓缓靠上椅背, 略坐回忆, “萧大自幼的心愿乃是壮大剑林, 论仙盛会上夺魁, 可以让他名扬四海,为剑林引来更多人才, 如今他都做到了。”

“可他自己当了魁首,就要取消论仙盛会。”徐定澜想起先时在剑林和萧厌礼据理力争的一幕,仍是心意难平,“说什么论仙盛会劳民伤财, 从前怎么不见他说劳民伤财?”

百里仲想了想, “许是他从前不曾留意。”

徐定澜仍是无法被说服,“我始终不能相信,一个赋予了他无数荣光的盛会,他会毫无感情……他今日提起来, 轻描淡写,如同从未经历。”

“所以你怀疑他被夺舍?”

“对,我今日苦苦哀求。”徐定澜闭了闭眼, “从前的萧师兄,就算不同意,也是谆谆善诱,可他……冷漠得叫人心寒。”

百里仲闻言,也不禁凝重起来,“这的确不像是萧大为人,但又会是谁,夺舍了他?”

徐定澜抬眼看向他,“来的路上我反复思量,我认为极有可能,是前盟主。”

百里仲瞬间瞪大双眼,哪怕此间没有第三个人,他仍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是说……玄空真人?”

徐定澜点头,“他有本事夺舍天鉴师兄,自然也有本事夺舍萧师兄。当年萧大哥死在泣血河,他几乎也是同一时间消失无踪,莫不是见萧师兄痛苦伤怀,他趁虚而入了吧?”

百里仲轻拍大腿,“听你这一分析,还真有可能。如此一来,他能继续当盟主,还能报复仙门,一举两得。”

“百里师兄,果然一点就透。”徐定澜觅得知音,终于端起桌上那盏竹叶茶,一饮而尽。

百里仲托起下巴,“可是他救治邪修,开办学堂,又是为何?”

“……也许是想赚些好名声,也许他本就想这么做。”徐定澜放下茶盏,想起昔年时光,有些怔忡,“毕竟,他也不算一个坏透了的人。”

百里仲缓缓摇头,“搞不懂,但无论如何,咱们得帮萧大。”

“这正是我的来意。”徐定澜道,“百里师兄可有验证夺舍的法子。”

“这种东西……”百里仲好整以暇地坐直,微微一笑,“我自然是有的。”

徐定澜大喜,只见百里仲起身,回到身后的药庐,不多时便又出来,将一物件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阴阳水。”

徐定澜打眼一瞧,是个青色的小瓶子。

百里仲在一旁解说道:“此乃取正午阳纯阳之气,子时纯阴之气,按比调配而成。被夺舍之人若是饮用,魂魄便会浮动不安,肉眼可见。”

“所以,只要给萧师兄喝下去,即可验证。”

百里仲却是轻轻地“呵呵”一声。

徐定澜诧异抬头,“百里师兄,笑什么。”

百里仲道:“我只是在想,你如何哄他喝下。”

徐定澜皱眉思索一阵子,“的确,他如今疏离警惕,得找个顺理成章的借口。”

百里仲将瓶子往前推了推,“横竖给你了,如何使用,你自己拿主意。”

“多谢百里师兄。”徐定澜道着谢,将瓶子收起来,正待告辞,又想起一件事来,“拿孩童试药,未免太过残忍,这一点,我支持萧师兄,还望百里师兄三思。”

百里仲立时挂脸,“我帮你,你不帮我?”

“这不是一回事……”

“行了,忙你的去,恕不留宿。”

百里仲冷冷说罢,即刻足尖一点,御剑往那惨叫声传来的山头而去,只留下一阵迅疾的风。

徐定澜挺没趣,也只得揣起药瓶讷讷离开。

数个时辰后,千里之外,云台。

门窗紧闭,萧厌礼站在铜镜前。

室内难得燃起烛火,照得镜中景象处处清晰,其中也包括了他袒露的上身。

两年来,他这般观摩“自己”的身体,已经有无数次。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镜面上。

镜中人也将手伸来,与他食指相贴,四目相对。

也不知何时起,他照出的影子开始陌生,不像萧晏,也不像萧厌礼。

倒像是被一口气催动着,机械前行的铁人。

但那又如何?

像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往下走,走着一条被两个人选中的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厌礼回过神来,将衣襟系好,再看一眼铜镜,镜中人的眼神,已然坚定不移。

下一刻,守山弟子的声音在外响起:“掌门师兄,神农山百里仲求见。”

萧厌礼眉心微微一动,“请他进来。”

见着百里仲时,对方脸色沉沉的。

他站在正殿外的夜色里,不肯进门,更不肯给萧厌礼一个正眼,“老孟老唐他们离得远,否则我也不会来烦你,但这事,等不得。”

萧厌礼点了点头 ,“何事。”

百里仲语气生硬得像石头,“神农山,有弟子勾结邪修作乱,你得管管。”

萧厌礼看出他眉宇间的急迫,也不迟疑,“嗯,去看看。”

天将破晓。

经过一番折腾,神农山的药庐里一片狼藉。

药架倒了,药材散了一地,几个木箱被砸开,里面的丹药不知所踪。

百里仲站在门前,指挥弟子们物归原位,萧厌礼则坐在石桌前,询问面前跪着的七八个神农山小弟子。“你等身为神农山弟子,何故和邪修沆瀣一气?”

有个弟子忽然抬起头,看向百里仲。

“混账,还敢瞪我!”百里仲最心爱的药庐被毁,本就没好气,见状,不禁抄起平日称药材的秤杆子,就要过来揍人。

在途经萧厌礼身侧时,被伸手拦住,更是火冒三丈,“怎么,我管教叛徒,你也要拦?”

萧厌礼看向那弟子:“听他怎么说。”

“怎么说?”那小弟子重复一遍,声音沙哑,“还能怎么说,我想请问副盟主,你试过那种剧毒么,吃下去五脏六腑像火烧,疼得在地上打滚,好不容易熬过一夜没死,第二天接着试,第三天接着试……一直试满七天,到他研究出解药为止。下一回,再有新药,还要再试!”

他这一开头,旁边的人也哭喊开了:“我是来学本事的,不是当药罐子的!可是我们这些外姓,不但摸不到什么,还被逼着吃乱七八糟的药,不吃,就压着月银不给……”

“都是师门逼我们的!如今仙药谷都不拿人试药了,凭什么我们还得受苦!”

“我们不想死,也不想再受这个罪,还不如鱼死网破!”

一声声控诉中,百里仲的脸色变了又变,“都闭嘴!”

他看向萧厌礼,暴跳如雷,“都是因为你,我说买药童,你偏不让,如今你看?”

萧厌礼抬起眼睑,冷冷与他对视,“你的意思是,他们不能试,药童就可以?”

“自然,一帮小孩子,能闹出什么?”

萧厌礼沉默片刻,“他们闹不起来,还是根本不会闹?”

百里仲微微一愣。

跪着的叛乱弟子中,有人带着讥讽接话,“怎么不会闹,一个个哭得山响,可惜都不满十岁,打一顿就老实了。”

萧厌礼听得微微皱眉,吸了口竹林清气,方才又开口,“百里,医者仁心。”

百里仲悻悻道:“我是为了制药。”

萧厌礼示意他坐下,又拿了茶盏去倒茶,“仙药谷都不拿人试药,神农山却是照旧,既如此,便是研制出灵丹妙药,也算不得本事。”

百里仲自是不乐意听,“这是什么话?她们配的,不过是些强身健体之物,早已不能称作是药,你拿来跟我比?”

“他们都比了,我为何不能。”萧厌礼看一眼怒目而视的弟子们,将一盏茶放在百里仲面前,“若是不靠活人试药,而以牲畜代之,配出来的丹药,才能服众。”

百里仲执拗的劲头又起来了,一拍石桌,正待开口,却忽然顿住,“你激我,是不是?”

萧厌礼轻轻勾唇,“受不受激,在你。”

这一抹极其浅淡的笑,百里仲竟是看得失神,好半天,方才端起茶来,“那你说,他们怎么处置?”

萧厌礼便看向那些弟子,“出了今夜之事,你们自然留不得。”

弟子们脸色一变,有人当即咬牙:“要杀便杀,给个痛快!”

萧厌礼却是摇头,“不是杀,是要你们走。”

对面七八张脸,一阵错愕。

萧厌礼说得诚恳,“如今沂水书院开办凡人学堂,你们若想学本事,大可以去试试,若根骨修成,想拜入沂水书院或剑林,或去别处,全凭你们。”

他们纷纷瞪大眼睛,有些还不可置信,“萧副盟主,这是真的?”

“绝无虚言。”

弟子们长出一口气,本已做好必死的准备,如今竟是柳暗花明。

待一群人被松了绑,千恩万谢地去了,萧厌礼看向百里仲,“如何?”

百里仲冷哼,“还行。”

萧厌礼眉目舒展,也不耽搁,吩咐跟来的剑林弟子,“将邪修带来。”

不多时,二十多个被五花大绑的邪修,被众弟子持剑驱赶而来。

他们身上邪气肆虐,有的脸色发青,有的眼窝深陷,一看便是遭受反噬,又得不到平息。

来了也不跪,一脸倔强地保持对峙姿态。

他们是为数不多的邪修残余,苟活至今,意志自是过人。

大多邪修手上都有人命,萧厌礼也不多言,“有话便说,若没有,就地诛杀。”

此言一出,当中好几个变了神色。

“什么?说杀就杀?”

“仙门……如此暴虐?”

萧厌礼淡淡道:“我给过你们机会。”

其中一个邪修眼一闭,“那就动手,给我们些痛快,要不然,身上已经够难受了,还被你们得拉去泣血河受苦。”

这话倒是新鲜。

只是萧厌礼还未开口,百里仲就先反驳出来,“那百十个邪修在泣血河好端端的,他们怕冷,那里四季都热,他们难受,仙门时不时送去丹药帮着诊治,不过是不让乱窜,怕他们邪气发作出去害人,比你们滋润多了。”

众人俱是一愣,“真的假的?”

百里仲道:“我若骗你们,这辈子研不出好药。”

这些邪修当即看向打头的那个,“原来,是你骗了我们?”

那人明显心虚,“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萧厌礼和百里仲对视一眼,各自疑惑,细细盘问了才知道,此人原是一个分舵主,身上命案颇多,自知落在仙门手中凶多吉少,便欺骗这些手下说,泣血河不是好去处,唬得众人和他一起抱团作乱。

然而仙门搜捕愈发严密,他们渐渐地食不果腹,而身上的邪气又时不时折磨人。

因此,他们和那些弟子搭上线,今夜里应外合,前来抢丹药。

既然原委清晰,那打头的直接格杀,其余众人或杀或罚,或关入牢城,或流放泣血河,酌情而定。

萧厌礼顷刻间便将这些邪修逐一发落,清晰明快,百里仲在一旁瞧着,手敲桌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一个被流放泣血河的邪修,临行前抹着眼泪问:“萧副盟主,我们身上的邪气有救么,仙门自废根骨,灵力自然就没了,可这些邪气,一辈子都跟着我们了……”

萧厌礼静静望着他,轻声道:“你是该救之人,我自当尽力而为。”

待众人尽皆散去,此间仅剩一众清理残局的弟子,和石桌前的两人。

百里仲蓦然起身,引得萧厌礼侧目望他。

百里仲观察着萧厌礼,喃喃自语,“我怎么感觉……没有夺舍?”

萧厌礼听见只言片语,不仅蹙眉:“什么夺舍?”

百里仲想想方才徐定澜得了便宜,又不站自己,觉得也不必替他隐瞒,“徐师弟怀疑你被夺了舍,向我要了阴阳水,要试你。”

第114章 冒险而行

更漏声声, 晨鸡初叫。

百里仲死死盯着萧厌礼的脸。

萧厌礼已服用阴阳水多时,闲坐在石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竹叶茶,由着他观察。

而他浑身上下, 没有一丝异变。

半晌, 百里仲舒了口气, 撤下目光,“难怪你喝得这么利落,徐师弟也是, 好端端地, 怎能如此揣测。”

“心中无鬼, 自然不惧。”萧厌礼拂去衣摆上的露水, 缓缓起身, “你也不必对徐师弟言说此事, 免得坏了你二人和睦, 他若想试, 便任他试。”

“哦。”百里仲望着他略带暗沉的眼下,一时无言。

萧厌礼便拱手:“方才师尊传音, 说泣血河出了事,要我速去,告辞。”

他正待转身,百里仲却忽地站起, “萧大, 你等着。 ”

萧厌礼身形一顿,见百里仲快步进到药庐,又揣着几个药瓶子出来,向他手中一塞, “拿去用,看你憔悴的。”

萧厌礼手指碰着这些微凉的瓶身,神色一动,“多谢。”

百里仲叹道:“萧大,人都已经去了这么久,你该放下了。”

“……嗯。”

萧厌礼转身,御剑。

又听见百里仲叫了声:“你悠着点,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萧大哥若知道,不会开心的。”

萧厌礼没再应声,飞身而去,直奔泣血河。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泣血河上方,悬着一轮混沌的、轻微刺眼的旭日。

那密密麻麻的洞口中,有一处,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年迈的邪修躺在小床上,脸上盖着一块沾血的帕子,周遭围的全是人,个个低着头,脸上死气沉沉,或是默默流泪,或是缄口不言。

萧厌礼伸手,轻轻掀开那块帕子。

他看到一张苍老的脸,满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嘴边还残留着血迹。

可这脸上没有痛苦,甚至带了一丝释然。

身边有个邪修低声道:“他白天吃了您给的药,但说是作用不大,嚎了半日才消停……到了夜里也不睡,坐到半宿,忽然就自断经脉了。”

萧厌礼没有做声,将那帕子重新盖好。

他想起上回过来,这老者还带着些希冀,小心翼翼地问自己,给的药“是能缓解,还是治好”。

没两日,人便撑不住了。

方才那邪修又说:“盟主,他临走前,留了句话,说……”

听见对方犹豫,萧厌礼侧目看去:“说什么。”

那邪修低声道:“他说,他这把年纪,熬不起了,不想苟延残喘了。”

萧厌礼的眉心微微一动。

不想苟延残喘。

的确。

没几个人愿意苟延残喘。

他站在原地,默默望着那已经凉透的尸体,躬身,郑重下拜。“我会将您厚葬。”

连拜三下,方才起身,匆匆往外走,再无一言。

一群邪修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

出了这处洞穴,在外等候的陆藏锋见他施礼之后,迈步又走,便问:“做什么去?”

“回师尊,四下走走。”

“……去吧。”

陆藏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不由沉沉一叹。

多半又招魂去了。

竟不知何时是个头。

萧厌礼孑然一身,踏入河底。

岩浆在源头翻涌,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苗,隔着一层封印,红光仍是清晰可见。

他来这里无数次了,这一次,也不知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他如同最后一次那般,赌上了全部力气。

数个时辰后,陆藏锋冲进河底。

此时此刻,萧厌礼还在招魂,灵力如同不要钱的清水一般往外倾泻,咒诀一个接一个。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即刻被热风吹干,却又络绎不绝往外冒。

那股倔劲,一如三年前。

陆藏锋盯着他微微抖动的背影,沉声开口:“老大。”

萧厌礼没有回头,手上咒诀还在继续。

陆藏锋上前,“停手!”

萧厌礼看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飘过,又漫无目的地落回虚空中。

下一道咒诀,即将扔出。

陆藏锋猛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萧晏!”

萧厌礼闭了闭眼,五指在陆藏锋的手中张开,一道咒诀闪烁着光华,白白地消散在半空。

陆藏锋没再开口。

他撒开手,又抬起手。

一耳光狠狠打在萧厌礼脸上。“啪!”

一声脆响,盖过岩浆的翻滚声。

萧厌礼的头偏向一边,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又被陆藏锋一把扶住。

萧厌礼慢慢转过头,看向陆藏锋,眼中清明、平静,不见一丝恍惚和偏执,甚至连挨了打的恼恨都没有。

只是眼底,渐渐涌起水光。

陆藏锋攒了一肚子指责和规劝的话,忽然一个字也讲不出。

萧厌礼却先开了口。

“师尊。”他说,“以后,弟子不会了。”

陆藏锋的手慢慢放下去,半晌,拿手指碰了他微红的面颊,“可有打疼?”

萧厌礼轻轻摇头。

陆藏锋望着他红起来的眼眶,“想哭就哭,不丢人。”

“……是。”萧厌礼说归说,匆匆转过身去,也不知蓄起的那滴泪可有落下。

他迈步就走,不再回头,哑声道:“弟子没事,这便出去了。”

陆藏锋不放心,立时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寂静的甬道中。

萧厌礼走得极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只是在途经某个角落时,他略作停顿,弯腰捡起了一样东西。

陆藏锋打眼一瞧,那是一把剑。

他也认得,这是萧厌礼当年的佩剑,萧晏亲自给他选的。他似乎很喜欢,虽不会用,却也起了个不错的名字,叫“自量”。

往日萧晏也没少来,却任由这把剑倒在犄角旮旯里落灰。

时隔许久,今日倒是捡了起来。

不过这一点细微的反常,陆藏锋没有琢磨许久,萧厌礼走后不久,泣血河源头处,蓦然震了一震。

他迅速返回查看,封印完好无损,只是源头边沿,裂出了一道刀刻般的细缝。

这地方地壳活动频繁,此情此景,也不稀奇。

陆藏锋确认片刻,稍稍安心,又加固了封印,方才离去。

萧厌礼回到剑林时,已是傍晚。

待处理完堆积的各类事宜,不知不觉,又来到深夜。

他取了清水和手帕,将自量好生擦洗,露出了原本古朴的面貌,而后一人一剑,进入内室。

屋内依然昏暗,只有冰棺周围浮着淡淡银光。

往常萧厌礼都要在这里凝眸片刻,如今却毫不迟疑,直接掀开棺盖。

然后躺了进去。

他将身边人的黑衣掀开,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

做足心理准备后,他伸出手,掌心贴上那片冰冷的皮肉。

一炷香后,萧厌礼猛地睁眼。

低头一看,身侧趴着一具身穿白衣的躯壳,而他已在这具睡了两三年的壳子里,正面平躺,双手交叠。

回来了。

但也预示着,往后再也不回来。

这棺中极冷,而邪修残破的身体一时提不起力气,难以御寒。

他不禁开始发抖,打算立即出去,活动一下麻木的四肢。

可是刚坐起来,那身穿白衣的躯壳便失去着落,趴伏到棺底,睫毛垂着,面容平和,像是昔日和“萧晏”同塌而眠时,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场面。

萧厌礼喉中发堵,如同梦游似的,小心地将那躯壳摆正。

而后,他又躺了回去。

他躺在了“萧晏”身上,甚至还将两条胳膊环过去,这姿势,一如同当年萧晏拥着他。

白衣底下的身体血气方刚,哪怕魂魄离体多时,心口尚有余热未散,一点暖意温着他。

萧厌礼向来不喜欢自言自语。

但他觉得,如今并非自言自语,是说给一个人听的。

哪怕对方听不到。

“萧晏。”

“为你保留至今,你却不愿……苟延残喘。”

“这副皮囊,也该发挥余热了。”

萧厌礼盘膝调息到半夜,这副经久不用的身体,方才恢复到当年的状态。

虽说几近油尽灯枯,但不至于立即就死,尚且能用。

只是这身体过于瘦削,难免引人注目……这几日少出门便是。

他又去棺前看了许久,方才离开内室,去外头柜中取了件白衣换上。

他去得干脆,以至于一点细节,未及留意:

那棺材中的白衣人,有几根睫毛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萧厌礼带上有恒以防万一,御剑时,却用的自量——这副身体,只认自量。

此时泣血河夜深人静,一里外的营帐灯火俱灭,师尊也已歇下。

仅有几队仙门弟子还在换班巡逻,远远见着他,照常施礼,也不惊讶,毕竟他往日没少在这个时辰来过。

萧厌礼不做停留,直接进洞,来到邪修流放之处。

一个邪修起夜回来,见着他,张嘴就要叫,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话不多说,直接朝对方伸出手去。

须臾之后,一声带着狂喜的惊呼响起。

“我的邪气……全被抽空了!我好了!”

邪修们瞬间被惊醒,纷纷起床,赶来查看时,只见这个同伴跪在身穿白衣的萧厌礼面前,不住地磕头感恩。“多谢盟主,多谢盟主……”

萧厌礼将人拉起来,歇也不歇,直接朝这群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的邪修们走来,开口时,语气仍是清淡,“下一个。”——

作者有话说:萧弟不会白回来的,猜猜他带着什么

第115章 关关雎鸠

徐定澜寻上唐喻心时, 后者正蹲在檐下,给一个脸上带伤的女子换药。

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眼神怯怯的,连廊上的笼中之雀, 都比她从容胆大。

唐喻心动作极轻, 一边换一边絮叨, “这药是百里家新配的,专治外伤,保管连一丝疤痕都留不下, 就是不大好闻。”

女子低着头, 轻轻“嗯”了一声。

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坐着七八个女子。她们才被从焦州新开的青楼中搭救出来, 有的遍体鳞伤, 有的眼神麻木, 有的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几个不施粉黛的女子, 正为她们分发衣物和吃食。

而陆晶晶手捧册子, 轻声细语地询问她们的现状, 不时记上几笔。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 这些还都是些风尘女子。

徐定澜唯恐沾了身似的,不肯近前,只站在院外,着下人去请唐喻心。

唐喻心还有些纳罕, 这人不是才说要返回岳阳, 怎么去而复返?

他洗了手,走出院去,“徐师弟,怎么, 牡丹没看够?”

徐定澜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唐师兄,多有叨扰。”

唐喻心回头看一眼院中,又转回来,“也不差这会儿,你说。”

徐定澜小声问:“陆师妹可是在里头?”

“在啊,你也找她?”

“不不。”徐定澜连忙摆手,进一步压低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喻心见他讳莫如深,不由笑了,“怎么,看上人家了?”

“唐师兄休要取笑。”徐定澜支支吾吾,“是……关于萧师兄的事。”

“他的事,你倒来找我。”唐喻心更是不解,但看对方窘迫得额上冒汗,也便不再调侃,伸手引路,“行吧,随我来。”

须臾之后——

“什么?夺舍?”唐喻心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旋即,又微微一眯,“徐师弟,萧大若知道你如此想他,该多闹心。”

徐定澜垂下眼睑,“所以,才要做得不留痕迹。”

唐喻心何其聪明,折扇在手心轻敲,“懂了,你想要我去做冤大头。”

徐定澜有些难堪,“唐师兄言重了,你与萧师兄最近,随便寻个由头,将这阴阳水给他服下就好,百里师兄亲手研制,不会伤身的。”

唐喻心眉梢也挑起来,“还有百里的事?”

“不错,是我给的阴阳水。”百里仲被一个仆从引着,匆匆而来,恰好听见这话,顺理成章接下来。

徐定澜一喜,以为帮手来了,“百里师兄。”

百里仲则只是淡淡瞥他一眼,“徐师弟,你不必再试了。”

“……为何?”

“萧大那边,我已经试过了。”

徐定澜愣住,唐喻心手里的扇子也停了。

百里仲命身后跟来的弟子,将满当当的一箱子丹药送进院中,方才继续往下道:“我亲眼所见,他一饮而尽,毫无异常。”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千真万确。”

徐定澜好半晌才回过神,“你、你如何试的?”

百里仲将手一摊,“我直说的,怀疑他被夺舍。”

唐喻心听得咋舌,“那萧大就不生气?”

“他那人,怎会将这点小事放心上。”

“不可能……若是萧师兄本人,断不可能取消论仙盛会。”徐定澜不可置信,一咬牙关,转身就走,“我亲自去试。”

“喂!”唐喻心闪身,上前拦住他的去路,“萧大忙得团团转,何必烦他。”

徐定澜张口欲言,忽然听见百里仲在身后道:“徐师弟,你可知萧大怎么说的?”

徐定澜生出不好的揣测,“愿闻其详。”

“他叫我别告诉你,让你想试便试,免得伤了和睦。”

百里仲说出这话,本意是要徐定澜知道萧厌礼的苦心,劝徐定澜也为萧厌礼考虑。

可徐定澜略略一想,寒毛直竖,“你把我的意图,告诉他了?”

百里仲坦然点头,唐喻心却在一旁直咂嘴。

徐定澜立时烧红了脸,他取出阴阳水,往地上一放,“告辞。”

唐喻心当即在百里仲背上打一下,“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正待说罢,去追徐定澜,岂料这不轻不重的一推,百里仲竟叫了一声。

唐喻心惊疑不定,“少碰瓷啊。”

他一边说,一边瞄向徐定澜,好在徐定澜也顿住脚步,回身看来。

百里仲闷声道:“碰哪门子的瓷,我背上真疼。”

唐喻心忙问:“怎么回事?我给你看看?”

徐定澜也收敛了怒意,快步返回来,面露关切。

百里仲摆着手,“没事,昨日和家父顶嘴,被他打了两下。”

百里仲虽然是个制药狂人,痴劲上来便不管不顾,百里蔚然却是百般迁就,唯恐对方制得不快,这父子二人目标一致,这龃龉来得甚是蹊跷。

唐喻心奇道:“他为何打你?”

“我听萧大的,从此不再拿人试药,全换成牲畜。”百里仲一五一十讲来,“父亲不同意,不过,他也拗不过我。”

唐喻心便笑了,“你啊,为着药童的事,怨了萧大足足一年,怎么又突然想通了?”

百里仲面不改色,“我觉得萧大说得对。”

徐定澜站在一旁,冷不丁问,“百里师兄,我也劝过你。”

百里仲微微一愣。

徐定澜望着他,目光渐渐往下沉,“可你独独只听了萧师兄的。”

唐喻心立时反应过来,他在不满什么,赶紧扯了扯百里仲的衣角,“快解释。”

百里仲一个头两个大,看向徐定澜,“前夜徐师弟走了以后,神农山出事,萧大帮我安抚了弟子,安置了邪修,还拿话激我,他说若是不用人试药,研制出好东西,才是本事……我觉得有道理。”

他讲得十分清晰,唐喻心松了口气,看向徐定澜,“原来如此,徐师弟,萧大不是拿三言两语劝下百里的,萧大有事是真上。”

徐定澜又沉默许久,“如此说来,你们相信他没被夺舍?”

对面二人异口同声,“不错。”

徐定澜直直地望着他们,“所以,你们也支持取消论仙盛会?”

虚空中一阵静谧,只剩风吹花林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唐喻心方才开口:“徐师弟,那都是虚名,谁还在乎……”

“我在乎!”徐定澜红着眼,扔下这一句,当即擎起剑来,飞身而去。

百里仲和唐喻心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百里仲望着天际那抹青衫,摇起头来:“他这股好胜的劲,不比当初萧大和天鉴弱。”

“那可不,像你我这般,知道自己摸不着魁首,去当当绿叶露露脸,也就罢了。”唐喻心叹了口气,合上折扇,“他是自认能摸着,却不给摸。”

徐定澜不知自己御剑飞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剑林地界。

山门在望,云遮雾罩,那是萧厌礼所在之处。

他一咬牙,掠过去,继续走。

他不敢停。

一停下,那些话便会追上来。

“萧大若知道你如此想他,该多闹心。”

“他叫我别告诉你,让你想试便试,免得伤了和睦。”

“徐师弟,那都是虚名,谁还在乎。”

他知道,今日之事,怪不得萧厌礼,可心中百般羞愤,又的确是因他而起。

别人光明磊落,游刃有余,而他,像一个跳梁小丑。人家都已经试出了结果,他还带着阴阳水四处奔走,小心翼翼地谋划。

可笑至极!

可又是谁,将他逼到如此可笑的境地?

父亲一辈,兄弟三人,在徐家各有分工。

大伯身负族长重任,家中产业,多数由他把持。

二伯专心仕途,书院桃李满天下,堂兄亦在朝中为官做宰。

而父亲徐圣韬,作为南洞庭掌门,唯一指望便是仙门。

徐家的确不缺私产,减收太平贡、招收外姓,都是赚名声的大好事,他双手支持。

可是论仙盛会若是取消,他勤学苦练的意义何在?

自小,他被作为魁首培养,父亲为让他一飞冲天,技惊四座,十八岁前从不让他踏足北方。

好在上届论仙盛会,他论道第一,演武第三,成绩尚可。

父亲对自己的期许与日俱增,日渐落寞的南洞庭能否起来,能否再被家族看重,全看他能否夺魁。

虽说,他不能保证下届一举夺魁,但只要论仙盛会继续举办,他便永远不会失去希望!

他徐定澜,虽饱读圣贤书,却不是圣人,做不到看着自己努力的一切,被轻飘飘地抹去,还能笑着祝贺。

将心比心,他也不相信,堂堂仙门魁首,会将代表一切荣耀的盛会一发取消。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徐定澜心思凌乱,直到越过长江,才发现身后的气浪不大对。

他陡然回头,果然几道身影尾随而来,也不知跟了多久,暗红长袍在月光下,如同干涸的血滴。

这些人他完全不认得,但这个式样的衣服,他见过。

西昆仑的服制。

泣血河畔。

萧厌礼被几个弟子搀扶着,进入营帐暂歇。

萧霆望着他惨白一片的脸,哭出声来:“弟子求求师尊,别太累了。”

萧厌礼靠在榻上,接过萧霁送上的气血丹,“快了,还有不足五十人。”

萧霄抹着眼泪,拿眼神觑着萧厌礼,“师尊这两日分外消瘦,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师祖为你把脉?”

“不必,只是邪气反噬,调养两日即可。”萧厌礼直接拒绝,将气血丹送入口中。

陆藏锋本打算进帐,为萧厌礼把脉,闻言,脚步微顿。

邪气再是反噬,能让身体迅速瘦削?

倒是不了解。

但……

老大这两日的确瘦若两人,令人担忧。

他也不知从何处琢磨来的功法,能将邪修身上的邪气尽数吸收,虽说这一来,如同废了他们的修为,但也免了他们反噬之苦。

从此以后,这些邪修等同于寻常凡人,也算脱离苦海。

陆藏锋打算寻个时机,好生问一问,这究竟是什么功法,自己能不能替替他。

刚思忖至此,忽然听见萧厌礼问这几个徒弟:“昨日在蝶峰,萧叔公教你们什么了?”

萧霄道:“回师尊,是诗经。”

“哪一篇。”

“《关雎》。”

萧霆抢着道:“师尊我会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萧霄不甘落后,迅速将整首背完。

萧厌礼赞许:“你们学得很好,萧叔公一定高兴。”

“谢师尊!”几个小徒弟也面露喜悦,萧霄想了想,“萧叔公说,这首诗虽然讲的男欢女爱,但韵律极美,要我们别理内容,只学韵律,可是我觉得,内容也没什么,我们要饭的时候,什么没见过。”

萧霁也道:“的确,灯会的时候,桥上成双结对的可不少。”

一番话说到此处,本该收尾。

萧霆忽然支吾着,问了一句,“那师尊,有没有关雎里讲的那种……意中人呢?”

萧霁打他一下,“浑说什么,别污了师尊清誉!”

却听萧厌礼缓缓道,“有过。”

陆藏锋眼睛微微睁大,整个营帐也是鸦雀无声。

萧霄率先回神,“师尊的意中人……我们认识么?”

“不认识。”萧厌礼顿了顿,声音极轻,“他已经过世了。”——

作者有话说:萧弟上线预警。

第116章 你是邪修

青芦摇曳, 白水拍岸。

徐定澜握紧剑柄,剑锋朝前,戒备地盯着三丈之外。

几个暗红长袍的人,也并未靠近。

为首的人却并不亮剑, 光秃秃的两只手, 入乡随俗地比了个施礼手势, “徐公子不必紧张,我等并无恶意。”

徐定澜手中剑岿然不动,“你西昆仑的人, 到中原来, 有何图谋?”

那人笑了笑, 口音略显生硬, “徐公子明知故问, 仙门暗潮涌动, 我等自然是想看看热闹。”

徐定澜眉心跳了跳。

暗潮汹涌。

这四个字, 如同一根刺, 扎在他的耳膜上。

那人观察着他的神色,笑意更深了, “徐公子的事,我等有所耳闻。苦练多年,等一场盛会,可别人一个决定, 就得白白断送, 换成是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徐定澜握剑的手紧了紧,“此事尚未定论,你们是从何处听来?”

对方呵呵一笑, “我西昆仑与中原隔空相望多年,又岂会闭目塞听。”

徐定澜快速回思连日来的所到之处,“你们有探子,在剑林、神农山、神霄门……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那人声音放轻了些,姿态谦和得如同多年老友,“这不该是徐公子眼下该关心的事,我等今日,是为解徐公子燃眉之急而来。”

“什么意思?”

“西昆仑向来敬重有识之士,徐公子若愿意,我等自会竭力助你,让论仙盛会永世开办,让贵派蒸蒸日上。”

徐定澜自然不信,嗤笑:“萧师兄决定的事,谁都劝不了,何况你们?”

“我的确没有劝说萧副盟主的本事,也不感兴趣。”那人笑吟吟地,“换徐公子当盟主,不是更方便?”

话音落下,四周仿佛变得格外静谧。

可是风吹芦苇,水鸟渡江,万籁仍在。

徐定澜的剑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颤,他盯着对面那张笑脸,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窜,顷刻间头皮发麻。“你说……什么?”

那人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徐公子不必急着拒绝,好好想想,再做决定,但凡你想要那个位子,我西昆仑随时奉陪。”

徐定澜眉心皱起,剑锋往前送了半寸,“休要挑拨离间。”

那人笑着叹息,“是不是挑拨,徐公子心里更清楚,否则,你带着阴阳水四处奔走,为的什么?”

徐定澜脸色变了。

对方投过来的目光,掺了几分同情,“徐公子,你比谁都希望他是假的,对不对?”

“休要胡言!”徐定澜斥得干脆,却又仿佛词穷了一般,讲不出别的道理来反驳。

那人也没再多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双手捧着,放在草丛中。

“ 此物触及皮肤,便能验证是否被夺舍,我等诚意十足,徐公子若是改变主意,自是极好,若是不改……”他直起身来,笑了一下,“就当是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