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合一
屋内气氛陡然凝滞。
陆游不明所以觑着他,答:“是人。”
贺祝椿笑容扩大:“答对了,好厉害。”
陆游将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
贺祝椿啧了声,不太高兴的样子:“我还觉得能吓到你,杨芸都告诉你我不对劲,你怎么也不怕我。”
陆游淡淡道:“如果你不对劲,那该害怕的也不会是我。”
贺祝椿想了想陆游的实力,咋舌道:“好像也是。”
陆游将手机打开,查看杨芸有没有发来什么信息,刚刚电话被突然挂断也不知道杨芸那边会不会担心。他问贺祝椿:“刚刚她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贺祝椿老实道:“我有跟你讲过吗?我七窍比较灵敏,别说在这,就算你去大门门外接这通电话我也能听到。”
陆游从手机上抬起眼,琥珀色瞳仁觑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意有所指道:“确实。”
贺祝椿被他盯得不自在,摸了摸脸:“怎么这么看我。”
或许是担心陆游这边有特殊状况,杨芸硬生生一条信息没敢发,估计人早都急得满屋乱转不知怎么是好。
陆游没回答,当着贺祝椿面将电话又拨回去。
贺祝椿见了,问:“需要我回避吗?”
陆游:“不用。”
待机铃声响了两下立刻被接通,杨芸那边没先出声,静静等陆游说话。
陆游“喂”了一声。
杨芸瞬间长松一口气:“陆游你没事吧?刚刚电话怎么挂了?是不是贺祝椿在你旁边,还是别的什么人?你没受伤吧?”
陆游说:“没有,没受伤。”
杨芸担心坏了:“我刚刚派了小跑过去看你,你见到他了吗?”
她这一说,陆游如有所感,转身走到窗子位置将窗帘拉开,果然见一只小黄正蹲在窗边咬着爪子等人开窗。
陆游将黄小跑放进来,说:“见到了,就蹲在窗子外面。”
杨芸彻底放松下来:“你俩都没事就行。”
陆游看着这么只小黄,问她:“你派小跑过来图什么,他这个攻击力来不是送人头吗。”
杨芸嘻嘻笑了声:“他腿脚最快,如果有问题能及时喊救兵。”
陆游无语片刻。
杨芸又问:“刚刚怎么回事?”
陆游说:“我们讲的那些贺祝椿都听到了,他挂的电话。”
贺祝椿一愣,没想到陆游顺手就给他卖了。
杨芸质问:“我不是让你躲着点他了吗!”
陆游说:“躲了,没躲开。”
杨芸无语一阵:“行吧,他听见就听见了,要是真怎地你你就直接打死他。”
陆游:“好。”
贺祝椿:“……哥姐,我还在这呢,这种话能不能背着我点。”
“贺祝椿,你听到了正好,我问你点事。”
这通电话被按了免提,杨芸的声音从听筒清晰传出来:“你跟姐实话实说,你到底是不是人?”
贺祝椿从陆游手里接过手机,无奈道:“我是人,我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杨芸问:“那为什么我去下面查死人的事时看到你的名字了?”
贺祝椿如实说:“我不知道。”
他停顿了下,语气略显无奈:“但我觉得我应该没死过。”
陆游也说:“他不算阴物,我给他驱过邪,他也碰过我的符,都没出什么事。”
“这就奇怪了。”
杨芸与陆游认识这么久,陆游的符箓法事是什么威力她心里还是清楚的,别说寻常鬼怪,就算是稍有些道行的碰了也得死去活来挣扎一会儿。她喃喃问:“那到底是哪出的问题?”
“既然想不通就先搁置吧。”陆游问:“除了这个你还查出什么来了。”
“哦对,还有一件事。”杨芸道:“昨天我将刘莹莹带回家仔仔细细查了一遍,你还记得之前你跟我提过她身上那香味吗?”
陆游说:“记得。”
杨芸就道:“刘莹莹身上不止有针对李佳元换魂的香,还有一味。”
独特的女声混着电流响在两人耳边:“这味香就厉害了,管分魂。”
贺陆两人俱是一惊。
“而且这香与刘莹莹身上那小鬼联系关联,那我们顺应下来就可以认为,这香是小鬼冒充贺祝椿的关键要素。”
杨芸接着说:“陆游你说贺祝椿不是死人,我知道你的能力所以也选择相信你。但我昨天看到那些也不可能是假的,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贺祝椿在他想不到的地方早被人阴了。”
陆游脑中灵光一闪,也有了决断:“你的意思是……”
杨芸“嗯”了声:“欺瞒阎罗,欲拿狸猫换太子。”
电话被挂断,贺祝椿听得一头雾水,他习惯性看向陆游:“解释解释吧,陆大仙。”
陆游问:“从哪听不懂的。”
贺祝椿:“分魂那开始就一点听不懂了。”
陆游问:“你知道人有三魂七魄吗?”
贺祝椿点头。
陆游解释说:“人有三魂,天魂,地魂,人魂。又分别名为胎光,爽灵,和幽精。”
贺祝椿说:“我听你提过一嘴幽精,还记得你说那是管性取向的。”
“嗯。”陆游道:“这说起来很复杂,等我慢慢跟你讲。”
“常理来讲等人死后,天魂归天,地魂入地府,人魂守坟冢。”
“我们常说的死后即到地府、排队投胎都是地魂的任务,地魂又叫因果魂,承载你这一世善恶因果,等人死后,地魂被带着一路到判官跟前评判功过,有功得赏,有过得罚,赏过罚过后就排队等待投胎。等待的过程会很长,几十上百年都是常态,这段时间里他们就会在地府生活,而生活的资金来源一个是地上生人送的元宝纸钱,另一个则是他们自己在地府打工赚的生活费。”
独属于陆游的沉稳声音还在继续。
“而人魂是我们七情六欲的载体,也是唯一独属于你这一世的魂。人死后人魂守在陵墓,我们常说的祖先庇佑就是指他的能量。人魂无处可归,会在世间一直飘荡直至能量耗尽消失。以前有缘主问我为什么世间鬼的数量如此庞重,是不是因为地府管制不力,其实不是的。我们常认为的鬼一般都是飘荡在人间的人魂,人魂没什么攻击力,往往太阳一晒自己也就离开了。”
贺祝椿打断问:“那我那个阴桃花?”
陆游答:“而我们常见的一些有能力会给人带来负面影响的鬼,是人魂与地魂的结合体,既然它们有怨念,那怨念何来?自是从地魂来。”
“这类鬼怪一般有两种诞生途径,第一,死后因怨气极深心有不甘,挣脱了无常束缚自愿变作游魂作孽;第二种,就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地府会在这一个月陆陆续续放地魂回人间探望亲人,如果有些地魂没在规定时间内回到地府从而逗留人间,就会与人魂结合变作鬼怪。”
贺祝椿消化了下信息,问:“那天魂?”
“天魂是三魂中的主魂,掌管人的生命本源与灵性智慧。也相当于你累生累世的成就记录册,每次地魂投胎天魂都会重新与其结合进入新的身体。我们常说的元神,基本就是你多世轮回中修行最高那一世对应的天魂记忆。”
陆游道:“我们常倡导大家多晒太阳也是为了给天魂补充阳气,天魂能量增强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以及磁场运势都会向好。”
贺祝椿讷讷道:“这么有学问呢。”
陆游笑道:“术业有专攻。”
贺祝椿想了想:“那你们后来说的欺瞒阎罗是什么意思?”
陆游道:“以前在村里面有一种说法,如果谁家生了有特殊命格的小孩,就会想办法欺骗阎王求得生机。”
贺祝椿问:“特殊命格?”
陆游答:“比如生下就注定养不大,比如只能活到成年,或者三岁、六岁、九岁、十二岁都要闹一个大灾,这种情况下村里老人就会帮孩子改换性别。”
“如果这家生的是个男孩,就要从小穿裙子扎辫子,一直当女孩养到十八岁,一辈子不允许去寺庙、道观或者泰山。这就叫躲天地,抢寿数,欺瞒阎罗。”
贺祝椿指了指自己:“那我也不是这种情况……”他话说一半,突然一顿,眼睛不受控瞪大:“我好像明白了!”
“嗯。”
陆游一点头:“情况不同,但原理一样,你这种,相当于倒过来操作。”
村里老一辈将要死的藏起来努力求一条活路,而贺祝椿是该活的却被费尽心机推到死路。明明寿数未尽,却被人耍手段,硬生生搞到既死的局面。
贺祝椿又问:“那分魂具体是指什么,将我这三个魂各自分开吗?”
陆游闻言也不由得沉思起来:“用分魂香分魂的话,大概说明对面是对你某个魂有所企图。”
贺祝椿突然想起:“对了,之前杨阿姨不是说过我命格完整,没被动过吗?那现在这个情况不是相互矛盾。”
陆游皱眉道:“你被动的是魂,当然碍不到命格完不完整,我现在在想你到底哪一魂吸引到了他们,让他们放着这么好的命格不要,却偏要去搞你的魂呢。”
从刚开始看到电脑聊天记录时,陆游依旧惯性思维认为他们是要对贺祝椿的命格或运势搞个大的来抢一抢,可杨芸的话明显打碎了这个思路,让陆游不由得从别的方面重新考虑。
贺祝椿这会儿也迷茫了,他眨眨眼,问陆游:“那我现在算活人还是死人啊?”
陆游掀了掀眼皮:“你如果想死我现在叫阴差给你套下去也行。””那还是算了。”贺祝椿又笑:“我始终认为活着是件挺好的事呢大仙。”
他笑过后又忧心起来:“那我会死吗?既然下面都有了我的名字,我是不是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按照常理来讲,是会的。”
望着贺祝椿陡然惊悚的脸色,陆游又补充道:“但你这种情况特殊。”
贺祝椿被吓得说话都没什么力气:“怎么个特殊法?”
陆游说:“如果阴下有名,按理你早该离世根本活不到现在,可你这会儿居然还活蹦乱跳——我猜大概是李秉钧他们用了什么特殊法子故意护着你的命。”
贺祝椿“啊”了声:“你怎么知道是李秉钧?”
陆游就一指电脑:“从齐峰跟他的聊天记录里看的。”
贺祝椿几步走到电脑旁查阅起来,越往上划他脸色越难看,最后忍不住怒呸一声:“这俩畜生害妻儿害学生就算了,怎么还害我!”
这么严肃的氛围下,陆游硬生生被他这话逗乐了:“你当自己神仙下凡吗,坏东西害人都要绕着你走。”
贺祝椿瘪着脸,认真道:“第六感来讲,我真这么觉得。”
杨芸家的黄小跑还没离开,这会儿老老实实站在桌边,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俩看。
陆游不再理会贺祝椿,一偏头正与小黄对上视线,就见黄小跑晃晃尾巴,歪头对他晃晃爪子,兀自往外跑。
陆游意识到什么,跟贺祝椿对视一眼,也追过去。
黄小跑很明显是有意引路,每走一步就要回头看他一眼,见俩人都跟在后面,这才放心继续跑,直至最后停在唯一那间没被打开过的房门前。
亮白的小爪子对着门指了指。
陆游低头瞥他一眼,顺从黄小跑意思握住门把手,很轻松将门打开。
这应该是齐峰的卧室。
相比于其他两间房,这间显得有点过于正常,一张双人床,一个巨大的衣柜,还有一张书桌。很难得是间向阳的房间,却也将窗帘拉得死紧。
这会儿天色渐暗,云把落日压住,剩余的半块夕阳光照不到这边。这座房子自置于阴影中,显得格外阴冷可怖。
陆游按开房间的大灯,视线跟着黄小跑一路落在那架巨大的落地衣柜上。
贺祝椿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倚着门框:“大仙,是又有什么新发现吗?”
陆游没理他,捏住柜子的两把扶手拉开了柜门。
一股阴冷气潮水般涌出来。
陆游定睛细瞧——硕大的衣柜里面装的不是衣服,而是满满登登一柜子的娃娃。
……各种小鬼娃娃。
铜制的,铁艺的,金打的,还有布艺或其他根本看不出材料的娃娃。
但相同的是每个娃娃身体都被画上密密麻麻的长条符文,各种材质娃娃统一睁着双空洞洞的眼睛,霎时间一齐盯过来。
陆游被一柜子泰国鬼仔盯着,不自觉头皮发麻,手上鸡皮疙瘩一层累着一层。
贺祝椿见他呆在柜前,也好奇地往上凑。
基于此刻的位置关系:陆游依旧站在柜子前面没动,贺祝椿想过去只得从陆游与敞开的柜子中间空隙探头钻进来,等回头细一打量,正正与其中一个身穿精致小裙子的女娃娃对上眼。
贺祝椿:“……”
女娃娃:“……”
因为贺祝椿奇异姿势被他狠狠贴住的陆游:“……”
贺祝椿面无表情抽身出来,长胳膊一揽将陆游带离那块地方,紧接着面无表情关上柜门,扯住陆游手腕往外走。
黄小跑歪头看着他俩。
陆游被贺祝椿扯着出门,路过时看了眼黄小跑,还有心思想:这小黄看着机灵可爱,怎么相处起来倒像个小哑巴。
一直等出了卧室,贺祝椿关了门,冷漠道:“那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陆游说:“鬼仔,光溜溜的是古曼童,洋娃娃一样的叫古曼丽。”
贺祝椿问:“其实就是小鬼对吗?”
陆游:“对。”
贺祝椿觉得自己自从跟了陆游也真是长见识,两人明明认识没两天,这邪法见了,仇仙见了,骨灰牌子也见了,刚刚更牛逼,直接面对面亲密距离见了一柜子小鬼。
#鬼仔批发市场#
贺祝椿问:“现在这鬼仔还真是与时俱进啊,养个小鬼还给编辫子套裙子,但这样供桌上能好看吗?”
陆游摇头:“古曼丽不是供的,是养的。”
贺祝椿有种不好的预感:“……啊?”
陆游淡声道:“咱们国家有很多女性热衷表达自己的博爱,卖家会对他们说,这里面都是小小年纪没了妈妈的小孩,很可怜,以此激发她们的同情心,那些女生就会花大价钱把它们买回去,供奉香火、零食、糖果,还会买专门为此研发供小鬼玩乐的玩具。”
贺祝椿:“她们不知道里面是小鬼?”
“知道一半吧。”陆游说:“卖家给这些鬼仔换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娃娃神。”
贺祝椿咧嘴:“那些娃娃穿了裙子长得也很诡异吧?”
陆游只是道:“爱会让人盲目。”
贺祝椿理解不了,他只觉得自己恐怖谷效应都快被吓出来了。
贺祝椿搓了搓胳膊:“那咱俩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仨这情况还有救吗?”
他们仨指的是贺祝椿,刘莹莹和李佳元。
陆游道:“有,只是我们需要找到法本。”
贺祝椿问:“他们泰国过法还有法本?”
陆游说:“没深接触过不太了解,我就跟着我们这边的常规名称叫。”
“大概意思明白了。”贺祝椿双手掐腰:“希望这法本被齐峰放这屋子里,最好让我拐角就找到。”
陆游说:“可能也好找。”
贺祝椿来了精神:“怎么说?”
陆游又回去推开那间卧室门。刚才时黄小跑没跟两人一起出来,这会儿自己留在里面,就守在门边墙角位置咬着自己的爪爪等他俩。
现在见陆游又进门,再次甩着大尾巴来到柜子边上,指了指。
这提示再明显不过了。
陆游第二次走过去打开柜子,将所有娃娃挨个扫视一遍,最后将视线落在中间个头最大的那个镀金古曼童身上。
眼见他伸手要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游霎时间只觉柜子里所有鬼仔眼睛瞬间都落在他身上,被恶意紧盯的感觉让他不自主脊背发凉。
陆游尽量无视这些恶意,执意继续自己的动作,却在手即将碰到大娃娃的上一秒,屋内大灯忽然传来阵电流不稳的滋啦声,灯泡紧接着闪动两下,灭了。
贺祝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他到门边将开光反复按动几次,见灯始终没什么动静,不等他再试,熟悉的电流声接连传来,客厅、书房的灯泡接连熄灭。
太阳缓慢走下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湮灭,世界陷入空前的寂静。
陆游皱眉,一片漆黑中他伸手欲再向前摸却扑了个空,瞬间心中了然是这群鬼仔作怪,他定了定心神,还不等他动手处理就听到贺祝椿那边猛然惊呼一声。
陆游心下一沉,连忙打开手机自带手电筒照过去。
他提高声量问:“贺祝椿,你没事吧?”
门边位置那人沉默一会儿,就在陆游继续往这边迈出几步时,他才忽然惊醒似的,语气急促回了句:“我没事。”
陆游顿住脚,将手机抬高了些,尽量扩大能够照亮范围。
不知是不是灯光影响,贺祝椿此刻脸色格外苍白,他姿势怪异走出几步,吸了口凉气:“陆游,我好像脚崴了。”
陆游走近了些:“怎么脚崴了?”
贺祝椿叹了口气:“刚刚灯灭那会儿好像有什么东西擦着边从我旁边溜过去,我下意识去抓,刚感觉摸着个什么冷冰冰的玩意儿,还不等我抓紧,就被那东西带的一个趔趄,没稳住脚就给崴了。”
陆游蹲下身拿手机在他脚踝处照了照,果然见那地方青红发肿,这一下估计崴得不轻。
陆游上手摸了摸,判断说:“估计伤到筋了,要去医院。”
贺祝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感慨了句:“真倒霉啊。”
陆游又站起身,一双桃花眼盯过来,与他平视片刻,也叹气:“走吧,看来今天是找不到法本了,我先带你去医院,别再留下什么后遗症。”
贺祝椿点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
电梯下楼是不需要刷卡的,贺祝椿脚踝受了伤,连带的走路姿势极其怪异,陆游想扶,却被他错开一步拒绝。
他又嬉皮笑脸道:“哪就严重到连路都不能自己走,大仙不要太担心我。”
陆游觑他一眼,抿抿唇没说话,兀自进了电梯,贺祝椿就在后面小步跟进去。
电梯下行,从十六楼缓慢降至一楼,等里外门相继打开,陆游率先走出来,一愣。
贺祝椿坠在身后,陆游一时没动,他被挡住路也动弹不得,就问:“怎么不走了?”
陆游错开身,贺祝椿一眼望过去,表情一时也僵在脸上。
——1601的门牌号撞入眼帘,拖拽过后极眼熟的水渍在声控灯下还能勉强看出个形状,他不甘心走出两步,顺着半开的楼梯门,见到了那袋浮在血水中的鱼内脏。
当时陆游踢这袋子的力气有些大,一个鱼泡从大敞的口袋里掉出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薄皮表面飘着层血丝。
贺祝椿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电梯楼层。
出来时还明晃晃标着“1”的数字,不过眨眼功夫不知怎么变成了“16”。
贺祝椿看向陆游,问:“这怎么回事?”
陆游心中大概有了决断,稍后一步退回电梯,重新关了门按下一楼。
叮——一声,电梯门再次打开,陆游抬眼望去。
依旧是1601。
他抿紧唇瓣,眉目间漾上些烦躁,沉声道:“是鬼打墙。”
贺祝椿说:“竟然真有鬼打墙这种事?”
“有的。”陆游道:“很麻烦的招式,鬼崽子就是花样多。”
“那怎么办,有解决办法吗?”贺祝椿一瘸一拐行至他身侧后方。
陆游摸向口袋,将新装的一包烟拿出来拆了封,磕出根叼在齿间,模模糊糊说了句:“我请神试试。”
咔哒——
昏暗的楼道中,火机的红苗一闪而过,陆游找了块干净的墙靠着,烟雾氤氲中,他半垂下眼静悄悄等了会儿。
贺祝椿在一旁跟着安静等待,一直到烟都烧过了半根,他终于小心问了句:“怎么样?”
“联系不到仙家。”
陆游磕了磕烟灰,四下看了看,说:“这事估计不太好办。”
这还是贺祝椿第一次见陆游受挫,鼎鼎有名的陆大仙原来也有在鬼神上觉得难办的事,他新奇到莫名有些兴奋:“竟然也有你解决不了的事吗?”
陆游轻笑了下,这笑正赶上楼道声控灯熄灭,黑漆漆一片的环境里,只有陆游指尖的烟仍亮着个小红点。
他大声咳嗽两声,等声控灯重新亮起来,才慢悠悠道:“我又不是神仙,当然不是无所不能的。”
“那我们会一直困死在这吗?”贺祝椿身子一高一低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倚在墙上,语气讨饶道:“陆大仙,我还不想死,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黑暗在此刻的环境中浓稠到像一摊浆液,即使有头顶不怎么给力的白炽灯驱散一半,也仍饱含令人不安的天赋,像是将未知藏在某个角落,足等着给闯入者致命一击。
陆游深深吐出口烟,他隔着四散的烟雾朦朦胧胧打量自己指尖的烟蒂,琥珀色瞳仁映衬着星火,恍惚间好像也染上温度似的,在一片淡漠中将燃起来。
眼见火星子向着根部逐步靠近,陆游不耐烦啧了声,顺手将烟尾巴抛在地上,随后踩灭。
他说:“不能武攻,就只能智取了。”
贺祝椿歪头:“怎么智取。”
陆游唇齿轻启,吐出三个字:“捉迷藏。”
小鬼仔说到底也还是小孩子炼成的小鬼,顽皮爱玩的脾性还在。
陆游说:“灯是在我碰到那小鬼头前一秒灭的,估计这鬼打墙也是那时候才出现,鬼打墙说起来玄乎,其实本质就是鬼怪做出来的一个假象。”
“假象?”
“嗯。”陆游道:“如果为了更好理解的话,你也可以管这个叫作结界,迷阵,都可以。”
贺祝椿道:“你说这两个词我就明白了——所以你说的智取,就是要找到这个迷阵的阵眼,然后破掉它,对吗?”
陆游点头:“对。”
贺祝椿说:“那我们还是要回到齐峰那房子里去。”
万幸的是,两人出来时都没有随手关门的好习惯,贺祝椿出于何种心态不太好说,但陆游绝对是故意的。
可能熄灯那一秒他也早都意识到不对劲,走每一步时就提前为自己预留了后手。
于是他们重新回到了屋内客厅。
两人都打开手机电筒,贺祝椿开的突然,拿着手机下意识往前探照,一不留神正好与一张爬满皱纹的老脸对上视线,他吓得身子一颤就往旁边躲。
陆游颇为无语将他推开些:“你能不能勇敢点?”
贺祝椿吓得舌头都捋不直:“那,那有人!”
陆游面色平静地走过去,将小桌正中那张老太太灰白照拿在手里:“小朋友们心倒是挺坏,还特地将这照片扶起来吓唬我们。”
他边说着,顺手将相框拆了丢地上,又把黑白照与手机半并在一起拿到手上,另一只掏出打火机打着了小心顺着照片一角点过去。
火势转瞬大涨,转眼间已经吞没老太太半张鬼脸,等只剩个额头和半份花白头发时,陆游将这点边角扔进小桌香炉,眼见它烧了个干净,才转身招手叫来贺祝椿。
他指了指香炉:“这回没了,别怕。”
贺祝椿伸长脖子看了看那搓灰,脸上表情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很怪异的一个表情挂在脸上。
他停顿了会儿,还是说:“谢谢。”
陆游做人一直很客气:“小事。”
处理完这边,陆游又奔着卧室过去,开门将周围找了一圈,果然见不到黄小跑的影子。
估计仙家都被隔绝到结界外面,就是不知道一会儿黄快跑回来见不到他会不会着急。
陆游到了这屋子,贺祝椿也一瘸一拐跟过来,这副情形倒格外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扭一拐地到处找妈妈。
贺祝椿问:“怎么又到这个屋子了?”
陆游说:“继续我刚刚没做完的事。”
他边说,边在口袋摸到今早特地放进去的三张符纸,食指与拇指并拢捻出一张夹在指尖,他手速很快打开柜门,果不其然见着个古曼童藏在那。
那鬼仔见到他下意识就要跑,却被陆游眼疾手快一张符对着脑门贴上去。
符箓无火自燃,随之一起的还有小鬼仔尖利的嚎叫。那叫声过于难听,似要穿透耳膜似的,锐利而持久的叫声直直持续到符箓烧尽,最终变成撮灰落在柜板上。
此后古曼童身上的符文如化开的墨水,在身体各处氤氲成一大片墨迹,小鬼仔也失了生机,再不动弹。
一张符箓竟是直接将这邪物杀净了。
贺祝椿僵着动作走过去来回仔细打量个遍,谨慎问:“它死透了吗?”
陆游说:“死透了。”
贺祝椿就道:“大仙,你可真是道行深厚。”
陆游不理他的吹捧,自顾自道:“走吧,去试试能不能下楼。”
两人就又试了一遭,结果显而易见的差,电梯开门依旧是熟悉的1601。
一般来说,鬼打墙之类的迷阵总共分为两种,一种是群鬼坐阵,这类情况比较简单,随便杀只小鬼将迷阵撕出个口子就能出去。
但陆游用一张符纸的消耗做代价,证明情况貌似并不向好,真相直指另一个更麻烦的可能——鬼王坐镇。
即那群小鬼仔中最强大的那只独自布阵将他困在这块,要想破开这堵墙,还必须要找到那只“鬼仔王”。
贺祝椿问:“好像失败了大仙,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硬找太难了,直接请吧。”
“请?”
陆游道:“请神请鬼一个做法,摆供、上香,引鬼王。”
至于贡品……
两人视线交错片刻,不约而同落在角落那摊装着鱼杂血水的垃圾袋上。
贡品当然是用现成的。
如果有选择,贺祝椿觉得他一辈子也不会去碰这种又脏又恶心的东西。
可现下情况来看,他貌似没得选。
等贺祝椿捏着那袋淋淋拉拉一路血水滴过来的塑料袋进门时,陆游正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个尺寸适中的小钢盆。
他将钢盆放在地上,指使道:“把东西倒里边就行。”
贺祝椿依言将这些鱼杂全都倒进去。
陆游继续指挥道:“将这盆东西放到老太太那小桌上,在大桌的那群鬼仔估计不敢吃。等放好了再烧香,记得,只烧一根就够。”
“全都我干吗?”
贺祝椿试图反抗:“我还受着伤呢,陆大仙,咱俩不能公平分担一些吗?”
陆游打着电筒走到沙发处坐下休息,他一笑,缓慢道:“那一会儿鬼仔过来不都是我打吗?你办杂活我做武活,这分工怎么不公平。”
贺祝椿被他说的一时语塞,只能垂着脑袋继续吭哧吭哧猛干。
期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鱼腥气味过于浓重,贺祝椿时不时就要吞一吞口水,表现得像是即刻就要被恶心得呕出来一样。
等一支独香被点着了插进香炉,正好插在老太照片灰烬中心位置。
青烟一根线似的幽幽扯出来飘在半空。
鱼腥气逐渐浓郁。
陆游甚至已经隐约能听到暗处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又等了大概半炷香时间,终于有鬼仔禁不住诱惑,飞扑上来抱着钢盆大块朵颐。
有了带头的,越来越多的鬼仔从暗处密密麻麻涌出来,眨眼间钢盆周围围满乌青泛黑的小手。
都是些属于婴儿的手,肉堆堆的,像一截截莲藕,如果忽视掉其上诡异纹路的话。
陆游又抽出张符纸捏在手里。
贺祝椿站在供桌侧边盯着盆里的鱼杂,手心跟着陆游也掐了一把汗。
眼见盆里红彤血腥的东西越来越少,客厅的窗帘忽然自己晃动两下,下一刻较于其他鬼仔要显大许多的幼儿手臂兀的扒上供桌,随后从桌底探出个头来。
这只鬼仔生有一颗大而圆的头颅,面色青紫,瞳仁早已没了眼白,只剩一片黑洞洞的虚无。他摸索着爬到盆边,其他鬼仔瞬间四下散开,包围成一个小圈将他圈在里面。
稍大点的鬼仔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场面,径直蹲在盆边将脸伸进去舔里面残余的血水肉渣。
陆游定定在这鬼仔身上盯了会儿,见盆里的东西见底,当即掐着符起身几步过去。符箓在接触到周边鬼仔时即刻自燃,那火焰颜色极其红亮,外面套着层金光,于陆游手腕流转间拖出条长长的火尾,凡被火焰灼烧到的鬼仔立刻凄厉嚎叫。
一时之间鬼仔四散,又都猫进黑暗中不敢出声。
陆游食指与中指间夹着符箓一角,目标坚定直对着中间大鬼仔打去。
那鬼仔躲闪不及,正被最后一尾火点到眉心,它顿觉眉心一阵灼伤刺痛,下一刻四肢失力,身体散作点点荧光堙灭消散。
竟是直接被半张符打到魂飞魄散了。
贺祝椿在一旁瞠目结舌,结巴着问:“……他,他死了吗?”
“不一定。”
陆游这一下铤而走险,实际心里也极紧张,额间冒出层薄汗来。他说:“这是鬼打墙打出来的幻境,死亡什么都可以是假象,只有再试验看能不能出这栋楼才能判定刚刚有没有将阵眼鬼仔杀死。”
贺祝椿道:“那我们下楼?”
陆游轻应了声。
叮——
电梯开门声今夜第四次响在耳边。
陆游深吸口气,紧紧盯着门缝处逐渐放大的景色。
昏暗的楼道,苍白的声控灯,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也没有再见到可恨的1601——是一楼!
贺祝椿惊喜道:“我们出来了!”
陆游透过单元楼大门往外看了眼。
小区路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今夜并没有打开,但外面却很亮,跟撒了层雪似的亮。
他们出了单元楼门,站在夜空下。
贺祝椿走路还是不很方便,这会儿却硬生生起伏着走在前面。
他回头对陆游招手:“大仙,速度快一点呗。”
陆游却停住脚,他身后是敞开的大门。
“贺祝椿。”陆游轻轻唤了一声。
贺祝椿站在那,问:“怎么了?”
陆游提高音量:“我还记得你今天问我,既然跳大神的都擅长判断人鬼,那能不能看出你是人是鬼。”
贺祝椿“嗯”了声,笑问:“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陆游也扯出抹笑,双手插兜踱着步来到他身前,轻声说:
“活人的世界是有月亮的,你死了太久,早都忘记活着是什么感觉了吧。”
望着身前人脸色表情蓦然僵硬,陆游将笑扯得更大了些: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他声音沉默片刻,声音滞涩问:“什么?”
“如果你不对劲,那该害怕的也不会是我。”
陆游面带从容,单手掐诀,最后一张符箓并在手心,只见那黄条纸在半空无风自动着震颤两下,紧接着蓦地燃起阵金红的火。
陆游眼皮半掀,又露出那种极悲悯的神态,他淡声道:
“感谢我吧,亲自送你下地狱。”
空茫的夜空下,符箓的火焰瞬间拔高。
等一阵清明微风吹过,半边天上终于挂了轮狡黠的月亮。
第22章 法本
陆游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又回到1601的卧室内,他此刻仍站在柜子前面,甚至保持着伸手要碰柜子里娃娃的动作,整个人僵在那,与陷入鬼打墙之前的状态丝毫不差。
有变化的是,门边的贺祝椿不见了。
在他被困的这段时间黄小跑一直守在他身边,这会儿见陆游终于醒了,晃着大尾巴踮起脚去摸他的膝盖。
陆游就蹲下身将他托在怀里。
柜子中的一众鬼仔依旧整齐码在里面,一双双空洞的黑眼珠此刻凭空多了些恐惧,视线若有若无口香糖一样黏在陆游身上。
很脏,而且恶心。
陆游几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向外望了望。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亮白的月光雪花似的透过窗棂撒在地面。
陆游转身又到柜子前,扒拉开最大的古曼童娃娃,不出所料在它身后一片空旷处找出本巴掌大的册子。
他打开封皮,就见上面字迹用铅笔书写,笔迹老练,应该已经经过岁月摧折,颜色浅淡到不成样子。
陆游凝神细读。
册子首张写道:换魂夺运之术,乃极阴极恶法门,未到末路,弟子不得从心、从财、从名、从利得用。不得纵生冤魂,不得扰人性命,不得强篡运至,不得改动因缘。如若妄为,阴德尽销,阴债当头,无常挡道,回天乏术矣。
哗——
脆响古老的纸翻过一面,依旧是浅淡的铅笔痕迹,这一页记载了详细的换魂流程,与陆游之前偶然见到的法门类似,就不过多赘述。
等又翻过几页,陆游眼前相继掠过延寿、升运、改命等术法,直至将近末尾,他眼神忽的一滞,“欺天瞒地换魂夺命”几个大字突兀映入眼帘。
捏着法本的手指一紧,他正要细看,忽然听到客厅外传来阵细微响动。
小册子被小心收进贴身的衣兜,陆游放轻缓脚步移至门边,贴着墙角往外细看。
出了古曼童设的鬼打墙,这会儿无论客厅还是几个房间就又恢复灯光大亮,门仍旧维持着贺祝椿消失前大敞的情形,此刻倒也方便了陆游向外观察。
紧闭的大门玄关处,陆游微微眯起眼,看着个什么东西在那鬼鬼祟祟动了几下,一不小心发出声响后还会突的一愣,四下打量几番,再接着去碰开门的门锁。
陆游又看仔细了些,将这人的脸细细观瞧,越看越眼熟,大脑从记忆中搜索片刻,自动与某人的信息核对完成。
他抬高音量叫了声:“齐峰。”
门前人影一颤,缓缓转过身。
客厅阴暗的灯光透过去,那张脸终于暴露在陆游眼前。
见被发现了,齐峰索性也不装了,他走出几步,伸手:“陆游,幸会。”
这会儿被发现,齐峰干脆也不藏,大大方方站在客厅中央,甚至露出抹友好的笑。
陆游却将视线落在他身后巨大的背包上,道:“不幸会,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伸出的手遭遇冷落,齐峰也不恼,兀自收回手笑道:“那还挺赶巧呢,要是我晚回一会儿你就见不到我了。”
陆游懒得跟他装客气,直截了当道:“如果不是让你认为我被困死在幻境里,你敢出来见我吗?”
齐峰脸上表情一僵:“……什么?”
“没必要装了吧,不如直接一点。”陆游觑着他,淡淡道:
“在我碰到法本的上一秒你调动鬼仔把我拖进幻境,趁乱带走贺祝椿,还丢了个假的贺祝椿忽悠我,齐峰,你没把我当对手,把我当你手底下那些没脑子的小鬼了吗?”
话说到这个地步,齐峰脸上的笑终于落下来,他一双吊三角眼斜斜盯向陆游,显得格外阴沉。
两人僵持片刻,突然,齐峰哼笑了声。
“陆游陆大仙的名号我可早有耳闻,您大驾光临寒舍本来该提前通知我的,我好为您准备更精细的节目,怪就怪在您来的实在让我猝不及防啊。”
他说着,几步走到沙发,大摊开胳膊坐下去,接着说:“本来不想跟你直接发生冲突的,你走仙门法,我走泰国法,我们又不是对家,可你不能仗着我对你的敬仰,这又是收我家老鬼,又是杀我家小鬼的,实在是有点不合适吧?”
他挑着抹笑,就这么定定盯着陆游。陆游被他看了会儿,也笑了。
他偏头四处看了看,在角落找了把长柄扫把,突然发难,齐峰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见陆游几步走到他神台前,借着扫把柄的长度狠狠扫下去。
哗啦——
霎时间,别管什么大头神像,什么泰牌佛陀,通通一齐被扫落在地上,瞬间摔了个稀巴烂。
价值不菲的像体就这样在神台主人眼皮子底下变成一堆破烂废品。
陆游这会儿上了情绪,见神台只毁了一半,活动活动筋骨正欲再砸,却被冲过来的齐峰狠狠握住手腕。
齐峰眼珠子几乎是瞬间气红了,他鼻间狠狠喘出两口气,牙齿咬得咯嘣响,恨恨道:
“陆游,你找死!”
陆游依旧微扬着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服?不服就打一场。”
他说着,手下使力将手腕从齐峰手心抽出来。
陆游身体惯常不太好,没事时不出门也鲜少见太阳,时间长了皮肤养出一种极苍白的色调,这会儿被人狠劲握过,手腕处很快留下圈格外明显的红印子,在白皙的腕间有些过于扎眼。
齐峰又粗喘两口气,看了眼狼藉的神台,又看向陆游:“我本来不想跟你发生正面冲突的。”
“晚了。”
陆游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你已经惹到我了。”
齐峰道:“这是你自找的!”
他一句说完,陡然从神台不知哪个角落抽出个巴掌大的铃铛。
那铃铛上窄下宽通体金黄,中身泛着层镜面金属色泽,扭曲着折射出齐峰愤怒到极致的侧脸。
但这铃铛的声音却并不清脆,反而很哑,摇晃间只能发出极沉闷的音色。
几乎是铃铛被晃动的一瞬间,陆游能明显察觉周遭阴气浓度骤然浓郁起来,室内温度下降十几度,原本舒适的室温此刻让人觉得有几分寒冷刺骨。
此刻四周窗户都没开,所有布帏却都无风自动,陆游又感觉到那种被无数夹杂恶意的视线盯上、如芒在背的感觉。
齐峰道:“我很久没这么直接地杀过人了,陆游,你真的惹到我了。”
身后突兀响起阵凄厉的婴儿啼哭声,一个肤色青湛泛黑的婴灵从卧室方向缓慢爬出,在身后拖出条污黑色水迹。
还不等陆游回头将它看仔细,婴灵骤然发难,对着他心口位置飞扑过来。
齐峰仿若胜券在握,可脸上得逞的笑刚拉到一半,就听陆游轻声叫了句:
“黄快跑,处理它。”
一道亮黄色身影也不知从哪飞出来,乌黑的小脸上两颗葡萄粒大小的眼睛异常坚定,黄快跑裂开嘴露出满嘴尖利的牙齿,冲着婴灵的脖子狠咬下去,从半空将它截住打到地上。
兽类牙齿在婴灵脖颈处越陷越深,刺耳的啼哭声在鬼仔主人视线中由大到小,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陆游后倚,将腰半靠在齐峰凌乱的神台上。他神色从容在上衣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磕出一根咬在齿间,当着齐峰的面慢条斯理打上火。
一口烟雾被他轻飘飘吐在齐峰脸上,即使夹住烟的那只手上一截手腕还带着片脆弱的红痕。
陆游话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挑衅意味地问:“下一个打谁,我要正式请仙了。”
另一边,黄快跑咬死那只婴灵后直起身体,随手抹了把脸上黑央央的血迹,又四肢着地跑回陆游脚边蹲好,还不忘对角落的黄小跑挥挥手打个招呼。
一人两黄就这样一派从容地看着齐峰。
齐峰的情绪相比他们要崩裂得多,他极不可思议地将陆游上下扫视一圈:“我的婴灵,我养了那么久的婴灵!你就这么给我……”
他嘴唇颤动几许,终于吐出最后两个字:“……杀了?”
陆游点头:“到目前为止,这才真算是上打你老,下杀你小。”
他说到这,似乎也觉得有意思,短促笑了声:“我现在允许你对我下杀招了,来吧齐峰,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齐峰站在离他不远处,半垂着头,额间的几缕发落下来,影影绰绰遮住他眸间的神色,半晌,他突然问:“打之前,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轻易就识破那个贺祝椿是假的。”
“做的很低劣啊,你那个小鬼崽子。”
陆游半曲起胳膊,靠着神台支撑身体,他道:“第一,走路姿势异常。”
陆游又开始自己最熟悉的列举法答疑,哪怕对面是已经对自己起杀心的敌人。
“我知道你设计让‘贺祝椿’崴脚的情节是想遮掩小鬼走路的特殊姿势,但情节设计太生硬,先不说以贺祝椿的身高顺手一抓到底能不能抓到板凳高的小鬼仔,就算摔到了,以他们的身高差摔倒也该是膝盖最先受伤。”
——小孩子走路时总会带着种独属于这个年龄段的蹒跚感,深一脚浅一脚或者上下颠簸着走路姿势比比皆是。
陆游给他解疑:“你倒好啊,一步到位,摔了一跤哪哪都没事,就脚腕单独扭伤了,好赶巧啊。”
“第二,是细节。”陆游继续道:
“比如我在困境中无法完成请仙,你的小娃娃鬼第一个表情不说担心反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还比如我让他供奉鱼内脏时他一直在吞口水。贺祝椿七窍灵敏,按常理说,那些东西放在供桌上他不跑出老远躲味道就算了,竟然就贴在桌子旁边巴巴盯着,真是可怜坏了。”
“齐峰,你家小鬼仔的伙食是不是太差了,这么点东西都快给他馋死了。”
齐峰这会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表情近乎灰败,问:“还有吗?”
“有啊。”
陆游掸了掸烟灰,顺手将烟头按灭在神台上,眼见在木质桌子上留下个漆黑的烫疤,他露出抹笑,轻声道:
“贺祝椿人不错,他今早送了我一束茉莉,是他自己跑了很远又亲自抱回来的,很长时间身上香味也一直没散掉。”
陆游掀了掀眼皮,惋惜道:“可你养出来的小朋友,身上味道是臭的哦。”
作者有话说:
可以看出小陆超级护短吗?知道小贺有危险,整个人进入疯狂挑衅模式
其实本来打算把解释识破鬼仔这段放在后面,又觉得大家都很好奇,所以干脆提前写了,不喜欢吊人胃口太久
还有重头戏,关于小陆的人设:
小陆是一个很端正的人,端正到有些传统的地步。他做任何事都非常守规矩,但在他身上又有一种极端的奉献向英雄主义。
因为业力压身只有三十岁寿命的设定,所以小陆一点不在意自己的寿命或健康,经常透支自己去无偿帮别人,导致自己身体很差,脸色苍白,但唇瓣红红的,睫毛又黑黑的。那么清淡的一个人偏偏有一双多情漂亮的桃花眼。(其实小陆是很稠丽的长相来着)
小陆平时总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甚至每个月要专门抽出一星期去睡觉。因为脸上表情不怎么多所以总给人一种很冷淡的感觉,但其实小陆不是性格冷淡,就是单纯没精神。他该笑该生气或者帮别人时所有情绪都很流露自然。
而且!小陆在请神或驱邪时会不自觉微微抬高下巴,眼皮半耷拉着,露出一种很悲悯的神情,但其实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些……
第23章 偏门
齐峰没想到对于一个刚认识没两天的学生陆游也会有这么细致的观察。
他恨恨磨着后槽牙:“鬼身上哪来的臭味?”
陆游答道:“你养的就是有。”
陆游当然知道那鬼仔身上没什么味道,他只是单纯要挑衅齐峰而已。
齐峰理所当然被他挑衅到,一双吊三角眼半透过发间的缝隙死死盯着陆游。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只见齐峰眼神一凛,右手轻抬落在桌案,随即迅速摸出个什么东西咬在口中。
他速度太快,陆游甚至没怎么看清他手下动作,只得见一根黑色长布条落于齐峰齿间,那布条并不是纯色,能隐隐约约借着室内的灯光见着上面蜿蜒一些诡异的纹路。
布条晃动间,上面的符文像群附着在上面蠕动的虫子。
陆游又细细打量片刻,才辨认出这上面画的大概是些什么符文,与之前古曼童身上的符文有些类似,但细看又可以发现是不同的。
齐峰又笑起来,他嘴里叼着东西,说话时有些字眼咬得不很清晰,却依旧语气狂妄:“陆游,你当这只有你会请神吗?”
琥珀色瞳仁觑着他,陆游一时没说话。
刺啦——
一阵布帛断裂声响声。
齐峰一手拽着布条一角,另一布角被他咬在嘴里,脖子与手腕同时使力将布条从中间撕扯开。
半边布条被松开手丢在地上,齐峰半垂着头,脖子失力般下坠,这动作使他颈间骨头出现一大块凸起,透过薄薄的肉皮能看见后颈被弯出个极其恐怖的弧度。
啪嗒——
啪嗒——
有血顺着被咬住的半边布条落下来,齐峰掉出半截舌头,卷着将布条一寸寸吃进嘴里,随后仓促嚼了两下,喉结滚动间,咽了。
陆游不禁蹙眉,心想怪不得都说这泰国法邪门,连请神的方式都这么独特。
但随即他又想:这布条吞肚里真的不会闹肚子吗。
只可惜结合现场环境来看,齐峰貌似并不打算告诉陆游这问题的答案。
他正忙着变异。
只见齐峰原本还算白皙的皮肤颜色此刻迅速加深,由黄转变为棕,紧接着又转变至靛色至深后的青黑。
皮肤下血管近乎膨胀,通通鼓起个好大的气包,血管边缘跟个气球似的,被类似气体的物质撑到半透明颜色,似乎即将爆裂开来,甚至能看到里面奔涌的血浆,汩汩穿过身体各处,最后一齐涌向心脏。
半透明凸起的血管如山峦般匍匐在青黑的皮肤下,齐峰整个人由此变得崎岖不平。那双吊三角眼也鼓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大片大片的眼白恨不得吞没掉漆黑的瞳仁,像齐峰为了金钱泯灭掉的人性一样,踩着欲望一步步统治这个身体。
陆游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形,不由得一怔。
趁这间隙,齐峰张口,血混着碎肉从他上下微开的齿缝中汩汩流出,他顺手抹了把满下巴的血,狞笑两声,抬腿冲着陆游奔冲过来。
他速度太快,动作又突然,陆游躲闪不及,竟真被他剐蹭到下巴一角,那块瞬间涌出片血迹。
齐峰此刻也不知还有没有意识,眼见一招扑空,愤怒嚎叫几瞬,神台上一个通体漆黑的佛像瞬间炸裂,像草莓内馅的爆汁软糖,将里边尘封腐烂多年的血肉迸溅开来,为齐峰畸形的身体蒙上一层肉沫。
一般来讲,较讲究也懂些这方面知识的人家,请了像体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装藏。
其实就是破开神像底座被掩盖的口子,在里面放入或五谷或药精或再其他什么东西。
药精就是各种特定药材,一般都会将其打成粉装进去,这算作是神像的内脏。神像有了内脏,里面不空,也就更加能够庇佑请像的人家。
陆游心上惊疑片刻,没想到这人竟然连供奉的神像都是用腐肉进行的装藏。
他迅速回神,随即又躲过齐峰一记凶猛的拳头,屏息凝神片刻,陆游双手掐了个诀,厉喝三声:
“弟子恭请蟒家教主蟒天龙速速现身!”
“弟子恭请蟒家教主蟒天龙速速现身!”
“弟子恭请蟒家教主蟒天龙速速现身!”
三声而过,陆游只觉眼前一晕,身体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得挤进去,灵魂传来被挤压到极致的压迫感,这晕眩持续几息,耳边传来声极苍老厚重的声音。
“蟒将天龙,得令。”
身体一轻,陆游的身体正式由蟒天龙接管。
那双总是懒惰垂下的琥珀色瞳仁颜色猝然加深,“陆游”直起身,瞳仁上抬,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显然在极短时间内就已经做好作战准备,一呼一吸间,杀机毕现。
齐峰见着陆游这样子,臃肿可怕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个兴味极浓的笑出来,他扭着脖子活动几下筋骨,皮肉下的血管中,血液奔腾上下晃动。
很难想象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存活,这情况估计早已经脱离人的范畴。
齐峰为了欲望,选择彻底堕落成为一个怪物。
他嘴中发出咕哝不清的几声“嗬嗬”,那声音像是从肿胀的喉管中硬生生挤出来似的,让人听着下意识就觉呼吸不畅。
蟒天龙烦恼这种不人不鬼的另类东西,也不想再给他“嗬”出第二声的机会,几步上前,齐峰甚至都没看清他脚是否落在地面,只眨眼功夫,人就瞬移似的出现在身前,一拳击于他侧颊将他打落在地。
肿胀的身体甚至在落地的瞬间弹动几下,齐峰咬紧牙关,嘴角又开始流血,他这时也顾不上黏腻的脖间,刹那似乎发怒似的,一个起伏又重新站起来,直直奔着蟒天龙冲去。
蟒天龙单只手背于身后,睥睨着见他冲至身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速度极快点至齐峰眉心位置,随后轻轻一落。
齐峰甚至都没反应出发生什么,就觉眉心一阵剧痛,随后身体飞弹出去,哼哼撞在身后墙上。
雪白的墙粉簌簌落下。
他由于重力掉在地上,身后墙面落出个人形的凹陷。
重重喘息片刻,他正欲重新起身,蟒天龙却从旁边香筒抽出支香,手腕翻转间香头如利箭飞射而出,正中齐峰左眼已然皱缩至米粒大的乌黑瞳仁中。
大股大股血液爬出眼眶四散流去。
血痕横贯整张畸形的脸面,齐峰痛呼几声,终于疼到没力气再反抗,仓皇半晕厥过去。
蟒天龙观察了会儿,见他暂时失去战斗力,灵体躲向一边,将陆游意识又拉了回来。
眼前黑过又猝然明亮,陆游忍过这阵晕眩,太阳穴又习惯性胀痛起来。他首先向站在一边的蟒天龙鞠了一躬。
“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蟒天龙摆摆手:“人还活着,你有什么想问的就快些问,我在旁边帮你守着。”
陆游轻声道:“好。”
他几步行至齐峰面前。
齐峰这会儿大概是因受伤泄了气,身上肿胀的皮肉血管瞬间萎靡,又恢复至正常的模样。他倚着墙喘气,左眼还插着支香,脖间的血迹粘稠成半干涸状态,整个人带着满脸满身的血迹仰视陆游。
陆游问:“还打吗?”
齐峰又喘出几口气,无力道:“不打了。”
陆游又问:“服吗?”
“服,我服了。”齐峰一手后撑半支起身子,另一只手颤抖着要拉陆游裤脚,却被他几步躲开。
齐峰就又收回手,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陆游语气轻飘道:“贺祝椿在哪?”
“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学生?”齐峰望了眼窗外:“从小区出门,走过两条街,先左转再右转再左转,有个按摩店,叫养文堂,他就在那家店的地下室里藏着。”
陆游蹙眉:“李秉钧开的那家?”
齐峰从陆游与贺祝椿两人进小区到现在,是该算计也算计过了,该监视也监视过了,所以一点不意外陆游会知道这些信息,就轻轻点了点头。
陆游又问:“刘莹莹身上的小鬼,跟贺祝椿是什么关系。”
“你们连这都查到了?”齐峰这会儿倒真的有些高看起陆游一行人来,他没想到连这么隐秘的信息他们都能想办法打探道。
陆游面上没什么表情:“我问什么你答就是,其他的不用多说。”
齐峰就道:“那是我照着他灵魂信息捏出来的小鬼。”
“捏的小鬼?”陆游问:“怎么捏?”
齐峰被蟒天龙打得狠了,这会儿全身上下疼得要散架,他勉强撑着自己坐稳些,才说:“取一个与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灵魂,改了名字,再动些小手段,蒙混过去就可以了,不算难。”
陆游笑了声:“怎么蒙混过关的?”
齐峰就道:“砸钱。”
陆游:“给谁砸钱?”
“给下面干活的呗。”齐峰扯扯嘴角,带动脸上的血痕跟着扭动:“上面下面其实都一样,讲走关系送礼的,我托人找了关系,还烧了这个数的元宝。”
他伸出五根手指,又笑:“烧得时候都不敢在市里,特地跑到山里找地方烧,那天单金元宝我就雇了两辆搬家用的卡车,大把大把的钱扔下去,这数砸够了,总会有愿意接这活的。”
他说的这种情况陆游其实也早有耳闻,无论地上地下,贪污情况屡见不鲜,所以陆游也不跟他细究这个,只是问:
“找的是谁?”
“您这问题问的不是要我小命吗?我今天跟您说了,明天那边就得拎我下去报道。”齐峰舔舔唇,将唇边的血迹舔去。
陆游道:“现在说,你还能活到明天,现在不说,我立刻就让你下去。”
他这话说时语气轻飘飘,但奈何一边的蟒天龙存在感太强,硬生生将这话的分量提升到大气层的高度。
齐峰叹口气,报了个名字。
陆游将这名字听进耳朵,又问:“你们费尽心思,又是找魂灵,又是走关系,贺祝椿身上到底哪一魂这么吸引你们?”
齐峰这次答得没刚才那么干脆,他沉思片刻,一直等到陆游不耐烦抿紧唇,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齐峰被压的低低咳嗽两声,又在嘴角咳出些碎肉,他咳完又笑,单手握在陆游脚腕上,在微凉白皙的肌肤摩挲几下,竟然还有心思打趣:
“陆大仙怎么脾气这么大?”
陆游脚下用力踩得更重,一边还低低弯腰,将他的手从自己脚腕上扒拉开,冷漠道:“回答我的问题。”
“是地魂。”
齐峰被踩得疼极,讨饶般举起手:“他的地魂承载着几世因果福报,你也能看出来吧,他身上福报很深,李秉钧就是看中他这个才托我偷他魂的。”
陆游凝视他片刻,一双形状漂亮的桃花眼中锐利非常,见齐峰始终表情坦然,才终于收回脚站直身体。
还不等齐峰松一口气,清冽的嗓音重新在他头顶响起。
陆游表情淡淡,语气却格外笃定,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道:
“齐峰,你话术编得的确很有逻辑,就是可惜了。”
一句话停顿片刻,陆游低头俯视他一会儿,终于轻巧吐出后半句:
“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第24章 好香
齐峰脸上表情迅速消失,他怔愣几秒,随后极其认真道:“你问的问题我都答了,陆大仙,你要对我这么设防那我也没办法。”
陆游垂头盯着他,一时没说话。
屋内寂静几秒,齐峰似乎是坐的不舒服,戳着胳膊扭动身子就想要站起来,可腿刚伸直一半,就被一双手压在肩膀,生生又按了回去。
那双手修长白皙,甲边圆润,长得十分好看。
齐峰视线顺着那双手指尖一路上移,最终停在手主人一双浅淡漂亮的眼睛处。
陆游爬楼梯时擦眼睛的力气有些大,眼角不慎被留了几点细小伤痕在那处,这会儿经过时间发酵,显现出一种略深的粉红色,映在白到有些不健康的肤色上,显眼的厉害。
他看着陆游,陆游就回向看他,两簇目光对视几瞬,齐峰率先一挑眉。
明明此刻已经伤到要死不活的状态,他依旧咧开嘴笑得出来,边笑,边突然说了句:“陆大仙,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啊?”
陆游想不通都这种时候,齐峰怎么还有心思关心这种无聊的问题。他略有些不悦地抿紧唇:“什么意思?”
齐峰嘴越咧越大,他回答说:“陆大仙,你脸长得这么漂亮,皮肤又白,要是喜欢女人不是浪费了。”
他语气停顿了下,又道:“要是喜欢男人……可以考虑考虑我啊,正好我也是个同性——”
啪——
说到一半的话被突然截断。
陆游抬手,一巴掌对着齐峰右脸狠狠甩过去,甩巴掌时刻意避开他染血的左脸,打完后还在他衣领干净处蹭了蹭手心,随后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问:“清醒了吗?”
齐峰脸偏向一边,缓了会儿,才正过脑袋,好奇道:“怎么生气了?”
他此刻甚至左眼还插着蟒天龙先前打进去那支香,现在却跟感觉不到疼似的,将另边衣领向上凑了凑:“这边要不要也擦擦?”
啪——
重叠着上一层巴掌印,陆游在他右脸又落下一个巴掌。
这次动手力气用的更大,齐峰嘴角破出个口子,他不很在意,往旁边地上吐出口血沫,咬牙回头,道:“你的手好香。”
“……”
陆游败下阵了。
从立堂到现在这类活干了二十多年,陆大仙什么没见过?仙、鬼、神、佛,甚至魔都遇见过几只,从来没说被什么东西震慑住过,直到今天遇见个变态。
对于体面人,变态某种程度真的可以说是属性压制。
他暗自下定决心回家就把秦书蘅买的所有洗护用品都换个牌子。
蟒天龙在旁边看着,皱紧眉。陆游就回看他,小孩告状似的,低声叫了声:“师父。”
这是他遇到困难时惯常会有的行为,抬头怯怯盯向身旁的仙家,然后低声地叫师父求助。
从小就养出这么个样子的习惯。
他既然叫了,蟒天龙立刻低身占窍,熟悉的晕眩过后,陆游眨眼功夫一双眼瞳颜色变化,蟒天龙揪起齐峰衣领,拖着他一路到了神台边上,顺手就将人头惯在桌角,连续几次过后。
蟒天龙面无表情俯身靠近一脸血的齐峰,问:“还香吗?”
平时调戏调戏陆游这种情场新兵蛋子回回气也就算了,这会儿蟒天龙上身,齐峰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再胡说,干脆紧闭着嘴,也因着疼痛与眼前晕眩,沉默着回缓。
蟒天龙却不放过他,将他提起来,脸上满是独属于蛇类的冷静肃杀,又重复问了一遍:“我问你,还香不香?”
齐峰急促呼吸两下,额头刚刚撞击桌角,新添的伤口有血顺着流下来,正滑进他眼睛里,将世界染上一层猩红的污迹。
他张张嘴,似乎因为过于虚弱声音也格外没底气,只能带着气声说:“不,不香了。”
又定定凝视他一会儿,蟒天龙转头:“快跑。”
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黄快跑立刻稍息立正:“到!”
蟒天龙道:“回堂口叫些仙家来,给这的东西通通拖了送到城隍那去。”
黄快跑举着爪子一敬礼:“得令!”
他说完就要往外跑,黄小跑四处看了看,觉得这块也没自己什么事,跟上跑着离开。
齐峰在旁边见了,忙“哎哎”两声:“这是何必呢,同是玄门中人咱们算半个同行,你作为仙家更应该知道修行不易,今天你们要是把我这一坛收走,他们怎么久的修行都要白费!”
“邪门外道,不敬因果。”
蟒天龙斜眼睨着他:“你也配跟我们比?”
齐峰讷讷住了嘴。
随即他又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仅剩的一只吊三角眼中小于常人的瞳仁玻璃珠似的转动半圈,忽然道:“愿赌服输,这样吧,不用你们那么麻烦,我主动将他们交出来,可以吗?”
蟒天龙松了手,道:“去罢。”
于是齐峰就爬起来,起先还因为头部受伤踉跄两下,等站稳站定身体贴近神台,俯身向着供桌最上面一层中间位置的像体去抓,整个上半身贴在他那些人骨制作的牌子上。
蟒天龙在后面看着看着,忽然神色一凝,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什么阻止齐峰的动作,只得先顾自己与陆游,翻身向旁边一滚,躲在最近一间房间门后。
紧接着,只听一声巨大爆响,甚多肉糜自神坛向四周奔溅,门板被冲力震得咚咚响,冲天的腐肉臭气瞬间盈满整间房子。
也幸好蟒天龙躲避及时,除去这东西实在恶心不说,就这冲击力打在人身上估计也要一片青紫。
现下齐峰为了保命,竟是炸了自己神台,用炼制的所有鬼怪性命换自己从这逃了出去。
蟒天龙一阵气闷。
等陆游意识重新被拉回身体,睁眼就见到蟒天龙站在一边,满脸惭愧看着他。
“他跑了。”
蟒天龙说着,一脸愤愤:“他骗了我,他讲是要帮我主动上交小鬼我才放开他的。”
平时没事只在深山洞府修行全然不知外界人类心思险恶的蟒家大仙如是说。
陆游眨眨眼,将门打开了大致看了看外面情况,果然见不到有人,才回身摇头:“不怪你,是他的错。”
蟒天龙还是觉得愧疚:“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
“没有的。”陆游被这阵恶臭熏得难受,又将门关上,才面向蟒天龙道:“今天没有您我才要坏事,您帮我很多了,而且对他该问的也都问了,要找的东西也都已经找到,更何况他现在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会再妨碍到我。”
蟒天龙似乎真的被安抚道,面上神情放松了些:“那就好。”
这地方现下环境实在赶人,陆游被熏得眼睛一阵热辣,几乎快要睁不开眼,他只得将眼睛半眯着,扯了齐峰卧室的被子铺在地上,勉强走出去。
等到小区门口等待网约车时,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眼联系人顺手接起来。
又是杨芸打来的电话:“陆游,小跑刚回来跟我说了你那边的情况,你现在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陆游将手机贴在耳边,往远处眺望一下:“就是让齐峰跑了。”
“齐峰是哪位?”杨芸这会儿只从小跑那知道他俩去了个邪性地方,具体的还不清楚:“哎呀这些也不重要,我现在下楼开车去你店里找你,咱们见面细谈。”
陆游:“我估计还要等一会儿,现在还在外面等车。”
杨芸说:“行,那我先过去等你。”
……
等陆游风尘仆仆迈进店门时,等来了三张格外震惊的脸。
秦书蘅与杨芸就不必多说,连杨胜婻见着陆游此刻的样子都瞬间母爱泛滥,从座位上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将他双颊捧在手心,怜爱地“欧呦欧呦”几声,怒道:
“这是到哪去了,跟人打架了是不是?没打过吗?怎么还受伤呢?”
陆游一怔,没明白杨胜婻何出此言,他呆愣愣问了句:“什么伤?”
杨胜婻一挑他下巴侧边,陆游一时不察顿时没忍住“嘶”了声,接着就听杨胜婻道:“下巴这是给谁打了?”
下巴那处是齐峰刚变异时陆游差点没躲开那下伤到的。
陆游与杨芸认识的早,杨胜婻算是看着陆游从青少年长到今天,心里早就把他当自己半个儿子。
可这才几天没见着,干儿子出去一趟红着眼睛带着伤回了家,杨胜婻心里第一个想法是心疼,第二个想法就是去找那家人干架。
*强大女人绝不许别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动土*
她问陆游:“搁哪挨打的,我去帮你报仇!”
“不用去的。”
身后的蟒天龙慢悠悠往堂口走,陆游就道:“他家已经炸了。”
旁边喝茶一个没注意呛到的杨芸:“……咳咳咳!”
她咳完这一阵,等缓过来没忍住感慨一句:“好凶残呐。”
杨胜婻闻言也收敛起表情,镇定坐回原位:“这样啊,挺好挺好,不愧是我干儿子。”
陆游轻轻“嗯”了声,手下动作着先简单脱了外套,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还觉得那股腥臭味留在自己身上挥之不去。
可洗澡的心思刚升起来,齐峰那句“香”又沉沉坠在他脑子里,将他膈应得够呛。他干脆掸掸衣服落座。
秦书蘅给他留了杯茶,陆游抿了口润润嗓子,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大致与三人讲了讲。
秦书蘅听后大惊:“怎么这么刺激?师父你早告诉我我也跟着去了,还能帮你打打下手。”
陆游闻言看向他,问:“经文抄完了吗?”
秦书蘅就闭嘴装死。
一杯茶重新添满,杨芸努力消化了下大致信息,问:“所以你这一趟不仅找到了齐峰跟李秉钧他们合作抓人借运的资料,还将他的神台和一屋子鬼仔搞死了?”
她仔细打量陆游片刻,没忍住道:“陆游,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这么能干实事的人呢?”
第25章 他不对劲
“那他们真的打算偷贺祝椿的地魂吗?”秦书蘅在旁边双手托脸,像以前听奶奶讲熊外婆故事的小朋友。
“不是。”陆游摇头道:“不可能是地魂。”
秦书蘅脸上表情傻愣愣的,他问:“为什么啊?”
杨芸“啧”了一声,语气嫌弃:“你傻啊,如果真是因为地魂功德深厚,那贺祝椿早跟刘莹莹那些师兄妹们一个下场了,李秉钧怎么可能还把他留到现在。”
秦书蘅一愣,随即想起其余受害学生似乎确实是因为地魂才会被偷运,没道理贺祝椿就能有特殊待遇。
他张了张嘴:“所以他们其实真正看上的是贺祝椿的……”
他声音顿住,一旁的杨胜婻放下茶杯,慢悠悠补上秦书蘅后半句话:“天魂。”
人一共就天地人三魂所在,既然不是图的地魂,而人魂承载远不如其余两魂深厚,那就只剩天魂这一魂了。
杨胜婻理性分析:“他们真正看上的只会是贺祝椿的天魂,所以才这么煞费苦心搞一箩筐操作,这又是找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魂魄,又是勾结地府公职人员修改阳寿,费这么大力气,怎么可能只简单图他点功德,怕是有更大胆的想法吧。”
“嗯。”陆游浅浅应了声:“我猜,贺祝椿有事瞒着我们。”
他话这么说讲出来,还不等这句话音儿落下,秦书蘅猛然起身一拍桌子,怒道:“我早就猜到这小子没什么好心眼!果不其然吧!师父你这么帮他,他竟然还有事瞒着你,可真不是东西!”
杨芸正喝着茶,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上一次呛水的痛感还残留在喉咙口,这会儿又来一下,她猛烈咳嗽两声后,越咳越生气,伸手拽着秦书蘅重新坐下,在他右肩狠狠来上一杵子,骂道:
“说话就……咳咳……说话……咳咳咳……你特么的……咳咳……拍什么桌子……咳咳咳咳咳……你虎啊?!”
秦书蘅被杨芸戳的右肩生疼,也不敢反驳,整个人气势弱下来,边道歉边给杨芸拍背顺气。
“对不起啊杨芸姐,我不是故意的……”
杨芸使劲清着嗓子,告诉他:“幸好你不是故意的,不然我非给你丢出去!”
秦书蘅语气弱弱:“……我知道了,杨芸姐你消消气。”
这仨人在一起玩也有年头了,经常打几下踹几脚,杨胜婻早都看习惯,这会儿却轻扣几下桌子“哎”了声:“你俩等会儿再闹行不行,人小贺现在生死未卜,小陆也急得直烧心,你们闹能不能看看时候,这给你俩人虎的。”
她说完,又看向陆游,缓和语气问:“小陆,你现在什么想法?”
陆游摸摸口袋,将之前从齐峰卧室柜子里的法本拿出来放在桌上:“杨姨,你看这个。”
杨胜婻接过册子细细看起来。
这会儿杨芸嗓子好了些,拽着秦书蘅也过去凑在一起看。
几人先将前文简单看过一遍,书页一翻,也见到关键的几个大字:“欺天瞒地换魂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