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芸皱眉抬头:“这个听名字好像跟贺祝椿身上的情况有些类似。”
杨胜婻将册子翻开了放在桌面上,与陆游一起细研究。
这标题页翻过去,就见册子分“欺天瞒地”与“换魂夺命”两部分详细讲解做法。
关于“欺天瞒地”做法描写较为笼统,粗写如下:欲欺瞒天地,需得以下技巧,二者缺一不可。
于天:取“换魂”与“分魂”二香共染衣帷,麻痹天、地、人三魂,尤使天魂混沌,七窍通开,鬼神喜爱,精怪欺扰。时久而人身迷蒙,魂魄恹恹,使天无见异象。此为欺天。
于地:选生者同年同月同日同时魂灵,改其姓名身著,入阴,择阳寿小书,改换生死,使地无得蹊跷。此为瞒地。
翻过一页,是详细介绍有关“还魂夺命”法门的使用方法,书写如下:
如欲换魂,首先取生者、置换者二者生辰八字、生地姓名,以朱墨油纸抄写其上,继取分魂香若干,二者以红绳绑之,浸至尸油七七四十九日,期间视情况随时添减油量。待香粉呈浓稠状态,倒置而缓慢滑动,风吹而不纷杂粉飞,以视得其成品。
继而选生者生辰日起熏,若日日烧制需一年零四日;如若不能,需两年零四日,期间点香间隔不得超过七日。
时至整年第三日晚十二点,摆坛起阵,生者、置换者同置于阵内,二者信息油纸置换放于其上,四角点香,请神神至,细诉祈愿,神明应允,魂换既成。扭罔不得,慎望三思。
这页翻完,册子的内容算是全被看空了。
秦书蘅抬头时脸色有些白,他望向陆游:“师父,你知道贺祝椿生日吗?”
陆游说:“知道。”
迎着其余三人瞬间投掷过来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道:“是农历九月九,跟我同一天。”
秦书蘅立刻倒吸一口凉气:“那生辰日整年第三天,不就是今天?!”
陆游与贺祝椿是九月九当天相识的;
九月初十他们一起去帮陈著卓立了保家堂;
九月十一,也就是今天,两人一起到建设路万科城小区找有关齐峰的线索。
秦书蘅面露难色,他咕哝两声,突然说:“师父,我突然想到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陆游头转向他,道:“你说。”
秦书蘅说:“其实今天早上贺祝椿是先接了个电话才出门的,他在店外接的,声音模模糊糊,当时我只能听见他叫了声老师,又说什么马上过去,挂掉电话立刻就走了。”
“因为当时他具体说的什么我没太听清嘛,再加上后来他再回来怀里抱了花,我就把这事给忘到脑后,现在想,他今早的行为动机好像没那么简单。”
陆游闻言,垂眸沉思片刻。
倒是杨芸神色变了变,她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贺祝椿为什么会选择买茉莉花呢?”
秦书蘅挠挠头:“能因为什么,大概就是因为茉莉味道香吧……”
他话一出口,随机也意识到什么,瞬间震惊地瞪大双眼,与杨芸对上视线,显然两人这时候一起接上频道,共同想起个很关键的问题。
浓郁的花香。
为什么这么多种花不选,为什么近一些距离的花店不选,偏偏要跑到很远的地方选花香最浓郁的茉莉?
除去他格外偏好这种花的可能外,另一个答案却让当场所有人都不禁起了身鸡皮疙瘩。
杨胜婻抿唇,适时开口:“关于气味这个话题,咱们刚刚讨论的内容里是不是涉及到了啊?”
陆游轻声回道:“嗯。”
答案到这时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贺祝椿买茉莉的真正原因指向性极其明显——是为了掩盖气味。
如果真正拿这些细枝末节去揣测贺祝椿的行为动机,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他在明知道李秉钧和他身边的各类香薰有问题后,还是独自一人在谁都没告诉的情况下去找了这个导师,事后不仅没将这事告知陆游等人,甚至还特地买了气味格外浓烈的宝珠茉莉来故意掩盖自己身上的味道。
一个被忽略的常识浮出水面——七窍灵敏的人一般都会尽力避开一些气味浓烈的食物,不论是是香的臭的还是其他什么,以此来保护自己的感知系统不受冲击。
秦书蘅吞了吞口水,望向陆游,问:“师父,你怎么说?”
陆游神色淡淡,他轻抿一口茶水,眼中倒映出粼粼的水波。又静默片刻,他只是说:“先救人吧,救了人,就什么都清楚了。”
杨芸被这猜测搞得浑身难受,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陆大神还是那么好心,人家都把你当傻子耍了,你还要豁出命去救他。”
陆游说:“我早答应了要救他,不能食言。”
杨芸:“……”
杨芸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道:“好一个伟大济世的陆游啊,贺祝椿遇到你真是三生有幸,能有这么个傻子被你转着圈坑完还要上赶着给你卖命。”
她这话说完,杨胜婻才轻轻用胳膊肘戳戳她,示意杨芸少说丧气话。
“好吧好吧!”杨芸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陆游答:“先找到他们藏贺祝椿的地界,点齐兵马,打过去救人。”
“谁知道他藏在哪啊?”杨芸问陆游:“你知道吗?”
陆游说:“齐峰告诉我他们把人藏在了养文堂的地下室里。”
养文堂,就是李秉钧开的那家按摩馆。
杨芸随即拿手机调出地图搜索这地方:“找到了,离这也不远,快的话不到半小时就能到。”
她又看了眼时间:“现在将近十点,留给我们救贺祝椿的时间不多了。”
陆游却摇头:“不对,贺祝椿不在那。”
杨芸“啊”了声:“不在那?那在哪?”
陆游垂眸,头脑保持高度活跃,他努力在有限的线索中搜索贺祝椿有可能被藏起来的地方。
时间紧任务重,不出意外的他们应该没有机会可以去到第二个地方,所以只能一次成功,一旦失误贺祝椿八成小命不保。
齐峰与李秉钧做事太绝,在下面给他户都开好了,只等法事一结就给他押送阎罗,从此关于这桩阴谋密事将再没机会被翻案大白。
陆游难得紧张起来,巨大的压力压在身上,他将今日的所有事件在脑中过了个遍,忽然一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重新浮现,他眼神一凛,语气定定,对其余三人道:
“我知道他在哪了。”
第26章 地点
杨芸第一个问:“在哪?”
陆游嘴张了张,报出个小区名:“锦绣华苑。”
“哪?”
杨芸一脑袋问号:“这又是打哪出来的地方,没听提过啊?”
“今天我跟贺祝椿到齐峰单元楼时遇到的那只老鬼,跟你们讲过的。”陆游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茶杯,道:
“那时她骗我们齐峰早都搬走,新地址的位置就在锦绣华苑,而且很关键的,这个地址位置被报出来时贺祝椿第一个表情是惊讶。”
秦书蘅听完,静默思考一会儿,道:“所以那老鬼一开始本来是想将你们引到这个锦绣华苑,只是没想到后面被师父你识破直接弄下去了,这才没成功。”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配着这个时间节点就很有意思了。”杨芸拖着下巴,问:“而且贺祝椿那边是什么意思?他好好的惊讶什么。”
杨胜婻突然开口:“是因为熟悉吧。”
其余三人闻言皆转向她。
杨胜婻:“因为听到了自己认识的地址,所以第一反应才会是惊讶。”
常识而定,人只有在听到自己认知之内的东西时才会做出异常反应,再加之贺祝椿今天早上瞒着大家出门这顿操作,这会儿实在很难让大家不怀疑他与这地界的关系。
杨胜婻又问陆游:“小陆,你什么想法?”
陆游答:“我猜锦绣华苑大概就是李秉钧豢养小鬼、做换魂法事的地方。”
杨芸点点头:“确定吗?”
陆游“嗯”一声:“只能是这。”
“那就出发吧。”杨芸站看了看时间,起身伸了个懒腰:“时间不早了,我陪你一起去,你点好兵将,我让黄翠花也去我摇些人来,过去了那总不能在武力值上落人下等,咱两家并在一起,足够群殴他们。”
她说着,往陆游身后看了眼,问:“快跑呢?”
陆游也起身拿了件新外套搭在臂弯,答:“去城隍那了,还没回来。”
杨芸:“那就不等他了,咱们先走。”
夜色正浓,乌云轮着番飘荡在月亮周遭,将如雪的月华闷死在云彩里,今夜晚间出门的行人不多,路上正显静寂,两束长光裹挟着焦灼如长剑般兀然劈开夜色。
杨芸单手开着车,另只手顺手关了车载音响,她上身倚在靠背上,嘴中嚼着两粒口香糖,随手戳了戳陆游,又举起口香糖瓶子问:
“吃不吃?”
陆游摇头,蹙眉安静坐在副驾驶。
杨芸拐着方向盘轻车熟路驶过一道弯,问:“想什么呢?表情看着这么发愁。”
陆游答:“我在想他们为什么会想要贺祝椿的天魂。”
“是个好问题。”杨芸跟着思索:“你有查过他吗?关于魂魄这方面的。”
陆游摇头。
杨芸:“既然能被惦记上肯定是有过人之处吧,而且还有个疑点你没注意到吗?”
陆游问:“什么?”
杨芸答:“你就没想过,贺祝椿整个人的状态是不是有点过于良好了。”
陆游一怔。
杨芸接着说:“你看李佳元啊,从小又被做法又被熏香,好好的孩子往那一站跟个小傻子似的,但同样的境遇放在贺祝椿身上,他却一点事没有,能说能笑的,别说发傻了,在魂被动过的情况下还能有脑子来瞒着咱们,不觉得很蹊跷吗?”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游心尖上,他盯着自己指尖,一时没说话。
杨芸对他的沉默满不在意,只继续说:“虽说了,俩人身上用的法阵确实也不同,不能完全排除这种误差带来的影响,但我始终觉得贺祝椿这个人没这么简单。”
话停于此,杨芸想了想,做了个很生动的比喻:“像套在壳子里,让别人接触不到真正的他。”
陆游缓慢道:“我明白。”
即使相处不久,但出于顶香人本身灵敏的直觉,陆游还是第一时间明白了杨芸话里的意思。
他只是道:“救了他,之后就不会跟他再有瓜葛,不用上心。”
杨芸就笑:“也是。”
车子小心停在小区门口,陆游与杨芸下了车,鬼鬼祟祟往小区大门摸。
锦绣华苑已经算得上当地非常有名的高端小区了,门卫亭的保安双眼盯哨,杨芸派了位阴仙扯出些动静将他注意力吸引走,两人才得以趁乱混进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游迈进大门一刹那总觉得脚腕碰到些什么类似毛线质地的东西,这感觉稍纵即逝,当时又跑得匆忙无从深究,只得暂时放过去。
等一路疾跑到小区深处,杨芸同样常年缺乏锻炼的身体连咳带喘,弯下腰大喘着气,等她缓好些,终于问陆游:“我们接下来去哪?”
陆游呼吸也不平稳,他直起身转着圈看了看,又闭上眼细细感受,在正东方向捉捕到一丝秽气,随即睁眼一指:“在那边。”
杨芸丝毫不怀疑,直起身子往东边走。
阴气随位置移动愈加浓郁,空中起了风,路旁绿化中的植被被吹的簌簌作响,枝条摇曳,在夜空与惨白的路灯灯光映照下像挥舞的鬼爪。
杨芸对这样的环境有些发怵,她快走两步,忽的脖颈一凉,下意识顿了脚步,叫了声前面的人:
“陆游?”
陆游回头看她,却在刹那瞳仁在此刻骤然紧缩,随后单手掐诀,几步来到杨芸身前单臂高举,又重重坠落下来。
杨芸不明白他这搞得哪一出,下意识闭紧双眼。接着就听身后猝然一声尖叫。
回头,正看见一个婴孩大的鬼怪从她身上掉落在地上,那鬼怪半张脸浮出抹粗厚的红痕,显然是陆游刚刚那下打留下的。
这事故发生的太突然,杨芸吓得往前疾走几步躲到陆游身后,一阵心惊肉跳,她颤着嗓子问:“这啥玩意儿啊吓我一跳!”
“是李秉钧炼的小鬼。”陆游神情冰冷,谨慎盯着地上戳着胳膊挣扎要爬起来的东西。
杨芸往那边看了看,没忍住道:“李秉钧跟齐峰玩的不是泰国法吗?怎么炼出来的鬼看着像国内货啊?”
陆游答:“李秉钧那的小鬼好像只有一只。”
杨芸瞬间醒悟:“这是他那个大儿子?”
陆游点点头:“嗯。”
杨芸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它怎么知道我们过来的,我靠了竟然还要偷袭我,真不是东西。”
陆游随即想到门口时碰触脚腕的那根线,道:“大概是我们进门时就已经打草惊蛇了。”
“真阴险啊。”杨芸这会儿缓过劲,往陆游身前一迈,摆手道:“你先去救贺祝椿吧,这边有我挡着,我好久没打架,今天正好跟这小玩意儿玩玩。”
杨芸的实力陆游是清楚的,他蛮放心一点头,道:“好。”
随即转身继续往东边方向,直奔最东边那栋单元楼跑过去。
此时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时间还勉强算作充裕。
陆游一路跑着,感受着越发浓郁的阴气,直至跑到单元楼前进门,在漆黑的小区门内见到个略微熟悉的身影。
陆游眯眼看了看,冷了神色:“齐峰。”
只见齐峰一身黑色冲锋衣,双手插兜,正定定站在门内,他此时左眼已经做好包扎,戴上个配有弹力绳的眼罩,向着陆游缓步走过来,朗声道:
“这么快又见面了,陆大仙。”
陆游道:“你挡着我的路了。”
“怎么一见面就说这么冷漠的话,真是冷到我心尖疼。”
齐峰止步于陆游三步距离开外,捂住心脏做出副被人中伤的情态,可随即他又龇着牙笑出声来,站直身体,嬉皮笑脸说:
“陆大仙那会儿还恨不得将我打成肉泥,怎么一会儿不见又急匆匆过来找我,是想我了吗?”
陆游抿唇没说话。
他对这人感观不能说坏,简直是差到了极致,厌恶他到了一种与他说话就会有种被变态猥亵的既视感,尤其那双吊三角眼中出来的目光,落在哪都犹如被滑腻的舌头舔舐,直叫人身心不适。
陆游不想过多理会,冷着脸不多言语闷头要往单元楼里冲,却被齐峰错开步子欺身挡在前面。
齐峰做出副极好奇的神态:“怎么不说话,陆大仙现在改走高冷路线了?可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那会儿羞涩漂亮的样子。”
陆游奔走不急,终于生气:“是要再打一场吗?”
齐峰笑说:“如果是陆大仙意愿的话,乐意奉陪。”
陆游于是当即叫了蟒天龙来。
蟒天龙正跟在身后,闻言立刻占窍上身,薅了齐峰领子熟练往一边墙上砸。
齐峰竟也不躲,被甩开了就立刻起身又站过去,既不请神也不请鬼,像个不倒翁玩具,直直被蟒天龙摔了五六次,等再爬不起来,才兀然吐出口血,挣扎着来抓陆游的裤脚。
陆游将他手踢开,恢复了意识,一心向着单元楼内赶。
楼内一片漆黑,森森的鬼气浓郁到恨不得满溢出来,催的人四肢发软头皮发麻。
时间紧迫,等陆游正要抬脚进入时,他脑内却猝然灵光一闪,他蓦的想到什么,忍不住抬头向外看了眼夜空。
乌云此刻尽数散尽,月亮又遗世独立般,稳稳坐落于夜空东北方向。
不对,不对劲!
望着楼内黑黝黝不知所处的楼梯,陆游心下一横,转身向着反方向急速跑去。
此刻是北京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第27章 掷杯
呼——
呼——
陆游顿住脚步,力竭般扶住一边的砖墙停下身来喘气。
这片小区范围太大,他从东头跑到西头,眼见最后一间单元楼出现在眼前,他体力无可抑制被消耗殆尽,突然停下时只能大口大口呼入氧气,腿间肌肉分泌乳酸,喉间满溢血腥气味。
陆游将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时间。
此时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被提前派出去探路的黄小乐从单元楼出来跑到陆游脚边,爪子往上一指:“找到了,就在上面!”
陆游又勉强缓了两口气,咬紧牙关站直身体,道:“走!”
又是坚持着爬完整段步行梯,等跟着黄小跑到达门前时陆游简直要累得背过气去,他觉得今天的运动量要达到之前半辈子的运动指标,可时间紧迫,由不得他过多思索。
此时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
陆游立刻请了仙家上身就要破门而入,却忽见身前出现个女人身影。
——那女人面色苍白,瞳孔乌黑,穿着身类似袍子的浅紫色碎花衣服,那衣服从上到下一排扣子竖向排列,此刻尤其在腹部位置血迹斑斑,那块的血早都发黑干涸,似乎离受伤的那场灾难已经过去很久。
女人满身被红黑色长线缠绕,身上很多地方已经被线勒进皮肤,留下深深的伤痕。
陆游被占了半窍,此刻深深打量女人一会儿,心里对她的身份有了答案,于是轻声叫出她的名字。
“周茹。”
周茹浑身一震,泪戚戚抬眼望着他,张了张嘴,漏出口中被削断的半截舌头,呜呜两声,她随即忽然恸哭起来,血泪顺着眼眶滑落,想说什么却又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即使见多了鬼怪凄惨,陆游依旧不忍心看她这副模样,只得闪身退后两步,硬起语气道:“放我进去。”
周茹依旧摇头,哭得更凶。
时间紧迫,陆游没功夫再跟她耗时间,正欲将她扒开闯进去救人,下一秒却见周茹身上红线蓦然收紧,她尖锐嚎叫一声,整个人如轻飘飘一页纸向陆游方向疾行过来。
陆游打起精神,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他此时身上是位蟐家武将,视情况立刻摆出防守姿势准备招架。
周茹握手成爪,尖锐的黑色指甲在苍白的楼道声控灯下泛着寒光,如一把利刃直奔陆游咽喉而去。
蟐天罡横身躲过,顺着周茹力气紧握住她胳膊,手腕翻飞间将周茹在半空中翻了个个,然后重重向下砸在地上。
周茹坠地时哀嚎一声,下一刻又瞬间起身猛攻上来。
她每次攻击力道都不重,极易被轻松化解,可真正难缠的是她宛如打不死的小强般坚定的毅力,上一秒被打趴下,下一秒又瞬间扑上来,伤害性不高却格外拖延时间。
这样的战术就生生将时间拖走许多。
此时钟表走到十一点五十六分。
陆游内心着急,他告诉蟐天罡:“要找个办法卸掉她的力气,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跟她这么打。”
蟐天罡低低应了声:“好。”
话音一落,蟐天罡主动欺身上前,别住周茹双臂擒于身后,周茹几下挣脱不开,动作愈发剧烈,挣扎间,她腹前位置的扣子被挣开几颗,将她身上的情况暴露于陆游眼下。
陆游目光一时躲闪不开撞个正着,可预料中亵渎意味的场景并未出现,陆游看见的是一个早已凝固定型的血洞。
血洞边缘甚至还可以看出被刀切过的痕迹,可再往下是被撕扯过的肉皮、脂肪、肌肉……最后是伤痕累累的胞宫。
陆游禁不住浑身颤抖,不敢再看。
一瞬间,他好像知道周茹穿的袍子是什么了。
——待产衣。
周茹就是死在了生产李佳元的那场手术里。
巨大的冲击力席卷心头,陆游指尖神经质抽搐两下,道:“周茹,我不想为难你,你放我进去,我跟你保证救完贺祝椿就为你超度。”
可周茹却依旧双眼含泪,从身前撇过头望着他,缓慢而不断重复的摇头。
陆游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不想,是不能,对吗?”
周茹随即点起头来。
陆游努力定下心神,刻意避着她袒露的身体,将她周遭打量一遍,对蟐天罡道:“师父,她身上的红绳有办法弄掉吗?”
蟐天罡道:“我试试。”
身上层层缠绕的红绳兀然被扯动,那红绳勒的又紧又深,扯动时周茹忍不住从喉间挤出几声痛呼,如同扯动的是她的皮肉,痛得她周身颤抖起来。
陆游不忍见她如此,正要停,红线边的手却立刻被紧紧握住。
周茹努力收起指甲,望着陆游,眼神坚定。
陆游明白了她的意思。
——继续,求你。
重新定住心神,陆游用了最大力气拉扯红线,企图尽量减少周茹痛苦的时间。
此刻的时间过得格外煎熬。
刺啦——一声,犹如剥离的是什么人体重要的组织般,红线彻底从皮肉中撕扯出来,周茹瞬间被卸了力气,重重跌坐在地上。
那红绳还滴着血珠,血从高高的位置往下堆叠,最后凝成一股在低处流下来。
周茹瘫在地上,此刻她身上没了红线,人却犹如失去骨骼一般,皮肤下肌肉组织变作一摊肉糜,整个人变成一张皮子样式,竟活生生堆叠在了地上。
但她仍旧能动,抬不动胳膊就去用指甲边缘勾陆游的裤脚,唇蠕动几下,却只能发出几声简单的音节。
陆游蹲下身凝神细听。
周茹磕巴道:“噫……吁……吁……”
陆游福至心灵,问:“你想问元元?”
周茹瞪大双眼,不住点头。
陆游将她脸边的一缕头发扒到耳后,道:“我会救她,你放心。”
周茹神色仓皇,又落下血泪来。
陆游又说:“但我现在得先去救我的朋友。”
此刻是北京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
陆游破门而入,扑面首先是一阵难抑的香气。室内很香,是一种浓郁到让人恶心的香味。
等他再凝神细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法阵,法阵周遭用大米描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点了盏蜡烛,四角各放着一柄香炉,炉内燃着香火,青烟环绕,在半空竟也瞄着法阵的边做出个虚影。
法阵内围则被泼着摊乌黑色不明液体,正对方向的那面墙上挂着三张狐狸皮,阵中两把椅子错开位置背对背摆放着。
贺祝椿被五花大绑,就坐在背对门口的那张椅子上,腿上端正放着张油纸,纸上能依稀看出被用红墨写着些什么。
而另一个鬓边花白的男人正面对陆游,他腿上同样端放着张纸,手中还攥着个物什,脸上挂着即将成事的笑。
那男人就是李秉钧。
——时至整年第三日晚十二点,摆坛起阵,生者、置换者同置于阵内,二者信息油纸置换放于其上,四角点香。
法本上的内容骤然闯入脑内,陆游神色一凛,正欲上前,角落却突然传来阵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为您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零点零零分。”其后跟着阵噪耳的音乐。
——是李秉钧先前就在屋子内准备好的一个自动报时的老年机。
陆游瞳孔一缩,再回头正对上李秉钧逐渐放大的笑容,他抬高手臂,将手中东西举过头顶,然后松手。
陆游这才看清,他手上拿的是一对茭杯。
——茭杯,又叫圣杯。通常是某种木类材质制作,两端尖中间宽,正面扁平而背面圆润,是用于与神明沟通的物什。
茭杯使用时需自上抛下,若两杯一正一反即一阴一阳,代表所请示祈求之事神明应允,可行。
若两杯皆为正面即阳阳,代表陈述不清、无法裁示或明知机缘未至不足或神明主意未定,需再请示。
若两只皆为反面即阴阴,表示神明不应许所求,不可行。
——请神神至,细诉祈愿,神明应允,魂换既成。扭罔不得,慎望三思。
李秉钧所求之事需三掷圣杯,若三次皆为阴阳杯,则算神明点头,百无禁忌。
陆游眼睁睁见着茭杯落地。
啪——
第一次掷杯:一阴一阳。
神明应允一次。
贺祝椿天魂分离,三魂不聚。
李秉钧低头一笑,道:“小朋友,你来晚咯,阻止不了我,也做不了什么改变了。”
说话间,他继而又投下第二次。
陆游立即上前要阻止,室内却蓦地起了阵风将他阻隔在阵外。狂风暧暧,室内灯光皆暗下几个度,昏黑的灯光聊胜于无,甚至不如窗外的月光打进来明亮。
仪式即开,神明临坛;
凡人尽散,不得来乱。
啪——
微弱的声音在大脑头皮突兀炸响,陆游精神紧绷,甚至被这点细微动静吓得身体一颤,手徒劳地抓握又张开,最后无力地垂至身侧。
第二次掷杯:一阴一阳。
神明应允二次。
贺祝椿天魂离走,混沌难言。
李秉钧脸上得意的笑容越放越大,衬得他那张苍老的脸格外扭曲变形,在昏暗的室内带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观感。
他带着得逞的笑意,再一次高高举起胳膊,然后松手。
陆游甚至已经微微偏过头,内心悲怆。
他食言了。
陆游心想:明明答应贺祝椿要救他的。
陆游甚至不住的开始内心懊悔:为什么要耽误那么久的时间,如果直接赶过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那是一条生命。
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陆游垂下眸子,被生命的重量压得弯曲脊梁,眼角兀的落下一滴泪来。
啪——
李秉钧异常兴奋,眼球上爬满红血丝,死死盯着茭杯,可下一秒,目眦欲裂。
只见地上茭杯结果已定——两杯竟是分明都阴面在上。
汝之所求,神明不作应允。
第28章 天魂
室内的风停了,灯光接触不良般闪烁两下,骤然明亮起来。
李秉钧从椅子上脱力跌落在地,膝行几步,颤巍巍从地上捧起茭杯,似乎极其不可置信般又抛了一次。
依旧两面为阴。
陆游也呆怔住,愣愣看向椅子上仍旧昏迷的贺祝椿,一时还没消化掉李秉钧仪式失败的事实。
两人沉默间,李秉钧猛然抬头,表情狰狞向着陆游恨声道:“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坏了我的事?你故意给我捣乱!”
陆游垂眸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做的事伤天害理,有违因果,是神不同意你成事。”
“神?”
李秉钧晃晃悠悠起身,继而仰头大笑起来:“神哈哈哈哈哈——狗屁的神!祂不答应,只可能是我好处没给够!这世间凡一切有意识思想的生物,都被贪嗔痴怨作怪,神要是真这么清明,为什么我几年行事都不管,偏偏临门一脚给我搞这一出?”
陆游淡淡觑着他,道:“不知所畏。”
李秉钧嗤笑一声:“你才多大年纪,你见过什么世面?你所敬畏的神、仙都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伟大!你以为他们凭什么照拂你?不就是为你那点信仰、那点香火!”
“这就是你的依据吗?”
陆游叹一口气,轻声道:“怪不得常年供奉邪神,连正经神明都没见过,所以自然扭曲了认知,以至以己度人,只当天下众生都与你一样,恶欲填身,不见神像。”
他总结道:“可怜,可悲。”
“我可怜可悲?”李秉钧一指自己,冷笑一声:“后生,我看你才是不知所畏!你当你看了几年事,跳了几年大神就什么都懂了?你要学的还多着!”
陆游道:“不劳失败者费心。”
“你找死!”
李秉钧被惹怒,瞬间暴起高高抡起巴掌向陆游冲过来。
陆游面上一冷,正要做好防御姿势,却见李秉钧行至半途,忽然被身后一双骨感漂亮的手从背后扒住脖子,不等李秉钧再反应,那手上青筋直冒,狠一用力,直拽得他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后仰栽倒在地上。
李秉钧一倒下,正露出他身后面色惨白的贺祝椿来。
贺祝椿眼神冰冷,撂倒了人,又在他膝盖处补上一脚,见这位再没力气爬起来,才收敛神色抬头,又蓦地扬起一个笑,大步走到陆游身前。
陆游脸上那道泪痕还没干。
贺祝椿伸手轻轻抹去他眼角一点湿润,调笑道:“陆游,你怎么哭了?”
“贺祝椿……?”
贺祝椿“嗯”了声,又问:“下巴也受伤了,怎么我一会儿没看着,陆大仙受这么多委屈。”
陆游不答,退开一步,将他上下仔仔细细打量片刻,问:“你没事吧?”
“还好。”贺祝椿捂住额头:“就是头有点晕,还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陆游立即皱眉询问:“怎么个身体掏空法?”
“嘶……”贺祝椿想了想形容词,道:“大概就是感觉自己的头空空的,不属于我自己,但是他又会疼,一边疼一边发麻——你知道以前电视那种雪花屏吗?有点这种感觉。”
听着好像不太是小问题。
陆游道:“我回堂口再给你细查一下。”
贺祝椿还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啊。”
说话间,敞开的大门传来阵凌乱的脚步声,陆游回头就见杨芸与齐峰前后走过来。
杨芸依旧满身英姿潇洒走在前面,她手中还拽着截麻绳,麻绳另一头套在被五花大绑的齐峰脖子上。
见着陆游还心情颇好地摆摆手:“我解决完那小鬼后见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小跑跟我说见过他,我就直接绑来找你们了。”
“辛苦了。”
陆游向她一点头,从话里找出关键点,又问:“你为什么能坐电梯?”
杨芸答:“他身上有电梯卡啊,我搜出来就能用。”
“……”
硬生生横跨小区东西角之后,从一楼凭自己硬扛着爬到这的陆游抿抿唇,一时没说话。
贺祝椿脸色还是不很好看,他半靠在陆游身上借力,一指齐峰:“绳子哪来的?”
“地上捡的。”出于之前大家对贺祝椿种种异常的分析,杨芸此刻对他的感官并不很好:
“你竟然没事,陆游还真把你救下来了。”
其实不算陆游救的。
陆游唇动了两下,刚要解释,却被贺祝椿轻轻一戳,他下意识停顿片刻,就听贺祝椿道:“陆大仙多牛逼啊,他想做的事还有失败的?我纯是沾他的光。”
杨芸哼哼两声,满意道:“倒也是。”
她又一指身后:“那这俩人怎么办?”
陆游:“杨阿姨那边不是有人脉吗?”
“你是说那个?”杨芸一个激灵,摸出手机:“我现在去给我妈打电话!”
陆游望着杨芸将麻绳一端拴在门把手后才转身拨电话的背影,一转头,忽然被一抹黄撞进视线。
窗台边,只见黄快跑双爪抱胸,正倚着墙面幽怨盯着他。
陆游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贺祝椿下意识问了句:“谁?”
黄快跑摸了摸,从身后摸出卷盖了城隍大印的文书亮在身前,问:“你跟蟒天龙师傅让我摇人一起去城隍那告状,为什么等我回去那边都空掉了!”
他漆黑的小脸皱成一团,紧紧盯着陆游,显然是对之前1601被放鸽子的事情在生气。
陆游摸摸鼻子,难得感觉到些尴尬:“那是有急事,不是故意忘掉你的。”
黄快跑一晃尾巴:“我生气了!”
陆游当即道:“回去给你买烧鸡。”
圆润的小耳朵一动,黄快跑迟疑道:“买几只?”
陆游:“你定。”
黄快跑伸出爪子,狮子大开口:“我要三只。”
陆游:“好。”
黄快跑继续说:“我要吃凤香坊的烧鸡。”
凤香坊,专门做烧鸡的一家百年老店。
陆游还是点头:“好。”
黄快跑咧着嘴乐了,高兴地几步跑过来又往陆游肩膀上爬。
陆游却一把阻止他:“城隍的印不要白盖,你正好回来,把李秉钧的妻儿先送到城隍爷那,我稍后去找他老人家道谢,顺带解决一下这对母子的事。”
黄快跑又垮下脸,不情不愿跑走干活去了。
这时正赶上杨芸笑眯眯走回来,一晃手机:“搞定!”
等李秉钧与齐峰被一群身穿专业制服的人拷牢了带走,贺祝椿戳戳陆游:“他们是谁?”
陆游淡声道:“之后再跟你讲。”
他转而又面向杨芸:“我们也回去吧。”
杨芸比了个手势:“OK!”
……
“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从东边跑到西边单元楼来了,让我找了你好半天。”杨芸上了驾驶座,边系安全带,随口问了句。
陆游与贺祝椿一起坐在后面,他答道:“月亮的位置不对。”
杨芸:“月亮位置?”
“嗯。”陆游说:“农历九月份晚上十一至十二点,月亮的方位应该在西南方向。”
贺祝椿闻言打起精神,忍不住向他这边瞥过一眼。杨芸也震惊于他细致入微地观察能力,佩服道:“陆游,你可真是个能成事的。”
窗外的景色倒映胶片般被丢在身后,等文昌路上最大的井盖被车轮碾压过去,车子晃荡了声缓慢停下,杨芸熄了火,开了车门往下走。
门内秦书蘅正与杨胜婻凑在一起研究什么,听见声音两人抬头,秦书蘅率先出门迎过来。
他问:“一切都还顺利吗?”
杨芸一拍胸脯:“保准的呀,我跟你师父出手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啊。”
秦书蘅就嘿嘿笑:“知道知道,杨芸姐和师父最厉害了!”
陆游这边也开了车门下车,贺祝椿腿脚发软跟在身后。
他此时脸色还是不很好看,坐了会儿车情况更甚,原本还有几分血色的唇这会儿苍白无比,出车门时身体禁不住打晃,手腕细细发着抖。
陆游在车外扶了他一把,皱眉问:“没事吧?”
贺祝椿摇摇头,这会儿还有心思笑:“这么关心我啊?”
可见陆游神情严肃,他又收敛起笑意,道:“死不了,别担心。”
话音刚落,他钻出车门,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忽觉得太阳穴一阵剧烈疼痛,下一秒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昏厥过去。
一米八多的男人砸下来时还是有些冲击力的。
陆游神色一滞,忙将他搂在怀里,先唤了两声:“贺祝椿?贺祝椿?”
贺祝椿紧闭着双眼没回应。
陆游忙将他胳膊搭在背上,拖着人往店内走。
等桌案上九炷香被长明灯点燃了端正插在香炉,陆游心怀敬畏拜过四方,再抬头时琥珀色眼眸被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供桌旁茉莉幽香阵阵,不久前秦书蘅给它喷了水,晶莹的露珠凝聚在花蕊周遭,花瓣大方舒展,不断将香气沾染在求神者身体各处。
杨胜婻让秦书蘅从杂物间搬出个行军床支在店内,贺祝椿被放在上面,杨胜婻扒开他眼睛看了看,又把了脉,等陆游上完香才道:“不太好解决。”
陆游静下心掐住贺祝椿脉搏,闭眼将他上上下下细细检查个遍,再睁眼时神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他松了手,润红的唇瓣在因不健康而显得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有些扎眼,那唇瓣震颤两下,终于道:
“……天魂没了。”
他面上神情似乎格外自责,本以为李秉钧法阵没成功贺祝椿就没事的,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没能将人救回来。
“嗯。”杨胜婻脸上表情有些惊奇:“没了天魂竟然能熬到现在才晕,这小子不简单。”
陆游这会儿也没空研究什么简单不简单的事由,只是不抱希望问:“杨姨有解决办法吗?”
杨胜婻想到什么正欲开口,还不待她回答,却见堂上白光一闪,有一位女狐仙翩然而至,姿态优雅落坐于陆游身旁。
陆游叫了声:“秀英姑姑。”
胡秀英雪白的皮毛上淡淡飘着层荧光,乌黑的狐狸眼在贺祝椿身上打量片刻,率先道:
“能救。”
陆游一愣:“怎么救?”
胡秀英:“需要病者至亲之人一位,踏阴人一位,再加之招魂法事,我们在旁边帮衬一些,或许能将他的天魂重新找回来。”
踏阴人的话,杨芸就可以胜任,她供奉阴堂口这么长时间早已经对此轻车熟路。而招魂法事就更不用说,这么多仙家都在,最简单不过。这事难就难在至亲之人上……
“至亲之人?”杨芸在一旁插嘴:“我们跟他都不熟,去哪找他的家人啊。”
杨胜婻却说:“这个至亲之人,不止是指血缘上的亲人吧?”
胡秀英笑着一点头。
杨胜婻眼神一变,与胡秀英对视片刻,明白些什么,顺水推舟接着道:“那是不是伴侣也可以啊?”
胡秀英又一点头。
秦书蘅神情懵懂:“可他好像也没结婚吧?哪来的伴侣。”
杨胜婻意有所指,轻飘飘道:“现找一位结婚不就有了吗——只是不知道咱们几个中谁这么大公无私甘愿奉献自己胜任这项任务呢。”
杨芸率先开口道:“我可不行啊!我得担任踏阴人的角色脱不开身!”
秦书蘅险些发出尖锐爆鸣:“我是直的!”
杨胜婻也颇为惋惜般摇摇头:“我这一把年纪也确实不合适啊……”
一时之间,在场几人同时极其默契将视线投向陆游。
既不踏阴、曾经声明过要找男朋友、还年岁正好的陆游一愣。
他茫然地眨眨眼:“……?”
第29章 婚服
第二日杨胜婻母女再到店里来时手上大包小包拎着,杨芸怀里格外还多抱了个鼓,鼓面羊皮质地,粉彩油墨画着一龙一凤盘旋其上,背面红色鼓绳绷得很紧,四面鼓绳翻花,皆聚集在正中央一个玉镯子上。
鼓背面最上方还挂着三个铜铃,往下几厘米位置用钢绳穿着串铜钱,杨芸抱着鼓走路时铜钱相互碰撞,一动一静间传出阵阵清泠泠的声响。
秦书蘅见了,格外热情凑上去,先是将杨胜婻手中东西接过去,方才打量起那鼓面,边打量还边问了句:“杨芸姐,你那宝贝文王鼓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杨芸“啧”了声,顺手拍掉他要来碰鼓的手:“这不是赶着要用吗,要是没这一遭我这鼓还舒舒服服在家躺着呢。”
她说着,不知从哪抽出个特殊模样的鼓槌,这鼓槌看着就与一般样式不同,最上方是三个海绵球,槌身扁细,最下方系着几条彩色缎带,带子根部也坠着两颗铃铛。
试着敲响几下,鼓面传出极厚重悦耳的声响。杨芸邀功道:“好听吧,昨天刚拿白酒喷过一遍。”
秦书蘅连忙捧场:“好听!”
杨胜婻得意地将物什安顿好,等手上得了空,她转身到桌后面的老板椅上坐下,在店里来回看,问:
“你师父呢?还有那个贺祝椿,都去哪了?”
秦书蘅将手里东西在一边放置好,指了指二楼:“师父还没睡醒,贺祝椿昨晚上被我俩一起抬上去了,现在应该跟师父在一起睡觉。”
杨芸惊奇道:“这结婚仪式还没办呢就洞房了?”
“什么洞房啊!”
坚定维护师父贞洁的秦书蘅难道反应剧烈:“是睡觉!单纯在一起睡觉!”
“行行行。”杨芸摆摆手,敷衍道:“是睡觉。”
她说完,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会儿日头西斜,已经是下午四五点的时间。
杨芸没忍住又道:“你师父是睡美人吗?这会儿都不起。”
一旁的杨胜婻顺嘴接了句:“可能因为王子昏迷了,没人把他亲醒吧。”
两人顺嘴吐露几句话没什么轻重,这边秦书蘅却有点红温了:“杨姨!”
杨胜婻就作投降态:“好好好,我不说了。”
或许是一楼动静有些大,他们说话间,楼梯由上而下传来阵缓慢脚步声,再抬头就见陆游穿戴整齐出现在几人面前。
他视线首先落在新带来的大包小包上,问:“杨姨,这些是什么?”
“今天不是要去给贺祝椿找魂吗?这是我回去特意准备出来的,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杨胜婻说着,从包里翻了翻,在陆游愈发复杂的目光中扯出条格外显眼的复古酒红色凤纹苏绣旗袍,外加一条金属流苏云肩。
杨芸一脸好奇,可能也是刚知道杨胜婻准备这么齐全,凑上去细细地看,笑了两声:“还挺好看。”
“必须的。”杨胜婻也笑,拿着裙子隔空在陆游身上比划:“头婚,得办正式点,不能对付事。”
陆游:“……”
陆游推开裙子婉拒:“我不穿。”
“这可由不得你。”杨胜婻将旗袍折叠两下搭在椅子背上:
“既然要结亲,就要做得像那么回事,如果基础仪式都不齐全,小鬼都骗不过去,更不要说天地了——小陆,你觉得杨姨说的对不对?”
陆游沉默片刻,努力挣扎着从嘴里挤出来个“对”字。
杨胜婻满意道:“那就快去换上吧!”
陆游无法,只得面无表情将裙子拿在手里往楼上走,可脚刚迈出去又被杨胜婻叫住。
回头,就见她在袋子里又掏了掏,掏出件黑色金龙纹路的修身西服,贴心道:“这是另一位的。”
陆游:“……好,谢谢杨姨。”
旁边杨芸幸灾乐祸得很,还有心思起哄:“龙凤呈祥,好寓意!”
陆游不理她,面无表情抱着两件衣服上了楼,等在楼梯上闷头走完一半,模模糊糊听见楼下秦书蘅小声问了句:“为什么我师父是穿裙子那个啊?”
杨胜婻嘶了声,曲起胳膊怼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秦书蘅迷迷茫茫:“……啊?”
二楼房间内,贺祝椿正被放在床上靠里一侧安静躺着。此刻他的脸色相较于昨天变得更加惨白,四肢关节也愈发僵硬,外表上越来越脱离人的范畴而趋近一具男尸。
身上也冷冰冰的。
陆游进屋关门,在床边兀自凝视片刻,脑中蓦地想起昨天晚上贺祝椿落在他眼角的那只手——火热热的,带着份属于活人的阳气,与他现在的情态截然不同。
思及此,那份因穿裙子带来的羞赧意味瞬间消失,陆游似乎又领悟到这份生命背后沉甸甸的重量。
哪怕只是让这只手重新恢复温度呢。
他想。
只是穿个裙子而已。
下定决心,陆游深吸口气将那件酒红色旗袍抖着肩撑起来。
裙子很漂亮:其上凤纹绣样精致漂亮,领口做得盘扣设计,腰间特地收进去,针脚细致,是很精致的一件婚裙。
而很奇异的,陆游一个男人穿起来旗袍来竟丝毫不显怪异,也幸亏样式简单,脱光了套头穿下后只剩下背后拉链有些困难,他兀自努力了会儿穿戴整齐,又戴好云肩,才深吸口气望向床上的贺祝椿。
贺祝椿依旧紧闭着眼,对现下情况毫不知情。
陆游几步过去就要脱他衣服,云肩上的金属流苏落在贺祝椿脸上,两块冰凉凉碰撞在一起,互相磨蹭几下。这边陆游手刚碰上领口,又触电般收回来。
他极其心虚地重新站直身体,手腕随着金属流苏一同震颤。
有点像趁人之危的猥亵行为。
陆游心想。
他侧颊下意识火辣辣烧起来,那股强压下去的羞赧又漫上心头,让他如何也下不去这个手。
挣扎再三,他终究捡了西服的外套外裤,原身那套衣服没脱,布料叠着布料将婚服硬生生强套上去。
这样就勉强大功告成了,虽然有些丑。
门外传来几声轻巧敲门声,陆游定了定神过去开了门。
杨芸站在外面,手上拎着个小小化妆包斜靠在门框里。
两人对视刹那,杨芸瞪大眼,瞬间站直身体,拽着他手腕上下看了看,又伸手比着他的腰掐了把。
陆游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是做什么?”
杨芸嘿嘿笑了两声,拖长尾调说:“好细的腰身啊——”
陆游的脸要被烧熟了。
杨芸笑过后也不过多打趣他,举了举手上的化妆包:“奉我母上大人命令前来给你化妆的,快让我进去。”
陆游就开大了门将他往里让。
门开第一时间,杨芸首先没动,先将室内仔仔细细扫视一圈,她嘬了嘬牙花,问:“这是准备开纸扎铺吗?”
陆游扒着门板,正跟门后阻挠他将门再开大些的元宝作斗争,闻言抬脸“啊?”了一声。
杨芸冷漠道:“怎么做到把自己房间住这么乱的。”
她这样说,陆游终于有意识将自己房间环视一圈——视线接连掠过金银元宝小山、路路通、表文纸、以及上次双十一屯的几箱降真香与蜡油诸物,最后与角落里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对上视线。
他摸摸鼻子,道:“还好吧。”
杨芸:“……算了算了,先进去吧。”
化妆小包被打开,杨芸将桌上纸墨简单收拾了下,才把东西一样样细致摆出来,紧接着陆游强被按在桌边上妆。
脂粉独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陆游鼻尖耸动两下,觉得十分新奇。
杨芸母女向来都是走在时尚前沿的典范,不需片刻,陆游再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就只能看到如墨般的眉眼,格外惹人的朱唇,原本苍白的肌肤被打上层血色,属于男人的凌厉五官莫名柔和下来,乍一看倒真像个骨架略大些的漂亮姑娘。
杨芸也格外满意自己的作品,欣赏一会儿,伸出个大拇指:“底子真好,你要是个女孩,上个街就得迷倒一群男人。”
陆游皱皱眉,总觉得她这话听着怪怪的:“我迷倒男人做什么?”
杨芸笑:“就是打个比方。”
陆游就说:“好奇怪的比方。”
他俩收拾好东西再下楼时,杨胜婻已经指使秦书蘅闭了店门,在四周贴上几个喜字,连堂口堂单上都绑了个大红花,桌面黄大仙的像体上原本捧着的金元宝被拿掉,换上叠迷你的红包。
见他俩露头,忙出一脑门汗的秦书蘅先是惊呼一声,绕着陆游转了两圈,满脸惊艳:“师父,你好漂亮!真跟个大姑娘似的!”
陆游不吃这份应承,只淡声道:“经文罚抄再加两遍。”
秦书蘅迷茫地:“啊?!”
不等他细问缘由,杨胜婻招手道:“小陆,过来,杨姨跟你交代点事情。”
陆游立即走过去搬椅子坐在杨胜婻身边。
只见杨胜婻不知从哪扯出张八开大小的黄纸,摊开了放在桌面,上面被用箭头连接着写了几个地名,每个地名下面都做了很详细的批注。
陆游将这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道:“是地府结构图。”
“对。”
一般来讲,人死后拢共要走上十三站。
第一站叫作土地庙,这时的魂灵比较新鲜,还叫做生魂,刚离体不久的生魂要由阴差带着到土地爷那找到户籍册进行核实销户;
第二站要去城隍庙,生魂到此领取往下走的通关文书,领了文书再迈步就到了第三站,也就是常被生人提起过的黄泉路,闻名于世的曼珠沙华就开在这个地方;
过了黄泉路,第三站叫作望乡台,是由观世音菩萨为满足魂魄最后一点思乡之情发愿建立,生魂往往到这见了生前家乡与亲人才会意识到自己死亡的事实。过了望乡台,就脱离了生魂的身份变作真正的魂灵;
第四站叫作恶狗岭,第五站叫金鸡山,魂灵在这两处经历恶狗撕咬、群鸡啄损,方可到达第六站,叫作野鬼村。
野鬼村处停留的皆是因前两站而致使身体不全暂时在此滞留聚集的魂灵,此地相比前两处依旧凶恶非常;
等过了这三处险地就到达第七站,叫作迷魂殿,魂灵在此喝下迷魂水,意识迷蒙无力撒谎,因而只能口吐真言;
再到下一站,也就是第八站——阴曹地府酆都城,魂灵于此地接受终审,审判后依据罪行发落至十八层地狱,凡魂灵进了酆都才算是彻底再无生还可能;
第九站就是十八层地狱。在此地有怨报怨,有孽偿孽,明镜高悬,善恶果报终有头;
第十站叫作供养阁,魂灵于此领取阳间亲人为逝者烧的各类纸钱物品;第十一站叫作鬼界堡,是死后灵魂在投胎前居住的地方;第十二站是莲花台,地藏王菩萨就居住于此,常年为鬼魂讲经渡法;
最后一站,叫作还魂崖。魂灵到了投胎期限就是从这投胎,自此前世已过,重迎新生。
杨胜婻道:“一般来讲,自贺祝椿出事的时间起算,只需到土地庙那详细说明情况再接他回来就好,可事坏就坏在齐峰那群人早早设计给他在下面开好了户口,导致他魂魄刚丢就迅速掠过前面流程直到了这。”
她指尖一指,正落在“阴曹地府酆都城”几个大字上。
“先不说他到这后能否正常往下顺,单单谈及丢的这个魂,就要出大问题的。”
杨胜婻面容难得严肃起来:“地府往下向来走的都是地魂,从没有天魂走过一遭还能完整回来的先例,所以这次任务对你来说会非常困难。”
杨芸行至一旁,也说:“到时我会替你接引前路将你直接送到酆都,如果在酆都都没找到他,这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再之后的地方就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到那时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能听懂吗?”
陆游轻轻点头。
杨胜婻嘱咐说:“此行一路一定多加小心,酆都往回走时关关都要靠你自己来过,我与杨芸倾尽全力最多保你十二时辰魂魄离身而肉身无碍,十二时辰之后凶多吉少,你必定要看好时间,一分一厘也不能出差错。”
陆游没说话,再次重重点头。
此时店门外光线昏暗,日薄西山,杨胜婻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掸掸衣角:
“走吧,准备一下仪式,日落之后立即启程。”
她说着,先是望了眼堂口方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可再回头时只剩满眼信任。
杨胜婻重重一拍陆游肩膀,语重心长道:
“小游,一路平安。”
第30章 纸扎人
我家有儿郎,年芳正当壮
多家女儿想,选个最漂亮
女儿笑,女儿瞧
女儿泪,女儿逃
姑娘你莫逃莫要逃,我儿年芳正当壮
吉日迢迢啊又杳杳,终盼嫁儿郎
红事凄凄,白事见喜
公鸡鸣啼,纸扎代礼
一叩天地二叩高堂
哄的我那儿郎啊
速速归家找娘把喜报!
店内一楼,秦书蘅将东西大致清理一下特意留出块空地出来。
陆游站在正中央,头上盖了块红绸做的喜帕,配着身上现代化的红色旗袍,着装显得有几分不伦不类。
贺祝椿还在二楼昏迷着,他的身体格外难搬动,于是杨胜婻取了个红衣服纸扎小人来,在上方写了贺祝椿姓名与生辰八字,就放在陆游左手边与他并列站着。纸人脸上还由杨芸画了独属阴家法传的符箓,那符箓扭曲怪形,乍一看像猩红色的绑带横贯在纸人的嘴巴与眼睛各处。
堂口供桌正中央放了张极其工整的表文纸,一半用汉字描了遍婚书,另一半是陆游亲手打的,用以敬告仙家的表文。
陆游连带昏迷的贺祝椿相继在上方盖了手印,端正压在那块。
此刻外面天色黑沉,陆游静静站立等待着,在有限的视野中盯着脚下的一块地砖,店内气氛一时格外凝重。
直到指针走向晚上九点钟方向,杨胜婻对着秦书蘅丢去一个眼神,秦书蘅一个激灵,继而扯开嗓子,用一种不知是唱是喊的调子: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即刻受礼!”
陆游就转过身对着店门方向。
身侧的纸人不知由谁在操控,一直跟在他身侧,也面向店门。
秦书蘅高喊:“一拜天地——”
陆游与纸人一同深深弯腰鞠躬。
“二拜高堂——”
陆游与纸人一同转向堂口位置。堂边站了两列黄家仙,胸口都绑着大红花安静注视他们。
一活人一纸人又深深拜下去。
头刚低至小腹高度,屋内气温自这一刻起温度骤降,陆游疑心耳边听到呼呼的风声,他觉察不对,却不等他深思,秦书蘅的声音也发生异变。
原本清脆的声音突然莫名变得遥远缥缈,像几十年前卡带的录音机,声音时大时小,时有时无传过来。
“夫……夫妻……对……拜——”
陆游定下心神,手心掐着汗,又深深拜下去。
对面的纸人跟着也弯下腰。
陆游低头还未起身,思绪混乱间,却莫名觉得红盖头边缘自己晃了晃,抬眼,正在红盖头局限的一隅天地间,对上个格外苍白的脸。
——纸人白色面庞上不知被谁打上两团红晕,此刻它正弯腰偏头,空旷的眼眶内突然多了血色的两点,脸上符文诡异蜿蜒,笑眯眯望着他。
这一下过于突然,陆游心下骇然,却不敢乱动。
他没动,纸人也不动,两人对视片刻,陆游捏紧手心悄然掐出个诀来,又对峙了会儿,耳边突兀传来声破空般的啼叫,陆游不明白那声音是哪来的,只这一声啼叫过后,他身上回暖了些,感觉有人带着他直起腰身,又转向堂口。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陆游只能凭借细微的声响,听到有人拿起堂口那张表文,又一阵金属碰撞声,应该是烧火盆被拿出来,就放在他不远处。
咔哒——
是打火机的声音。
紧接着是火焰灼烧纸张的哗啦声。
有限的视野内,陆游只来得及看见一点火边。
那火烧着烧着,兀然升高变大,火光冲天而起,灼目的光亮如一柄长枪,刺的陆游闭眼躲避片刻。
“礼成——!”
难听沙哑的陌生声音响起,早已变成不属于秦书蘅音色的范畴。
“成”字落音,铜钱碰撞夹杂鼓声接连响起,杨芸音色独特的唱腔传来。
奇怪的是,明明女声唱词句句咬字清晰,陆游却始终听不清她唱的是什么,只觉身体逐渐冰冷,深处似乎被撕扯拉拽的感觉让他几欲干呕,头脑一蒙,天地间刹那沉寂,所有声响都离陆游远去,只剩一阵风声呼啸,寂寥暗沉。
陆游再睁眼,从盖头下的光景也能得知周遭已经换了地方。
这是……到了酆都吗?
还不等陆游细打量周遭环境,他眼前一亮,一回神就见那纸人竟也跟着过来,它肢体僵硬,手上戳着刚刚还在他头上的红盖头,偏着头一脸笑眯眯望着他。
杨芸提前画好的符纸此刻生了效力,犹如细长红绳狠狠勒紧他嘴中,从他半开的唇瓣间,陆游能看到他猩红的舌头与绳子缠绕在一起,似乎是不甘于此,时不时还要反抗意味地挣扎抵抗一番。
眼上的符文变作块狭隘的红布,遮去了纸人半边眼睛,只剩上半边漏在外面。纸人为更好看清陆游,眼珠子只能努力往上翻,半个瞳仁漏在外面,这样貌实在狰狞可怖。
这会儿见陆游望过来,纸人大喜,僵硬地一动一动就要伸手摸过来,还不待陆游躲闪,又一簇火光乍亮,竟直接在纸人身上凭空烧了起来。
陆游知道,这应该是杨胜婻将纸人也丢进火盆里了。
他站在原地,神情淡漠眼睁睁看着纸人被火舌吞噬,最后变作一摊灰烬。
只是那灰烬底下还隆起一堆。
陆游蹲下身将灰烬扒拉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杨胜婻早都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袱,包袱有些重,陆游将它拿起来挂在身上,接着又见下面压着块腕表,还有半张已经烧毁的纸公鸡。
陆游恍然,明白那会儿被纸人拨弄盖头时听到的鸣啼大概就是这纸公鸡打出来的。
心中感慨杨姨的准备细致,陆游戴上腕表,起身抬头将周围环境打量一遍。
此刻他正站在一条平整大路上,再往前就能看见一扇巨型朱漆大门,大门两侧黑砖墨瓦连绵不断,正上方有一巨额牌匾,写着“阴曹地府鬼门关”几个大字。
陆游深吸口气,知道这是到了地方,屏息凝神迈步往里走。
根据之前所说,贺祝椿八成就是要待在这个地方,如果酆都城找不见人,估计希望渺茫,陆游只能抱着最后可能,边往回走边接着找,走到土地庙再见不到人,就真的没希望了。
过了酆都城城门,城内相比城外的荒凉又是另一番景象,大路齐整,路旁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四处站着很多鬼魂,男女老少皆有,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身着现代服饰,有的还穿着古衣,景象竟然颇为热闹。
这虽然不是陆游第一次下阴,但确是陆游第一次到了酆都,之前万不得已下阴时都是去的鬼界堡。
再往远处眺望,陆游只得见硕大隆重建筑伫立在那,那大概就是鬼魂受审的地方,再往后,陆游就不得而见了。
这里的天空是昏黄的,类似沙尘暴来临前的颜色,虽不见日月星辰,光线却不昏暗,只空茫一片阴沉沉的天压在头顶。陆游心中浮起阵莫名怪异的感觉,左右环看,努力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忽一片熟悉的黑色衣角在余光划过,陆游神色一怔,向着那方向望过去。
是一家卖布的店铺。
老板是个身穿民国时期短款马褂的男人,正倚着大门坐在小马扎上喝茶聊天。他身后大门上也挂着的各色布料,颜色鲜艳扎眼,应该是故意挂出来的揽客的手段。
陆游立马追到里面。
老板见了,斜着眼瞥了他一瞬,饶有兴趣地咂了咂嘴,屁股却依旧黏在马扎上没动,重新与隔壁卖五谷的老板娘聊起天来。
这家卖布店的生意还不错,里面顾客拥挤,都扒在各处挑选合心意的布匹,陆游四下看了看,黑衣服的倒是见了几个,却始终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他往外走到一半,正赶上旁边两位老人鬼魂聊天,陆游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正听见一嘴“长得挺俊”,他莫名顿住脚步细听。
只见其中一老迈鬼魂道:“你说昨晚那新来的魂魄,我也听说了,长得是俊俏,也快到我们这边来,就是听说脸冷冰冰的不理人,看着不好相与。”
另一老魂道:“不知可有婚配?”
老鬼笑道:“你儿女都没下来就这么心急,还是先担心今年寒衣节他们给你送多少纸钱吧!”
开了寒衣的话题,接下来两鬼的对话又开始担心日常花销,陆游走远了些,沉思起来。
依她俩的话,贺祝椿应该还没过酆都,那就好办许多,现下的难题就是不知到底该去哪找他。
正思考着,左边肩膀被人轻拍一下,回头,就见刚刚布料店老板笑眯眯望着他,问:“你找人啊?”
陆游谨慎后退一步,点头应“是”。
老板手里端着茶杯,面容和蔼问他:“找的哪位,姓甚名谁,没准我见过呢。”
陆游思虑片刻,将贺祝椿大概样貌身形跟老板大致比划了下。
老板就问:“你男人啊?”
这问题有些刻薄犀利了。
陆游木着脸回答:“不劳费心。”
老板被他逗乐,笑着摇头:“没见过没见过。”
陆游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闻言点头道谢就要离开。
“哎!回来回来回来!”老板又从他身后叫住他。
陆游闻声回头。
就听布料店老板缓缓又道:“没见过,我却是知道他在哪。”
陆游打起精神:“在哪?”
老板却笑:“告诉你也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陆游立即道:“您说。”
老板道:“这马上寒衣节就要到了,我要你回去了到阳间告诉我那不孝子孙,记得多给我烧些元宝纸钱,做不做得到?”
陆游惊愕:“您知道我是……”
老板打断他接下去的话,只是问:“你只要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
“可以。”
陆游问:“您子孙是谁?”
老板道:“他自会去找你。”
“好。”陆游又一点头:“那现在该您告诉我要找的人在哪了。”
老板神秘一笑,又屈指往前一指:“不就在那吗?”
“哪?”
陆游下意识顺着他的方向回头一看,刹那间天地变色,所谓行人店铺通通消失,整段世界暗沉下去,天色灰暗,酆都瞬即变作一座严厉肃静的鬼城。
陆游站在路中央,神色僵硬,心知这是刚来就被鬼唬了一道。
刚才经历在脑中转个来回,他精神一振,陡然明白那种不和谐感来自哪了。
那景色,不属于酆都,分明是之前他见过的鬼界堡模样!
太久没走阴,竟是在这种情况下挨了骗。
他心下震惊,身前却传来声熟悉的音色。
“陆大仙?”
顺声望去,就见贺祝椿脸上表情惊异,由远及近疾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怎么来了?”
他随即表情一顿,莫名漾出抹笑来:“什么时候还新开发出的爱好,搞这副装扮?”
陆游无语片刻:“……”
他扯了扯旗袍裙摆,冷着脸说:“我跟你结婚了,这是婚服。”
贺祝椿大惊,随即指着自己身上套在外衣外面的一身西服,问:“那我身上突然出现的这套紧巴巴的衣服,是我的那份婚服?”
陆游冷脸点头。
“谁给我穿的啊?是不是秦书蘅那小子?”
贺祝椿语气愤愤:“他伺机报复,故意把这么紧身的衣服套我身上企图勒死我是吧?真其心可诛!”
陆游有些心虚,没说话,假装默认下来。
贺祝椿生完气,又将他上下打量过后,说:“但是陆大仙,我觉得这婚你跟我结的也不诚心。”
陆游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贺祝椿指了指他脚面,陆游低头看过去,接着就听他说:
“人家结婚新娘只有要逃婚的才穿运动鞋的,正经嫁人都得红色高跟。”
“……”
贺祝椿笑说:“这次实在不诚心,你下次注意。”
陆游想了想,说:“不会有下次……”
他话没说完,贺祝椿打断他,俯身附在耳边轻声笑了笑,低低道:
“但真的好漂亮啊,陆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