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撑腰
沈言庭有瞄到师父在写信, 但具体写什么他不知道。等到他借取书想过去瞄一眼时,立马被他师父瞪了一眼。
沈言庭耸了耸,不看就不看, 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果然还是得回去将毒药拿出来。
打发走了沈言庭后, 谢谦才仔细看过一遍信, 这种东西若是被沈言庭那小子看到, 定会有损他的威严。谢谦从来不会写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但为了给弟子找回面子,也不得不豁出去了。
没人比谢谦更了解当今陛下的心思。陛下少时,也曾有过雄心壮志, 一心扭转大昭积弱局面, 奈何人到中年心思反而不够坚定, 不愿与官僚闹得太僵。是以,他对谢谦的支持也是时有时无, 官僚群体反对得凶一些,他便不得不冷着谢谦,可一旦他们没了声响, 又会转头支持谢谦打压这些高官地主。
正因为了解这一点,谢谦拿捏起皇帝时简直信手拈来。
周铭能让人快马加鞭,仅用一日便将信送去侍郎府, 谢谦亦然。哪怕送的是宫中, 也依旧畅通无阻。
骤然收到谢谦的信,皇上还有受宠若惊。
自从那些朝臣们联合起来将谢谦赶出京城后,他这位太傅便再不肯与京城往来了,甚至都不愿意跟他联络。偶尔皇上因为这些臣子们烦心时,总会想起谢谦的好,这么多年, 他也就只有谢谦这样一个忠贞不二,且无私心的大臣了,他与谢谦亦师亦友,如何能没有感情?可皇上也是要面子的,多少次想主动写信都忍住了。
谢谦都能狠心不找他,他又为何要自降身份?可今天,谢谦竟然送信过来了!
御前总管赵福安最知道陛下心意,将信奉上后,还贴心地道:“谢老先生终于是忍不住了,憋了这些年,到底还是记挂着陛下,巴巴地送了信过来。”
皇上忍了忍,没忍住,还是翘起嘴角:“难为他了,最是要面子的人,能捎个只言片语回来已是不易。”
说罢,满怀期待地拆开信封。
光是看了个开头,皇上便得意起来,谢谦在信中谈到了自己在松山书院教书的点滴,还追忆起当初在宫中给他授课的往事,尽管已过去二十年,但许多事谢谦还如数家珍。
皇上指着信,故作生气:“谢谦还说自己年纪大了记不清了,依朕看,他分明是胡说八道,连朕之前读书‘避’字少一横都还记得,存心要揭朕的短!”
赵福安笑得一脸的褶子:“谢老先生跟陛下亲近呢,旁人可不敢说这些,更不会记得这些。”
“那是自然。”皇上失笑,他跟谢谦的情分同旁人不一样。是君臣,也是师徒,按从前的情谊,不该走到如今这般田地。呵,到底是那群官员的错,贪得无厌,还沆瀣一气,害他不得不逼走自己的恩师,真是可恶!
起初皇上还能有说有笑,但看到后面,笑意忽然僵在嘴角。
赵福安愣住:“陛下,怎么了?”
皇上一目十行地看完剩下一页,气得欲将信拍在桌上,可想到这是谢谦几年来唯一送进宫的信,还是忍住了,拉着脸吩咐赵福安:“将孙丞相请来。”
赵福安不疑有他,赶忙让人急召孙相入宫。
朝中有两位宰相,一位是孙相,一位是吴相,只因孙相因为家世简单,皇上用着比较趁手,是以召见得也就更频繁些。
孙相急匆匆地进了宫,转头便看到了盛怒中的陛下。孙相料定,又是朝中哪个龟孙子让陛下不高兴了,可问过之后却发现,事情有些复杂。龟孙子是有,但惹出这件事的却是谢谦。
那封信孙相也看过了,抛开前面寒暄的废话,后面告状的部分才是正经要说的。真是可笑,谢谦还能受委屈?几年前要不是谢谦查隐田查得太狠,让世家大族、乡绅豪强们伤筋动骨,也不至于被满朝文武排挤。可就那样,陛下都没让人动谢谦一下,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好像天底下就他谢谦一个忠臣。
谢谦的确没有提隐田,更没有提张太守、京城一干人等,只是简单叙述了一下实情,感慨这地方上的乡绅终究不及陛下身边的人通情达理,他从前没办法替陛下分忧,有负先皇所托,如今辞官办学,甚至连几个学生都受不住,看来他的确是老了,不中用了。
孙相看得都要吐了。几年不来信,一写信就动这些心眼子,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奸诈。可惜陛下已经被谢谦的一番真情剖百感动到无以复加,压根不觉得谢谦别有用心,反而恨朝中官员到现在都不肯放过他的恩师!
“谢谦都已经被他们排挤走了,他们为何还是不肯放过他?”
“区区一个乡绅,就敢跟谢谦叫板,还欺压污蔑松山书院的学生,真是好大的狗胆!”
“他不是仗着自己族兄是吏部侍郎吗,那就去查这个周自胜,看他有几斤几两!”
皇上滔滔不绝地宣泄怒意。
这些权贵是否觉得没人能压制住他们,连他的人都敢欺负?
这些年谢谦不在,许多事皇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看来,是他太过纵容,以至于纵得他们无法无天,再不约束,迟早要越过他这个皇帝去了。
孙相听着陛下狂怒咆哮,心中一阵麻木。
看陛下的意思,是要将周侍郎一撸到底了。可怜的周侍郎,真是受了无妄之灾,分明只是个小冲突,如今却闹成这样。
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陛下才不管周侍郎无辜与否,一心想要处置对方,孙相也只能遵命行事历。
他跟吴丞相不同,吴丞相在朝中根基深厚,拥趸众多,他却只是靠陛下扶持才走上高位。因经常为陛下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孙丞相在朝中名声一直不大好。这跟谢谦的凶名还不同,众人虽厌恶谢谦,却不得不承认谢谦为人刚正,是个君子,不少人甚至一边唾弃又一边钦佩谢谦;可提及他,却只剩下卑鄙小人这类言语。
虽然窝囊,但孙丞相别无选择,他若不做,有的是寒门出身的官员想要顶替他。
这回孙丞相办事也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
不过两日功夫,便联合御史大夫对周侍郎进行轮番弹劾,大小罪名罗列了有二十来条。有些的确是凑数,可有些罪名,譬如收受贿赂等却是板上钉钉。
几条罪名压下来,周侍郎来不及应对便被夺去官身,丢了家产。没要他性命,还是因为吏部诸官员极力求情,皇上才网开一面。
也有知情人想说,周家抓人是因为隐田的事,可一来,陛下压根没提陈州周家,二来,隐田这件事情也不能放在明面上讲,更不能当着陛下的面讲,毕竟他们隐去的那些田地,算是从陛下手里抢粮税,陛下能乐意听才怪。
一个实权在握的侍郎,就这样没了,真是叫人唏嘘。更唏嘘的是,谢谦都走了这么多年,陛下依旧愿意为他出头,衬得他们这些臣子都像是路边捡来的。
周侍郎落马的消息传回陈州,沈言庭等人大为震惊。
那可是吏部侍郎啊,吏部二把手!沈言庭想过要对付周铭,但真想不到要怎么对付周侍郎。
忽然间,沈言庭想到了师父送出去的那封信。
会是因为那封信吗?
倘若是这样,那他师父在京城的影响比他以为的还要厉害。
萧映才不管那么多呢,抓着张维元问:“那周铭是不是也能处置了?”
张维元点点头:“我爹已经查出他不少罪证,知法犯法的事没少干。等这风头过去,官府便会秉公办理。”
“为何要等风头过去,如今一鼓作气料理了周家不行吗?也能尽快给被他欺压的百姓一个交代。”
张维元没吭声,就连萧映编排他们父子俩不争气时,都没再反驳。
沈言庭心知肚明,哪怕周侍郎倒台,张太守还是想跟他们划清界限。
这可不行,沈言庭如何肯放过张太守?他越要避嫌,沈言庭兴致就越高,越要紧紧抓住对方。
“不知道太守大人近来可有空,上回约定的事,我已有了眉目,该找个时间给太守大人禀报一番。”
张维元指尖瑟缩了一瞬。
周侍郎倒台后,朝中对谢山长的议论只多不少,外祖父也几次来信,让父亲谨慎行事,三思后行。因而,父亲不仅不想靠近松山书院,甚至连沈言庭都不愿意再接近了,哪怕他与谢谦其实关系很不错。
过些日子,只怕连他都不能往返松山书院了。可思及沈言庭作出的种种努力,张维元还是决定试一试。
他会找时间说服父亲跟沈言庭见上一面。
萧映目送张维元离开后仍在摇头:“这对父子俩怎么胆子这么小,对付起一个周家都这样瞻前顾后,之前收拾刘家、收拾知县县丞时也没见这么怂啊。”
沈言庭可没觉得张太守怂,人家只是趋利避害。
随着周家倒台,周铭才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天塌了,
那可是他们家唯一的依仗,怎么就这样倒了呢?更可怕的是,周侍郎都倒了,下一个会是谁?
第36章 制盐
京中族人来信, 将周铭骂得狗血淋头,不仅是京中,就连陈州这边的族人也已对周铭深恶痛绝。
本来好端端地做着乡绅, 在县城里也算是豪门大户, 可这该死的周铭脑子少根筋, 非得罪松山书院。这下可好了, 后台说倒就倒,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的好日子估摸着也到头了。
打听到周铭那狗东西除了得罪松山书院,更得罪了太守大人后, 周家族人已经陆续开始变卖家产了。之前做的那些孽, 也是该补偿补偿, 该了结了结,尽可能不让官府抓住他们的把柄。可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没人管的时候无所谓,一旦想查,如何藏得住?
周铭感觉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这几天别提多懊悔。若能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小看松山书院,更不可能贸然就隐田一事告到京城。
谁能想到, 谢谦都已经致仕了还能左右朝局?
简直匪夷所思!
可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周铭只能数着日子,祈祷张太守报复的手段足够温和。
张太守是想动手,但顾忌着京城的风向,还是决定忍耐些时日。这日,他耐不住儿子的软磨硬泡,决定见一见沈言庭。在此之前, 张太守并不认为沈言庭能说动自己。不论是粮食还是制盐,都已经超过几个孩子能力的极限,叫他们过来见一见,也是为了让这几个孩子死心。
可真见到了人,张太守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不,不是他的错,是这孩子根本就不是常人!
谢谦到底是怎么带徒弟的?
在沈言庭的安排下,几个孩子只花了几日功夫便摸清了陈州一带的农作情况,粮食作物不好改,毕竟这里的百姓千百年来都是靠种这些赖以为生。种类不能变,可是施肥的方式却可以调整。
粪肥、绿肥早已被广泛使用,但沈言庭觉得还不够,他翻阅古书以及系统提供的种植类典籍,罗列出十几种适合陈州一带的饼肥,甚至列出砒霜、硫磺作为无机肥料的补充。更有一类张太守闻所未闻,沈言庭称之为“复合肥”。
“取四份腐熟的粪肥、三份骨粉,三份草木灰混合,加之少量的白灰中和,再添之以适量的水发酵,代晾干后制成颗粒,可促进作物大幅增产。”
说到这里,沈言庭眉梢都透着得意。这玩意也是他从系统给的书里找出来的,系统只说这个能做肥料,但沈言庭知道,这玩意儿不仅能做肥料,提纯后还能当火药呢。沈言庭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对这些东西耳熟能详,仿佛他上辈子都是干这个的,甚至能在脑子里构思出具体的提纯步骤。
可他更知道,系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谁都可以弄出这等杀伤力极强的武器,唯独他不行,貌似这便是系统的底线。
可张太守对此也只是将信将疑,这毕竟是沈言庭的一家之言,具体效果如何还有待考量。更有一点,沈言庭所谓的复合肥其实也不易得,譬如其中的骨粉,穷苦百姓连肉都吃不起,哪来的骨头?即便是动物毛发,也得用来冬季御寒,救命的东西做肥料,不划算。
但试着做些在官田里用一用倒是可以,倘若真能大幅增产,年底报上去也算大功一件。至于沈言庭所说的饼肥乃是油料作物榨油后的残渣通过发酵后制作,算是物尽其用了,若证实有效,大规模推广倒也未尝不可。
想到此处,张太守真心实意夸了一句:“你们有心了。”
不管最终有无效果,这份心意都算难得。
周固言三人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肥料这些他们并未参与,都是沈言庭提出来的。
沈言庭还不太满意张太守的反应,不够惊喜,太平淡了,看来还没看到点子上。他往前凑近张太守,替他翻了一页:“还有制盐的,您瞧瞧。”
这才是重中之重。
张太守往后挪了挪,不太适应这小子骤然上前,他们俩还没亲密到这个份儿上了。再说了,谢谦的宝贝徒弟,张太守也不太想接近。尽管张太守跟谢谦这些年来相处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忘年交了,但经过这次的事,张太守不得不对这对师徒俩慎之又慎。
避开沈言庭,张太守才定下心继续看那所谓的制盐法。
看到所谓的“刮咸淋卤法”时,张太守心中一动,他狐疑地打量沈言庭:“这也是你想出来的?”
“书里查了些资料后,整理出来的,此法跟如今惯用的淋灰法原理差不多。中原地区一直有很多不能开垦的盐碱地,这些自然生成的盐碱土根据节气不同,含盐量也不尽相同,譬如德州、青州一带,春季土壤含盐最高,最适合刮土取盐。只要方法得当,只要有盐碱地,制盐不是问题。”
沈言庭说完又往后翻了一页,滔滔不绝地宣布自己的绝妙构想:“地表有析出的盐,地下亦然。蜀中早在八百多年前便已开凿了第一口盐井,我翻阅古书,发现之前的盐井都是大口浅井,井壁容易坍塌不说,一旦遇上雨季,还容易导致淡水渗入,是以花了几日功夫改造钻井设备。”
张太守面容都有些呆滞,这孩子怎么能轻描淡写说出这种话的?
这这么容易改造,也不至于几百年都还是用那老一套。
沈言庭指着草图。他画的设备,乃是利用冲击式钻井法开凿出小口深井,再以竹筒汲出卤水制盐。
张太守也不绣花枕头,他在做太守之前便是工部官员出身,定睛看了半晌,眼神越发明亮。
他迫不及待地召见幕僚,又命差役将城中最厉害的工匠尽数叫来,共同探讨。
不多时,堂中便围满了人。
沈言庭几个孩子反而被挤到一旁,险些没有落脚的地了。
幕僚工匠们讨论得热火朝天,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终于有了结论。这设备可行,做起来也不难,待他们回去后便去尝试,兴许两三日便能做出一台来!
一群工匠说着便想请示张大人,这就回去动手制作。
张太守一时激动不已,死死咬着牙,唯恐自己笑出声来,他仿佛看见天大的政绩落在自己头上。哪个官员不想往上爬?孙丞相能爬得那样高,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他为何不行?
他稀罕地瞅了瞅沈言庭的脑袋瓜,究竟怎么长的?怎么如此聪慧?
沈言庭赶忙挤进去,不由分说拦住张太守:“先说好,若是成了得重新置办马场。”
张太守这会儿兴致正好,对沈言庭格外宽容:“行,我明日便上书陛下,请求重开马场。”
若只养几匹马,张太守直接做主就成,但倘若想重开官营马场,哪怕是他们自费,也得上报朝廷,禀明陛下。
沈言庭警惕道:“这法子可是我们几个人提出来的,太守大人别忘了将咱们的名字写上去,一个也不能少。”
功劳是他们的,休想独吞!
张太守想到谢谦有多护犊子,这才忍住了呵斥对方的冲动,压着邪火道:“本官行事还不至于如此龌龊!”
沈言庭哼了一声,最好不是,他趁机又提了一件:“还有过些日子的马球比赛,大人应当也会参加吧?”
“参加参加。”张太守低头收拾东西,随口应下。
沈言庭终于心满意足了。
若只是松山书院自娱自乐,那这马球比赛也没什么意思。可张太守造访就不同了,其他州衙官员、文人墨客们还能缺席?
张太守顾不得这群孩子,交代张维元将人送回去后,便带着一批工匠离开了。他比沈言庭还要着急,着急将这份政绩落于实处。
莫说只是个马球比赛了,即便沈言庭真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张太守只怕也听之任之。
萧映几个钦佩地围在沈言庭身边,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
周固言站在一旁,心跳如雷鸣般,他太清楚一旦事成带来的影响。分明是庭哥儿自己的功劳,可他却愿意将功劳分出去,他知不知道自己分享的是什么?
那或许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萧映先夸了沈言庭,当然,张维元说动他爹,也是功不可没。萧映头一回对他有了好脸色,不再计较他爹做缩头乌龟,迟迟不肯对付周家的事:“这回勉强算你有些用处,等回头马球比赛我们也会给你留个替补名额,你要是想打也不是不行。”
张维元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回话。
萧映不需要他回话,没多久又嚷嚷起别的事儿。
他们在书院读书本就乏味,好容易有了一件热闹的事,萧映自是期待万分。
张维元兀自低头,眼神黯然。父亲昨日再三交代,不许他与松山书院的人来往,以前只是暗示,见他不听,已经变成勒令了。
张维元并不懂自己为何会不舒服,接触沈言庭这批人后,他分明处处受制,要么被萧映烦,要么被沈言庭差遣。明明他最不喜欢喧闹,也从来不会自降身份去迎合旁人,更不屑于跟这些平民百姓交往,可一想到从今往后他们便要一拍两散,张维元还是免不了失落。
沈言庭几个压根没注意,全心全意地筹备起马球比赛——
作者有话说:嘿嘿,有效收藏不够,明天再看看
第37章 比赛(一更)
马球赛时间定在十日后, 回了书院,沈言庭还贴心地设计好队服。
队服由朱君仪全力赞助,没办法, 除他之外, 其他人都是穷鬼。沈言庭从他堂兄那儿抢来的钱, 也在前段时间琢磨制盐时用得一干二净, 现在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
沈言庭还给崔颢建议,让他们也弄个队服,也用不着多麻烦,换个颜色就行。
还没开打, 沈言庭已经让人散布松山书院即将组织马球比赛的消息, 顺带将太守与州衙官员亲自观赛这事儿也提前透露出去。
陈州境内想要讨好巴结张太守的大有人在, 不出一日,外头便陆续有人前往松山书院, 打听消息是否属实。上门探听者络绎不绝,松山书院这场马球赛也跟着扬了名。
胡监院总听到有人酸溜溜地议论,无非还是老生常谈, 酸谢山长对沈言庭这个弟子好,什么都纵着他,甚至为了他还将张太守请过来观赛。
胡监院哭笑不得, 反问他们:“你们如何知晓是谢山长请的人?”
“不是山长请的, 难不成还是沈言庭自己说动太守大人?”
他才十三岁,不过是个孩子,哪来这么大的脸面?
殊不知沈言庭正在他师父面前炫耀自己手腕过硬,连太守都请得动,甚至信誓旦旦地表示,下回书院再有什么活动, 他还能将太守请过来压阵。
谢谦拿着书卷,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徒弟脑门:“收收你这轻狂劲,你以为他是为何应邀?”
沈言庭摸了摸额头:“自然是折服于我的人格魅力。”
聪明绝顶,也是人格魅力的一种。
谢谦沉默不语。
他曾带过的学生个个谦逊,怎么就出了沈言庭这样的异类?就这性子一旦入了朝堂,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谢谦愁得将人给赶出去了。
沈言庭被赶走也依旧得意。他除了邀请张太守,还托人给他家里带了话,让奶奶、母亲跟妹妹坐车来书院看他比赛。这可是他的马球首秀,意义非同凡响,必须得让家里人看到他在马场上的英姿!
檀溪村中,沈家人正在为马球赛做准备。虽然不是他们打,但庭哥儿可是要参赛的,而且据沈大牛传话,庭哥儿还是他们队里的队长,大小是个官儿呢,多威风啊。
家里除秦宛外,没人去过松山书院。那等清贵之地,沈家人光是想想都怯得慌,生怕到时候给庭哥儿丢份,提前好几日便给沈大牛一笔钱定好了车,还特意去县里扯了布回家做衣裳。
黄氏满腹牢骚,觉得沈阿奶跟秦宛未免太兴师动众,为了一个比赛又是订车又是做衣裳,简直将沈言庭那臭小子捧到了天上去。
可她这份委屈在沈阿奶做好衣裳丢给她后,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可是一身簇新的衣裳!
即便她丈夫在县城做账房,黄氏也舍不得给自己扯布做衣,这两三年间因为元哥儿开销渐大,黄氏都是捡着从前的旧衣裳穿。摸着衣裳,黄氏再多的抱怨都咽下去了,唯一遗憾的是这回出风头不是元哥儿。
沈阿奶也给沈茂山准备了一身,可沈茂山都没正眼瞧过,嘟嘟囔囔地教训老妻:“折腾这些做什么,难道不穿新衣裳,就不能去看马球赛了?”
沈阿奶最近靠着给儿媳妇干活赚了不少钱,听到这话不由分说便是一阵骂:“不愿穿就留给元哥儿,不想去也可以留在家里做卤味,谁又求着你去了?什么臭德行。”
沈茂山被骂得一愣,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他也没说什么啊……
眼瞅着老妻还要骂,沈茂山赶忙收下衣服,灰溜溜地离开了。他只不过抱怨两声罢了,又没说不穿。
待到比赛那日,秦宛才庆幸自己来得早。松山书院新置办的马球场虽大,但架不住来得人实在是太多了。若来得再晚一些,恐怕已经没有位置了。
马球场算是依山而建,利用中间凹进去的地方划出了一片空地作为球场,两侧做了几层环形看台,中间每层都设有石板可供休息,虽说简单了点儿,但胜在视野开阔。前侧搭有几个的亭子,不过一早就被人占了,秦宛想起方才有人提到张太守会过来,想必那地方应该是留给张太守的。
两刻钟后,周围陆续坐满了人。
书院早在得知张太守要来观赛,便预料到今日会座无虚席。为了不发生踩踏事件,谢谦特意安排了人守在各方的入座口,专门负责引导,一切忙有有序。
沈阿奶眼瞅着人越来越多,感慨不已:“庭哥儿真厉害啊,这么多人都过来看他比赛呢。”
黄氏满脸不服气地坐在后面,心说他们又不是为了庭哥儿来的,那不是为了张太守吗?
她不敢说,但沈茂山替她说了:“又不是只有庭哥儿一个人打马球。”
黄氏心头一喜,家里果然还是有人站在自己这边的。
不料刚庆幸完,就见沈阿奶眉头一竖:“再废话就滚!”
黄氏脖子一缩。
可不是她说的。
沈阿奶真是受不了这老头子了,成天这也不行,那也不是。庭哥儿从前还傻时这老头子瞧不上也就算了,如今庭哥儿眼看着要出人头地,他还成天说三道四。别的不提,就说那身衣裳吧,明明喜欢却还得装不在意,今儿换上之后摸了又摸,方才坐下前还仔细擦了一遍石板,生怕脏了自己的衣裳。这么喜欢,早先何必说那些话?
这性子着实不讨喜,回头庭哥儿要是真不认他这个爷爷了,看他找谁哭去?
沈阿奶就不会像这死老头子一样倔,她活了一辈子,知道什么时候低头,骂完了老头子后便冲着秦宛道:“别跟他一般见识。”
秦宛扯了扯嘴角,她是真的已经不介意这些了。
刚说完,怀里的沈鲤忽然拍着手:“哥哥!”
秦宛立马转过身,果然发现庭哥儿朝这边走来。他们坐的位置正好在走道边,沈言庭三两步便到了,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萧映、朱君仪跟周固言一道。
时间紧促,沈言庭只能挤出一点时间跟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
沈茂山压住笑意,想再端一下长辈的身份,交代沈言庭待会儿好好表现,别丢了他们老沈家的脸。刚张开嘴,沈言庭却已匆匆略过他,转头便抱起沈鲤炫耀起来。
“我妹妹!”沈言庭无比嘚瑟。
“……”沈茂山攥紧衣裳,尽力维持体面。
这小崽子,半点不知道尊老。
沈春林则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被抱起来的是他,他也想被介绍给松山书院的学生!
沈鲤被哥哥抱着,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的朋友们。
几个少年瞬间围了过来,眼热得很。白嫩嫩的小娃娃,模样跟沈言庭相似,但那五官长在沈言庭脸上攻击性十足,生在沈鲤脸上便只剩下精致乖巧。
真可爱,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可爱的妹妹?
萧映刚想上手捏捏,便被沈言庭轻巧避开:“只许看不许碰。”
萧映磨牙:“小气鬼。”
秦宛失笑,代沈言庭给他们道了一声歉,又请他们来日有空去家里做客。
萧映习惯了沈言庭的张扬,骤然见他家里人这样体贴,还怪不适应的。
周固言赶忙谢过,而后提醒沈言庭时辰不早,得回去换队服了。
沈言庭只能遗憾地将小妹放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后,不经意看到了沈春林羡慕的眼神。他微愣,随即转身又添了一句:“这是我堂弟沈春林。”
沈春林:“……!”
这么突然,他赶忙调整脸色,冲着众人礼貌一笑。
周固言等人也冲着他点点头。
等众人离开后,沈春林还盯着堂兄弟身影看个不停,遗憾自己没有被堂兄抱着介绍。他冲着沈鲤撅了撅嘴,觉得这小家伙可真是走运,倘若他是庭哥儿的亲弟弟就好了。
黄氏岂能不知道小儿子的心意,气得薅了一把他的头发:“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这兔崽子,也不知怎么就中了沈言庭的迷魂汤,都快不知道自己的亲哥是谁了。
好在黄氏没酸多久,很快比赛便开始了。
哨声一响,两边马球队陆续登场。
松山书院的是清一色的蓝色队服,本就是青葱少年,穿在身上更显得青春正盛,众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沈言庭昂首挺胸,一马当先,站定后勒住缰绳,冲着家人的方向招了招手,又冲着他师父眨了眨眼。
张扬又自信。
沈家人一眼就看到最先的沈言庭,与有荣焉,就连沈茂山都不敢再说丧气话。
前头的谢谦却捂住了眼,太招摇了,要是赢了还好,要是输了还不得叫人笑话死,这小子怎么一点不知道给自己留后路呢?
除沈言庭跟萧映两个外,书院其他人多表现沉稳。但到了隔壁武将队,又不同了。
崔颢看过沈言庭的队服,好看是好看,就是料子太多。,最近天热,他担心球员们出汗太多施展不开,干脆精简了布料,直接换成齐膝半臂。夏天务农就是这样穿的,可同样的衣裳穿在百姓身上,跟穿在这些武将们身上又大有不同。
那体格,那硬邦邦的胳膊,看得不少人羡艳不已。
崔颢没有参加,他手把手教了沈言庭一干人等,又亲自组建起自己这边的马球队,对两边的情况知根知底,他若是参加,对松山书院太不公平了。可即便他不来,武将们那头也不怵。光看体型他们就不会输,对面除了几个十八九岁的,剩下的都如小鸡崽子一般,一点威胁也没有。
进场后,几个武将便冲着对面嬉笑两声:“待会儿肯定让让你们。”
萧映举着球杆怒不可遏:“都还没开始,到底究竟在得意什么?咱们待会儿定要狠狠地打,磨光他们的锐气,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周固言跟几个同窗互相看了一眼,忧心忡忡。谁被打得屁滚尿流,真不好说。他们也想奋发图强,可两边的差距貌似有些太大,只能尽力一试。
裁判入场,顷刻间,骏马嘶鸣,风回电激。
场外观众个个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看。沈鲤抱着母亲的脖子急得啃手,只因人一动起来,她便再也分不清哥哥在哪儿了。
就连秦宛也看不太清,下面速度太快,只有击中时才能看明白。要说清楚,当属张太守等官员坐的地方最是一览无余。
制盐进展喜人,张太守人逢喜事精神爽,都顾不上避嫌了,当众跟谢谦说笑:“谢山长以为,今日谁胜胜负?”
谢谦坦然:“我自是希望学生们能旗开得胜。”
张太守看向底下马技纯熟的武将们,略带遗憾地道:“怕是有些难了。”
他并不看好书院这边的孩子们。
张维元坐在父亲身边,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下。萧映将他列为候补,前些日子还给他送了队服,可他没有穿,更没能入场,只因父亲不让。
张维元并不赞同父亲的要求,并且随着沈言庭等人渐渐处于下风后,越发难以苟同。他想下场,比起周固言等人,张维元才是更适合下场比赛的。他自幼精通骑射,马球也打过,虽然不多,但至少比周固言等人熟练。张维元坚信,若他替补进去尽管不能保证扭转局面,至少不至于输得太惨!
张太守看出儿子蠢蠢欲动,却不开口放他下去。
沈言庭等人也的确打得吃力。对面多是壮年,力道大不说,马球还运得极好,沈言庭这边唯一的优势只有灵活了——年纪小,身量轻,动作也能快一些。但很快,这唯一的优势也在对面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上半场结束,武将那边已领先两筹。若在规定时间再得一筹,松山书院必输无疑。
今儿可是松山书院组的局,若是下半场再落后的话局面肯定不好看,也不利于马球竞技的推行。有来有往,才能出彩。下半场得改变战术才行。趁着中场休息,沈言庭盯着对面人高马大的郑青看了半晌,而后将众人叫来跟前布置战术。
旁边的武将队则闲散多了,反正他们都已经胜券在握,而且他们有郑青在,压根不需要什么战术。
局势已经明朗,看台上的人议论声渐起,都觉得松山书院这下输定了。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人家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武将,岂是几个学生能比的?输了也不冤。
沈鲤皱了皱小眉头,回头反驳:“不会输的。”
后面都人方才见到沈言庭过来,知道这小姑娘是为她哥哥说话,嬉笑着附和了两声,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压根不看好松山书院。
沈鲤捏着小拳头,气鼓鼓地坐好。
哥哥不会输的!
张维元也终于按捺不住,起身准备替换人员。
张太守冷声制止:“坐好。”
张维元迟疑片刻却还是告了罪,匆忙离开。
张太守脸都黑了。
谢谦却扬起嘴角,心中升起隐晦的得意。管那么严,孩子不烦才怪呢,可不是谁都像他弟子那样懂事。
张维元迅速换了衣裳,生怕自己赶不及。好在,他到底是赶在休息时间结束前加入松山书院的队伍。
萧映看到他后还抱怨了一声:“搞什么,来得这么迟?”
张维元只道:“遇上些事情绊住了。”
沈言庭也不追问是什么事情,反正人来了就行。队伍里有个不擅长打马球的学生迫不及待地出位置,叫张维元顶上。沈言庭将方才的话重申了一遍,确保他们都明白了,尤其是张维元。
郑青率先发现了他们换了人,换的还是张太守的独子,但他可不会放水:“待会儿若是输惨了,可别哭鼻子。”
沈言庭盯着他:“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郑青并不将他的挑衅放在眼里。
下半场开始,两边迅速缠斗起来,张维元加入后,与沈言庭配合得恰到好处,趁着对面没有调整过来,连中两球,迅速追评了比分。
看台上立刻响起惊呼声。
谁能想到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
谢谦偏头,悠悠地看了一眼张太守,不出意外地看到张太守咬紧牙关。
啧,处心积虑跟他划清界限有什么用,到头来张小公子还不是跟他弟子并肩作战?
张维元加入后,沈言庭这支队伍立马变得难缠起来。郑青这才慎重几分,可就在他准备大展身手时,猛然发现自己已经着了沈言庭的道。
朱君仪身量庞大,沈言庭手脚灵活,萧映几个严防死守,将郑青堵得严严实实。旁人若想传球,也得先过张维元这关。
方才开打时沈言庭就发现武将里郑青打得最好,只要将他制住,自己这边与他们的水平相差无几。不就是针对人吗,沈言庭在行。所有的手段,只管朝郑青身上使就是了。
郑青被堵得火气都上来了,但赛场上最忌动怒,越是恼怒,越是容易失误。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郑青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他心中犯疑,难道对面想压出个平局?
也并非没有可能,这些学生不让自己碰到球,可他们自己也一样,两败俱伤罢了。
都到了这时候还在胶着,看来的确是平局了。
郑青才放下心神,
忽然看到沈言庭那小子冲着自己笑了一声,一个虚晃,从他的队员手里抢过球,毫不犹豫地击向外圈的张维元。
郑青瞬间惊醒,迅速看向裁判席,最后一炷香不知何时已快燃尽。
这群人只是在拖时间。
他被耍了!
珠球迸发,快如闪电。
张维元乘势持杖奔跃,不负众望地运到了球,奋力一击。
香正好熄灭,哨声突起。看台上的观众愣怔片刻,随即爆发连绵不绝的欢呼——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二更,大概十一点左右
第38章 吹嘘(二更)
沈言庭勒住缰绳, 依着惯性转了两圈,回身看向郑青,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