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眼神后, 两人还时不时地打量对方。
夫子讲学沈言庭早已熟知,故而上课时常神游天外,脑子里想的多是谢谦交代他的功课, 亦或是他从系统那里读的新书。
夫子已然见怪不怪, 起初还有些介意, 但沈言庭总能考中头名, 也就随他去了。甚至夫子们还会安慰自己,想着聪明的孩子总归与众不同,应当多宽容些。
可小皇孙不知道这些,只觉得沈言庭上课不专心, 跟他一样不爱听课。
嘿嘿, 看来是同道中人, 小皇孙更满意了。
沈言庭思索完了,闲下心也开始打量起小皇孙, 这一看却发现不得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那孩子已经挪了九次屁股,抓了五回耳朵, 左右手轮换着托腮,仿佛屁股底下长着钉子一样,恨不得将自己拧成一根麻花。
沈言庭心中浮现出淡淡的不妙感, 这孩子不会是个笨蛋吧?
等下课后, 这股不妙感更浓了。那孩子还没等到夫子离开便已收拾好了书,夫子前脚刚踏出学堂,他后脚便蹿到他的座位旁,速度之快,叫沈言庭望尘莫及。他还没有猜测这孩子的来意,就听他兴冲冲地问:“咱们这会儿去哪儿玩?”
沈言庭:“……?”
他几时说过要去玩了?
还有, 这个小孩儿是不是有些太自来熟了?自己虽然答应了师父要教他,可是从这孩子露面起,他们二人似乎还没彼此认识吧?沈言庭自己也是个自来熟,但他感觉这孩子比他可跳脱多了。
沈言庭还没开口,萧映便走上
前了。自打赵元佑出现在松山书院起,萧映脸色就没好过,这会儿见他又来烦沈言庭,萧映就更不想惯着他了,疾言厉色:“赵元佑,这里是书院,正经读书识礼的地方,你想寻乐子的话回你的京城去。”
赵元佑眯着眼睛盯着萧映。
这讨厌鬼怎么也在?
萧映冷笑一声,凶巴巴地回击。
一大一小互瞪着眼,寸步不让。
沈言庭见气氛不对,转而问道:“你们很熟?”
朱君仪等人也都悄悄竖起耳朵,对这个新来的小孩儿好奇极了。他们猜到了萧映是硬塞进来的,这个小孩儿估计也是。
萧映态度冷淡:“谈不上熟,只是个不沾亲但是带故的亲戚。”
赵元佑哼哼唧唧:“谁跟你是亲戚?”
赵元佑的祖母是先皇后,萧映的姑姑是继后,若按身份,赵元佑还得叫萧映一声舅舅,但这两人不大对付,从来也没有以舅甥互称过。
萧映当中揭发赵元佑:“这家伙不学无术,庭哥儿你最好还是离他远些。”
赵元佑“哈”了一声,匪夷所思地盯着萧映:“你读书就很好吗?”
凭什么瞧不上他?
“我不行,但我有自知之明,不像某些人,读书读不好还总觉得自己天赋过人,只是对读书不感兴趣而已。”萧映就从来不会这样自欺欺人,他知道自己不行就是不行,从没找过什么借口,也从未希望自己能通过读书声名鹊起。
二人相看两厌,气氛越发剑拔弩张。
沈言庭也意识到这个叫赵元佑的孩子有多棘手。当今皇帝陛下就姓赵,这孩子肯定也是宗室子弟,估摸着跟赵允安是一样的。谢谦没有提,沈言庭也从未往皇孙方面想,主要是正常人也不会想到小皇孙能从京城溜出来,跑到松山书院读书。
他自问松山书院还没有这样的名望,是以沈言庭只觉得对方是寻常宗室子弟,或许还跟皇上关系比较亲厚。看他这嚣张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家伙从前在京城还挺横行霸道,调皮捣蛋的事做多了,直接被发配到陈州了。
真是相似的套路。
被发配到萧映从未有过反省,更没有什么进步,主要是他自己宁肯在松山书院耗着也不肯上进,旁人实在是没招了。当然也怪沈言庭,他做了谢谦的弟子,谢谦本就没有在萧映身上投入太多的精力,沈言庭一来,他对萧映的那点关注更是所剩无几了,全副心神都放在沈言庭身上。
只是这个赵元佑不同,沈言庭教定了。
他安抚好了萧映,又暂时哄好了赵元佑,将他带去一旁,试图感化他,让他知道来了书院得读书。
可是根本没用,赵元佑这小子根本油盐不进。沈言庭几次都想要动手,一如当初揍沈春林一样。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揍少了,可想到这孩子姓赵,想到他的出身还有师父的许诺,沈言庭只能暗自忍耐,挤出一丝笑容,温柔地抚摸着赵元佑的脑袋瓜:“书也不读,字也不写,那你想要做什么呢?”
赵元佑脖子一缩,总感觉有危险出没,每次他母妃要动手的时候赵元佑便会有这种预感。
但随意他又反应过来,沈言庭跟他母妃不一样,沈言庭只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玩伴儿。而且谢太傅也说了,这阵子沈言庭会照看他,在赵元佑看来,照看他跟陪他玩儿是一样的。他不辞辛苦跑来陈州,不就是为了来民间见识见识,吃喝玩乐的吗?赵元佑挺着胸脯,小手一挥,一副矜贵倨傲的模样:“先将陈州好吃的好玩的都献上来,让我过过瘾再说。”
沈言庭:“……”
呵。
师父果然不会随随便便许诺好处。
“吃了就愿意读书了?”他问。
赵元佑背着手,抬着下巴:“那会儿我自会考虑。”
考虑个屁,他在京城为了给他父王争宠,每天得讨好皇祖父,还要装模作样地扮孝顺孙子,小小年纪承受了太多。来了陈州可没有人要他巴结,天大地大,他赵元佑的身份最大,自然是想做什么做什么,谁还能逼得了他?谢太傅都不行。
为了安抚这小家伙,沈言庭出了血本贿赂书院的后厨,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法子做了一款零嘴。
做法很简单,也是之前食谱上面的,只是跟庆云楼的生意不搭,沈言庭便撕下来没用。同样的零嘴还有好些,只是这个瞧着比较容易,也挺糊弄人。其中一味辣椒,沈言庭没有见过,甚至也没有听旁人提起过,但看名字也知道口感是什么样的,随用其他辛辣东西代替。
东西当天便做好了,没见识的赵元佑果然眼睛都看直了,尝过之后一边被辣得涕泗横流,一边止不住地往嘴里塞。
好吃好吃,跟着庭哥儿果然有好东西。
萧映目睹大昭的皇孙殿下毫无形象地啃着辣条,内心别提多复杂了。
大昭好像完了。
他接过沈言庭递过来的零嘴,面无表情地地丢进嘴里,嚼吧嚼吧,眼神忽然也明亮起来。
等等,好像还没有完!
沈言庭略施小计,便叫这一大一小沉迷于零嘴无法自拔。
可这小混账吃完之后就不认账了,嘴巴一抹,态度立马变了:“光这么点哪里够?我得吃好、玩好、尽兴了才有心思读书。”
沈言庭嘴角抽搐两下,险些动手揍人。
萧映看出他的憋屈,私下拉了沈言庭。若是他猜得没错,这四周定然还有暗卫,这个天魔星不可能真的只身一人来松山书院,暗中保护他的人不计其数,庭哥儿要是真动手,回头传去京城可就不好了。
小混账嚣张完了又亲切地靠在沈言庭身上,学着萧映的称呼:“庭哥儿,听说明天书院就放假了,我们去哪儿玩啊,要不要去你家里看看?”
萧映蹙眉:“我都没去过庭哥儿家里,你凭什么能去?”
“你们认识这么久都没有去他家中做客,可见你这个舍友也是可有可无。”
萧映怒了:“我那是不愿意去!”
他们刚认识,庭哥儿就邀请他了好不好?
赵元佑眼珠子一转:“都不愿意去他家里,原来是没真拿人家当朋友,该不会是嫌庭哥儿出身不好吧?啧,我就从来没有介意过。”
萧映:“……!”
别拦着他,他今天就要揍死这个小混账!
沈言庭捏了捏太阳穴,果断伸手将萧映给拦住了。
二人吵了半天各退一步,决定明天都去沈言庭家里做客。
沈言庭忽然脑子更痛了。
怎么办,师父许诺的东西忽然不想要了。
大概是心里还记挂着弟子,傍晚时谢谦还特意寻沈言庭打听了情况。
沈言庭目光幽幽地盯着他师父。
谢谦难得窘迫,这个小皇孙在皇上面前撒娇扮乖,但在旁人面前一贯飞扬跋扈。他承认自己的确将麻烦丢给了弟子,但这也是难得的机遇不是么?谢谦安慰道:“事已至此,总不能将他赶回去,你尽力教吧,真教出成绩来他家中长辈绝不会亏待了你。”
沈言庭也知道抱怨没用,只能尽量从这个宗室子弟身上榨取价值了。
不读书是吧,嚣张是吧,不急,反正都已经来了书院,难道还能没法子整治?不让他改头换面,他就不姓沈!
一时间,沈言庭又找到了小目标,浑身上下充满了斗志。
谢谦对弟子的志气很是欣慰,但也仅限如此了,短时间内他不太想插手那孩子的学业。一切就交给庭哥儿了,这兴许也是陛下的考验呢。
第57章 拜访
入夜, 赵元佑翘着脚躺在软和的床塌上,跟父王派来照顾他的侍卫点评起松山书院一干人等。
谢谦跟沈言庭还有其他学子都和善的,唯独萧映:“嚣张跋扈, 尖酸刻薄, 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没出息, 荣恩侯府家门不幸啊。”
无独有偶, 萧映也在跟沈言庭还有朱君仪大批特批:“那赵家小崽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胆大包天,伶牙俐齿,胸无点墨, 还毫无同理心, 谁跟他沾边谁倒霉!”
朱君仪纳闷:“可是他瞧着仿佛也没有那般十恶不赦啊。”
“可见你也是被他的外表给骗了!”萧映之前也被这熊孩子的外表给骗过, 那会儿他年纪也不大,常进宫探望姑母, 一时大意就着了这个小混账的道,险些连累了他姑母。打那时起,萧映便跟这小混账结了恶, 这些年下来梁子越结越大,虽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但彼此之间成见太深压根和解不了。
当然, 萧映也从未想过要和解, 哪怕对方是备受宠爱的皇孙又如何,太子能不能顺利继位都还不知道呢。他只担心沈言庭跟对方靠得太近,日后被打成太子党。可赵元佑的身份又不能被外人知晓,他连沈言庭跟朱君仪都不敢说,否则传出去遭人刺杀,整个松山书院都给跟着受害。
想到这里, 萧映便恨恨地道:“那就是个祸害精!”
沈言庭安抚两句,心里也因为这句话沉重了许多。要真像萧映说得那样,那这小孩儿不仅态度有问题,连品德都有瑕疵。不过目前来看,这孩子应该没有坏到无可救药,可能只是富贵日子过多了,缺乏共情而已。
沈言庭找系统要了一些教育小孩儿的书。
系统惊奇:“你还想育人啊?”
“我难道不够格?”他可是人品贵重,一心向善,若是他都不够格,试问天底下还有谁够格?
行吧,系统也不说什么了,沈言庭高兴就好。
得了书的沈言庭还真就挤出时间来琢磨如何教孩子了,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原来教孩子还有这么多的手段技巧。对付赵元佑便不能像对付沈春元那样使用蛮力,书上说了,蛮力不可取;也不能像对付沈春元一样强力压迫,毕竟赵元佑根本没什么把柄可以拿捏,人家什么都不在乎。他得照着书,好好琢磨些才行。
一夜无话。
隔日,赵元佑早早地起身冲到沈言庭宿舍,本想吓他一吓,结果他来时沈言庭早已洗漱好,甚至都练了好几张大字了。
赵元佑咋舌,没想到庭哥儿还挺用功,压根不是同道中人。虽然遗憾,但赵元佑对自己外出还是挺期待的,当即催促沈言庭动身。
后面的萧映被烦得翻了个白眼,已经意识到自己将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而今只盼着京城那边能多记挂着这小混账,早点将他接回去享福,可别像他爹似的,直接将他撂在陈州不闻不问了。
赵元佑出门,自然有他专门的马车。沈言庭也是长见识了,这马车外表看着其貌不扬,但内里却别有洞天,坐在榻上软和又防震,比之前做牛车可要舒服多了。
可绕是如此,养尊处优的赵元佑依旧不适应,一路上嘀嘀咕咕。
萧映虽然也觉得颠,但他没有赵元佑这样嘴碎,听到最后实在是烦了:“要是吃不了苦就回书院,谁让你来的?”
赵元佑撇了撇嘴,想要怼回去,但想到自己即将做的事,又忍耐下来。
哼,先让这讨厌鬼得意一下吧。
赵元佑忍到了檀溪村前,后来实在是憋得慌,直接下了马车准备步行去沈家,顺便看看此处的乡土人情。然而下来之后,却见周围少有人迹,冷冷清清。
地里冬麦早已经种下,但周遭都是枯枝荒叶,连河水都快干涸了,显得格外萧条,赵元佑纳闷:“檀溪村人很少吗?”
“不少,檀溪村可是方圆十几里的大村落。”沈言庭道。
“那为何都不见人影?”
“因为入冬了。”沈言庭瞧了一眼小孩儿并不臃肿的穿着,光是外头那件斗篷便是白貂制的,里头不用想肯定也是皮革绒毛之类,这样穿当然不怕冷,寻常百姓却没有这等条件,“百姓们并没有多少御冬的衣被,有时候一家人只有一套出门的衣裳,是以冬日里出门的人少。”
赵元佑一脸天真:“真的假的,竟然连冬衣也没有吗?”
沈言庭:“今年还好一些,外族人在陈州买了不少商货跟家禽、家畜,不仅商贩得了钱,就连百姓都跟着获了利,想必能为家里多添几件好衣裳吧。”
赵元佑皱眉:“如此说来,不是也能赚钱买衣裳吗,那他们早些年干嘛去了?一家这么多人,几年都挣不到一身衣裳被褥的钱?究其根本还是这些百姓太懒了,不是么?”
沈言庭额头青筋直跳,真是何不食肉糜啊,这小混账的一张嘴确实招人恨。可想到书上写的,教导孩子要循循善诱,沈言庭愣是忍住了,温和道:“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探寻,或许有一日等你足够理解,不用人催也知道用功读书。”
他现在说太多,赵元佑说不定还会觉得有刻意卖惨之嫌。
赵元佑抱着胳膊:“绝无可能。”
沈言庭闲闲地看着他,现在这么嘴硬,以后总有收拾你的时候。
进村口时,赵元佑还看到了一个拾荒的乞丐,身上穿得破破烂烂,佝偻着腰身去捡地上的枯枝。
赵元佑直皱眉,这也太脏了,出来叫人看着都有些碍眼。
他找侍卫招了招手,侍卫没掏什么贵重物品,只是递了五十个铜板给对方,乞丐千恩万谢地接过来。
赵元佑给完还抬起头,笑着问:“怎么样,我心善吧?”
沈言庭笑而不语,看出了他不是真正心生悲悯,只是嫌人家脏了他的眼。
萧映冷笑连连,装模作样,谁不会似的。
沈言庭每次回村都能引起轰动,但天冷后村民们都躲在家里猫冬,一路上碰到的人不多,轻松就回了家。
秦宛几个也一早就准备上了饭,庭哥儿放假的日子都是固定的,秦宛每每提前两日就买好了肉,预备着孩子回来。今年家里的日子好多了,秦宛的手头也越来越宽裕,再不至于像从前一样,为了几两肉扣扣搜搜。
一听到外头有响动,一家人便知道准是庭哥儿回来了。黄氏眼见这家里人都起身迎出去,已经麻木了,次数太多,她甚至都嫉妒不上来。只是这次有些不同,庭哥儿那小子一声不吭地竟带了人来。
沈阿奶跟秦宛光顾着招呼人,黄氏却已经打量起来了,那个叫萧映的毛头小子虽然长得不错,但穿着实在寒碜,跟庭哥儿相差无几,他边上的赵公子倒是富贵逼人,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是个贵客。
黄氏笑得一脸真诚,起身急开了沈春林跟沈阿奶,亲自给这位赵公子端上茶水:“小公子一路辛苦了吧?快喝口热茶。”
萧映:“……”
什么意思?区别对待?
好在秦宛立马给萧映也倒上茶,并没有冷落了客人。
赵元佑心中冷笑,这就受不住了?待会儿有的是让萧映跳脚的时候。
他接过茶,略喝了一口便不动了,之所以肯尝一尝,一方面是看在沈言庭的面子上,一方面也是见沈家虽不富贵,但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沈家不论大人小孩儿,衣裳跟脸上也都干干净净,不见脏污。光这一点,便叫赵元佑放了不少心,他最怕见到脏东西了。
赵元佑抱着胳膊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沈言庭怀里的小丫头身上,生得怪可爱的,他还多看了两眼。
沈鲤皱了皱鼻子,揽着哥哥的脖子扭过来脑袋。
萧映忍不住打断:“瞎看什么?”
“看庭哥儿家里收拾得真不错。”赵元佑知道萧映跟沈言庭交好,坏心一起,便想在沈言庭的家人面前争宠。争宠这件事,他最在行了,说完乖巧十足地坐在沈阿奶跟秦宛中间,瞧着天真无邪。
沈阿奶也怪稀罕这个小公子哥儿的,不过看他一身富贵,不怎么敢亲近,见他坐过来,后背都僵了几分,笑呵呵道:“公子谬赞了。”
赵元佑想要讨好人几乎无往不利:“真是真心话,我来陈州这么久,从未见过哪家这样干净。由小见大,可见你们家家风最正,难怪能养出庭哥儿这样出众的后辈,听闻你们家还有个读书的学生,真了不得,日后兴许要出两位进士了。”
沈家人一听他夸了庭哥儿又夸了元哥儿,笑容立马真切不少。
谁不喜欢嘴甜的小辈?
萧映几次欲言又止,很想告诉沈家人这小混账的真面目,可人家满口夸赞,他要是指出来岂不是他不识好歹?萧映快要憋屈死了,他跟庭哥儿关系最好,之前还见过庭哥儿的家人呢,凭什么这小崽子却能在沈家人面前后来居上?
可赵元佑哄人不够,还特意让侍卫从马车的坐榻底下取出他精心准备的见面礼。
侍卫将东西拿下来时,萧映人都傻了。
他在马车上坐了这么久,竟然没发现赵元佑还藏着这些?!
初次登门要带礼,萧映当然也知道,可他没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也只够换了一盒饼子提过来。本来没见到赵元佑准备,萧映还在心底嘲讽这小混账不识礼数,没想到这家伙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大包小包的盒子,足足有八样,药材、吃食、玩具、文房四宝、胭脂水粉,真是应有尽有。赵元佑随意吩咐,便有侍卫替他准备周全,瞥见脸色都青了的萧映,赵元佑只觉得通体舒畅。
他转向沈阿奶,甜甜地笑着:“阿奶,我入书院时常受庭哥儿照拂,心中甚是感激。这几样薄礼是特意准备的,您可千万不能推辞。”
沈家人甚至不知如何反应,真是好阔气的小公子!
萧映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饼,快窒息了。
这还怎么比?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沈言庭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有这一手。
好家伙,萧映应该已经被他气死了吧?
第58章 忽悠
赵元佑轻轻出手, 便让萧映一败涂地。萧映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卑,将自己带过来的饼子放在沈言庭身后藏好。
沈言庭也是无奈了,他要是知道小崽子能来这出, 根本不会让他进屋。
秦宛开口推拒, 赵元佑大概看出来她是家中比较强势的那个, 下意识看向沈阿奶, 委屈巴巴地问:“阿奶,你们是不是嫌我准备得不够?来时匆忙,确实没有时间准备太多。”
沈阿奶被吓得连连摆手,老天爷啊, 她是被这些礼物吓到压根不敢收, 哪里敢嫌弃?
赵元佑笑着凑近沈阿奶, 不过靠近之前他还细致地看了一眼,衣裳是干净的, 头发也是干净的,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虽然不像他皇祖父一样从头到脚处处精致, 但这样的老人家他也不排斥:“阿奶,您要是不收,我怎么好意思让庭哥儿帮我?您就当是可怜可怜我, 收了吧,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书院,只有庭哥儿这一个朋友,我还得靠他多护着我,别让旁人欺负了我去。”
沈阿奶心软了,这孩子说得挺可怜。
黄氏早就蠢蠢欲动,恨不得上手接过来了, 可她不敢,她要真做出这等丢人的事,公公婆婆一准骂死她。但如今不同了,人家非要给,黄氏实在憋不住了:“毕竟是赵公子一片心意,何必推来推去,倒显得生分。”
秦宛瞥了她一眼,已生不悦。她并不希望这些礼物成为庭哥儿日后的负累,甚至因为这些欠上人情。
可架不住赵元佑的歪缠,赵元佑虽然态度良好,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倨傲的皇孙殿下,他送出去的东西,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况且,今日本就是为了打萧映的面子,若是不收,他岂不是做了无用功?
黄氏到底还是心中暗喜地将东西搬进了屋,虽然知道这些东西大多要进二房东口袋,但她只要能跟着后面蹭一些,便已经算是大赚特赚了。
可惜了,这位赵公子竟然是庭哥儿的朋友,怎么他们家元哥儿就没有这样的好运道呢?
沈言庭谢过赵元佑,秦宛也安静地收下萧映带回来的饼子,轻声道谢。
萧映感动不已,庭哥儿他娘亲真好!
赵元佑送了礼后也没停,知道沈家人没有出过陈州,便坐在炭火旁给他们讲京城的事。他对京城的各路官员了如指掌,有心给沈家人长长见识。
沈家人也很给面子,知道他是京城人后,沈茂山更是拖着凳子坐了过来,沈阿奶甚至出门招呼周围邻居也过来听听。平头百姓对京城还是十分向往的,毕竟那时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地界。
屋子里围满了没见识到乡民,赵元佑本来以为自己无所不知,但很快,他便被这群人给问住了:
“京城是不是人人都能穿得起绢布啊?冬天是不是人手一件厚衣裳?”
“京城的百姓平常都是些什么,顿顿都能吃上白馒头么?”
“他们住的房子每年也要修屋檐么,应该比咱们的屋子都结实吧?”
“夏天也会漏雨么?”
……
赵元佑渐渐被问得晕头转向,他一个皇孙,哪里知道这些?可答不出来实在是太丢份,只好含糊着应了几声。
大概,似乎……应该是这样吧。
萧映哂笑,小兔崽子,得意过头了吧?
赵元佑也渐渐蔫吧下来,主要是他所接触的要不是权贵,要不是宫人,二者离寻常百姓的生活都太远了,赵元佑也从未真正体会过京城百姓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唯一一次出远门,还是两年前京畿一带遭遇旱情,城中的悲田院涌入了许多活不下去的百姓,母妃听闻便带着他去施粥施衣。那是赵元佑第一次接触穷人,还是京畿一带的穷人。
所幸檀溪村的人都喜欢侃大山,哪怕赵元佑这个京城来的公子哥沉寂了下去,他们自己也能聊得开心,幻想着天子脚下的百姓过得都是何等安闲日子。衣食住行肯定是不用愁的,家长里短的纷扰必然是没有的,那毕竟是京城,京城的人怎么可能过不好?
“要是咱们也是京城人就好了。”秦大山拢了拢身上并不厚实的衣裳。
他们嘻嘻哈哈,赵元佑抠着凳子上的木屑,心里乱糟糟的。他恍惚发现,京城好像没有他们嘴里说得那样好。
沈言庭放任赵元佑被围在中间,等到中午吃饭时,周边邻居才各自散去。
赵元佑没什么精气神,更没有胃口,但等沈家人将饭菜端上来后,他的胃口竟然一下子又回来了。
好香!
小皇孙不明白,分明只是家常便饭,怎么能做得这么香?
萧映吃得一声不吭,赵元佑也抱着碗吃得头都不抬一下,等填饱了肚子他才发现,身上总有一道怨念的目光。
谁?赵元佑警惕地看过去,发现竟然是庭哥儿那个胖乎乎的堂弟。
沈春林看着赵元佑手上的碗,气得饭都吃不下去了。
赵元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瓷碗跟沈言庭怀里抱着喂饭的小丫头差不多,两边都长着一双耳朵,颜色鲜亮,图案也精致,他的这个是南瓜样式,小丫头那个是兔子样式,瞧着应当是特意烧制的,为的就是哄孩子吃饭。
这碗是沈言庭给妹妹做的,沈春林那份是附带的,但沈春林宝贝极了,顿顿都要用,结果今儿却便宜了外人。
用了别人的碗,赵元佑本来还有些膈应,但考虑到沈家应当没有新的碗筷,且这还是他从沈小胖子手里抢来的,赵元佑又觉得这个碗可爱可亲了几分,配着香喷喷的饭菜用得更香了!
饭后,赵元佑往椅子上一趟,准备拉着沈言庭给他讲故事,他从沈言庭写的那封信就能看出,这家伙很会讲故事哄人。
但沈言庭没管他,起身跟着家里人将碗筷收拾好。
赵元佑揉了揉眼,他一个读书人还干这个?
再一恍神,发现沈家那个沉默寡言的老爷子竟然还在洗碗!这不是一家之主么,这么没架子?赵元佑想到了自己的皇祖父,皇祖父一向是说一不二的,甭管是在宫里宫外都没人敢差遣他一句。
沈家人,可真古怪。
其实沈茂山从前也是不做这些的,但他们现在都靠着二房赚钱,家里几
个女人手脚利索赚得比他多多了,沈茂山没法儿横下去,再不敢揣着手等人伺候。
沈言庭等收拾完了才愿意搭理赵元佑,这么个小魔星,还是得安抚好的,他将妹妹还有沈春林也招过来,给他们说起在系统那儿看的《西游记》。
没人能抵挡得住大圣的诱惑,赵元佑不行,萧映也不行。
但沈言庭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说了几章便立马止住,开始赶人。
赵元佑不服:“还没说完呢,我还要听!”
沈言庭无情道:“时辰不早了,你们还得回书院,我家里可没有你住的房子。”
赵元佑眼看着就要闹,沈言庭忽然道:“或者你明天也可以过来听,明日还有一天假,我会给我弟弟妹妹启蒙,你若肯耐得住性子旁听,我便给你讲接下来的一段。”
赵元佑噎住,脸色像是吞了苍蝇一样恶心。他讨厌读书,尤其还是被人逼着读书,但听不完整个故事,他心里又抓心挠肺地难受。
沈言庭无所谓:“你也可以不来,更可以不听,没你打扰,他们俩个没准还能学得更快些。”
他说完甚至都不去看赵元佑,对付这种小孩儿,适当晾一晾效果更佳。
沈鲤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这样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沈春林更是找到了表现的机会,积极道:“我是你弟弟,肯定学得比他快!”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赵元佑气笑了一声,他竟然被一个乡下小子给挑衅了。也罢,学就学了,启蒙的东西能有什么水准,多半是他以前学过的东西。等听完这个故事,他再不会着了沈言庭的道。
赵元佑含恨应下。
萧映也舔着脸问他能不能过来,要是能听故事,让他跟着几个小孩儿蹭课又有何妨?
沈言庭复杂地盯着萧映,真是出息。
大概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心中不顺,赵元佑离开时还请求沈阿奶将今儿吃饭的碗送给了他。
沈家人收了他这样重的礼,哪里还能舍不得一个碗?
赵元佑揣着碗,在沈春林的哭声中得意离去。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喜欢这个碗,可抢来的总是好的。
沈言庭还在琢磨明日的课程,顺带画了几个花样,准备定制一批与众不同的玩具。
赵元佑这边已经出了檀溪村,没了沈言庭在中间做和事佬,赵元佑跟萧映又恢复到针尖对麦芒的状态,二人相看两厌,宁愿掀开车帘吹冷风也不愿看到对方那样面目可憎的脸。
进城时,赵元佑忽然又看到今儿捡柴火的乞丐。
他卖完了柴火,得了钱后买了一兜子饼,正在给屋檐下的小乞丐分食。小乞丐们估计饿了许久,狼吞虎咽的,生怕别人跟自己抢。
老乞丐伸出粗糙的手,挨个摸了摸几个脏兮兮的脑袋:“慢点儿,别噎着。今儿遇上贵人了,这两天都有的吃。”
赵元佑烦躁地“嘁”了一声,懒就是懒,穷就是穷,自己是伞都破破烂烂,还想为别人遮风避雨,看着就烦!
他没来由地发起了火,催促侍卫:“还不快些回去,究竟要磨蹭到几时?”——
作者有话说:萧映:他有病吧?
第59章 授课
傍晚时分, 马车停在山脚下,赵元佑嘀嘀咕咕爬上了山。
他不理解书院为何一定要建在山上,每次爬上爬下不嫌累吗?若不是怕萧映这家伙笑话, 赵元佑都准备让侍卫背他上山了。
好容易回了住处, 正要休息, 谢谦又派了书童过来问话, 赵元佑想发脾气将人撵走,又担心谢太傅跟他皇祖父告状,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一番。
好在那书童识趣,并没有过多地追问, 尤其听到他明儿还要去谭溪村, 也一句话没说。
书童回去之后悉数禀报给了谢谦, 包括赵元佑明儿要去沈言庭家中学习:“不过据赵公子所说,庭哥儿主要是为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启蒙, 赵公子过去只是顺带的,为了蹭故事。他也不是诚心去学,未必能听得进去。”
这事儿谢谦就不操心了, 他还是相信小弟子的。庭哥儿对付张太守跟外族使臣主意都一套接一套,如今这个还只是个厌学的小孩儿,应当逃不过庭哥儿的手掌心。
沈言庭正在为明日的教学做准备。
他从系统的藏书里头挑中了一本后世的《魁本对相四言杂字》, 读本内容丰富, 涵盖天文、地理、自然诸多方面,且还是四言韵文跟图像结合,通俗易懂,极适合给小孩儿启蒙。
沈言庭一次性兑换了三本,将刊行的内容涂掉,毕竟上面写的是洪武年间印制, 这朝代年号在他们这个时空压根不存在的,沈言庭懒得给自己找麻烦,干脆全划掉。
考虑到小妹跟沈春林都没有基础,沈言庭打算少教些,一次只教八个字。
但光有教案还不够,光有故事也不够,故事总有讲完的那一日,他不能总拿同一件事吊着赵元佑,那家伙精着呢。
好在沈言庭肚子里的存活多,一晚上便画出了许多玩具。越画越熟练,他感觉这些自己都见过,兴许上辈子还玩过呢。
沈言庭将草图画好后便出门找趁手的工具。沈阿奶见庭哥儿要人手,立马推着沈茂山往前:“家里就有个正经会木工的,这点小事何必叫你操心?只管让你阿爷做就成了。”
沈阿奶等着沈茂山的反应,结果沈茂山半晌都没憋出一个字来。她也是服了,不再指望他说什么好听的,拉着庭哥儿就往屋子里走:“外头天冷,庭哥儿你先回屋休息去,玩具的事儿你别管了,明儿一早,保证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
自始至终,都是沈阿奶在安排,沈言庭也没有等到沈茂山一句话,但幸好他也不指望沈茂山给什么反应。
沈言庭回去后沈阿奶才狠狠拧了一把这死老头子,多好的机会啊,顺着台阶跟庭哥儿说两句,从前的嫌隙不就淡了吗?
可这老头子偏不低头!
“我看你能不能嘴硬一辈子!”沈阿奶怒从心起。
沈茂山窝窝囊囊地挨了骂,可态度依旧没有变。他再怎么不争气,到底是那臭小子的亲祖父,身份在这儿摆着,要他跑过去好话说尽,今后的面子往哪里搁?他已经够窝囊了,不能再继续窝囊下去。
他蹲下坐在小木凳子上,心无旁骛地做起了木工,对老妻的耳提面命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第二天一早,沈言庭果然看到堂屋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套玩具,且每一套还都做了小多宝阁,上面用盖子盖上,不打开的话根本不知道里头都放了些什么。
知道有一套是要给那位赵公子的,沈茂山用料特别扎实。那位小公子出手阔绰,昨儿送的那些礼他们家根本回不起,只能在这种小玩意儿上多费心思了。
沈春林也知道堂屋藏着宝贝,一直在旁边探头探脑。沈言庭将他撵走,不许他多看,这东西若是提前知道就不稀奇了。
许是昨儿的故事勾了赵元佑跟萧映的魂,两个爱睡懒觉的今儿起了个大早,匆忙用过早饭就往沈言庭家里赶。
为了招待客人,秦宛在庭哥儿的屋子里多添了桌椅,本还想将零嘴也送进去,奈何庭哥儿不愿,说教书就得有教书的规矩,一切比照着书院来,不许搞特殊。
秦宛只能在赵元佑遗憾的目光中,将那些吃的喝的都端了出去。
赵元佑撅了撅嘴,觉得庭哥儿有些太较真了。陪着两个小屁孩过家家而已,哪里能跟正经书院比?可顾忌着那个没有说完的故事,赵元佑敢怒不敢言。
萧映这个比沈言庭还大的人也缩在沈鲤旁边,他脸皮比较厚,一点儿也不害臊,想法跟赵元佑也差不多。都是想着装装样子,等混过了这节课、听完故事直接回书院睡大觉。
其他三人都有书,萧映是没有的,他是真的过来凑热闹的。
萧映并不好奇书里到底有什么,可谁让他离得近呢,还是瞄了一眼沈鲤的书,说是书,其实上面多半都是画来着,旁边只有八大字——天云雷雨,日月星斗。配合着画来看,通俗易懂,简单得不得了,萧映光看着就有点儿犯困。
赵元佑也一样,打了个哈欠便想找个地方靠一靠。
要不是为了听故事,他才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唯一感兴趣的只有沈鲤,只要是她哥哥说的,沈鲤都感兴趣。
就连沈春林都是装乖巧,他又不像他大哥那样,打小就嚷嚷着要进书院,沈春林知道自己没有这个天赋,压根不往这方面想。他对自己的定位也很清楚,就是给沈鲤做陪读的,免得小丫头一个人听烦了要闹。
沈春林做好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学问竟然能以一种新奇的方式进入了他的脑子。
他长脑子了?!
萧映坐直了身子,赵元佑也不打哈欠了,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天”字竟能引申出这么多东西,从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到天人合一哲学论,原来古人对天有着这样深奥的理解么?
更匪夷所思的是,沈言庭居然提出,天地都是圆的,甚至给他们举了好几个例子佐证。
赵元佑还是不信,下意识反驳:“不可能,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天似华盖,地如棋盘,难道古人也错了?”
“是你理解错了,《周髀算经》早已写明,天圆地方说的是古人运算天体运行数据,需要借助圆与方的模型关系,不然你以为,这四个字只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言庭转头就给他详细解释了一遍什么叫天道圆周运动,地有四面八方,这个“方”未必是方形,而是方向、方位。
沈言庭在窗台上竖起了一个杆,立竿见影:“只要记录同一天日出与日落的影子,再连接二者末端,这个方位便是正东和正西,再根据杆的方向与这条线相交的位置,便能确定正南与正北。随即在外部画地面方,明确东南西北各方位,外侧再画外接圆,这便是天周运行轨迹。”
听到这里,赵元佑跟萧映还听得懂,可等沈言庭继续延伸到如何测算天体的坐标值后,两人便逐渐跟不上了,再看那两个小的,更是彻底蒙圈。
这都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学这些!
沈言庭说完,轻蔑地看了一眼赵元佑:“听不懂也没关系,没指望你能听懂。”
赵元佑:“……!”
少瞧不起人了,不就是天文的那点事吗,他还非得弄个清楚明白!
赵元佑笔头飞快,写得龙飞凤舞,生怕自己转头就忘了重点。松山书院的夫子那么多,大不了先记下,回去之后多找几个人问就是了。等到自己学成了,再狠狠打沈言庭的脸。
光一个“天”字就解释了半天,剩下的云、雷、雨,也是可以无限延伸的字,但好在沈言庭这回没给他们上难度,重点在于解释这些自然现象形成的原因。
这些东西赵元佑从未思索过,毕竟天上的云彩、雨水、电闪雷鸣这些本就再正常不过,不需要仔细琢磨。可沈言庭却说得格外透彻,赵元佑也想反驳,可以他如今那点浅薄的学识,根本反驳不了一点儿,皇孙殿下头一回懊恼自己学得不够多,关键时候不顶用。
他甚至连跟沈言庭讨论的资格都没有,光听懂记下就已经很费力了。
可恶啊,他要是懂的多点就好了,这样就能分清沈言庭究竟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一上午的课听下来,赵元佑再没有那股趾高气扬的劲,笔记倒是记了不少,抄得手都疼了。他心里不服,准备回去好好琢磨,一旦被他发现沈言庭有胡说八道的地方,往后就再不许他讲课了。
沈言庭见他那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便知道他还没有心服口服,也罢,由着他去琢磨,等多上几节课他就知道了。
好不容易下了课,赵元佑感觉自己都脱了一层皮,学习真是太苦了,哪怕只是听一上午的课都累得慌,他实在坚持不下去。
他来陈州本来就不是奔着学习来的。
沈言庭不慌不忙地搬来了多宝盒,当着几个孩子的面,宣布了新规则。自今日起,他每回授课都会留下功课,只要能按时按量做完便能拿到积分,积分可用来兑换玩具。
赵元佑没听过这样特别的玩法儿,但稍一琢磨便明白,这定是沈言庭哄着他们用功学习的。
哼,他才不会上当呢,不就是玩具么,他堂堂皇孙殿下,什么玩具没见过?
沈言庭不紧不慢地抽开最底下的小匣子,取出一只木雕的小马车,捣鼓了一下后,将小马车放在地上,那小马车竟然能自己往前跑!
三个孩子立马扑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赵元佑:好家伙,这个真没见过!
第60章 嘚瑟
小马车往前跑了挺长一截才渐渐停下。
赵元佑眼疾手快地将小车拾了起来。
其他三人相继上前, 争着要看。但光看外表只是一个木质小车,根本瞧不出任何门道。对于民间孩子而言,这样的玩具显然已足够精致, 可对于赵元佑来说, 这小马车的做工还是太显粗糙, 若是叫京城的工匠来做, 必然能更加精美。
不过话说回来,光是它能自个儿跑这一个优点,便足以弥补任何工艺上的欠缺。
赵元佑甚至想当场拆开检查里头的构造。这东西小小巧巧,拿在手上轻飘飘的, 赵元佑笃定里头的构造相当简单, 只要能搞明白, 就能运用到别的玩具里头。
可沈言庭看出来他的蠢蠢欲动,直接将小马车抢了回来, 重新放回多宝阁里,盖上盖子,冷酷无情地宣布:“功课都还没有完成, 积分也未到手,这玩具还不是你们的。”
赵元佑磨了磨牙,觉得沈言庭这厮可真是奸诈, 为了哄骗他读书, 无所不用其极。可偏偏赵元佑还拿他没办法,毕竟他是真好奇这个小马车。赵元佑难得退让了,骄傲道:“你只管布置就是,那东西早晚都是我的。”
沈言庭也不气恼,本身弄出这些玩具就是给他们玩的,又不是单给他们看的。只有玩过了, 才会惦记下一个。
赵元佑甚至已经有些心动了,手指点了点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多宝盒:“这里头这么多阁子,都有些什么?”
“等你拿到了小马车,就能看到下一个了。”沈言庭拍掉了他的爪子。
赵元佑龇牙凶了他一下,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尊贵的皇孙殿下,沈言庭是第一个!
看在小马车的份儿上,也看在沈家人做菜好吃的份儿上,皇孙殿下大人有大量,就不跟沈言庭一般计较了。但他已然看穿了沈言庭的计谋,知晓沈言庭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又怎么可能再次上当?
赵元佑抿着嘴角偷笑了一声,等他拿到那个小马车后就收手,绝对不会再被沈言庭骗。凭他再好的东西,自己都不会再动心,他可是见多识广的皇孙,如何一而再再而三被沈言庭糊弄?
沈言庭也是一眼看穿这小孩儿的心思,哂笑一声,等着看他是如何打脸的。
得知上午的课都教完了,秦宛在外头敲了敲门,问他们是否要用午饭。
赵元佑欢呼了一声,立马开门洗手。
沈春林生怕这小子跟自己抢食,紧随其后,势必要抢夺好位置。
只有沈鲤苦恼地抱着沈言庭的腿,等沈言庭问她时,她才皱着眉头小声问道:“哥哥,功课会不会很难啊?”
她感觉今天的课有些都没听懂,更怕自己笨,做不来哥哥布置的功课。
沈言庭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不怕,阿鲤的功课最简单,肯定能完成。”
就算完成不了,也会有玩具,谁让她是自己妹妹呢?规矩原则那些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沈鲤被哄好了,可旁边还有个期期艾艾的萧映,他没课本,亦没有功课,但他也想要玩具,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跟庭哥儿讨要一份。
沈言庭也真是服了他了:“你怎么还眼馋小孩儿的东西?”
“我本来也没有比赵元佑大多少岁!”他也是个孩子啊,萧映厚着脸皮道,“再说了,咱们才是关系最好的朋友,凭什么赵元佑能拿玩具我就不能?我不管,他有的我也得要有!”
沈言庭无语良久,彻底败给他了:“等过些时日吧。”
总得让赵元佑体会体会第一个玩的乐趣,否则那孩子还不得闹腾死?
萧映不管那么多,只要有他那份就行。
大概是孩子多,今儿的午饭依旧吃得干干净净,尤其是赵元佑三个,彼此憋着一股劲,生怕自己比别人少吃一口,就连胃口小的沈鲤都吃得饱饱的,趴在椅子上让母亲帮忙揉揉肚子。
赵元佑看着跟小乌龟一样的小屁孩儿,刚在心里埋汰她不知节制,结果下一刻,他自己便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嗝。
赵元佑赶忙捂住嘴,偷偷巡视一圈,幸好,幸好沈家人都在忙着收拾碗筷,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不料刚放下心,耳边响起一声嗤笑。赵元佑转过去,只见萧映抱着胳膊嘲讽自己,当即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他跟这厮势不两立!
再势不两立,午膳过后也还是得聚在一块儿听故事的。美猴王的故事真是起伏跌宕,令人神往,先前还闹闹哄哄的小孩儿一听起故事,瞬间一片和谐。
等他们听得正入迷时,沈言庭戛然而止,开始翻开课本上课,任凭他们再求也不心软。
赵元佑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了,沈言庭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不能摆皇孙的款逼着他给自己讲。且赵元佑隐约有种预感,即便他亮明身份,沈言庭也不会顺他心意,闹开了没准还会将他赶出沈家。
骄纵的皇孙只能再次容忍。
下午的课并没有多少内容,只是将上午剩下来的四个字讲完,光是这些也足够沈言庭教上一个时辰了。等所有的课程全都结束,沈言庭才开始分配各自的功课。
沈鲤是学会认着八个字,沈春林是将这八个字各自默写五十遍,赵元佑是搜集关于这八个字的典故,各搜集十个,另外还得在松山书院正门口手搓日晷。
赵元佑听完忿然作色:“凭什么我的功课这么难?”
他得完成这些才能拿到玩具,而那两个小家伙轻轻松松就能拿到,这不公平?
沈言庭凉凉地扫了对方一眼:“你已开蒙,确定真要跟他们比?”
说这种话,要脸不?
赵元佑气呼呼,可想到自己的确读了几年的书,又不好反驳。
鉴于明儿要上课,沈言庭今天便没再家中过夜,傍晚用过晚膳就跟着赵元佑回了松山书院。
回程时,萧映便在琢磨给家中写信。他是不想向家中求饶的,只有上回沈言庭出版第一期《松山文刊》时,他托家中出手帮忙,之后便再没联系过。如今又动了念头,则是想去沈家蹭饭。
他是跟沈言庭关系好,可是沈家只是寻常的农户,可禁不住他们这么吃,即便沈言庭真邀请他,萧映也没这个脸一直吃人家的,但给钱就不一样了。
即便沈言庭不收钱,他也可以花钱买食材、买礼物,这样跟着蹭饭就没有心里压力了。
想通的萧映回去便开始写信,他如今讨要钱财可不是为了胡闹,更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他可是过去听课的!
小孩子的启蒙课也是课,既然要听课,总得给束脩吧,萧映写信写得理直气壮。
无独有偶,赵元佑同样没闲着。
回去后先找到了沈言庭要求找的典故,而后便开始琢磨今儿没听懂的那些。赵元佑是不喜欢读书,可他自信头脑聪慧,不读书不是读不进去,而是不想读,不屑读。
然而这点傲气很快在沈言庭提出的一系列运算下溃不成军。
没有外援,他根本琢磨不出来。更可怕的是,连松山书院的夫子们都不知道这些。
私下里,赵元佑高声痛斥这些夫子不中用!
侍卫倒是说了句公道话:“殿下,这些东西即便让朝中的大臣们来,也未必能讲清。”
除了司天台的人,谁没事会琢磨天文历法?但这也侧面证实沈言庭学识了得,难怪谢太傅放心将皇孙殿下交给沈公子,谢太傅的爱徒果然非等闲人。
没办法的赵元佑甚至准备求谢谦师徒了,他也知道这师徒俩忙得很,谢谦忙,沈言庭更忙,那家伙每日要读的书、做的功课简直难以想象,赵元佑觉得沈言庭可能没什么耐心应付他。但哪怕被这师徒俩嘲讽蠢笨,他也认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赵元佑下定决心去求人之际,他竟无意间发现,松山书院还有天文社?!
若从前知道这些,赵元佑少不得要痛斥这群学生不务正业,但如今,他只能说这群人真是爱好广泛,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赵元佑欣然成为社团的编外人员,并且在里头结实了不少学生,靠着他们的无私奉献,成功弄明白了沈言庭课上讲的那些东西。小小的松山书院真是卧虎藏龙,其中有个叫周固言的,脾气尤其好,他听不懂时不仅不会嘲讽,还会更加耐心解释,甚至还会帮着他做那劳什子日晷。
亏得有他,赵元佑才顺利完成沈言庭交代的功课。
赵元佑感慨:“要是庭哥儿也能像你一样温柔就好了。”
那他会更喜欢对方。
周固言跟沈言庭并不在一个学堂,不太了解庭哥儿跟赵公子的事,可听到这句他还是下意识为对方分辨:“其实,庭哥儿才是最温柔的那个。”
赵元佑惊讶地看过去,认真的吗?
周固言笑着说起自己跟庭哥儿的事。庭哥儿人小,但却有一颗扶危济困的心,他也曾是受惠者。不止是他,很多人都受过庭哥儿的帮助,庭哥儿骨子里便是个温柔的人。
赵元佑挠了挠脸颊,没想到沈言庭竟然做了这么多,还不是为了自己做的。
确实厉害。
不过搞明白这些都他又何尝不厉害呢?学习了新东西当然要显摆出来,不显摆,他岂不是白学了?
赵元佑给父王母妃都写了封信自吹自擂,末了尤嫌不足,于是又铺开信纸,寒暄过后立马切入正题——皇祖父,孙儿来考考您,您知道什么叫“天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