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会试
今年会考尚未开始, 便引得各方关注。
早在几日前,徐尚书进宫时陛下就追问,今年参加科考的人都有哪些。徐尚书挑着其中还算知名的几个说了一遍, 期间陛下还在小皇孙的催促下反复追问好几句, 徐尚书正奇怪陛下为何突然来了好奇心, 便听他问道:
“那依爱卿所见, 他们几个比之谢谦的小弟子如何?”
边上的小皇孙也眼巴巴地等着答案。
徐尚书了然,感情是为了问这一句才有的前面那些话,早说不就得了?不过这事儿徐尚书也说不回答,只能打打马虎眼:“上回那孩子随谢太傅登门致谢时, 微臣也曾考校过他。功底的确扎实, 真不像是个十来岁、刚入学不久的少年, 说是一句神童也不为过了。可话又说回来,科举考试的变数本来就大, 考题是否是那孩子擅长的领域也未可知。万一正对了旁人胃口,又涉及到他手生的领域,那自然要落人下风了。”
最后那句说得赵元佑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不能接受庭哥儿屈居人后。
皇上回了小孙儿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他只能问到这里了,再盘问下去,没准旁人还以为他要引导礼部作弊呢。
赵元佑是知道庭哥儿的志向的, 一心奔着三元及第去的人, 若是输给旁人那得多痛心啊?可惜即便他是皇孙也没办法左右科举考题,更没办法影响那些阅卷官的喜好。
只能祈祷这次出题的考官跟庭哥儿想到一处去了吧。
不同于赵元佑的忧心,皇上反而挺淡然的。主要不是对沈言庭放心,而是对谢谦放心。谢谦教出来的弟子,那必然不是等闲人。况且,皇上也没指望沈言庭一定给他考个会元出来, 只要名列前茅,他早晚能给沈言
庭造一个神童的名号出来。
这次参加会试的考生,年纪比以往要小上一些,这说明什么?说明大昭的文教已有显著进步了,这都是他的功劳。
除宫中这位祖孙外,有子弟参加会试的担忧子弟名次,家中暂时无人参加科举的,也都将目光放在谢谦府上,尤其是放在沈言庭身上。
这人身为谢谦的小弟子,同谢谦天然立场一致,叫人不得不防。与其让沈言庭夺得头筹,还不如让旁人拿这个会元名头呢。吴丞相加的小吴公子便有很多人看好,苏州来的那位周解元瞧着也不错。
万众瞩目之下,沈言庭并没有半点露怯,考试那日早早地起身,吃了个饱饭后就跟周固言还有章子成去了考场。
谢谦亲自送的。
章子成也是沈言庭昨儿晚上强拉着住在谢府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言庭感觉对方不仅怂,还有点迷糊。他怕对方临阵脱逃亦或是睡死过去,说什么都不让他走。这次会试,他们松山书院的人统统不去掉链子!
等到自己考中之后,松山书院出来的学生都是他的臂膀。单打独斗是没有前途的,人多些,他们松山书院一派的势力才能发展壮大。
沈言庭行为霸道,章子成也真是服了,再怎么说他也比沈言庭大十岁,搞得反倒像他没长大一样。好在今日会试就开始了,不管考得如何,他的苦日子总算能结束了!
跟其他忐忑的学子比起来,松山书院这三个人简直淡然得不像话。与其说是淡然,还不如说是迫不及待。走在前面的沈言庭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先不说学问怎么样,就冲这自信点劲头,便足以碾压一众学子了。
谢谦本想让他别这样招恨,但转念一想,他就算老实本分都会被吴家人针对,还不如让他随心所欲些,起码日后被针对了也不显得那样冤枉。
谢谦还是决定随他去了,只有系统这个像老妈子一样跟在后面操心:“你能不能低调些,别在这样张扬了,没发现旁边所有人都盯着你吗?”
那些人都眼神系统看着都害怕。
“他们盯着我,说明我容貌不俗,风度翩翩。”若是相貌平平,旁人才不会施舍多余的眼神。沈言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系统苦口婆心:“可你这般,日后万一科举失利,岂不是落人口舌?”
沈言庭狞笑:“我若是科举失利,旁人怎样未可知,你就先得陪我一起死。”
系统:“……”
它真是受够了!
当初它压根不该将沈言庭送到古代,应该直接将沈言庭毒死。穿越之后他倒是不再祸害人间了,它如今只一心祸害自己!
时辰一到,贡院的门终于打开了。两侧都是拿着刀的士兵在维持秩序,即便考生众多,也没人在在这些士兵面前耍滑头,老老实实地挨个排队、搜身、核实身份。没多久,沈言庭也通过了搜查,回头冲着师父挥了挥手,自信迈入贡院。
不远处便是吴越跟那位周解元,吴越心有不忿地咕哝道:“那么多的考生,哪个不是谦逊有礼,唯独他嚣张跋扈,若然是谢谦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一点规矩体统!”
周黎不着痕迹地同吴越拉开了距离。
他其实已经后悔同对方走得近了,本以为对方出身名门望族,人品学问自是没得说。但接近之后才发现,对方学问的确一流,但人品实在难以恭维。以周黎自己为例,哪怕他再厌恶旁人,也不会在私底下这样如鲠在喉,反复贬低。
可惜吴越没有体会到周黎的意思,找到自己的号房后还冲着对方道:“等会试结束咱们再聚。”
周黎笑而不语,其实他感觉已经没有聚的必要了。
沈言庭坐定后,渐渐平复了心境,开始斟酌考题。
系统悄摸摸问了一句:“需不需要我给你找典故?”
“没必要。”沈言庭干脆回绝。
沈言庭之前是让系统帮了他许多,可他也有自己的坚持,这种关键大事,沈言庭喜欢自己上。若是连科考答卷都让系统帮忙,那即便真得了会元,沈言庭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会试题比乡试要丰富许多,立意也要高上不少。单论题型,诗、赋、论各一道,策五道,贴《论语》十贴,若要全部做出来,也得费上不少时间。
诗、赋、论看着似乎只是取自《诗经》、《周易》等中的典故,但仔细琢磨便知其中暗含深意,涉及到最近几年的边境之争与朝局,甚至还有隐喻他师父早些年变法失败的。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了。
系统给他准备的那些考题并不是白准备的,为了沈言庭的三元及第,系统几乎将从古至今所有的科举考题都看了一遍,尤其研究过大昭的科举题,近十几年的钻研得更为透彻。它甚至可以放言,如今这个朝代,没有人比它更懂科举,没有!
拥有庞大的数据库,再去测算有可能出现的题目方向自然不算太难,系统一次性给沈言庭测算了好几百道题,沈言庭都做完了。
题目不是白做的,尤其在看到策问题后。今年的考题很对沈言庭的胃口,毕竟他就喜欢针砭时弊,畅谈古今,且因为跟着系统看的书比较多,各个方面都有涉猎。恰好,这次会试的策问题也很是宽泛,吏治、军事、经济甚至农业都有,甚至问到了黄淮一带盐碱地的复耕术。
这沈言庭熟啊。他之前钻研饼肥的时候看过许多农业方面的书,还亲自下地指导过用肥。即便在他失去记忆不开窍的十三年里,沈言庭也是跟着母亲下地干活的。有理论,有实践,沈言庭已经高过许多人一大截了。
能读得起书的家里一般不会太穷,在场诸位考生有一大半儿都是没有务过农的,看到这题都觉棘手。
章子成便是其中之一。哪怕谢山长每年都带学生下地干活,但那几日的农活远不足以应对这些考题。
不过幸好,别的题他还算熟悉。前些日子在谢山长跟沈言庭手底下日子过得有多苦,如今看到这些题章子成心里便有多美。谁能想到,他被逼着做的题竟然真的有用,章子成真碰到两道眼熟的。这两道还是谢山长重点讲过,庭哥儿跟周固言两个讨论了一上午的题。许多题章子成记得也没那么清楚,唯独这两道,因为庭哥儿时常点他,答不好还要被嘲讽,章子成被迫印象深刻。
这次若是真能一举高中,他得给山长还有庭哥儿多磕几个。
不对,即便没有高中,出去后也得磕一个。
考场上众人奋笔疾书,外头各家亲友却都坐立难安。
不止京城,陈州的沈家众人也在为沈言庭担忧。他们知道会试开始,还是松山书院的陈夫子过来说的,陈夫子便是当时引荐沈言庭入松山书院的。他当然对沈言庭有信心,还打趣让沈家人等着京城来的好消息。
沈家众人当然盼着陈夫子的话能实现,但总归还是担心的,生怕中间出了什么意外。
沈春元呆呆地坐在门槛旁,手里一刻也没停下木工的活。他在攒钱,攒钱读书。尽管家里已经没有人相信他会上进,但沈春元还是想试一试。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跟庭哥儿一样参加会试。
第92章 阅卷
会试结束, 贡院前人流如织。
沈言庭随大流一块儿出了门,本想找一下周固言跟章子成,结果考生实在太多, 沈言庭连张望的时间都没有, 便被人连挤带推地送了出去。
一路走了许久, 才终于看到谢府的马车。
沈言庭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去。
谢谦担忧了几日, 这会儿见到沈言庭这样张牙舞爪地跑过来,顿时感觉自己白担心了一场。看他这样子也知道,这小滑头在考场里不知道有多得意。
跟其他学子比起来,沈言庭简直就是个异类, 完全没有一点被考试折磨的疲惫, 有的只是即将出人头地的惊喜。什么春风得意马蹄疾, 什么绿袍进士倚长剑,都不足以形容沈言庭的得意, 虽未放榜,但他笃定三元及第近在眼前了。若到时候没有实现,那定然不是他的错, 而是阅卷官有眼无珠!
“师父!”沈言庭兴冲冲地唤了一声,紧接着便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咦,这么多人?
周固言跟章子成竟先他一步找了过来, 赵元佑跟萧映自然是雷打不动地来贡院门口接他, 之前来过陈州,被沈言庭一通洗脑的赵允安跟孙桓等人竟然也都在。
他们也是国子监的学生,不过今年没有参加会试。几月前沈言庭来京城时,他们便想上门拜访了,可惜被家里人拦住;之后沈言庭遇灾,他们也想上门探望, 依旧被家里人拦住。这回会试结束,他们说什么都要过来露个脸。
再不出现,沈言庭只怕还以为他们忘了他。不过今日出门,明面上还是打着给国子监同窗助威的旗号才被放行的。
“庭哥儿,你考得如何?”谢谦还没开口,孙桓便急吼吼地问道。
这两天他们总听国子监的学生吹嘘吴越,说今年的会元一定在他们国子监,可把他们给急死了。即便他们也是国子监的,但对于这句话实在难以认同。比起总是拿鼻孔看人的吴越,他们当然是更支持心怀天下、人品贵重的庭哥儿啦。
谢谦正要给弟子使眼色,就见他弟子嘴巴比脑子还要快,张口就答:“区区会试,还不是游刃有余?”
周固言包容一笑。
章子成隐晦地翻了一个白眼。
至于谢谦,他已经闭上了眼,盘算着回去后无论如何都要教训教训这臭小子。还没放榜呢,便是再得意也不该这样喜形于色,传过去了还不知道要被如何议论。
可赵元佑几个可爱听这种话了,不由自主地将沈言庭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
“具体如何,都考了什么题啊?”
“能拿会元吗?”
“低调些,低调些。”沈言庭虽然嘴上谦虚,但他所思所想全在脸上。单看他这势在必得的模样便知,这家伙对会元已经十拿九稳了。
谢谦已经放弃阻止了。
不多时,吴越也从考场出来,途径沈言庭附近特意放慢了步子,冷不丁听到只言片语,再打量沈言庭的表情,吴越几乎气笑了:“尚未放榜便如此嚣张,也不怕到头来闹了笑话。”
沈言庭回过头,上下一扫,轻蔑道:“咱俩究竟谁是笑话,几日后自有分晓。”
走着瞧,吴越冷哼了一声,同沈言庭擦肩而过。
只是发现孙桓等人亲近沈言庭后,眼神又锐利了几分。一个赵元佑跟沈言庭形影不分也就罢了,如今这个赵允安竟然也跟在沈言庭屁股后头。还有孙桓,孙丞相知道自家人是沈言庭的走狗吗?当然,罪魁祸首肯定还是沈言庭。还未入仕便已经开始结党,妥妥的一个佞臣苗子。
孙桓等人略有些心虚,不大敢对上吴越的眼神。他们号称要接吴越,结果到头来却跟在庭哥儿身边,还被人捉到了,这人该不会乱说吧?
先不管了,方正都被发现了,他们索性直接跟着沈言庭等人回了谢府,想听听沈言庭在考场上写的文章,顺便问问沈言庭最近有什么安排没有,若有的话,他们还能跟着帮帮忙。
谢谦在他们踏入谢府时纠结了一下,门外人来人往,说不定已经被有心人看去了。但转念又想,来就来吧,他们家父兄从前也坑了自己不少,如今若能坑一坑他们倒也不错。
谢谦利索地吩咐家丁关上府门,又交代厨房今儿多备下菜,直接留他们在家里用膳了。
孙丞相等人总不能直接带人将他们抢回去。
谢家大门一关是清静了,但孙桓等人留在谢宅,还疑似跟谢谦师徒相谈甚欢的消息却立马传了出去。
谢谦即便不做官了也还是京城的焦点,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如今又多了个沈言庭,走哪儿便热闹到哪儿。孙丞相等人从前跟谢谦关系可不亲近,如今这是……冰释前嫌了?
孙丞相察觉到周围隐晦的目光,暗暗攥紧了拳头。
这个兔崽子,严防死守还是叫他跑去谢谦师徒身边去了。他就想不通了,不就去了一趟陈州,打了一场马球而已,那师徒俩究竟有什么本事,勾着他们至今都念念不忘?若不是抹不开这个脸,孙丞相真想亲自将这兔崽子给揪回去!
就这样被谢谦给沾上了,孙丞相心里别提多憋屈了,他跟谢谦压根不是一类人,这对师徒俩能不能别来沾边!
比起各家恼怒的家长,谢谦府上气氛正好。沈言庭将自己的文章默下来后,立马赢得满堂喝彩。
漂亮的文章就是会让人眼前一亮,况且这些领域本就是沈言庭擅长的,每一篇都是针砭时弊,引经据典,气势磅礴,读来真是痛快得很。
就连原本想要对沈言庭动手的谢谦看到这些文章都忍住了,这小子运气真不错,本来以他的水准参加会试,应当是差些火候的,考中没有问题,但会元多半够不上。但谁知道他运道好得吓人,出题的考官恰好同他想到了一处。
这兴许便是造化吧,老天也想让他继续得意。
沈言庭享受夸赞之余,还不忘撺掇周固言跟章子成也将文章写出来看看。周固言提笔写了几篇,也都算出彩。轮到章子成时,他却有些怯场了。
他去参加会试本是攒一攒经验,水平自然跟沈言庭、周固言没得比。其实当时在考场上,章子成觉得自己写出来的诗赋文章已经相当厉害了,简直超常发挥,文采斐然。但如今有珠玉在前,他实在不好意思将文章拿出来。
旁人或许会体贴,但沈言庭不会,硬逼着章子成将答卷写了一份。
水平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但也不算多出彩。沈言庭摸不清会试学子的水准,只能看向他师父。
谢谦通览过去,冲着章子成安抚一笑:“莫急,兴许也有阅卷管喜欢你的文章。”
章子成完全没有被安抚到,听完心都跟着凉了一截。虽然他的运气一直也不错,但实在不敢奢望会试还能有这样的运道。不过,成与不成都是命,大不了下次再战就是了。没了庭哥儿跟周固言等对手,下次科考没准还能简单些。
章子成很快就释怀了。
彼时,吴越也正在默写答卷,让父兄还有几位先生批阅。这次吴越考得也挺顺畅,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那沈言庭虽然可恶,但本是也不小。还有周黎,也是不可小觑。
说起周黎,吴越心中还有点不舒服。从贡院出来后,吴越不仅碰到了沈言庭,也碰到了周黎。他诚心邀请对方过府一聚,可周黎竟有心避让,弄得吴越险些下不来台。
前些日子他们俩相处得分明很是融洽,怎么一场会试过后竟还疏远了?
难不成是周黎也惦记着会元,将他当成对手了?若真这么想,那他也太小肚鸡肠了。
吴越性子高傲,断不会主动讨好旁人,周黎若真不识趣,那他们也只能就此分开了。只是可惜了他这分身,江南士族,好大的助力,若能为他所用,吴家还愁不能更进一步?
会试过后,礼部等诸位考官都宿在贡院中。待誊抄的考卷送上来后,阅卷官便马不停蹄地开始阅卷。
本来也没想着这么着急,奈何尚书大人提前交代过,陛下很看重这次会试,他们不仅得早日定下名次,还得公平公正地定下名次。
作为主考官的礼部右侍郎孔祥总感觉最后这句意味深长。不过孔祥以为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他家里又没有子侄参加科举,自然是公平公正、不带任何私心的。再说了,所有的考卷都是誊抄过后才送来他们案前,谁有本事猜出来背后的考生是谁?
孔祥本以为自己能心如止水地阅完全部考卷,直到底下的考官满脸欣喜地呈上一份考卷,献宝一般让他阅览。
起初孔祥还没多在意,看到诗词只觉得还不错,看到几篇赋来了不少兴趣,等看完五道策后,笑容渐渐僵在脸上。
不对,这熟悉的感觉,这极具个人色彩的行文,简直将背后的考生出卖得彻彻底底,遮都遮不住。
孔祥是去过陈州的,他跟着西越国使臣去看过那什么纺织大赛,跟谢谦师徒也结过一段孽缘。
此刻,他终于知道徐尚书那句“公平公正”说给谁听了。
第93章 会元
不明真相的阅卷官凑上前, 仍旧一脸喜色:“大人觉得这份答卷是否能当魁首?”
孔祥满眼复杂地看着对方,你们若是知道这份答卷是谁作的,只
怕就不会问得这样天真烂漫了。
归根到底, 还是这群人对沈言庭了解过少, 不像他, 自从去了一趟陈州便对沈言庭格外留意, 念他在文刊上写的文章都时常翻阅。看得多了,对沈言庭的行文风格自然更加了解。
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胜,他与沈言庭虽然不是仇人,可这家伙太特立独行了, 孔祥总忍不住思量。
让这样的家伙当上会元, 他实在心有不甘。不过想到陛下对谢谦的爱重, 又想到会试之前徐尚书意味深远的叮嘱,孔祥还是将答卷放在自己案前:“先将其他答卷看完再议吧, 或许有更好的。”
这倒也是,其他人也没有意见了。
只是看过这样一份答卷后,再翻开其他的总觉得差些意思。其中不乏有辞藻华美、人才斐然的, 奈何这批阅卷官中有不少都是务实派,喜欢有理有据、观点清晰的文章。
其中有一位阅卷官,还极其厌恶迎合皇室朝廷的夸耀之说。厌恶到单独将一份考卷拿出来, 连番痛斥:“文坛的风气, 便是被这些阿谀谄媚的小人给带坏了!”
众人:“……”
你一个翰林院的官员竟好意思说这些?最喜欢拍马屁的不,就是你们衙门的人吗?
再说这文章写得也没什么大错处,只是在结尾歌功颂德了几段而已。时下文人的确有这样的习惯,这样写也在情理之中。尽管这份考卷被对方痛斥,但众人摸了摸良心,还是将它留下来了。
总不能因个人喜好断优劣吧, 回头闹出事来可是要追责的。考卷的评比,要看生源对经义的理解、文章的优劣、诗赋的好坏来定,而非凭一篇文章定生死。
阅了几日的考卷,孔祥在日复一日的纠结中,总算定下排名,并将前十二份答卷呈至宫中。
贡院外头,有关今年会试的讨论也日渐高涨,坊间甚至有人设下了赌注,赌谁能夺得今年的会元。
此事早有争议,说来说去,人选也就只有那么几位,沈言庭便赫然在其中。
不过比起吴越等人,少有人在沈言庭身上下注。沈言庭从萧映这儿得知此事后,很是不服,回去就盘点了所有的家当,带着萧映跑去赌坊,一股脑全押在自己身上。
这群人不知道慧眼识金,活该赚不到钱。
萧映见沈言庭这样阔绰,脑子一热,将自己的家底也都填进去了。
他父亲对他极为吝啬,自从知道扣钱这一招对他好使后就经常用,这笔钱萧映不知道攒了多久,是他最后的积蓄了。押注的时候没多想,出来后冷风一吹,萧映才生了悔意,后怕地扯着沈言庭的袖子不松手:“庭哥儿,你一定不会让我的家底打水漂的吧?”
“拉拉扯扯的干什么?”沈言庭飞快打量了一眼周围,觉得萧映太丢人。
萧映哭丧着脸,抱着他不放:“我不管,我把所有的钱都押你头上了,你得保证一定不能让我亏本,不然我就不活了。”
“呵。”一声清晰的嘲讽传入两人耳中。
沈言庭徐徐转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张讨人嫌的脸。
是吴越。
萧映立马站直了身子,脸也拉得老长,不愿意叫别人看自己的笑话:“你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随意走动罢了,只是不曾想竟瞧了一出好戏。”吴越别有深意地扫过边上的赌坊,对他们出现在此处的目的了然于胸,“若是手中拮据,我这儿也不是不能借给你们。只是有些赌注注定是要打水漂的,何必执迷不悟呢?最后赔了夫人又折,还白叫人看了出笑话。”
“要你管!”萧映炸毛了,凭他的身份何必给吴越好脸色瞧?从前吴丞相还没辞官时萧映都不怕吴越,更遑论如今吴丞相都倒台了,“嘴巴这么臭,趁早滚远点,别来沾边!”
吴越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萧映的姑母是当今皇后,愣是忍住了。萧家能风光一时,未必能风光一世。皇后无子,日后新君登基,早晚有一日能收拾萧映。
吴越横了沈言庭一眼,愤然离开。
沈言庭更觉对方不堪,对上萧映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对着他的时候却肆无忌惮,欺下者必媚上,可见对方人品有多低劣。
不像他,始终光明磊落,平等待人。
光明磊落的沈言庭回去后便被他师父好一顿打,连带着萧映都吃了好几板,打得手心通红。
他们去赌坊下注的事还是被谢谦知道了,平日里沈言庭那些小打小闹谢谦不管,但他今儿竟敢去赌坊,谢谦再不动手便不合适了。而作为始作俑者,萧映自然也没能逃脱惩罚。
萧映跪在孔夫子的画像跟前,涕泪俱下。
他真惨,没了私房钱还被师父打,哭到一半儿还被沈言庭嫌弃鼻涕多,默默远离了他,真是没天理了。
另一边,孔祥已带着其他几位考官进了宫,几位大人恰好都在,皇上正召见众人商议边境布兵一事。去年北戎坑了吴家一笔钱粮,又让他们答应开互市,什么好处都捞到了才离开。在西越国使臣身上赚回来的钱,日后只怕又要填进去。
朝廷上下虽然不满,但又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只能装模作样地在边境布置些兵力,希望能以此震慑他们。若不是窝囊成这样,此番会试也不会有那么多涉及军事边防之类的题了。
这回也是议论了许久,依旧未能拿出什么确切的主意,陈兵这种事,布置得多了军费过高,布置得少了,又起不到任何作用。
兵部尚书面色不善地剜了一眼户部尚书,这种国家大事上动辄没钱没预算,真不知户部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
户部一干人等也同样不爽,朝廷每年就这么多的钱,这些武夫就知道打打杀杀,没有一点儿脑子。
两边剑拔弩张,正尴尬着,正好孔祥带着会试名次过来了,走马上任的刘丞相出面做了和事佬:“商议了这么久想必诸位也累了,不如先听听会试结果吧?”
皇上也被他们吵得脑仁疼,转头便跟孔祥道:“还不速速呈上。”
这话不算客气,但孔祥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半点不敢耽搁。
考卷呈上前后,孔祥望着殿内的诸位大臣,心中忐忑不安。
不知道这会试结果能否合诸位大人的心意?
合不合官员心意不知道,但这结果肯定合皇上心意,看到自己想看的结果后,欣然抚掌,直说了几个“好”字。
谢谦果真没有让他失望,这个沈言庭也没让他失望,小小年纪便已连中两元,且入学时间还如此只短,他不是神通,谁是神通?今年,他们大昭得出个祥瑞了。
孔祥心中大定,他果然没有猜错陛下的心意。虽然的确便宜了那对师徒,但好在顺利通过了陛下这一关,没有节外生枝。
可陛下满意,余下朝臣却有话要说。
孙丞相率先发问:“这会元名次,是否还要斟酌斟酌?”
皇上立马扫向对方。
孙丞相不甘心地底下了头。
旁边的户部尚书也跟着道:“文章的确不错,但他年岁太小,若风光太盛只恐折了灵气,不如先压一压?也算是对他的爱护了。”
此言一出,其他几位官员虽不敢应和,但都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皇上却不爱听这冠冕堂皇的废话:“我朝科考向来公允,该是什么名次就是什么名次,何必以年龄定高低?若真要谈爱护,日后他步入官场,你们背后里少议论些闲言碎语,便算是对他最大的爱护了。”
众人:“……”
还没入仕呢就这么护上了,看来陛下果然对那师徒俩格外不同。
陛下偏心,且沈言庭那小子的文章也的确禁得住查阅,甚至对朝局还真有几分借鉴作用,众人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这个结果了。
名次一定,剩下的事便方便许多。
翌日便传出消息,道会试即将放榜。隔日一早,贡院门口再次人山人海,甭管下没下场,反正都过来凑个热闹。
沈言庭跟周固言都坐得住,但章子成坐不住,成与不成就在这一天了,不成他直接退房子回陈州。章子成耐不住性子在家里等,一大早就将沈言庭跟周固言拉了出来,还花了大价钱包了一个临街的窗户,可以第一时间探查消息。
不巧的是,他们对面便是吴越包的场,斜对面正好是周黎。
好家伙,怎么都挤到一块儿去了?沈言庭跟吴越对上眼后,立马嫌弃地瞥开,多看一眼都感觉污染了自己的眼睛。
萧映也起了个大早过来等榜,还派了好几个身手敏捷的去前面蹲守,只要红榜一贴,他们立马就能收到消息。
时辰一到,贡院的人便出来了。
沈言庭探出了脑袋。
应该是他理想中的结果吧?毕竟他都已经这般优秀了。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萧映派过去的家丁行动飞快,迅速挤上前,自下而上扫了一眼,一开始就瞪大了眼,中间飞快略过,等看到前面几个名字时又停留了一会儿。待定睛一看会元名讳,家丁顿时狂喜地挤出去,飞奔至饭馆楼下,甚至都来不及上楼,直接在楼下喊道:
“大喜,沈公子是会元!”
第94章 喜讯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就喧哗的街道瞬间沸腾起来,都在追问这位沈会元是谁。
沈言庭所在的商铺老板更是狂喜,三两步飞上了楼, 带着几个小厮上来恭贺这位新鲜出炉的沈会元。他想好了, 这间屋子日后定要挂个“会元”包厢的牌子。
沈言庭矜持地跟面前贺喜的老板道了一声谢, 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 他才不会喜形于色呢。
矜持,矜持!
萧映等人却已经喜出望外了,这可是会元啊,兴许还是大昭史上最年轻的会元, 哪怕不是他们得了这个殊荣, 作为朋友一样与有荣焉。怪不得山长今儿一大早就被召进宫了, 想来陛下也高兴庭哥儿中了会元,这才找谢山长进宫说话。论起来, 庭哥儿跟陛下还算是同门呢。
不多时,楼下的家丁也跑上来了,仍旧满脸喜色。他冲着沈言庭先道了一句喜, 接着便转向周顾言:“周公子大喜,您是榜上第六。”
平日里情绪稳定的周固言这会儿可比沈言庭激动了许多,他对功名的渴望丝毫不输沈言庭, 甚至比沈言庭还要更希望走入仕途。他身无长物, 只有入朝为官才能庇护父母家人。幸运的是,他就快做到了,只差一个殿试。
老板已经高兴得语无伦次了,只一个劲地说着恭喜的话,今儿真是走运,这样大的好事落到他头上, 小小一个房间竟有两人在榜。需知大昭的会试录取相当严苛,比例也极低,但殿试不刷人,等于这两位公子已经有了个准进士的身份了。
人人都在高兴,只有章子成稍显失落。他当然也替沈言庭跟周固言高兴,但谁没有做过高中的梦呢?哪怕章子成总安慰自己考不上就回陈州,但看到自己真被落下了,心中难免怅然若失。
他知道,自己这次得益于山长跟庭哥儿二人的辅导,已经是超常发挥了,但下次可就说不好了,兴许他这辈子都无缘跟庭哥儿他们成为同僚,一辈子也追赶不上他们的脚步。
可下一刻,家丁便看向了他,有些忍俊不禁。
章子成正觉得莫名其妙,就听他道:“也得恭喜章公子,您也入榜了。”
“我?”章子成猛然起身,转了两圈后,仍旧没回过神来。这种天上掉馅儿饼的事,竟然也会轮到他?莫说旁人了,章子成自己都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你可不要骗我。”
“千真万确,比真金还要真,章公子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过去瞧瞧。只是您的名次偏低,在最后一个。”
沈言庭闻言乐不可支,捶了一下章子成的肩膀,“真走运。”
他堂哥就没有这样走运了,上次就差了一名就可以过乡试,可见运气这种东西真是捉摸不透。
章子成“嘿嘿”一声笑,已经傻得没边儿了。但家丁的这句话让他真信了自己中了,凭他的本事,要高中的话应该也是最后几位,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刚刚排在最后一个。
真是老天爷保佑,列祖列宗庇护。
那位老板比章子成还要高兴,最后一名好啊,说不定就是他们饭馆里气运不俗,才让这位章公子顺利拿下这最后一个名额。欢喜之余,老板不仅免了雅间的费用,还要给沈言庭他们准备一桌席面庆贺。这样的喜事儿,他恨不得让整个京城都知道。
只可惜沈言庭几个并不想再外逗留,想早日回去写信告知家人,立马婉拒了。那位老板只能略表遗憾,临走前还强行送了几壶酒,说什么都让三人捎上。
出门时,章子成又去了贡院粉壁的红榜前看了又看,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名字这样顺眼过。
至于沈言庭,他也没急着走,反而刻意望了一眼对面的雅间。
周黎已经离开,吴越却还站在窗边,死死地盯着沈言庭。
尽管离得不算近,沈言庭也能看清对方扭曲的神色。事已至此,再嫉妒又能如何呢?沈言庭冲着对方挑了挑眉,毫不遮掩自己的挑衅。
这就受不住了?可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呢。
吴越面色愈发阴沉,双手攥紧窗台,几乎想要冲上去跟沈言庭不死不休。为了这个会元名头他准备了多少年?本以为能得偿所愿,到头来却是这个结局,吴越如何能接受?
不仅他不能接受,吴家上上下下只怕都不能接受,他一个自小接受正统教育的世家子弟,竟然输给沈言庭这样的野路子?何其荒谬。若不是吴家最近正处于风口浪尖,吴越甚至想冲去贡院质问那些阅卷管,究竟有没有私心,是不是得了什么吩咐?否则,他又怎么会败给沈言庭呢,那家伙才多大?
书童在旁胆战心惊,想了许久才大着胆子安慰道:“公子,您何必跟一个泥腿子一般计较呢?不过只是会元而已,多半是那沈言庭走了运,这回会试的考题恰好合了他的心意,又对了考官的胃口。下回可就未必了,需知还有一场殿试在前头,您与他只差了一名,殿试上肯定能顺利压倒对方的。”
可这话并没有让吴越舒坦半分。他不敢赌陛下的心意,万一对方铁了心想要成全沈言庭,弄出一个三元及第,他便是再天赋异禀、文采斐然都无济于事。如今只愿陛下跟那些官员们真能做到公平公正。
诚然,吴越也跟书童想到了一处,都觉得沈言庭能夺魁是因为运气,可他总不能一直都保持这样好的运气。
人逢喜事精神爽,沈言庭三人俱是如此。
回府之后,三人不约而同给家里写了信。虽然知道陈州官府得了消息,自会派差役去他们家中报喜,甚至极有可能比他们这封信来得快,但官府的消息跟他们亲自送过去的喜讯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就连萧映在凑过热闹以后,也打道回府,准备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吹一吹。虽然不是他考中了会元,但庭哥儿可是他舍友,是他最好的朋友,这跟他考中会元又有什么区别呢?
晌午过后,在宫中用过膳的谢谦才乘着马车,慢悠悠回了府。
他今儿心情大好,还跟这皇上喝了几杯酒。这会儿酒兴稍稍起来了些,便将三个学生交到跟前挨个夸了一遍,连沈言庭也没落下。
这已算非常难得了,自从谢谦发现沈言庭的本性,知道他这弟子有多自信后,平日里便刻意收着情绪,即便再满意也不会露出一星半点。绕是如此,他这个小弟子也常一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神情,不可一世到极致。要是再辅以夸奖,这小家伙能翻天。
可今日不同,得了会元,皇上高兴,谢谦心中也是高兴的。尽管中间还掺杂着对这孩子今后官场生涯的担忧,但起码目前来看,算是起了个好头了。
沈言庭是体会不到他师父那山路十八万的心里历程了,被夸之后压根不知道谦虚,反而大言不惭:“其实我早知道这会元必定落在我头上,如今这也不算是惊喜了。”
毕竟他的运气从来都是一绝,天命之子吗,做什么都是最好的。
谢谦:“……”
有些后悔夸早了。
被这样一噎,醉意瞬间没了大半,谢谦虎着脸告诫道:“为师如何教导你的,戒骄戒躁这四个字又抛到脑后了?”
沈言庭摸了摸鼻子,面上受教,心中不改。他本来也没骄傲,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再说了,他也没必要戒骄戒躁,毕竟他的未来一片光明,光明到完全没有歪路可以走,有了解元跟会元,剩下的状元还会远吗?他要是皇帝,他也愿意成人之美。
成全了自己,不也是成全了皇帝吗?何乐而不为呢。
但殿试该准备还是得准备的,沈言庭得保住状元名头不能被旁人抢去,周固言想尽量在皇上面前留下好印象,至于章子成,他知道自己多半只能是同进士,跟一甲二甲差了一大截,但他也想往前挤一挤,毕竟谁不想要更进一步呢?
后头数日,几个人都沉下心,老老实实跟在谢谦后面用功读书。外头倒是经常有人送来请帖邀约,无一例外,都被谢谦挡回去了。他也不让沈言庭等人开口,直接自己出面拒绝。真有什么宴请,等殿试结束之后也不迟。
会试放榜这样大的事,很快便传到陈州。
张太守喜不自禁,今年陈州会试竟然有五个人高中,其中三个还都是松山书院的,他们陈州文教也是好起来了。
朝廷报喜的差役赶在沈言庭的新送到之前来了檀溪村。
距离上次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报喜还没过去几个月,转眼间,沈家又成了方圆十几里的焦点。上次庭哥儿高中解元便已经很了不得了,这次更厉害,竟一举夺得了会元。
沈家人到现在还如坠云端,没能醒过来神。他们知道庭哥儿厉害,猜到庭哥儿多半能过会试,但没想到庭哥儿竟给他们准备了的惊喜。
沈鲤见母亲又哭又笑,挠了挠头,费解地晃了晃她的手:“娘,会元是什么?”
秦宛抹了抹眼泪:“是第一。”
他们庭哥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第95章 殿试
沈言庭高中会元这事足够整个檀溪村津津乐道许久了。这年头村里出个举人都不容易, 何况还是会元,庭哥儿可真是争气。
县衙的文县令上回没能去赴沈言庭的宴,这次即便沈言庭人还留在京城, 文县令都亲自跑了一趟沈家, 说是道贺, 但其实为的还是拉近关系。
从他们商水县出来的好苗子, 当然得讨好一番。对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将来绝不会像他这样只当一地县令,说不得,自己今后还有求到沈家的一日。
沈茂山老两口这些日子不知道有多得意, 每天眼睛一睁就要面对数不尽的恭维, 笑到最后脸都笑僵了。这还只是会试呢, 等殿试过后他们家就要出一个进士了,直接能当官儿, 届时必定更威风。
沈茂山此刻是真后悔从前跟庭哥儿关系闹得僵。在庭哥儿启程之前沈茂山就一直想缓和气氛,奈何庭哥儿这小子软硬不吃,压根不给他机会。如今他再想做什么也没用了, 庭哥儿人都不在家。
沈茂山心里惦记着这事儿,无意间听到秦宛准备送钱去京城时,忍不住添了一句:“我那儿也攒了不少钱, 一并带过去用吧, 庭哥儿在京城要用钱的地方多了。”
秦宛动作一顿,随即淡淡地道:“爹娘的钱都是辛苦赚来的,还是仔细收着吧,往后大房兄弟俩还有用处。庭哥儿吃住都在他师父那儿,应酬也不多,儿媳送去的钱足够花了。”
沈茂山被撅回去了, 没好意思在秦宛跟前说什么,他如今连送钱都送不出去了。
不过没多久,他又凑到了沈鲤身边。
沈鲤看到阿爷过来,默默转过了身子,给他留下一个圆润的背影。
哥哥说了,整个家里阿爷最讨厌,他不在的时候不用搭理阿爷。
沈茂山也没想到小孙女这样不给面子,只好又换了个方向,继续问到:“阿鲤,你母亲可说了什么时候去京城?”
沈鲤牢记哥哥跟母亲的叮嘱,抿着嘴不说话。旁边路过的沈阿奶却推了沈茂山一把。嫌他丢人,直接扯着人将他带去了房间里。
方才在外头她才没好意思细说,如今没人了,沈阿奶再不顾及他的脸面:“你若还想跟着去京城的话,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甭管庭哥儿日后做了多大的官,你都得给我老老实实留在檀溪村。”
“我是他爷!”
“你还不让他读书呢,怎么不说这事儿?”沈阿奶骂道。
沈茂山听到也怂了,这是他跟二房过不去的坎。眼下关系不睦,也全赖当初做的事不地道。
沈阿奶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为人处事的道理她总还是知道的:“庭哥儿不是狼心狗肺的人,他自己出息了,总会提拔一下自家人。但你若非上赶着过去给他找不自在,这祖孙情谊早晚要断。再说了,咱们俩什么都不懂,留在檀溪村还能吹吹牛,去了京城只能被人笑话,还拖庭哥儿后腿。”
沈茂山被打击了一通,心里那点劲也散了,只是嘴上还有些不服:“胡说,我哪有这样不堪?”
沈阿奶哼了一声,她还不知道这老头子?他有去京城的念头,就已经不堪了。在事情没有闹到庭哥儿跟前,她得先掐灭了再说。沈阿奶没想过大富大贵,她只想过安生日子,如今不缺钱还有生意做,就挺好,可以想见未来还会更好。可一旦得罪了庭哥儿,这份好立马就会烟消云散,沈阿奶可比这个老头子看得清楚。
沈茂山一消停,沈家就没有再闹的人,大房更没有立场奢望什么,毕竟庭哥儿跟大房一向不亲,唯一在他面前还算得脸的也就只有沈春林了。
另一边,沈言庭潜心学了一段时间,中途还让萧映去了一趟赌坊,将赢回来的钱成倍成倍地拿回来了。
尽管取钱后又挨了打,但沈言庭不后悔。这是他凭自己本是挣回来的钱,挣得光明正大、理所应当,凭什么不能拿?
萧映就更不怕打了,那可是他的最后的积蓄,要是不拿那可真是血本无归了。
不过据说血本无归的人还真有不少。吴越在京畿一带的名声尤其旺,吴丞相还没辞官前便热衷于给自己儿子造势,以至于不少人都坚信他能当会元,甚至能当状元,不惜在他身上押宝,还一押到底,如今这些钱全都打了水漂。他们不敢在赌坊里闹事,不敢去吴家要钱,但心里必然是记恨着吴越的。
闲谈时,沈言庭还玩笑似的问起:“那殿试他们还敢再押吗?”
“怎么,你还想去赌?”谢谦送来一个眼刀子。
沈言庭讨好地笑了笑:“哪能啊,弟子就是好奇坊间的看法,往后绝不会再进赌坊了。”
这回赚的钱,都足够他在京城买个小宅子了。不过沈言庭也不是个抠搜的,见者有份,他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还请大家去外头吃了顿大餐。
沈言庭没去赌坊,不知道坊间有关殿试的赌局也是有的。人还是之前那几个人,不过不同于上回,眼下看好沈言庭的人尤其多,甚至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这样日后即便沈言庭拿到状元,这些下注的人也得不到什么钱。
也有人抱着搏一搏的念头,将主意放在吴越跟周黎身上,但也不敢拿出全副身家了,只是象征性地押一笔钱,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朝中其实也在猜,不过大多都是看热闹的态度,毕竟陛下点谁做状元,大家心里也都有了预料了。
一晃,便到了殿试的日子。
沈言庭是入过宫的,可周固言跟章子成从未去过,且这次不仅要进宫,还要面对朝中的诸位高官,甚至还有可能见到陛下!
二人多少有些紧张,等待时互相给对方整理仪容,生怕自己有什么疏漏。
沈言庭就不同了,他觉得自己怎么看都俊朗,根本无可挑剔。相信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吴越立于不远处,遥遥看了过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沈言庭身上。不同于自己近日颓唐暴躁,沈言庭可谓是春风得意,哪怕即将面对的是殿试,是满朝文武与陛下,也丝毫不怵。
吴越恨的就是他这份有恃无恐。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人,凭什么能这么傲气?他就见不得沈言庭如此嚣张,相信不只是他,朝廷那些人也会将他视作眼中钉,他等着看沈言庭的下场。在京城,尤其在朝中,从来都容不下这样个性分明的人。
吴越在看沈言庭,周黎却在瞧着他。发现吴越依旧盯着沈言庭不放时,周黎心中难掩失望。本以为是个对手,没想到对方已经自甘堕落了。
沈言庭拿了会元,周黎心里也不太舒服,但事情已成定局,何必再为此耿耿于怀呢?他若是吴越,此刻早已利用家族势力一心为自己铺路了。只知道争眼前长短的人,将来走的也不会太远。
不多时,众人已入殿。
沈言庭作为会元,位置自然最醒目也最靠前。
徐尚书等大臣皆在殿中监考,闲来无事时,总会观察打量诸考生。端详沈言庭的目光最多,谁让他位置最醒目,近来又风头正盛。
短短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五六位大臣不经意地经过沈言庭周围了。
沈言庭没有抬头,一心专注答卷。
殿试的考卷相较于会试还是简单了不少,同沈言庭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兴许对于这些官员们来讲也是一样的。但即便不刷人,沈言庭也想要尽力做到最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言庭身旁又多了几人,停在他身侧驻足观看。
沈言庭笔尖未停,只当是没看到那片衣角。
皇上微微颔首,对沈言庭的文章也没得挑,这孩子从来都言之有物,假以时日必是个能臣。
说起来,还是谢谦会调教人,收的弟子个个出众。皇上下意识将萧映排除在外了,他根本不承认萧映那小子与自己同门。
皇上看得时间有些久,久到徐尚书不得不提醒,如此皇上才转向下一个。
跟在皇上身后的大臣们彼此交换了眼色,就冲着上心的模样,要说陛下不满意沈言庭,谁信呢?
吴越也是立马就发现陛下过来了。他正想表现,结果陛下只是稍作停留,又转向了他旁人。
吴越咬了咬牙,竖着耳朵凝神静听。陛下在周黎身边停留的时间竟然比他还要长。输给沈言庭也就罢了,他还能安慰自己,陛下是看在谢谦的面子上,可是输给周黎算什么?难道他连周黎都比不上?
还真比不上,自从吴丞相在皇上这儿犯了错,整个吴家都跟着失了宠,没叫他们全辞官已经是皇上网开一面了。之前吴越的答卷皇上也看过,才学自然是不错的,不过皇上没准备抬举他。会试的名次,其实都算是给高了。
吴越对此还一无所知,仍旧在心中抨击陛下偏心,愤懑自己的怀才不遇。也许是被心境所影响,他这张答卷的水准竟然不及会试。
直到交了答卷,吴越才开始懊悔。
他不该被情绪所影响。
再看沈言庭,那家伙依旧姿态甚高,让人不知道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作者有话说:沈言庭:就得意,怎么了?
第96章 状元
殿试结束后, 沈言庭竟然发现有几位不认识的官员找他搭话,虽然总共也没说几句,但已经足够让人羡慕了。
这些大人不会无缘无故示好, 他们肯表态, 已经证明了沈言庭的地位。
至于吴越, 单凭从前吴尚书留下来的香火情, 倒也不至于无人问津,可那些人的态度总归是不一样了。从前他爹还是宰相时,想借吴越攀上吴家这条大船的官员比比皆是,如今这些人即便过来态度也是淡淡的, 并未将吴越放在心上。
他们对吴越的关注, 甚至都不及对沈言庭的。
这种落差感也让吴越愈发愤愤不平, 他怪不了旁人,只能将一切错处归因到沈言庭身上。
可沈言庭压根不在意他, 甚至都懒得回他一个眼神,一味沉浸在自己大受欢迎的欣喜中。
又一次可惜母亲跟妹妹不在,不过若是一切顺利的话, 倒是可以很快将她们接过来。
尽管官员中也有看不上沈言庭的,但那又如何?沈言庭不在乎,他相信自己早晚有一日能让这些人心服口服。
殿试的名次出来得比会试还要快, 期间免不了有各方博弈。
沈言庭知道他师父门路广, 还知道他师父经常被皇上传召入宫,只怕早就对结果了然于胸了。但不管是沈言庭还是周固言都没有过问,甚至回来之后提都没有提及殿试。
师生之间保持着独有的默契。
四月二十五日便是传胪大典,所有考生天还未亮便已经着一身蓝袍,立于太和殿前等候。
沈言庭隐晦地打量了一眼周围,比较一番后, 自得地跟问了系统一句:“你老实说,我穿这身衣裳是不是所有考生中最好看的?”
系统:“……”
它以为觉醒了上辈子记忆的沈言庭能老成一点,结果根本不是它想的那样。这家伙的智商好像见长了,但心理年龄却一点没变。
也对,上辈子那家伙根本没接触过什么正常人,长大后更是一门心思专注于他那“拯救世界”的宏伟蓝图中,让他像个大人一样行事,只怕还有相当长一段路要走。
系统总感觉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