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赴宴

宴中众人一时静默下来, 彼此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有动作。

对面都将皇孙搬过来了,若还要针对, 岂不是找死?这日这场文会还未开始, 便已经可以宣布结束了。

做东的乃是吴丞相的幼子, 京师的解元便是这位了。在沈言庭来京之前, 吴越才是京中人人称赞的才子,可自打沈言庭在宫宴上露了一次脸后,朝野内外议论的都是他沈言庭的名字,谁还记得吴丞相家还有位天资卓绝的吴公子?

吴越请沈言庭来此, 也是为了验一验对方的深浅。可沈言庭不仅自己赴宴, 还带了小皇孙与萧映, 倒是让众人都心生怯意了。只有吴越主动上前,率先赵元佑行礼后:“见过皇孙殿下。”

赵元佑挺出了小肚子, 余光打量着沈言庭。

嘿嘿,吓到了吧?

这可是他头一回在沈言庭面前表明身份呢,之前在松山书院时为隐藏身份, 对外不曾透露半分。今日特意过来,既是为了给沈言庭撑腰,也是为了将话说开的。他并非有意隐瞒, 但也的确是隐瞒了, 赵元佑还担忧沈言庭会伤心。可他瞄了好几眼,发现沈言庭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听到皇孙两个字,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赵元佑一面觉得失望,一面却觉得沈言庭真不愧是他认定的好友,只怕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果然, 他看重的人,就是这样与众不同!

至于萧映,他跟沈言庭同寝这么久,早就知道对方的脑子有多逆天,即便他从未说过自己的出身,只怕沈言庭也早就猜到了。如今再看沈言庭,果然也是意料之中的淡然。

吴越也没有问他们俩为何过来,这两人一个是嫡出的皇孙,一个是皇后的侄子,向来行事嚣张,很不好惹。

吴越甚至都没问他们为何会来,凭这两人的身份,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认命地将三人引入席间,本来兴致勃勃准备给沈言庭下马威的一群人都怂了,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吴越也不想在这两人跟前卖弄,可今日这个局是他攒的,若是不出头,下回还有谁愿意同他结交?

吴越硬着头皮开始跟沈言庭搭话,想探一探他究竟几斤几两。

沈言庭嘴巴也没闲着,吴越问他一句,他问人家三句。且吴越要端着他那君子的仪态,不好意思问得太露骨,沈言庭就没有这么多的讲究了,反正人家对自己抱有恶意,他没必要给恶人留情面,问得肆无忌惮。

连对方家里几个兄弟姊妹、从前在何处读书、几岁启蒙、拜了几位先生,科考最擅长哪方面、上回乡试策论题写了什么都挖得清清楚楚。

吴越被问得后背都起汗了,想说沈言庭别这么冒昧,但刚一抬头,就发现萧映跟赵元佑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

跟护犊子似的。

吴越只能讪笑一声,继续回沈言庭的话:“是侥幸得了解元,但不及沈兄弟精才艳艳,十四岁便名扬天下了。”

沈言庭对这点无关痛痒的夸奖并不放在心上,若是龙椅上那位夸他,他还会高兴高兴,但是吴越么……没必要。他继续问道:“那你同江南一带的学子可切磋过,他们比你,如何?”

边上国子监的学生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打断:“沈兄弟是否问得太多了?”

沈言庭眨了眨眼,落寞道:“我还以为今日相邀,大家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原来是我想多了。”

他冲着吴越抱拳:“方才多有冒昧,对不住了。你我二人今日才初见,本没有什么情分,实不该聊得这般深入。”

赵元佑皱眉,直接瞪着吴越。吴丞相家养的什么玩意儿,把人叫过来却连个话都不让人家问,什么意思?

“无妨。”吴越赶紧挤出笑脸,忙道,“今日相聚,本就该畅所欲言,且我也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沈兄弟若还有疑惑,只管一并来问。”

吴越生怕赵元佑去陛下面前告状,只能一再退让,旁人更是敢怒不敢言。

沈言庭笑了笑,既然对方这么说,那他就真不客气了。他不仅问了吴越,连带周围其他人的情况也一并打探清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吴越少年扬名,整个京畿一带最有潜力的学子便是他了。吴丞相为了培养这个儿子耗费不少心血,对方人品先不说,但学问当然是顶好的。吴越在京畿一带没有对手,十来岁时跟着先生游学,跟各地的学生都切磋过,至今只碰到了一个叫他服气的,此人是江南一带的学子,跟吴越年岁相当,都是二十五六,也是明年参加会试。

可以说,这两人才是沈言庭最大的竞争对手。那个江南的没见过,暂且不说,这个吴越么,沈言庭拿自己同对方比较了一下,虽然对方扬名比他早,读书也比他早,家里还比他有权有势,但沈言庭依旧感觉自己略胜一筹。

系统无语:“胜在哪儿?”

“这你别管,反正是胜了。”

系统有时候也觉得,太自信不是什么好事。

将该打听的都打听一遍,沈言庭终于心满意足了,今儿这一趟真是没白来。

再之后,沈言庭终于消停了。

吴越等人松了一口气,之后再不试探沈言庭,生怕这人抽风了又开始没玩没了地打听。既然是文会,肯定是要以文会友。如今正值深秋,山间层林尽染,景色正好,如此美景,不作诗歌咏岂不可惜?

吴越刚起了个头,便引来众人呼应。

沈言庭三人就这样看着他们忽然来了劲,兴致勃勃地铺纸酝酿。

其实看这些人作诗还挺有意思,个个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陶醉异常,外人想打扰都不能。这种投入感,沈言庭从未有过。他作诗就跟完成任务一样,完全是照着师父让他背的诗,还有他在系统那儿学来的诗库仿照的。沈言庭是没有多少才思不假,可架不住诗词库太充裕了,随便什么题材都能找到现成的框架,按照意思往里头填词就行。

这次也一样,百无聊赖的沈言庭随手写了一首诗。他承认,自己写的确实没有原作意境高远浑然天成,但也中规中矩了,任谁过来都挑不出错。

将诗句交上去后,吴越看了半晌,想起自己写的那首,吴越忍不住翘起嘴角。

还是他赢了。

吴越什么都没说,但已经有人替他开口了:“沈兄弟这诗虽也不错,但匠气太过,缺了些灵动,倒是不如吴兄的这首,恬静淡雅,意境深远。”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开始吹捧:

“吴兄一向才思敏捷,远胜于我等。”

“吴兄的诗词,便是国子监诸位先生都是赞不绝口。”

一般人被拉踩也就拉踩了,可沈言庭并非单打独斗,萧映怎么可能容忍旁人贬低他兄弟,当即冷嗤了一声:“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反倒觉得庭哥儿的诗气势宏大。”

就是,赵元佑紧跟其后:“庭哥儿如今不过十四,翻过年也不过十五,你们拿他的诗跟自个儿的比,好意思么?”

沈言庭心里一个劲地附和,诚然,这群厚脸皮的真的好意思么?

吴越身后的学生道:“殿下,有志不在年高。”

“你入学一年多便能作出这种诗了?”

众人不解,这话什么意思?

萧映:“庭哥儿十三岁入松山书院读书,满打满算也不过才学了一年多,尔等刚启蒙时能有这般建树?”

众人骇然。

沈言庭天资聪颖他们是知道的,可压根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逆天。倘若对方真的十三岁才启蒙,那他们方才的针对简直就是一出笑话。

吴越心中的震撼无人可比,他警惕地望着沈言庭,对他的忌惮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天资聪颖的学生吴越见过许多,包括他自己也是其中佼佼者,可沈言庭的天资远比他料想中还要了得。

假以时日,真不知道对方会成长成何种模样。

今日一见,对方虽然不是很擅长诗赋,但也绝对不算拖后腿,且如今还不知对方究竟是只有这个水平,还是有意藏拙。

沈言庭此人,不得不防,今日回去还让父亲想个法子才是。吴家百年底蕴,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若到头来输给一个乡下来考上来的庶民,莫说吴家,整个世家大族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一众学子都蔫了。

赵元佑跟萧映却意气风发起来,像是打了一场胜战的将军一般,昂首挺胸巡视领地,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跟沈言庭交朋友,真是太长脸了!

沈言庭今儿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且诗也已经作了,他自问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同吴越等人打过招呼后便备回程。

吴越强打起精神,决定亲自送一送沈言庭。

可没走两步就碰到了谢谦府上的管家。

谢谦虽然致仕,但是府上还是留了人在搭理,马夫、管事、小厮、书童一应俱全。适才谢谦见徒弟出门也近两个时辰,怕他们玩得忘了时间,便早早地打发人过来接。

吴越等一众人已经没有心思去嫉妒了。

有皇孙跟萧映护着还不够,连谢太傅也这般体贴备至,从前可没听闻谢太傅对谁这样好,便是对自己的儿孙,也都是一板一眼,分外严格。沈言庭这厮究竟哪来这么大的福气?他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又凭什么能有这样的福气?

第82章 翰林

上了马车, 本来已经快要统一战线的萧映跟赵元佑又闹起来了。

沈言庭被他们吵得头疼,说了两句他们又不听,沈言庭直接敲了敲桌板:“吵什么?还没追究你们瞒着我身份的事。”

正闹着的两个人立马语塞。

萧映摸了摸鼻子:“你不是一早就猜到了吗?”

“这能是你们隐瞒的借口?”沈言庭反问。

肯定不能, 赵元佑不闹了, 赶紧上去哄着, 顺带将他们皇家里头的破烂事情全都抖了出来。他也不是有意要隐瞒的, 实在是当时情况特殊,有人要害他,要不是这段时间父王支楞起来,清理了不少隐患, 赵元佑也不敢再回京城。

沈言庭若有所思, 皇家的权力倾轧, 比他想象得还要厉害。

斗成这样,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皇上春秋鼎盛,还能稍微压制些,一旦皇上身体走向下坡路, 朝中多半要翻天。不过向来风浪越大,鱼越贵,等那会儿他应该已经能在朝中立足了, 没准能趁机攫利。

跟其余皇子比起来, 沈言庭天然更偏向太子,谁让他是赵元佑的父亲呢?沈言庭摸了摸赵元佑的脑瓜子,作出一副贴心兄长的模样:“我自然不会怪你,可你下回若是再瞒着我……”

“我肯定不会隐瞒的!”赵元佑恨不得当场表忠心。

系统看得都傻眼了。这小皇孙都被训成什么样了?太子殿下知道他儿子在外头对别人言听计从吗?

赵元佑还趁机邀请沈言庭去东宫作客,沈言庭想到自己对那位太子殿下还不了解,稍加思索便答应了。

萧映紧随其后, 赶紧也邀请沈言庭去他们荣恩侯府作客。

答应一个跟答应两个没什么区别,等回了谢府,沈言庭又迫不及待地跑去他师父房中。

谢家伺候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之前老爷没辞官时也收过弟子,但是那些大人与老爷相处时尊敬有余,亲昵不足。不像这位沈公子,比老爷的儿孙好像儿孙,这大概就是年纪小的好处了。

幸好几位少爷小少爷如今都不在京城,否则有了比较,更显心酸。

沈言庭一溜烟跑去了书房,正好看到他师父给他出功课。

沈言庭步伐都放慢了几分,总感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虽然他一向上进心十足,但是近来师父的功课一日比一日难,沈言庭也感受到了压力。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就见他师父已经叫住了他,不咸不淡地问:“疯了一上午,可有什么收获?”

沈言庭这下想走也不能了,索性坐下来,直接跟他师父讨论起那位吴家公子。

除他之外,剩下的那些学子不足为惧。即便是对上吴公子,沈言庭也不怵,不管什么时候他对自己总是有信心的。

谢谦听完了他大放厥词,忽然从桌上抽出一沓文章:“拿回去多琢磨琢磨。”

“这是什么?”

“吴家小儿写得文章,还有这回乡试的考卷。”

沈言庭:“……!!”

他赶紧拿来翻看,这也能弄来吗?

谢谦低头饮茶,轻描淡写的模样,让沈言庭对他师父在京城的名望人脉有了清晰的认知,师父这条大腿可真是好抱啊。

沈言庭贴过去:“师父,劳烦您再帮弟子查一位江南学子,姓周,应当是苏州那边的,跟吴家公子年岁相当,在地方上颇有名望。看到吴公子的态度,这个人也是个不可小觑劲敌。”

谢谦淡然点头,仿佛这些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沈言庭别提有多高兴了,跟对了师父果然不一样。

他师父不仅将对手的文章弄过来了,还给沈言庭求了个恩典,让他可以去翰林院看书。

翰林院的藏书比松山书院的藏书还要充裕,谢谦知道这孩子过目不忘,但也知道他阅历不足,再聪明也不过只有十四岁,倘若一定要跟其他几个解元争锋,这段时间必定要多看多学,少不得要比以前更吃一些苦头。

“翰林院的陈翰林是你的师兄,他明日上值前会先来府里将你带过去。上午你就在翰林院读书,若有不懂的,也可以与这位翰林大人讨教。午间用过饭后略休息片刻,便乘车回来。”谢谦还有东西要亲自教弟子,放他出门只是为了接触更多的文人,涨一涨见识。

沈言庭感动不已,师父真是什么都替他想到了。

等以后他得给师父养老送终!

系统跟他拌嘴:“那可真是太孝顺了。”

沈言庭懒得理会系统的冷言冷语,正挪上前准备好生孝顺师父,不想却被师父嫌弃地推开:“坐有坐相,别整日像没骨头一样。”

沈言庭乐滋滋地笑了一声,别以为他不知道,师父其实也很喜欢同他亲近,若不然也不会一步步将他放纵至此。话说回来,像他这么听话懂事的弟子,又有哪个师傅不喜欢呢?

已经赶回家中的吴越也正与父亲提到沈言庭。

吴丞相在宫宴上是见识过沈言庭的伶牙俐齿,聪颖过人,如今听儿子提起,方知他还过目不忘,进学不过一年多,神童都没他神。

倘若他只是农户人家出来的,其实也不足为惧,可他偏偏是谢谦的徒弟。别看朝中对谢谦的质疑反对之声从未断绝,可那些不过是叫得厉害的,还有一群人私下对谢谦十分推崇,甚至因为谢谦当过几年的国子祭酒,朝中不少人还算是谢谦的徒子徒孙。

这张大网里头站着不少人,更不用提沈言庭与小皇孙还有荣恩侯府的小公子私交甚笃,若是来日谢谦用这些人脉全力扶持沈言庭这个小弟子,或许连吴家也得避讳三分。

顷刻间,吴丞相心里便有了主意,遂转身道:“你安心读书就是,总有人比你更见不得他好。”

吴越疑惑这话什么意思,可转念一想,父亲这样说自有他的道理,他还是不要过问,免得日后与沈言庭再见会露出什么马脚来。

吴丞相也避免让儿子参与其中,借刀杀人,借的是谁的刀,他早有打算。

翌日一早,沈言庭跟随他陈师兄去了国子监。

陈睢安愿意带这个小师弟,全看在他师父的情分上,可两人岁数相差二十多,陈睢安跟沈言庭这个小孩儿实在没有什么话聊。本来他也只准备简单交代两句,不想他这个小师弟话来挺多的,去翰林院路上,陈睢安不知不觉就顺着沈言庭的话一直往下聊。

沈言庭是个合格的倾听者,还懂得恰如其分的表达兴趣,引到旁人深聊。说着说着,陈睢安越发来了兴致,竟连翰林院的一些私事也倒了出去。

等到随口说出,他的顶头上司侍读学士是个抠门鬼,私下里同大家聚餐从不付钱,还舍不得买金簪,拿了个金包银的糊弄他妻子,还被他妻子追出二里地,才猛然住嘴。

糟糕……他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回头一看沈言庭,只见这小子依旧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仿佛全然不上心的模样。可陈睢安还是心头打鼓,直接闭了嘴,再不敢多说了。

沈言庭深觉遗憾,刚才他挖的内幕消息已经够多了,甚至将翰林院的主要人员也摸了个清楚,该知足了。

进了翰林院后,沈言庭也没作妖,一直老老实实地跟在陈睢安身后,给见到的翰林院众人都打了一声招呼。

翰林院中还真有不少跟他师父有关系的官员,待沈言庭都很是客气,唯有那位抠门的侍讲学士赵大人。

他知道沈言庭是走后门进来的,可这后门是陛下开的,又有谢谦的情面支撑,他再看不惯也不能将沈言庭撵出去。且跟一个孩子计较太丢份,赵大人只冲着陈睢安摆了脸色:“近来翰林院修书任务重,多将心思放在正事上,别一整天的不知所谓。”

陈睢安低头称是,嘴角却嫌弃地往下撇了几分。

死抠门鬼,就知道拿他出气,活该一辈子发不了财。

沈言庭也是偷偷打量赵大人,这就是买金包银被媳妇扫出家门的侍讲学士?外表看着人模人样,真瞧不出有多抠门。

赵大人也是个体面人,只敲打这一句便离开了。

沈言庭如愿以偿地见到了翰林院的藏书。

真是浩如烟海。

原以为松山书院的藏书已经够丰富了,却不及翰林院半分。

沈言庭快速转了一圈,将这里的藏书分类大致看过后,便挑了几本自己最感兴趣的取下来,趴在桌前读书。

系统看沈言庭坐在窗前看书,专注得模样十分乖巧,多少有些自得。甭管内里如何,反正如今看表面这家伙总算是有个君子模样了。

它没记错的话,这家伙上辈子也是学富五车,这些书没准都看过。可惜投胎过后,上辈子的学识早忘光了。沈言庭如今最缺的就是阅历了,若能记起的话,没准真能三元及第。

但很快系统就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一个失忆的反派已经够能搞事的了,要是再让他想起上辈子的经历,那它该有多绝望?

沈言庭还没看完一册,宫内忽然传召,让赵大人进宫讲读经史。这本是翰林院惯例,没有什么稀奇的,唯一稀奇之处在于皇上还点了沈言庭,让其随行。

第83章 遇险

这事尽管在意料之外, 但细想想,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沈言庭当日为陛下解了困,陛下知道他在翰林院读书, 难免要来问一问。

只有赵大人听闻此事不舒坦, 挑剔地打量完沈言庭, 他平生最恨这种走后门的。不爽, 但又拿陛下没有办法,最终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

想他堂堂侍讲学士,进宫还要带这么个拖油瓶,感觉就好像是给谢谦带孩子一样。

沈言庭只当作没看见, 反正赵大人再不痛快也不能揍他。

这群文人要脸。

只有陈睢安担心沈言庭, 倒不是怕皇上会对他怎么样, 主要是进宫也没个人跟着,陈睢安不放心。至于赵大人, 私心里,陈睢安是不把他当人看的,顶头上峰怎么能算作人呢?

“进宫后尽量少说话, 别冒头。”快出门时,陈睢安还反复交代了好几遍。换做翰林院其他人陪沈言庭一块儿进宫,陈睢安都不会这般忧虑。

赵大人嗤笑。

多大的人了, 还要这样耳提面命, 也不嫌丢人。

赵大人一路无话,但进宫后却拉长脸叮嘱了两句:“陛下让你过来,不过是多个添头罢了,切莫自以为是失了礼数,更别耽误了我给陛下讲经。”

沈言庭讥讽一笑,此刻他比师兄更讨厌他的顶头上司。

然而报应来得也快。到了宫中后二人才发现, 做添头的另有其人。

皇上此番召见,主要是为了沈言庭,又因沈言庭在翰林院,不好直接召见一个学生,这才让赵大人陪着一块儿。

此刻两人都到了后,皇上甚至都没想让赵大人留下,直接让内侍将其领去偏殿,等他跟沈言庭几个商议好了再出宫。

赵大人当下便傻眼了,他实在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方才进宫时,他还告诫沈言庭要低调行事,不要抢了别人的风头,可到头来……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赵大人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二,在被带下去之前,坚强地问了出来:“陛下,那今日几时讲经?”

沈言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还惦记着讲经啊?真以为陛下喜欢听那些东西?

咋想的呢?

皇上拒绝得也十分干脆:“今日有事,下回吧。”

说完就冲赵大人挥了挥手。皇上本就不喜欢听翰林院讲这些东西,老生常谈的论调,他听了也有几十年来,根本提不起任何兴致。尤其是这个赵学士讲的,更是又臭又长,且他官位在翰林院里头还算高的,讲经也不怎么能越过对方,因他一人,导致皇上对整个翰林院都印象不佳了。

这般态度,脑子没问题的都知道该下去了,皇上摆明了没有听他讲经的意思。

赵大人幽怨地瞪了一眼沈言庭。本来他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孩儿计较,但谁让今天的事太过气人?谢谦究竟怎么教徒弟的?

呵,还敢瞪他?沈言庭不仅没有回避,甚至还挑衅地回望过去。

看什么看?不知道是沾着谁的光进宫的?

赵大人一噎,显然没想到沈言庭这小子竟然这样张狂。当下都忘了反应,还是内侍再三提示,他才意识到自己逗留的时间有些长了,长到陛下跟吴丞相还有北戎的几个使臣都露出不满。

赵大人吓了一跳,赶紧行礼退下。

乌力吉这两日找茬不成,心中正不爽,这会儿见到赵大人这样不懂事,嘴巴闲不住又挑剔了一句:“都说贵国是礼仪之邦,可这翰林院的大臣怎么瞧着呆头呆脑,一点规矩体统都不懂,太丢人现眼了。”

皇上攥紧了拳头,想回敬两句,但又如从说起。毕竟方才赵学士的表现的确有些丢人。翰林院这群人,真是没有一点儿用处。

不过今日不该以为这些小事儿拌嘴。

皇上暂且将赵学士抛到脑后,打算过些日子再收拾。他让沈言庭过来,主要还是为了马政。乌力吉嘲讽大昭连匹像样的马都没有,皇上本来不服,可是大昭的马政的确荒废已久,他本来忍让,忽然听吴丞相提起,陈州那边的马场恢复得最早,听闻已经经营得有声有色了。这马场还是那位沈学子一力促成的,合该叫他过来问问话。

是以才有了沈言庭进宫。

今日的问话,若是回好了肯定能长脸,但要是回不好,势必要在皇上面前留下糟糕的印象。沈言庭的眼神在吴丞相身上转了一圈,猜到他是为了谁,不过他这个主意注定要落空了,沈言庭对陈州的马场还就真是了如指掌。

“回陛下,陈州之前买了三百六十匹马,除一匹生病去世,余下马匹都算健壮,期间还繁育了九十二匹小马,学生离开陈州之前,马场中已经养了四百五十一匹马,个个生龙活虎,想来不用多久便能进献给陛下。”

皇上听来一阵激动,陈州养的马跟从前不一样,几乎没让朝廷拨多少款项。倘若陈州养出了成绩,那他们的做法甚至可以在整个大昭推广。尽管皇上也知道想在大昭培养足够的战马困难重重,但如今好歹有了希望。

乌力吉不以为然:“区区几百匹马罢了,即便能养活,也不算什么优良马种。”

他们的大宛马才是马中精锐,历代中原王朝都想要他们的良驹,只是草原民族也不傻,怎么可能轻易将马卖给他们?即便真交易成功,也都拿寻常马充数,亦或是将直接绝育的马送过去。中原王朝缺少优质良马繁育,马匹养殖怎么可能成气候?

沈言庭一本正经地反驳:“使臣大人这话可就错了,大昭本土也有良驹。黄河上游一带的河曲马体格也不小,负重更是一绝,尽管耐力稍有不足也可以日行百里;云贵地区的西南马最擅走山路,也可以做战马培养。只要掌握繁育方法,兼之喂养得当,一样能生出良马来。陈州的马场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使臣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亲自去瞧一眼。”

沈言庭说完,想起来要为不久后的刺绣赛说上两句:“正好陈州马上要开刺绣赛,各地有名的绣娘都会赴赛,西越国的几位大人已经准备启程赶往陈州,您诸位难道不想去看看?”

“不必了。”乌力吉臭着脸,对那什么刺绣根本提不起任何兴致。

沈言庭真想翻个白眼,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们懂什么?

沈言庭说得底气十足,乌力吉难辨其真假,决定下去打探一下陈州的马场究竟是不是真那么厉害。若大昭真的重拾马政,那对他们北戎绝不是个好消息。

乌力吉警惕十足,皇上却期待满满,拉着沈言庭反复询问个中细节。

本来他对养马这种费钱费力的事也不感兴趣,可是看到北戎使臣如此抵触,他忽然觉得多养些战马也挺好的。

沈言庭说到一半儿,那股极力压抑的自信与张扬劲儿又突破而出了,说话也开始随心所欲起来:“学生跟着陈州太守看多了马场,总觉得养马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只可惜陈州那地终究不算合适,若是换了河套一带,便是一年养个几万匹马也不是难事。”

吴丞相:“……”

乌力吉:“……”

他说的真是养马,不是养鸡?

甭管是不是吹牛,但皇上的确是听得龙颜大悦了。真不愧是谢太傅的徒弟,说起话来可真是给他长脸啊,他就喜欢沈言庭身上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沈言庭滔滔不绝地跟皇上畅想大昭未来的马政。

乌力吉本来不想掺合的,可这俩人一吹起来没完没了,他实在是听不下去,忍不住嘲讽了一句:“沈学子如此言之凿凿,不如直接让你统领大昭马政得了,也好让大家瞧瞧,你这话究竟是不是纸上谈兵。”

沈言庭瞄了一眼陛下:“此事涉及朝廷调令,怎能妄言?”

养马他也不讨厌,要真是统领天下马政,那权力也不小了,比他科举入仕后在翰林院苦熬要强多了,就是不知道皇上什么意思。

皇上着实动了点心思,直接道:“若来日有机会,的确可以考虑。”

乌力吉真是没话说了,这个皇帝还真信了那臭小子的鬼话?大昭马政都荒废多少年了,凭他三言两语就能恢复?做梦呢不是。

乌力吉觉得自己兴许跟这个沈言庭不对付,每次碰到他都能吃个哑巴亏,但愿下回别再让他看到这张脸了。

今日碰面的几个人,除皇上跟沈言庭外,其余人都算不得多高兴。

出宫时,北戎使臣率先离开,压根不愿同沈言庭并行。

被冷落大半天的赵大人很难给沈言庭什么好脸色,正好吴丞相有事同他商议,赵大人也就借机与吴大人一边走一边详讨,将沈言庭甩在了身后。

他想着稍稍冷落些,才好让这家伙长个记性。

然而沈言庭并不在意,赵大人所谓的冷落他也没感受出来,只觉得前面那两人怎么连背影看着都这么不讨喜。

赵大人不知不觉说了许多,等走到转角时,他才想起来还有个拖油瓶在后面,回头一看,后面哪里还有沈言庭的影子?

赵大人狐疑地叫了两声,没有回音,他同吴丞相打过招呼后,便顺着原路骂骂咧咧地去找,准备找到了就带去谢谦那儿好好批一顿。

可直到走到宫门前,赵大人还是没看见人影。

赵大人直接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不会……把人给弄丢了吧?!

第84章 反杀

意识到沈言庭很有可能失踪, 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时,赵大人脑袋都木了。

看谢谦费心将沈言庭塞入翰林院看书就知道他有多看重这个徒弟,这事儿若是传到谢谦耳朵里, 赵大人都不敢想自己会面对什么。

被赵大人落在后面的吴丞相此刻也慢悠悠地赶过来了, 见仍只有赵学士一人站在原地, 四下环顾一眼, 面带疑惑:“沈学子呢?”

赵大人苦着一张脸,颤颤巍巍道:“丢……丢了。”

“丢了?”吴丞相一顿,随即疾言厉色地呵斥起来,“赵大人慎言, 皇城底下怎么可能把人给弄丢了?”

赵大人被骂得一哆嗦, 此刻他已经完全六神无主了, 下意识依靠吴丞相。

这样大的事,得吴丞相拿主意才行。

吴丞相也的确没有辜负赵大人的期待, 他见赵大人神色失常,为了安抚他,即刻叫人去联系京兆府, 让他们派人去查找。不过嘱咐过后,吴丞相还宽慰了对方两句:“你也别将事情想得太糟糕,没准是那孩子见你不搭理他, 闹了脾气, 自个儿先回去了。”

赵大人实在笑不出来,他眼皮子跳得厉害,根本不敢有这样的奢望。

事实亦然,等到赵大人飞奔到翰林院后,便得知沈言庭并没有回程。吴丞相派过来的人也恰在此时上门回话,道沈言庭也没有回谢府。

还不等赵大人捋清楚, 就看到谢谦孤身闯进来翰林院,面色森然,宛若一尊活阎王。

“还没问赵大人,我那小弟子如今何在?”谢谦忍住了将人掐死的冲动。跟着这人进了一趟宫,他那么大一个弟子怎么就失踪了?

赵大人自知有错,若不是谢谦那一嗓子将翰林院的人都给引了过来,赵大人甚至想跪下求求他别声张。但此刻已经来不及了,赵大人也不敢狡辩,连声量都软了下去:“谢太傅您先别着急,那孩子没准只是闹了脾气,故意藏在哪儿了。”

谢谦步步逼近:“荒唐,我那小弟子是什么性子难道我会不知?他向来乖巧懂事,绝不会作出这等荒谬之举!”

赵大人踉跄了一步,吓得不敢抬头。

后知后觉的陈睢安人都傻了,他就知道赵晗生不是个东西,竟然将一个活人给弄丢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陈睢安紧跟他师父,朝着赵晗生发难:“赵大人,我那小师弟没得罪过你吧,你何苦这样害一个孩子?”

他没有啊!赵大人急得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不是,不是我害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吴丞相说了一会儿话,人就没了。”

吴邕也在?谢谦眼神微闪,将赵晗生一把扯进了屋子里,挥退了想要看热闹的一干人等,还让陈睢安把守在门外。

赵大人以为谢谦要对他动手,不知道是捂住脑袋好还是捂住心口好。幸好,拳头没有落下来,只听谢谦道:“今日宫中发生的事,包括路上的都给我一字一句交代清楚,若敢耽误了救援害得我弟子出事,咱们两家便不死不休。”

谢谦说完,拍了拍赵晗生的脖子。

赵晗生下意思地捂住,如同倒豆子一般将知道的事说了一遍。皇上与北戎使臣还有吴丞相商议事情的时候他并不在,只知道出宫时,北戎使臣的脸色不太好,吴丞相同沈言庭也并不亲近。北戎使臣先走的,吴丞相与他不紧不慢地商议事情。起初沈言庭一直都在,后来不知为何便失踪了。

吴丞相对此也纳闷呢,在他的拜托下才

让京兆府派人去找的。赵大人直接赌咒发誓,若这事儿是他捣的鬼,便让他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谢谦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当下揪着赵晗生进宫让皇上借调人手。京兆府的那些人,谢谦不相信,至于吴邕,谢谦就更不信了,那东西为了利益什么脏事做不出来?

之所以带着赵大人,全因他如今在谢谦眼里还是戴罪之身,有些不好开口的话,比如查吴丞相这些,必然要他向皇上传达。

至于为何要查吴丞相,对谢谦来说,怀疑并不需要理由,报复更不需要。

彼时,沈言庭已经被人转移至京郊一带。

他在被人打了一棍子捂住口鼻时,就听到系统在他脑海里发出尖锐的爆鸣。但这东西除了尖叫一点用处也没有,沈言庭还是遇险了。

这一晕,沈言庭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塞入了许多根本不存在的记忆。意识恢复后,脑子还像是爆炸了一样,断断续续的记忆纷至沓来,还都是黑暗的、龌龊的、挣扎的、不甘的记忆。跟上辈子比下来,这辈子即便是在他未曾开窍,还在檀溪村过苦日子的时光,都算是恬静祥和了。

沈言庭缓缓睁开眼睛,却双目失神,一动不动地望着马车壁,神色也因那些记忆再次涌来显得狰狞。

那是……他的上辈子吗?原来他上辈子是这个模样,穷且益坚,百折不挠。

若不是系统阻止了他,兴许他都已经完成拯救世界的宏伟愿景了。可惜了,有系统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在,他的计划都未能实现。那鬼地方没有了他这个天命之子,未来还不知要沦落到何种地步。

沈言庭同情了一番末世的百姓。

系统也在此刻发现了沈言庭已经醒过来了,它也终于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醒过来,急吼吼地问:“你怎么样啊,没被打坏脑子吧?”

“我若是被打坏了脑子,岂不如了你的意?”系统这个狗东西分明什么都记得,却一直瞒着他,其心可诛。沈言庭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身上酸软得很,根本使不上力,怪不得那两个人放心大胆地在外头赶车,根本不屑于监视他。

系统懵了一下,糟糕,这小子该不会真的被打坏脑袋了吧,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沈言庭没有再回答,继续平复心情。

系统疑惑地盯着他反反复复地看,总感觉沈言庭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平常他便是遇上天大的事,心气儿还是高高的,报复欲望也十分强烈。不像眼下,似乎真遭遇了什么打击,以至于反应都有些迟缓。这状态还怎么考科举啊,系统操心坏了。

沈言庭没动,也是不想打扰了外头赶车的人。他们以为沈言庭没醒,讨论得也就肆无忌惮起来。

“虽说这回拿的钱多,但也真是麻烦,一刀砍了的事,非得让咱们运远一些,只砍一支胳膊,你说他图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是这人死了事情会麻烦些?”

“那不死,折了一条胳膊回去,也不算什么好事啊。且砍了胳膊还要保证不死,这不是找茬么?”

要不是人不能死,他们早就在半道上砍了。

两人的口音并不像是京城人,沈言庭偏过脑袋,发现马车上铺着一张兽皮,周遭膻味极重。结合周围的情况猜测,这两人多半是外族人,且极有可能是北戎人,或是西越人。

他师父在京城或许有仇家,但远不到铤而走险将他绑走的地步。至于沈言庭自己,也就只有北戎使臣,外加那位吴公子了。前者可能是真恨他,后者想来是忌惮他。比起北戎使臣,沈言庭更倾向于事情是吴家人做的。

他师父对吴丞相评价奇差,沈言庭耳濡目染,对吴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总觉得对方什么都做得出来。连他这个少年都不放过,吴家行事也太龌龊了。

沈言庭将这个猜测告诉了系统。

系统疑惑:“他们绑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不让我参加科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都怪上回文会我表现得过于优异,已经让他们恨之入骨了。”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随时随地都这样自信。不过系统反而安心了许多,总算确定沈言庭脑子没坏。

“至于外头那两个人,我猜测是北戎人。”

系统问他为什么,沈言庭想了想,易地而处,若他有权有势还想弄死吴越,肯定会借北戎的手对吴越下手。直接弄死他,这事儿可就大了,他师父必定会跟对方死磕到底,且事情闹得大朝廷也会颜面受损,更莫说激化了矛盾后,北戎甚至会直接跟大昭开战。

若只断了一条胳膊,事情的影响会小很多。等他出事后,直接在救援人赶到之前再将那两个北戎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断了他参加明年科考的念想,还能恶心一下北戎人,在不激怒他们的前提下还能拿捏一下北戎人的错处,趁机斡旋让北戎人赶紧回他们的草原去。

所以,沈言庭推测外头两个是北戎人,合情合理。

系统听得无语,要不怎么说他是个反派呢?

沈言庭冲着系统问:“有解毒的药吗?”

系统顾不得腹诽,连忙翻找。

沈言庭提醒:“再给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与其等别人来救,还不如自己拼死一搏,毕竟晚了片刻他就极有可能胳膊不保。

一切准备好后,沈言庭缓缓起身,攥紧了匕首。

系统还紧张,外头可是两个大汉,沈言庭对上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优势。它想劝沈言庭再等等,说不定救援的人马上就到了,可沈言庭却没听。

万一等来的是吴丞相那边的人,他就彻底逃不掉了。

沈言庭发出轻微的动静。

外头两人话音一顿,随即便有人探出脑袋查看情况。

见沈言庭醒了,那人正要说话,眼前忽然寒光一闪,脖子上多了一道口子,人也双目发直地倒在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对方还没来得及反应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人便没了。

沈言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直接将人踹出马车,趁着另一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刀捅向马背,走在马受惊狂奔之前飞快跳下马车逃命。

系统比他还着急,回头一看,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跑快点,那人追上来了!”

第85章 获救

那壮汉个头极高, 身量又魁梧,往那儿一站跟个小山似的,一旦正面交手, 沈言庭没有半点胜算。

尽管方才沈言庭那一刀让马发了狂, 将人从背上狠狠甩了出去, 但那人也只是低咒了一声就疯狂扑上来。

沈言庭的爆发力远不如他, 还没跑多久便被人扑倒在地,一脚踢开沈言庭手里的刀。

千钧一发之际,系统赶紧又掏出一把凭空丢给沈言庭。

那壮汉只觉眼前一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一把刀?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 沈言庭一脚将人揣倒, 举刀狠狠扎进对方的大腿。

扎完便跑, 连刀也不要了。

身后传来暴怒的声,像是发了狂的狮子, 准备生吞了沈言庭一样。沈言庭一点没回头,孤注一掷地往前跑,他知道, 一旦停下来,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对方已经彻底被激怒,可不管什么断不断手的要求, 肯定是奔着要他性命去的。

系统在旁叫个不停, 一直在让沈言庭跑快点。

也不知这帮龟孙子哪里找来的杀手,从马上跌了一跤又挨了一刀还这么有精神,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根本就不是个人,系统看了都害怕。它是没这个本事,有本事的话都想给沈言庭插双翅膀让他赶紧往天上飞。

太吓人了。

沈言庭骂骂咧咧:“我难道不想跑快点?”

眼瞅着对方又要追上来了,沈言庭

绝望地抬起头。

等等……那是什么?

系统睁大眼睛, 惊呼一声:“有人来了!”

好像是一对主仆,为首的姑娘同沈言庭年岁相当,容貌姣好,身量高挑,着一身红色骑装,腰间挂着长弓,似乎是在打猎。

系统惊喜过后又难免担忧,两个弱智女流,就是再加上沈言庭也不是后面那人的对手。

这下完了,不仅没得救,还得牵连两个。

骤然见到沈言庭跟那壮汉,马背上的姑娘也傻了眼。但她反应迅速,顷刻间便明白了局势,遂立马取出马背上的短弩,眼疾手快地朝着那个外族模样人身上先射了一箭。

那人痛呼一声倒地,但眼中的杀意更汹涌了,拔出箭便提着大刀往前砍。

那姑娘同沈言庭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扬手挥鞭,转身提速。

沈言庭会意,使出全力狂奔上前,靠近那一刻拉住对方伸出来的手,借势上马。

两个姑娘不敢再耽搁,马蹄踏着尘土呼啸着疾驰而去。

人还能有马跑得快?况且后头那个还受了伤,便是再愤怒也追不上。沈言庭是个记仇的,偷偷拿起那位姑娘都弓弩,回头迅速补了几箭。只可惜马背上太颠簸,且他的骑射功夫也没有那位姑娘强,一支箭也没射中。

系统见他得救,这才有闲心“啧”了一声。

那壮汉最后是因力竭倒在地上的。

徐琬琰甩掉了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往庄子赶。徐家的庄子就在不远处,往常徐琬琰常跟婢女一块出门打猎,从未发生过意外。可今日之事,多少有些骇人了。

等回去后,得赶紧让官府的人过来看看。方才救下沈言庭,一则是看他面善,多半还是个读书人,二来当时的情况也容不得她思考,若是不出手,非但这个少年会死,就连自己也难逃一劫。可这不代表徐琬琰对沈言庭毫无戒备,为了不给家里惹祸,还是将这人先交给官府最稳妥。

但没成想,就这样短短一截路,竟然又遇上了拦路虎。

徐琬琰握紧长弓,勒紧缰绳,准备情况不对立马弃马逃生。今日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徐琬琰这辈子都没遇过这样惊险的时刻。

对峙间,就见沈言庭探过脑袋,惊喜地喊了一声:“师父!”

终于赶上来的谢谦穿过人群,听到这一声,惊喜交加,险些从马背上倒下去。他迅速停稳,赶紧朝沈言庭奔去。

沈言庭也迫不及待地下马。

谢谦将他胳膊腿都拍打了一遍,摸得沈言庭都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看向救他的那位姑娘。结果这么一扭头,还被谢谦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

虽然一脸的血,但万幸没见到什么伤口,胳膊腿也是完好无缺。谢谦转身郑重地给这位小姑娘道了一声谢,随即问道:“绑了你的人在何处?”

沈言庭往对面一指:“那人方才在一里外的位置,如今不知还在不在。不过他腿受了伤,唯一一匹马也快死了,想来是跑不了多远。”

谢谦将弟子交给徐琬琰跟宫中侍卫后,自己另带了一笔人往前赶。他倒是不担心那个人会跑远,谢谦担心的是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就被灭了口。要说之前谢谦怀疑这事儿是吴家人干的,如今他便已经确认了。至于证据,不需要,谢谦从来就没有猜错过,他相信自己,更相信吴家人的恶毒。

事实也如谢谦所料,他们抵达时正有几个人准备动手。若不是侍卫挽弓射箭,击中了对方的胳膊,没准那绑匪已经人头落地了。

谢谦带人飞速将绑匪与其余四人包抄。

那四人也是惊慌失措,完全没料到谢谦会来得这么快。早在谢谦进宫之际,吴丞相便猜到他要找陛下要人,他不知道谢谦有没有怀疑过自己,但宫里的侍卫可不像京兆府的衙役那般温吞。时间或许还有,但已经不多了,吴丞相不得不加快动作。

他以为那群绑匪已经得手,遂派了一批人过去查看情况。

若时机合适,就杀了绑匪,再将祸水引向北戎人头上,看看能否借机施压将北戎人赶出大昭,好还朝廷一个安宁。北戎人太过嚣张,陛下容忍他们已经够久了,让这群人继续留在京城只会祸患无穷。身为宰相,吴邕理应为陛下分忧。至于沈言庭,他的牺牲是有价值的,吴丞相并不觉得自己手段残忍,甚至时常为自己的忧国忧民而欣慰。

但若是时机不合适,吴丞相也警告属下不要出头,静观其变即可。

可等吴丞相的人到了才发现,绑匪没了一个,沈言庭人还跑掉了。如今计较成与没成已经没了意义,他们为求立功,暂时将丞相的叮嘱抛到脑后,准备先将绑匪给砍了,省得日后再牵扯出什么。

但这节骨眼上,偏偏又来了谢谦。

他怎么能这样快?

谢谦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四人:“吴家的?”

四人谁都没有说话。

早知道,他们就听丞相的话,躲在暗处不出手就好了,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谢谦冷冷一笑:“不承认也没关系,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开口。”

为首那人纠结片刻,还是承认了:“回太傅大人的话,我等的确是吴丞相府上的仆役,只因丞相大人忧心沈公子的安慰,这才派我等出来寻沈大人。途中碰到此绑匪,正押住他逼问沈公子的下落,不想他竟口出狂言,这才想给他个教训,小惩大诫。”

一句话将自己跟吴家洗得清清白白。

“巧舌如簧。”谢谦不为所动,吩咐侍卫道,“都带走。”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知道反抗没有意义,只能束手就擒。为首的那人的确是吴丞相府上的,还是个不大不小的管事。他倒是可以否认,甚至可以一死了之,但谢谦也能去查,且总能查到丞相府的头上。再说了,即便他愿意抹脖子,其余三人也未必会甘愿赴死。

留下他们三个隐患太大了,谁知道他们受了刑会不会胡说八道,污蔑丞相大人的清誉。

管事心中仍有期盼,他相信丞相大人会处理好这件事。说到底,他们做得并非不干不净,谢谦也找不到实质的证据。

出门一趟,倒是抓了不少人。

谢谦不放心让侍卫审,也不放心让陛下审,不管陛下是否愿意追究,这件事他都想亲自跟进。

谢谦一路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守,甚至将他们带去了徐家的庄子上。

徐琬琰越发看不懂,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沈言庭死?

谢谦知道自己出去这段时间,弟子应当已经转达了他们的身份,但谢谦依旧亲自向这位徐家姑娘道了家门,还说日后要亲自登门拜谢。

事不宜迟,谢谦将人即刻就得回宫将事情说清楚,顺带立马提审这批人。

至于徐琬琰,谢谦师徒俩都不放心让她们继续留在此处。出了这样大的事,这庄子附近安全与否都还不好说,干脆一并送到京城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