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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弹劾

翰林院的气氛压抑了一整日。

郑大人被那些御史们指着鼻子骂, 翰林院其他官员们也跟着脸上无光。又因郑大人今日回来后始终面沉如水,整个翰林院都没人敢说话了。直到午间用膳的时候,才有人默默讨论这件事。

赵晗生比他们知道得更清楚些, 毕竟他也算是翰林院的二把手了, 此刻见沈言庭竟还能厚着脸皮坐在这里吃饭, 实在是气不过, 遂不管什么身份有别,直接替郑大人教训起了下属:“若不是你肆意妄为,阿谀谄媚,怎会连累郑大人遭此劫难?”

想他们郑大人平常是何等体面, 何等看重面子, 今儿却在这条小阴沟里翻了船。

周黎不语, 吴越恨不得事情再闹大一点,唯有周固言担忧地看向庭哥儿, 而陈睢安则冲着赵晗生连翻了好几个白眼,真是哪儿都有他。

沈言庭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饭菜,听到指责也不生气:“不过就是给小皇孙殿下送份请帖罢了, 又不是送钱。这份交情清清白白,光明磊落,可不像有些人, 心脏的, 看什么都脏。”

赵晗生怒极:“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些御史呢,赵大人急什么?”沈言庭轻飘飘地拨开赵晗生指在他面上的爪子,他这人最讨厌旁人用手指他。当然,他指别人的时候不算。

赵晗生还要发难,陈睢安却立马将他拉到边上:“赵大人,您跟小辈计较什么, 况且庭哥儿这话说得也没错,今儿本就是那些御史没事找事。咱们要是受他们影响起内讧,不正遂了他们心意吗?”

沈言庭一眼扫过众人,知道他们心里还有怨气,索性跟着他师兄祸水东引:“依我看,御史台那些人是早就看咱们翰林院不顺眼了。两边人虽然品阶都差不多,但地位却大不相同。咱们这边不仅是陛下的笔杆子,还算是智囊团,上担教育皇室成员的职责,下担修史编书的使命,天下读书人,莫不以进翰林院为荣。”

众人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沈言庭继续:“反观御史台,除了能参一参官员、没事找事外,还能做什么?先前陛下让他们巡视各地官吏,也算对他们委以重任了。结果这群人到了地方,反而跟地方官员处得甚好,贪官污吏愣是没见到抓多少。”

沈言庭说完,敏锐地察觉到众人心情好了许多,不拉踩,哪里来的优越感?

这群人不仅认同了沈言庭的说辞,甚至还能跟着补充:“御史台这些年是真的失了圣心,如今宫里议事都不大带他们,怨不得他们嫉妒到面无全非。”

陈睢安眨了眨眼,这些人就这样被说服了?

沈言庭接着蛊惑:“他们敢这样冤枉郑大人,还不是仗着咱们翰林院诸位大人都平易近人,温文尔雅,朝中第一等好说话的可不都在我们翰林院?但就这样被欺负了,想想还是憋屈,凭什么要被这群处处不如咱们的人侮辱谩骂?”

众人脸色陡然一变,平日里窝窝囊囊的这会儿都露出了几分凶相,甚至还叫嚣着要让那群御史好看。

是啊,凭什么?这些人明明处处比不上他们。

正当群情激奋,郑元德过来了。

“都给我安分点!”一声斥责,让原本激动的人群不得不按耐住性子。

郑元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目光已经锁定了沈言庭。不用说也知道,定然是这小子使的坏。郑元德今日受屈的确不服气,但他也不想跟御史台那群人硬碰硬,一来没必要,二来,他给太子殿下转赠请帖这件事也着实不光彩。

郑元德警告众人老实一点,别再给他惹出什么祸端。

尤其是沈言庭!

沈言庭被盯上,还礼貌地笑了一声,半点没有祸头子的自觉,他说这些是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郑大人。

郑元德露了个脸就回去了,然而被落下的官员们被沈言庭带起了情绪,仍然心绪不平。沈言庭拾起筷子时,还听到后头有人窃窃私语:

“咱们郑大人就是太好说话了。”

“谁说不是呢,我若是郑大人,早跟御史台那群人撕破脸了。”

天子近臣,怎容得下这样污蔑?他们都想去找回场子,跟御史台死战到底,偏偏郑大人怂了,可真是憋坏他们了。

沈言庭轻轻煽动,在翰林院留下一团火后,又悄然离去。

不过温锅宴还是没改,沈言庭不觉得自己热闹一场有什

么不对,依旧按照原定计划,在休沐日当天大开府门,广迎宾客。

赵元佑过来了,太子本来也想去的,可几位御史一弹劾,反而让太子有所顾虑了,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大。

除沈言庭的同年跟亲友外,翰林院的官员他也都送了请帖。

有人来了,但也有许多没来。譬如赵晗生,譬如郑元德。沈言庭也没多想,不来就不来呗,兴许是人家害羞。

有这么多的宾客,这场酒宴注定热闹。

秦宛这日也认识了不少人。庭哥儿师兄家的陈夫人,萧映的母亲荣恩侯府人都早早地带人过来帮忙,甚至徐尚书一家也过来搭了一把手。

前两家秦宛都知道,可这徐尚书一家,倒是没有听说同谢山长亦或是庭哥儿有什么交集。

在京城遇险这事儿,沈言庭没跟家里人说。这回人到了,沈言庭才开始隆重介绍起来,依旧没有说当初被绑的事情,只说徐姑娘帮了他大忙,对他有恩。

徐琬琰轻笑:“举手之劳罢了。”

她这么说,秦宛却不这么想,庭哥儿上回来京城是跟在谢山长身后的,要是寻常小事,谢山长肯定直接解决了,能让庭哥儿跟谢山长都没办法的,必定是大事儿。

这姑娘对他们家有大恩。

意识到这点后,秦宛直接将徐家人奉为座上宾。

小妹也被沈言庭待了出来,牵到徐琬琰跟前。

沈鲤依在哥哥腿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好看的姐姐。

“过来。”徐琬琰招了招手,神色温柔。

沈鲤脸颊红红,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对温婉娴雅又可亲的大姐姐几乎没有体抗力。沈鲤本来还有些怕生的,结果看了两眼就直接牵上了徐琬琰的手,想要抱抱她,但因为只是初次见面,又害羞得不敢动弹。

徐琬琰忍俊不禁,这兄妹俩可真是两个极端。一个张扬,一个内向,性情迥然相异,不过都挺讨喜,大概是占了长相的便宜。

赵元佑见沈鲤那小屁孩这么快就跟徐琬琰混熟了,莫名有点生气。他在沈家呆了这么久,沈鲤那小屁孩还对他防备得很,有时候不小心得罪了她故意冷上半天?这个徐琬琰只不过露了个脸,就让小屁孩这样稀罕。

难道是因为徐琬琰模样好?赵元佑不满地摸了摸脸颊,可是他也不差啊。

那小屁孩不懂的欣赏!

赵元佑也挤到里头,起初他还对徐琬琰有点意见,说话难免争锋相对。但没多久赵元佑便发现,徐琬琰态度是真不错,这种好不是没脾气的好,而是心态平和宽容,不管赵元佑说什么她都能轻松化解,让想找茬的赵元佑都自惭形秽起来。

沈言庭则满意小妹的上道,多跟徐姑娘打好关系,兴许真能去徐家蹭课呢。

内宅的事情交给母亲,外头招待的事情沈言庭还得费心。

沈言庭家底本来不算丰厚,可架不住他能赚钱。之前赌坊挣来的还剩好些,昨儿朱君仪又带着分红过来了,沈言庭家里就这么几口人,根本花不完,所以今儿吃喝玩乐的花样便多了许多。

正餐过后,沈言庭又在园子里面架起了烧烤架,摆上各色香料与食材,想吃什么就能烤什么,吃过之后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想,反正今儿来沈言庭家里做客的的人都玩得十分尽兴。

赵元佑拿个小弓箭奔来跑去,快乐得根本不想回宫。若不是宫人反复催促,甚至催到了沈言庭头上,赵元佑说不定还想在这里赖一晚上,反正他在沈家小住也不是头一回了。

热闹了一天,不想第二天一上值,翰林院又被参了。

御史们本以为自上次之后,东宫父子会歇了同一个外臣交往的心思,没成想小皇孙竟然还是去了。不仅去了,还玩了一整日。

再看沈言庭邀请的人,更是一团乱麻。国子监学生请了、翰林院官员请了、皇亲国戚也在,谢谦的徒弟一个没落下,还疑似准备讨好礼部尚书,中间甚至还有一个商贾!

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怎么能让小皇孙殿下接触?弹劾,必须要狠狠的弹劾!

这群御史们正愁最近没什么人出头,如今来了个沈言庭,一下子就来活了。

只弹劾沈言庭婷一个,未免有以大欺小之嫌,这次干脆又将郑元德带上,顺便把参加沈言庭温锅宴的翰林院官员也都带上。

郑元德也没料到,他都没去还能被这破事找上门。

而早就对御史台有意见的翰林院这回也忍不住了,真当他们好欺负是吧?

沈言庭也正火着呢,他就受不了这窝囊气。他刚来翰林院,连书都没有修完一本就惹来这么多的非议,这不是纯粹恶心人吗?

沈言庭知道师父在京城人缘不大好,自己没准也要被不待见,可他压根不想惯着这群人。

凭什么都欺负他们师徒俩?

连最看不惯沈言庭的赵晗生这会儿都坐不住了,正在跟众人商量要文斗还是武斗!

第102章 反击

“文斗还是武斗?”郑元德错愕地盯着自己这个下属, 疑惑他是否是被鬼上身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梦话吗?”

赵晗生这人可不是什么有血性的,只知道窝里横, 对外则唯唯诺诺。可就这么一个窝囊废, 竟然敢放这样的大话?怎么, 他还真想跟那群御史们碰一碰手腕?郑元德正想问问, 你是武将吗就敢说这种话。

不止赵晗生,其他官员也是憋不住了才来郑元德这里发泄:“这些混账御史就是觉得咱们好欺负,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弹劾我等。若一直置之不理,岂不是向满朝文武承认, 咱们翰林院天生软弱可欺?”

甚至有人开始攻击郑元德:“郑大人您脾气好忍得了, 咱们可忍不了。”

他们都是性情中人, 不像郑大人这样无能。

郑元德:“……”

这群人真疯了?

他果断叫来沈言庭。虽然沈言庭没有在闹事儿的人之中,但郑元德直觉这件事跟沈言庭脱不了关系。

情绪的确是沈言庭挑拨的, 他要报仇,奈何能力弱小,只能借助这群同僚的势力了。正好这群人上次就憋着火, 如今轻轻一挑拨,就炸了。但在郑元德这个上峰跟前,沈言庭自然不会承认, 还摆出无辜状:“大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分明是御史台那群人欺人太,您怎么反倒怪起自己人来了?”

“就是,这回非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陈睢安跟着起哄。

这群御史之前喜欢弹劾师父,后来见太子性情温和,又时常以规劝之名限制太子殿下的行为,仗着本朝御史有闻风奏事的权利肆意妄为, 简直就是朝中的恶霸毒瘤!

若是他们单打独斗去跟御史台叫板,肯定要被陛下责难,保不齐连乌纱帽都得丢。但要是整个翰林院一起上,那就不同了。法不责众,朝廷那些人难道还能将整个翰林院一锅端了?真闹出这样的丑闻,那就是让天下人看笑话了。

不仅陈睢安这么想,其他人也是这样以为的,他们并非不怕事,而是打定主意一旦出了事就让郑大人顶上。献祭了郑大人,若能保住他们那也不亏了,顶头上司不就是用来冲锋陷阵的吗?

是以郑元德即便再不愿趟浑水也由不得他了。

这是整个翰林院的战争,一个都不能少!

郑元德脸色奇差,宛若生吞了一只苍蝇。他素来与人为善,没让人挑过毛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郑元德恨恨地瞪着沈言庭,别以为他不知道是哪个小瘪三鼓动的!

沈言庭耸了耸肩膀,往后退了一步,隐于人群中。

不论郑元德怎么想,总归是被架起来了,御史台两次没事儿找事,已经犯了翰林院的众怒。他身为翰林学士,翰林院长事者,若不能平息怒火,非但日后不好管束众人,只怕还要被外头的衙门瞧不起。退无可退的郑元德只能被迫与这群人同流合污,想法子给翰林院找回场子。

周固言刚来翰林院不久便碰上这种事,且他的好友还深陷其中,周固言不由得替庭哥儿捏了一把汗:“这火不会真烧到你身上吧?”

“放心,天塌了还有郑大人在前面顶着呢。翰林学士的名头太好使了,真出了事往郑大人身后一躲就行,最多也就是是郑大人没有约束好下属,同我这个刚入官场的新人又有多大的关系呢?”沈言庭轻松道,他是真庆幸皇上还算看重他,将他放在郑元德手底下干活。

“压不到咱们就好。”周固言能跟沈言庭交朋友,本身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于是第二日,郑元德便带着两个得力助手跑去陛下跟前告状。

翰林院这群人也口才当然不输御史台,他们去御前主要也不是为了吵架的,而是诉苦,先给陛下一个心理预期,他们跟御史台那群人要对上了。这并非是他们挑事儿,而是那些御史无理在先,他们只是被动反击。

皇上碰到这种事还挺稀罕了,翰林院这群人一样窝囊,自上而下都不敢惹事,这回怎么改了性子了?

正好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乐子看,这两个衙门若是闹一闹也挺特别的。都是文人,闹得再凶也不过就是吵吵架而已,不妨事。皇上心里有数,却也交代郑元德别闹得太过了。

郑元德苦笑着应下,出了宫便发现他手下的那群人已经摩拳擦掌了。

闹哄哄的,个个都在出谋划策如何折腾御史台。

沈言庭也趁机给他们出主意。

郑大人好像不太亲近他,不过没关系,只要他们有一样的对手,总能亲密起来。

御史台那边不知道打哪儿听到了风声,得知翰林院想要跟他们较真,也是来劲了。于是等到下回大朝会,御史台竟先发制人,细数翰林院的诸多过错。翰林院众人也是懵了一下,不过好在他们准备妥当,没多久便重振旗鼓,还是跟御史太对喷。

两边都是饱读诗书的文人,起初喷起来都是含沙射影,引经据典,但后来吵狠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掀起骂战,甚至还有要动手的架势,连大殿外站着的那些两个衙门的五品官员也都跑过来撑场子,互相揭对方的短处。

什么狎妓、宠妾灭妻、爱占便宜、欠钱不还这些事都往外抖了出来。

不过这都是小事,在赵晗生喊出来御史台嫉妒翰林院名望声势后,那群御史才真的气到破防。真是奇耻大辱,他们御史台会嫉妒翰林院?好大的脸。说是陛下圣眷,他们御史台差哪儿了?

皇上看得正在兴头上,其他官员也不大想管。御史太不讨喜,翰林院也一样,两边人掐起来挺好的,不管谁输谁赢,反正他们都看了一场好戏。

最后还是孙丞相等人见实在不像话,出面制止了这场闹剧:“当着陛下与满朝文武的面,怎能如此不顾体统?”

自来上朝老实待在殿外不说一句话的陈睢安小声:“还不是那群御史无理取闹。”

“分明是你们是非不分,意图教唆皇孙。”

“参加一场温锅宴就是教唆皇孙了?一同赴宴的不仅有翰林院的官员,更有新科进士跟国子监学生,难不成这些人在诸位御史眼中,都是奸佞之徒?只有你们御史台清清白白,堪当教导皇孙的重任?”一向好脾气的郑元德都气不过,这群御史太可恶。

无辜被卷入其中的国子祭酒都茫然了片刻,随即愤然回道:“谁教唆皇孙呢?!”

御史大夫管不了那么多了,连带着国子监一起喷:“除了你们还有谁?他们内里藏奸,你们也都不中用,国子监出来的学生,竟考不过外地学子。”

京城的脸都被他们给丢尽了!

国子忌酒撸着袖子就要打人。

孙丞相忍无可忍:“行了,都少说两句!真以为大朝会是你们吵架骂街的地方?”

众人僵持不下,但没多久太子跟二皇子也下场劝架。看在太子与二皇子的面子上,两边暂时休战,不过眉眼间的交锋还是没有断。

等着,这事儿没完。

皇上略有些失望,本以为能继续吵下去,结果被孙丞相给劝住了,真是没劲。今儿朝会上没什么事,光顾着看这两个衙门吵架了。他们吵完了,这朝会也该结束了。

皇上利索地退了朝,竟也没有对两边有任何责骂。

御史大夫跟郑元德心里有数了,陛下并没有生气,更不会插手他们两个衙门的争锋。

如此就好,两边都人就更能放开手脚去找场子了。

一场朝会,两个衙门彻底交恶。

等翰林院的人回来后,沈言庭还怕他们火气不够大,在旁边使劲儿煽风点火。

“我早说了,那群御史就是记恨咱们,如今总算是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了吧?可惜他们不承认,真是狡诈。”

“那群人整天吆五喝六的,不知道有多傲慢,但较起真来反而没什么本事,还不如咱们辩得铿锵有力。这御史谁都能做,咱们翰林院的人上去也当得好御史,可他们御史来咱们翰林院,却干不了咱们的活。”

“归根究底,御史台不行,不如咱们。就这样还要跟咱们一争高下,真是作死!”

陈睢安瞥着众人脸色,阴阳怪气:“可不是他们作死,是咱们能软弱,谁都能踩一脚。”

郑元德皱眉:“你们能不能安生点儿?”

沈言庭凑到郑元德身边:“今儿那群人可是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郑大人还想再忍?他们都欺负到咱们自己家里来啦。”

“忍个屁!”赵晗生拍案而起,吓了郑元德一大跳。

郑元德望着众人风风火火的样子,感觉要坏事。

事情也不出他所料,下值之后,这群年轻气盛的官员直接堵在翰林院跟前,又跟他们大吵了一架。冲突间,一位老御史没忍住推了一下赵晗生,沈言庭在后面趁机踹了赵晗生一脚,赵晗生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地上。

这下彻底不得了了。

“你们敢动手?”

“胡说,我方才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明明是你们诬赖。”

这回没有孙丞相制止,最后直接演变成群体斗殴。

沈言庭跟在后面,仗着自己手脚灵活暗中下手。他本来想老老实实修书的,谁让这群御史非要弹劾他给他找不痛快。沈言庭下手又快又毒,根本不给旁人还手的余地,且他打了就跑,贼得很。

等到两位丞相赶过来后,两边已经打红了眼。

第103章 惩罚

如今早已过了下值时间, 两位丞相都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还被人叫了回来。本来就烦,等看到这出乱相之后,更烦了。

孙丞相为官这么多年, 就没见过这样荒唐的事。他咬着牙, 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生怕说得太脏损了自己的体面。只是到底气不过, 伸手点了点御史大夫,又点了点郑元德,后槽牙都快要咬烂了:“好,真是好样的。”

御史大夫闷不吭声, 郑元德甚至还觉得冤枉。

他是听到动静过来拉架的, 不想那群人打疯了, 不分青红皂白还连带着赏他几拳。郑元德摸了摸眼眶,那处如今还疼着, 兴许已经青紫了。

受了无妄之灾,且脸上顶着伤,郑元德连辩的资格都没有, 压根没人相信他是无辜的。

吴丞相下台后,新任的刘丞相势力不显,平常并不爱表现, 尤其今儿还涉及两个衙门的交锋, 若是处理不好难免让这群人记恨上自己。刘丞相打定主意,不干己事不出头,将孙丞相给顶在前面。

孙丞相本来想各打二十大板,将这件事给糊弄过去,但这群人不分好歹,在他面前竟然还敢吵, 两边都觉得对面应该受重罚。

翰林院都说是御史台先动的手,他们有人证。

御史台说翰林院污蔑,故意挑起事端,还殴打老人,罪大恶极。

两边各不相让,吵吵嚷嚷的,叫孙丞相彻底没了耐性:“既然如此,那

就都进宫说!”

进宫?众人看了一眼彼此的伤势,不约而同歇了火,一时求饶地望着孙丞相。

他们在这儿动手只是气昏了头,又不是真想将事情闹大。

两边都自诩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丢不起这个人。

但孙丞相却不接茬,方才不是还挺横的吗,现在知道怕了有屁用?不知道好歹的人,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孙丞相押着两个衙门的人进宫面圣。

周固言跟在沈言庭身边,他们这边年轻人比御史台那边可多多了,适才动手,周固言等人都没吃亏,除衣角脏了些许,脸上仍旧干干净净。可周固言如今却宁愿自己脸上有些伤,甚至迟疑道:“咱们要不要也挠上两道?”

沈言庭也纠结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算了吧,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待会儿面圣,以咱们的身份肯定也是站在最后排,缩着点就是了,没人会注意到咱们。”

待一群人到了宫门口,听到消息的都错愕了好一会儿。

“御史台跟翰林院打起来了?”

“千真万确,两位丞相前去调解,两边都不服气,孙丞相气不过才带着他们来面圣。”

皇上一言难尽,但闹成这样不解决是不行了,他定了定神色,让人将这群混帐东西放进来。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预期,可看到殿内挤得满满当当,皇上还是沉下了脸。

这是把两个衙门所有人都集齐了,动手的人还挺多,皇上从来不知道,两个衙门竟有这么多的人。除前排几个常见的,剩下的大都不认识。

前面的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翰林学士、侍读学士一干人等,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有几个连衣服上的扣子都拽掉了。

还读书人呢,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皇上冷笑一声,讥讽道:“这么有劲,怎么不去为国戍边?武将跟你们比起来尚且都逊色三分,我大昭有诸位爱卿在,何愁不能扫荡外敌?”

郑元德等人臊得脸色通红,他们在官场沉浮多年,也是头一次碰到这种难堪的事。丢脸都是其次,主要是怕自己从此之后在陛下面前落下一个不稳重的形象,那才是真完了。郑元德原本是冲着丞相的位置去的,满心以为再熬十来年就能熬出一个丞相来。

“陛下,微臣有错,千错万错都是微臣御下不力。”郑元德立马认错。

翰林院众人鄙夷地盯着郑元德,翰林院的脸都被这位翰林学士给丢光了。御史台那边都还一句话没说,他服什么软?

殊不知御史大夫心里也窝火,觉得郑元德奸诈狡猾,方才在两位丞相面前还嘴硬来着,一到陛下跟前便点头哈腰。

真是令人不齿!

御史大夫唾弃过后,利索跪下,掩面哭泣:“陛下,这事儿不怪御史台,全是他们无理取闹,还打伤了御史中丞,人家都五十好几了还要受这罪,陛下您得给咱们做主啊。”

沈言庭跟周固言对了一个眼神,瞧瞧人家的上峰,再看看他们的,真是窝囊到家了。不过他们跪在后面,被挡得严严实实,陛下的眼神都被前面几个显眼包给占据了,确实没有注意到他们头上。

好在皇上不吃这一套,看了一眼郑元德跟赵晗生的惨相,阴阳怪气了一句:“五十好几还能跟年轻人打得有来有往,你们这身手也不差啊。”

御史大夫一噎。

皇上挥了挥手:“五品以上,罚俸三月,凡参与殴斗者一律去领十板子。”

御史台等人不服,他们都挨了打了,而且还被打得这般惨,陛下不替他们出头也就罢了,竟还要处置他们?还有那翰林院的官员,凭什么能跟他们一个待遇?他们就该罚俸半年,杖责三十才够!一群不懂的尊老的东西,合该被打死。

眼见这御史台还要闹,皇上直接一句话堵死:“再纠缠杖责五十。”

四下皆静。

最会闹腾的那群御史也怂了,看得出来陛下是真的会下手。

皇上金口一出,闹事者都老老实实去殿外领了棍子。

前面几位大人吃亏不小,之前大家的时候小官都不约而同将自己上峰挡在身前,他们挨的揍本来就是最多的,如今再加上十棍子,身心都受到了重创。

年轻一代譬如沈言庭几个,打完之后虽然疼,但还能忍受。

沈言庭外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御史中丞,一个四十,一个五十好几,就他们俩参自己参得最凶,骂起人来也是中气十足,沈言庭听他们转述都能气得半死。不过这两人眼下挨打也叫得最狠,尤其是那个老的,起身后佝偻着腰,还在骂翰林院这帮人害人不浅。

活该!

系统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你闹这一出究竟为了什么,到头来自己还挨了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知道什么?”沈言庭摸了摸屁股,一点没后悔。别说自损八百了,就是自损一千他也会做。他凭什么要忍辱负重?

挨了打之后还得回去听训。皇上训了一顿后放眼一瞧,看这群人不省心的样子也知道,他们压根没有反思。

这事儿闹下去丢的是整个朝廷的脸。让他们打一场不可能,万一打死了人就更不好收场。皇上索性道:“你们两边既然不服,那就辩一场吧,但只此一场,往后若再有人揪着不放,或是拌嘴或是斗殴,一律夺去官位,革除功名,贬为庶民。”

那位老御史中丞还要开口,皇上又添一句:“不论是谁,皆是如此。哪怕将整个翰林院御史台都革了也无妨,天下文士众多,还愁补不齐两个衙门?”

正想说话的御史中丞闭嘴了,他担心再开口,自己就被头一个革职。

处理了这么久的破事,皇上也乏了,将后续的事交给孙丞相。他们想辩什么都随他们,但机会只有一次,往后谁再闹处置谁。

两边互相瞪着眼,在孙丞相的斥责声中各自回了衙门。不过关于辩什么,两边都没有个定论。孙丞相实在是烦了,让他们各自写个条子出来,抽签决定。

沈言庭也在其中,他看到那些御史挨打其实已经解气了,这会儿没什么心思准备辩题,直接胡乱写了一个。

但巧的是,孙丞相抽中的正好就是沈言庭写的那个。

孙丞相也恨自己这手气,上头写了一堆,但提炼出来一句话就能概述——是否要跟傻子讲道理。

沈言庭诧异地抬头,这么多人怎么刚好抽到他的?这可是他乱写的。

刘丞相探过脑袋,失笑道:“这谁写的,这般促狭?”

孙丞相扫了一眼人群后头的沈言庭:“必定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账小子。”

“要用么?”刘丞相问。

孙丞相颔首,既然定下来规则,只能忍下这糟心的辩题。用吧,反正也不是他来辩,且让他看看这两边要如何大展身手,将这稀烂的辩题给玩出花来。

轮到两边抽签,御史台这边抽到的是要,翰林院这边抽到的是否。

沈言庭看到这结果便笑出了声,让郑元德一度疑心他是不是被打坏了脑子。

沈言庭拉着众人商议一番,不出意外地说服了所有人。

郑元德也总算知道他为何要笑了,见过损的,没见过这么损的。以郑元德的人品,他真干不来这种事。但如今翰林院同仇敌忾,将御史台视为死敌,郑元德不同意也没招。

辩论当日,御史台不战而胜,对面翰林院的人压根没来。

对面的位置空荡荡的,不仅台上没人,台下也没见一个翰林院的人。而他们御史台的人却来得整整齐齐,更为了这场辩论准备了两天两夜。

这算什么?

翰林院怂了?

御史大夫本来挺乐呵,直到孙丞相意味深长地宣布他们获胜时,才惊觉不对。

不跟傻子讲道理?不跟傻子讲道理!他大爷的,自己被当成傻子了!

御史大夫转身,对着傻乐的下属

抽了一个大耳刮子:“怎么笑得出来的?”

沈言庭等人躲在翰林院中看足了笑话,御史台吃了个哑巴亏这事也传遍了整个京城——

作者有话说:上次刷辩论赛,在评论区看到这个梗。

第104章 讲经

消息传入宫中, 皇上也觉得怪有趣儿,甚至还有闲心同太子讨论这促狭的题究竟是谁出的。

这一年里,太子与皇上的关系融洽了不少, 皇上虽然还是不大满意太子偶尔行事软弱, 可是同之前相比已经好多了。

太子也不奢求什么, 只要父皇别太偏心, 其余的他都可以忍受。至于这道让御史台丢尽脸面的题,太子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不过他担心父皇多想,是以说得含糊:“出题之人应当刚入官场不久, 天真烂漫, 才想出了这样的点子, 若是久经官场,想出来的辩题反倒只剩下一板一眼, 没有什么趣味了。”

皇上轻笑一声,心里已经有了定数。他觉得太子多半也想到了,只是故意不说而已。

那孩子不仅争气, 脑筋还格外灵活,闹出来的事情一出接着一出,叫人看得目不暇接。他没来京城之前, 翰林院死气沉沉, 从来没有跟别的衙门这么拼命过。

闹是闹腾了一点,但也叫皇上看了不少乐子。这宫里的日子日复一日都没什么变化,偶尔看个笑话还挺特别的。

想想自己年轻那会儿比这孩子稳重多了。谢太傅在教导沈言庭时,必定费了不少心力,不比当初教他的时候省心。有了比较,谢太傅才知道谁更讨喜些。

这回输的是翰林院, 丢脸的则是御史台。御史台的那群人反应过来后,也不愿意就这么算了,可是皇上金口已开,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御史台的人即便再不忿也于事无补。

但这个仇他们是记下来了。

御史大夫煞费苦心,想打听出来这道阴损的题究竟是谁出的,可两位丞相都说不知,写题的条子还被孙丞相给毁了,想要比对是谁的字迹都不能。但鼓动翰林院不来参加辩论的人找着了,就是那个不安分的沈言庭!

之前两边引起矛盾的导火索就是这家伙!

“保不齐那损人不利己的辩题也是他写的!”御史中丞言之凿凿。

可这话没人应声,毕竟他们也没有证据,而且有些人心里是怀疑这题是郑元德弄的。那家伙平常不爱说话,叫人误以为他是什么老好人。但经此一事才知晓他内里藏奸,压根不是什么善类。在陛下面前就知道赔礼道歉,私下却鼓动整个翰林院跟他们打架斗殴。

其实御史台有这个想法正常,谁让郑元德是翰林学士呢,这次翰林院几乎是倾巢出动,要说不是他指挥的,谁信呢?

反正这锅郑元德是背定了。

御史大夫可不想让郑元德得意,于是背地里散出了不少话,会咬人的狗从来都不叫,还让众人都小心点儿,千万别像他们似的,丢人都丢到陛下跟前了。

郑元德也没料到,明明事情都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口碑却不升反降,人缘更比从前差了许多。下朝后,翰林院之外的人都不乐意跟他站在一道了。

郑元德百思不得其解,要说怕他打人,御史台的那些老家伙不也打得凶吗?

事情想不通,郑元德脸色也不大好看。沈言庭作为贴心下属,看到了自然是要开解的,殷切地凑了上来:“大人,您跟外头那些人计较什么?他们肯定是嫉妒咱们受宠。”

“这话骗骗赵晗生几个也就罢了,还真以为能糊弄到我头上?”郑元德实在手痒,重重地敲了沈言庭一下。

还是郑元德是没想跟沈言庭这样亲近的,某种程度上,敲敲打打也是长辈对小辈无言的亲近。他跟沈言庭非亲非故,没必要动手。可沈言庭太气人了,不揍他郑元德心里实在不舒服。

但揍完了之后其实也舒服不到哪儿去,总感觉被这小子给赖上了。

郑元德心里腻歪,推开他的脸:“去去去,别整日在我面前晃悠,都没事儿可做了?”

沈言庭揉了揉被推开的脸:“您交代的那些事情都已经做好了。”

郑元德又是一噎。他想起来了,这小子天赋异禀,干事儿都比别人快许多,尤其是看书写文章。旁人还要酝酿半天,他只需要随手翻一翻便记下了,然后引经据典一气呵成。怪不得这小子能考状元,这天赋放在谁身上不好,偏放在这小子身上,气人得紧。

郑元德少不得又要给他增添些任务。

但这些活也只够应对一时的,等到沈言庭弄完一闲,又得没事儿找事儿。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混小子人际交往倒是处理得挺好,来翰林院也不过半个月功夫,却已经同上上下下打成一片了。本来还有人对他师承谢谦挺介意的,直到沈言庭出了个鬼点子让御史台那些人颜面全无,这可叫翰林院这群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便是赵晗生如今都对沈言庭说不出什么歪话来,只有吴越还坚守初心,一如既往地抵触敌对沈言庭。

人缘好自没什么不错,好的那个人是沈言庭,郑元德真怕他作妖。如今他一作妖,响应者可就不只是一两个了。

郑元德的担心很快就成了真,但这次不是沈言庭主动招惹,而是宫里那位皇帝陛下先动的手。

起初皇上也不过就是怀念谢谦,正好谢谦的小徒弟又在眼前,皇上便招沈言庭进宫讲经。

虽然对方年纪轻了点儿,但好歹是个状元呢,还是个神童,让他进宫讲经也挑不出什么错。不过这都是借口罢了,皇上主要还是想打听谢谦的近况。谢谦给他写信时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皇上担心他在陈州过得不好却故意不跟他说。

沈言庭又有心在皇上面前表现,于是一直挑着好听的话哄对方。知道闲扯够了,才装模作样的讲了一会儿经。但沈言庭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才说了没多久话题就歪了。

从山川游记,讲到鬼神志怪,最后竟然说起了后世的玄幻故事。不涉及皇权,不涉及封建现状,单纯的玄幻爽文,带不带脑子看都可以。那是沈言庭在翰林院读书无聊时,让系统给他随意挑的后世小说,沈言庭过目不忘,看过一遍就记下来了,如今复述的时候,甚至还能自己增添一点细节润色一番。

能风靡后世自然有它的道理,皇上哪里听过这种东西?刚听了个开头便惊为天人,到中间更是如痴如醉。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便已过去,沈言庭在进宫前便已经打听过讲经大概的时间,方才有意卡着节点,如今太监过来提醒时,正好断在关键点。

就这样戛然而止,皇上急得眼睛都红了。

内侍诚惶诚恐地立于门外,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大概是觉得自己有错。

皇上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了,冲着外头那个被吓坏的小太监道:“无事,下去吧。”

小太监赶忙起身退下。

时辰的确已经不早了,后头还有诸多政务等着皇上批阅。是以哪怕再心焦,皇上也都不得不让沈言庭离开了。

沈言庭这回进宫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陛下的性子官员们也知道,想一出是一出,兴许只是对这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来了兴趣,才借着讲经的由头叫进宫来说说话,估摸着也就这么一次罢了,

但没说完的故事总让人惦记,于是没过两天,沈言庭又被召进宫了。

这下连翰林院不少人都坐不住了。

这小子真说得有那么好?比他们都要好?

倘若皇上知道他们有此疑问,必定要给沈言庭答一句,确实说得好。抑扬顿挫,张弛有度,让人仿佛身临其中,无法自拔。

皇上既着急想要知道结局,又生怕故事太短,听完就没了。幸好,等到第二回讲经结束,沈言庭还是没有说完。

还有得听。

不过这次结束后,皇上又追问了一句:“这故事是你写的吗?”

沈言庭摇了摇头,他日后可是要做皇上左膀右臂的人,可不能跟这种事沾边儿,沈言庭随口编道:“这是微臣在陈州读书时看到的话本,只当是闲暇的消遣看通读一遍,并未发现署名。”

皇上并不惊讶,在文人看来,写这种东西终究是不入流,自然是不会署名的。不过这故事写得真好,想必作者也是有才之士。想到各中情节,皇上心痒难耐:“故事里的修仙,是真的吗?”

沈言庭瞳孔微震。

这还要问?

沈言庭敢说这些,就是因为皇上不信这个,所以才能说得肆无忌惮。两人都知道这些东西都是鬼扯才能一个讲,一个听,结果皇上竟然能问出这样的话?不会听故事听傻了吧。

皇上也是迅速反应过来,自己着相了,他立马道:“你不说朕也知道。”

沈言庭闭了嘴,你知道那我就不说了。

皇上很快就压下了那股微妙的尴尬,约定两日后再来“讲经”。

沈言庭也欣然答应,这可是他特意挑的一本,足足有两千多章,即便沈言庭有意删减也足够讲七八回了。

君臣二人短暂分别,两天后又顺利会面。

这下群臣终于坐不住了,太频繁了,频繁到不可思议,沈言庭那小子究竟讲了些什么?别说什么讲经了,陛下是能安安分分听这些东西的人吗?

等沈言庭结束后回到翰林院,立马就被郑元德叫过去问话。

第105章 差事

沈言庭笑盈盈地踏进屋子, 见郑元德跟佐贰官都在,依旧面色不改:“都在呢?”

赵晗生前些天还因为御史台丢了大脸而对沈言庭改观,这会儿见到人却又拉着一张脸:“少嬉皮笑脸, 老实交代, 你在宫里都给陛下讲了些什么?”

“讲经喽。”沈言庭依旧笑嘻嘻。

赵晗生脸色难看:“少装模作样, 讲经能让你连着三次进宫?老实交代, 否则即便我们能放过你,朝中那些文人们也不会轻饶了你。”

赵晗生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沈言庭说的这个答案。他跟其他翰林院官员都给陛下以及太子讲过经史,什么《易经》、《尚书》、《周礼》以及各类史书统统讲过,但每次都是起了个头陛下就觉得困了, 即便他们再怎么丰富讲稿, 陛下还是兴致缺缺。召见了一次, 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再叫他们进宫。

倘若沈言庭真去讲经,还能叫陛下欲罢不能, 那他们曾经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沈言庭似乎也察觉到了赵晗生心底那点微妙的不得意,笑意越发浓了:“可陛下召见我去就是为了讲经,否则还能说什么?昨儿我入宫, 讲的是《孟子》,赵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陛下。”

赵晗生撇下嘴角, 他要是敢去问陛下, 还用得着跟沈言庭这小子废话?不就是不敢吗?

还是郑元德靠谱些,同沈言庭道:“不论你跟陛下讲了什么,反正下一次陛下叫你进宫时,一定得是正经内容。”

沈言庭若有所思。

郑元德不放心他,又问到:“听明白了没?”

“听明白了,两只耳朵都听明白了。”沈言庭立马表态。

可是回得太快也惹了赵大人不痛快, 斥了一句“就知道嬉皮笑脸。”

沈言庭不服:“回诸位大人的话当然得面带笑意,若是耷拉着脸,赵大人又该说我不懂礼数了。况且我跟郑大人关系好,同他说话我高兴,一向都是这个态度,赵大人该不会是嫉妒吧?”

“混说什么?”赵晗生被这话给恶心到了,除了恶心沈言庭,还恶心郑元德对沈言庭的态度。

当初沈言庭进翰林院时,郑大人还特意交代过他们,言明沈言庭这小子同谢谦关系匪浅,不能跟他走得太近,以免惹祸上身。他们俩倒是听了,结果郑大人自己反而明知故犯。看这架势,他跟沈言庭关系好着呢。

郑元德自然看到了这两人眼中的嫌弃,他真是有苦说不出。不交代沈言庭,担心这事儿牵连到整个翰林院,交代了沈言庭又被他们误解,郑元德感觉自己里外不是人。

沈言庭还煞有介事地谢过郑元德,而后回去好生准备。既然郑大人都已经将情况告诉他了,沈言庭自然要准备好下一次“讲经”,这次是真讲。

当天下午,孙丞相便叫了郑元德前去问话。得知沈言庭没讲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后,孙刘两位丞相都不相信。其实郑元德也不相信,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总不能揭自己人的短。

孙丞相二人商议一遍后,还是决定隔日进宫问一问皇上。他们不想扫陛下的兴,奈何满朝文武都盯着呢,若是不弄清楚,怕是沈言庭自己都难逃非议。

被他们问及细枝末节,皇上心里也不痛快了,这群官员正经事做不好,非得在一些小事上给他吹毛求疵,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若是不答应,这群人还要没玩没了地计较,皇上忍了,答应下次让几个文官在边上旁听。

他没想过给沈言庭通风报信,皇上相信谢谦教出来的徒弟就不是个蠢笨的,若是连这点随机应变的本事都没有,往后也不指望这孩子能为他分忧了。

皇上口中的下次来得很快,没两日功夫,沈言庭又一次受召入宫了。这回郑元德也跟着,这还是他求来的。不为沈言庭,而是为了他们翰林院的名声。不亲眼盯着沈言庭,郑元德都放心不下。

待沈言庭进了宫,不出意外地发现今儿人挺多的。他不慌不忙地给皇上行了礼,又给诸位大人问安,甚至还有闲情雅致跟皇上逗趣:“看来微臣前几次讲得挺好,都讲出名声来了,今儿诸位大人也过来捧场。”

皇上扫了底下一眼,笑而不语。

几位丞相尚书看了过来,郑元德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想这死孩子究竟知不知道怕,这些人都是等着捉你的错处呢!

好在沈言庭嘴欠归欠,肚子里还是有不少墨水的,昨儿晚上又靠着系统提供的资料整理好了内容,今儿讲稿都没带,直接坐下给陛下讲起了《左传》。

众人坐下默默听课,准备待沈言庭说错便挑他的不是。然而这么多位官员听了半天,也愣是没有一个人能打断沈言庭。

沈言庭讲经跟旁人不一样,旁人都是旁征博引,有理有据,沈言庭则是随心所欲,想到何处讲何处,本来那上面只有春秋各诸侯国政治、外交、战争的记录,愣是被沈言庭引申到方方面面,譬如那时期百姓的服饰、宫廷的饭食、节假日的庆典,甚至交战地点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故事都能说得一头是劲。

皇上本来是没打算认真听的,但沈言庭闲扯的东西过于丰富,他不知不觉就记住了不少有用没用的东西。还别说,挺有意思。倘若翰林院每个人都可能这样给他讲经讲史,皇上也不至于每次听都能打瞌睡。看来不是那些经史有问题,而是人不行,沈言庭这不讲得挺好么?

刘丞相侧过头,低声询问徐尚书:“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么?”

尽管众人都是文人出身,但为官几十年,日常接触的都是政务,哪里有闲心考证这些?

徐尚书却一脸复杂地点了点头:“就我所知的内容,无一处错漏。”

可这本身就说不通。古时候流传下来的典章记录其实并不算多,若想详细了解先秦时期的事,光看《论语》、春秋三传这些是不够的,必得花上不少功夫仔细琢磨一番才能吃透。他是正好对这方面感兴趣,加上府里藏书又多,有时间琢磨。可沈

言庭如今不过才十五而已,这么一点年纪说起这些都能信手拈来,他究竟看了多少书?记了多少内容?

徐尚书并不知道沈言庭有系统可以作弊,这会儿已经对沈言庭这小子刮目相看了。

推己及人,他之前看了那么多的书,下了那么多的功夫,想来沈言庭也是一样的,这小子并没有表面看着那样不着四六,是个胸有丘壑的。

就像他一样。

尽管有徐尚书的肯定,刘丞相还是对沈言庭说的这些半信半疑,打算回去之后再好生查一查。再有就是沈言庭这闲扯的劲也太大了,刘丞相总觉得他这样讲不好,已经脱离了文本的本意。可每每在刘丞相准备开口打断时,沈言庭又会“恰好”回到整体。

多来了几次,刘丞相心思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沈言庭这一讲便是大半个时辰。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沈言庭便果断结束,甚至还给自己找好了说辞:“今日诸位大人都在,下官知道诸位大人日理万机,也不好耽误诸公太多时间。”

其实是准备的课件到此为止了,剩下的沈言庭也扯不上来。

皇上哼了一声。日理万机?真有这么忙还能过来盯着他们君臣上课?

郑元德瞪了沈言庭一眼,让他别胡说八道招人恨。

孙丞相听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什么茬来,最后还是劝解陛下,做事不能随心所欲。

沈言庭在旁边听着,幻视他们如同苦口婆心劝诫的内侍。

“翰林院的官员还有很多。”

——宫里的娘娘还有很多。

“陛下不能顾此失彼,惹来朝中非议。”

——陛下要雨露均沾,不能独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