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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属下

尽管知道自己外放后应当不会太消停, 但事情的棘手程度还是超过了沈言庭的预料。

系统也正在碎碎念:“那老皇帝真不是什么东西,怎么给你选了这么个地?没钱不说还格外不安生,刚来就碰上这么一堆破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朝廷那些人在背后使劲儿。”

沈言庭见怪不怪了:“真是什么好地方的太守, 哪里还轮得到我?”

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 又没有过硬的人脉, 真成了富庶地方的一把手,朝廷那些官员还不得使劲阻挠?也就只有兰州这种地方,才不会被他们搅黄。

如今既然来了,便不好退缩。一人计短, 二人计长, 沈言庭也想探一探他们的底, 于是转向向自打见面之后便一直戾气很重的冯录事:

“冯录事可有什么好良策?”

啊?

问他?

冯录事干愣在原地,因为被问得太猝不及防整个脑子陷入了空白, 呆滞地张了张嘴巴,最后只吞吞吐吐的挤出了四个字:“下官以为……”

沈言庭耐心倾听。

这些往后可都是要跟他一起共事的下属,若能挑出一两个出类拔萃的日后便不用愁了。不求他们跟徐姑娘一样聪慧, 也不求他们能像周固言一般细心,只要他们能跟萧映一样办事的时候靠点谱,脑子稍微灵活一些就足够了, 重要的是不能拖后腿。

可沈言庭还是失望了, 冯录事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涨红了脸:“下官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他只会抱怨,真让他想办法,冯录事想出来的话也是惊天地泣鬼神:“要是能把北戎打跑就好了,咱们也不用在这儿斟酌。”

站在沈言庭身后的王和一乐。要真那么容易打跑,北戎何至于耀武扬威这么多年?

沈言庭叹了一口气, 意料之中的回答,实在不必生气。这等偏远之地的衙门混子肯定多,没脑子的人也多。

已经放弃了冯录事的沈言庭又看向其他人,结果毫不意外,得到的都是没有任何参考价值的建议。

只有那位苦着脸的魏司户还说了句人话。他虽然不能解决问题,但就可以帮沈言庭联系一下西北周边的商户,看看能不能尽快凑齐互市的物资。但他手中的人脉有限,能许诺出的条件更是少之又少,最多只能把人叫过来,能不能谈成,就得看沈言庭开出的条件了。那些商户毕竟也不是傻子,不赚钱的买卖他们能做吗?

说完,魏司户忧心忡忡地退下去了。自家人不争气,北戎那头又不要脸,新上任的太守大人还是个小年轻,他对这个互市的事情能够和平解决,并不抱任何希望。

沈言庭揉了揉眉心,好家伙,冯录事跟魏司户,这两个没头脑,一个没不高兴。

剩下的也差不多,碰上问题只知道咋咋呼呼,给不出任何建议,甚至还有人提前打退堂鼓,让沈言庭不论如何先给北戎许诺诸多好处,稳住他们比什么都强。他们说话太过真情实感,以至于沈言庭都怀疑他们是不是北戎派过来的奸细。

旁人干活,身边多是能人异士,瞧瞧他眼前的帮手都是些什么?划水的鱼,墙头的草,装饭的桶,搅屎的棍……

满堂的人,找不出一个为他分忧的。矮子里面拔高个,不高兴的魏司户成了最靠谱的一个。

让众人下去之后,唯独他被留了下来。

冯录事出来前还狐疑地看了一眼魏司户,他们在衙门里头的地位都差不多,凭什么沈大人独独将姓魏的留了下来?他难道还比不得姓魏的?

直到离开后许久,冯录事都坚信沈大人问完了魏司户一定会问他,可事实却是,大人问完了之后根据后面的官舍安置去了。

他竟然做了冷板凳?!

冯录事不服,跑去问魏司户沈大人都问了什么。魏司户也是个实诚人:“大人初来驾到,还能问什么?自然是衙门中人员情况。”

“这种事情为什么问你不问我?”

魏司户被他问烦了,漠然:“大概是见你长得丑吧。”

说完径自离开,独留冯录事暴跳如雷。他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后生,他会长得丑?

沈言庭尽管初来乍到,但留给他打探熟悉的时间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压根没有。他得在一个月时间赶紧解决互市危机,免得朝廷那些人又拿着这件事情大做文章。

一个月内,很赶了,沈言庭甚至只匆匆问过魏司户,将整个州衙跟各县情况大致了解一番。至于其他文书卷宗等方面更详细的内容,沈言庭压根没有时间细细琢磨。

烂摊子捅这么大,说到底还上次互市没有开得好,当初就不该一味纵容北戎,纵得他们越发贪得无厌。沈言庭琢磨了半晚上,决定速战速决。

翌日一早,沈言庭便让差役给他准备好马匹,带着魏司户跟王和离开了州衙。

冯录事听说后连忙追出了州衙大门,结果赶到的时候也就只吃了一鼻子灰,那几个人压根没听到冯录事在后面的呼喊,跑得那叫一个快。

“凭什么又是他跟着?”冯录事快别扭死了,倘若沈大人是准备借这一招分化他跟魏司户,那他还真离成功不远了。

冯录事根本接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忽视,感觉自尊心都遭受到了严厉重创。

冯录事笃定这是沈言庭的阴谋,可沈言庭待魏司户出来,只是单纯的因为对方比较好用。

虽然也能看出来他不是什么聪明人,办事慢吞吞的还天性悲观,跟沈言庭这种积极进取的人简直格格不入,可谁让他瞧着老实呢,不会自作聪明地说一些蠢话,对沈言庭的耳朵跟脑子都很友好。

他真正受不了的是灵机一动的蠢人。

魏司户将沈言庭带到了军营旁。

兰州地处河西走廊南段,北段偌大的地盘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北戎抢去,为稳住边境,朝廷在兰州屯兵六万,用以应对不时之需。

同样的,北戎在他们的边境也设置了不少兵力。

兰州外的军队隶属于朝廷,坐镇的将军是朝廷直接指派的,但沈言庭作为太守,特殊时期也是拥有军事指挥权。他来军中查看并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唯一让领兵的金将军奇怪的是,沈言庭来得太早了。若是他听说的没错,这位太守应当是昨天刚在兰州落脚吧?这么关心军中的事儿?

本来还在练兵的金将军立马推了事,跑去见了这位新上任的兰州太守。

他对沈言庭印象不差,不论他是为了什么,总归之前替武将说了好些话,君子论迹不论心,金将军以为,沈言庭比朝中那些自诩君子的要正派多了。

不过见面之后,金将军的目光却先落在王和身上。

这位……似乎不是寻常人啊。

王和微笑致意,离开陛下后,王和一直没有隐匿在人后的意思。寻常人看不出他的底细,但常年练武的人,多多少少能看出来端倪,譬如眼前这位金将军。但王和笃定,他不会乱说。

金将军果然也只是飞快的瞥了一眼后,便同沈言庭见礼。

沈言庭还要考察一下对方会不会也是朝廷那些人留给他的绊子,一时不敢交代来意,只说是因好奇才来军中看看。与金将军闲聊一阵后,沈言庭又跑去看他们练兵。

沈言庭也没看过京畿一带的兵,单看西北这边的,似乎格外单薄,没有他想象中的好。

沈言庭看了许久,金将军虽然疑惑,但沈言庭要看他也让对方看,只要这位太守大人别插手军中内务就行,他们这些当兵的最忌讳外行管内行了。

沈言庭果然也没多插手,只是在试探两日之后,也对金将军有了了解,知道他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跟朝中那些人也没什么关系,这才稍稍卸下心防,提出了自己的打算。

如今要跟北戎打不现实,朝廷也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开战,可有些时候表达那么个意思就成了,他不需要打垮北戎,只需要让他们留一份敬畏就够了。

这段时间军中怎么练,得听他的。

金将军其实也是半信半疑,但沈言庭再三许诺:“这一切只是为了互市,等这难题解决后本官便不再插手军营。”

沈言庭说得诚恳,金将军思来想去觉得也划算,反正按着沈言庭说的做也。损失不了什么。

姑且试一试吧。

二人立马开始筹备,州衙中的冯录事等了两天一直没等到沈大人的召见,早已心急如焚,州衙的县令县丞也见到沈言庭本人,已经派了好几拨人打探消息。

今儿傍晚,沈言庭刚回来就被人给堵住了。

得知下属要拜见,沈言庭正想答应,那边魏司户忽然传话,说他前两日约好的商贾已经到了,问沈言庭可要见一见。他这两天跟着沈言庭忙前忙后,知道这位太守大人是个急性子,他关心的事情必须第一时间过来汇报。

沈言庭闻言立马将不重要的杂事抛开:“见,现在就见。”

话刚出口,沈言庭已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甚至忘了回复冯录事一干人等。

魏司户也正想跟着,却被冯录事一把扯住了袖子,义愤填膺地质问道:“姓魏的,你存心要跟我争宠是吧?”

魏司户:“……?”

有毛病?

第122章 说服

推开冯录事后, 魏司户便紧跟在沈言庭身后。

冯录事气得跳脚,高声喊道:“才几天就混成了太守大人的心腹了?平常怎么没看出来这人心眼这么多!”

还有个二把手别驾没来,围观的一众人不敢说话, 更不敢站队。

魏司户没将冯录事的怒斥放在心里,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 解决不了兰州的困境, 只能指望沈太守帮他们渡过难关。其实几天前魏司户并未抱有多大的希望,但这两日看到金将军对沈太守的态度后,魏司户感觉自己也不是不能信任一下沈大人。

连金将军那样的人也愿意听沈大人的话,他为何不能听呢?

很快, 魏司户召集的商贾便被引至会客厅。

众人坐下后许久不曾平静, 彼此之间不断交换着眼色。因事情来得太急, 他们并没有时间跟其他人商议,这会儿到了州衙也不方便互通消息, 但有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如果州衙不给一个合理的价格,没有一个人愿意再做亏本的买卖。

去年赔得已经够多了, 他们总不能一直贴钱支援衙门,衙门又何曾为他们争取过什么呢?沈大人要怪,只能怪上一任太守将他们压榨得太狠了。

不多时, 那位赫赫有名的沈太守便到了。

尽管已经知道对方年纪不大, 但真看到人后,众人还是惊讶于对方的年轻,怪不得京中人都称这位是神童呢。

沈言庭坐下,一眼就看到离他最近的白老板。方才路上他已听魏司户说起这些商贾的家世背景,对这个家底最为殷实的白老板也格外上心。所以方才进门后,魏司户便给他递了个眼神, 沈言庭随即对上了脸。

这位可是西北一带最大的丝绸商,据说他家中祖祖辈辈都是经营丝绸生意的,前朝时中期,河西走廊还没有落到外族人手里,那时候白家靠着这条古道,与西域商贾频繁往来,一度富可敌国。

可惜王朝末年,这条生钱的古道没落了,后来的大昭为图安稳也极少跟外族人互通有无,白家的生意也就沉寂下去。不过有偌大的家业撑着,在西北一带白家还是极为显赫的,其他商贾也愿意听他的话。

“白老板,久仰大名。”沈言庭主动开口。

白老板有些惊喜,没想到太守大人竟然主动找他说话,白老板欠了欠身,立马恭维起了沈言庭。

他是个商人,本就能说会道,况且这位沈大人为人称道的地方着实太多,白老板甚至不用费心去想。有他调动,其余商贾也相继开口,并跟对太守大人简要介绍了一番自家产业。

若非必要,他们是不想跟衙门的人交恶,尤其不想跟地方上的一把手闹翻,除非被逼得太狠了。众人也心知肚明,这回叫他们过来是为了什么,此刻热闹的寒暄之下,藏着众人忐忑不安的心。

果然,片刻过后,太守大人终于提到了正事。

正是他们最不愿意提及的互市。

终于还是来了。

沈言庭说完,刚才还热闹的大堂随即静默了下去,众人看向白老板,领头的都没有表态,他们自然也就随大流了。

白老板垂下眼眸,并不去瞧沈言庭,他不能在言语上反击,只能以这种方式拒绝,希望沈太守能懂。

沈言庭的确懂,可他不想顺着对方的心意来,于是再次询问道:“白老板以为如何?”

白老板叹了一口气,真是一出鸿门宴,躲是躲不掉的,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一次说明白:“大人,北戎开的价格实在是太低,我等不仅赚不到钱,甚至连本都要赔进去,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生抢。今年互市。我等实在没有家底去参加了,还望大人另寻高明。”

“倘若本官一定要诸位参加呢?”沈言庭挑眉。

白老板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眼中的不虞:“大人是在威胁我等?”

十来个商贾坐立不安,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位沈大人也太出其不意了,方才那话什么意思,难道今儿他们不答应就走不出周雅的大门?

众人心里乱成一团,包括魏司户都替他们大人捏了一把汗。虽然太守权力是挺大,但一次性对付这么多商贾,压力应该也不小吧,况且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往后再开互市太守大人又该去找谁呢?

只有王和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沈言庭身边,对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未上心。反正他的任务只有护好沈言庭,至于这些商贾是生是死,他不在意。

沈言庭逡巡着堂下众人,慢条斯理道:“方才只是向诸位说明一个事实,今日让诸位过来,不是商议,而是告知。”

王和恰如其时地转动了一下手里的佩刀,冲着白老板的方向抬起刀鞘,露出森然的刀光。

还真是打算灭口,白老板愤懑地闭上了嘴。

他终究是爱惜自己的这条小命的。

沈言庭满意于这群人的识相。身为地方上的一把手,沈言庭对这里有些绝对的权威。他的太守之位是皇上给的,只要这些人不打算造反就还得听沈言庭的,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沈言庭若再恶毒一些,打着竭泽而渔的念头,他甚至可以罗列罪名,让他们家里抄个干干净净。

意识到沈言庭的意思后,众人难掩怒火,但还是得因为权势暂且闭嘴。谁能想到,这位新太守小小年纪,比上任太守还要跋扈,还要恶毒,还要贪得无厌!

连方才跟沈言庭叫板的白老板都快要认命了,生怕自己做了出头鸟被头一个清算。

利索地给了一个大棒,沈言庭又轻笑了一声,让差役上茶,缓解了一下堂上凝重的气氛。

等差役退去,沈言庭才换了一张面孔,温和道:“互市是一定要参加的,少一个都不行。不过今年跟去年不同,价格不会压得那样低,诸位大可以放心。”

白老板控制不住地冷笑一声,但又努力压抑着火气,尽量让自己声调更平和一些,免得又得罪了这位太守:“敢问大人,您要如何说服北戎那些人?”

沈言庭似笑非笑:“白老板没打听过本官的过往?”

白老板眼神闪烁,诚然。这位太守大人几次出头的确都是跟北戎人有关。头一回崭露头角,便是因为解决了北戎抛出来的难题;后来又与北戎勇士比试,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让对面的那位第一勇士彻底成了废人。之后北戎想让沈大人主管互市,不知这位如何从中斡旋,竟然让陛下许诺太守之位。总之,北戎对上这位大人似乎就没有赢过。

其他人也想起这一茬,神色略有松动。

但这也只是太守的一面之词罢了,就算来日又一次压低价格,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沈言庭知道他们的顾虑,又说:“本官未出仕前,曾在陈州负责过纺织赛的事,同不少西越商贾都有交情。明日,本官便修书一封送去西越,将那些商贾请来。他们长年累月经营着西域的生意,你们若有本事将他们搭上线,日后西北的生意便不用愁了。前提是,你们有这个本事,别到时候连陈州的那些商贾都比不得。”

众人又一次被激出了一股邪火。他们能在西北这种地方扎根,又怎么会比不得陈州那些人?沈太守未免太小瞧他们了!

旁人还只是生气,白老板是真的有点心动了,他们白家就是靠着跟西域人做生意起家,可惜后来这条路被堵死,今日沈太守的这句话,倒是让白老板重新拾起希望。但愿

他没有骗人,当真的将那些人请过来。

白老板决定再观望观望,他可以应付这次互市,但倘若西越商贾真的过来,那他就得慎重一点,将压箱底的好货都拿出来了。

白老板还在权衡,沈言庭继续:“另有一桩,陛下派本官治理西北,也是为了推广良种土豆。本官手头便有许多种子,想来你们家中也有不少田地,今日可以带些回去试种。”

白老板跟身边的人无奈地对视,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太守大人还真会做人。要是没有一开始沈言庭的威胁,众人或许会嫌弃这个甜枣太小,但是知道沈太守会打着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心思后,众人不免对这个来之不易的甜枣甘之如饴。

好歹今日还拿回了点好处,不算太亏。

商贾们在州衙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天后,才各自回去。

冯录事一直想要打听消息,更想知道沈大人究竟有没有说服这些商户,能不能解决眼前棘手的事?可惜魏司户口风紧,沈言庭更是懒得搭理他,冯录事忙活半天,一事无成。

沈言庭则是脚不沾地,频频光顾军营,金将军按照他的说法来训练士兵,见到成效后,看向沈言庭的目光也越发热切起来。

没想到沈太守还有这个本事。

此时,北戎负责互市的官员也正在赶往兰州,他们虽答应给一个月的时间让兰州准备,但也不能一直不闻不问,如今便是去查看结果的。倘若兰州那些人给脸不要脸,他们不介意先给个下马威。

第123章 协商

北戎人抵达后, 沈言庭正在军营中查看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

魏司户匆匆忙忙地赶来,禀告了这事儿。沈言庭还没什么反应呢,一旁的金将军便哼了一声, 不满尤盛。

系统:“哟, 怨气挺重。”

沈言庭没搭理它, 金将军怨气重也是应该的, 任谁每天防着这群虎视眈眈的外族人也会深恶痛绝。北戎跟大昭之间一直都是北戎占优势,但其实真打起来未必会输,主要大昭主和的大臣太多了,不愿意赌答应的可能, 于是一再退让。退让的结果便是, 北戎的气焰越发嚣张, 戍边的将士们则日渐憋屈,最后连尊严都拾不起来了。

沈言庭问道:“带队的是谁?”

“据说叫乌力吉。”

“又是他?”沈言庭扯出笑脸, “挺好的,老熟人一个。”

换作别人,沈言庭还要重新打听一下对方的来路, 这个就不必了。知根知底,没必要打听。沈言庭的心态立马放松下来,甚至有心思打趣:“这个乌力吉必然是冲着我来的, 少不得要找茬, 你们也多提防着,别着了他的道。”

魏司户一脸的莫名,提到找茬还这么高兴,大人究竟怎么想的?

可惜大人除了这句就再没说什么了,看样子甚至都快要将那些北戎来使抛到脑后了,整日泡在军营里, 分外上心。

日子一晃,便到了北戎使团抵达的日子。

魏司户同冯录事被沈言庭安排着去接人,明明对方早就到了边境,却迟迟不肯现身,故意留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姗姗来迟。

冯录事等人都在心里骂人,这群北戎人怎么看怎么不是个东西!

拿乔就算了,说话还这么不中听,上来便质问起来:“你们家太守怎么不见?”

冯录事撇了撇嘴角,你哪位啊就想他们太守大人亲自过来迎接?太守大人连他们这些属下都懒得见,你算老几?

他不开口,只有魏司户老老实实地回话:“大人政务繁忙,脱不开身,特命我等前来迎接。”

解释是解释了,但说话干巴巴的,乌力吉不喜欢。不过沈言庭不在跟前,乌力吉也没有多少挑三拣四的精力,他的耐心还得留在沈言庭身上。

一时进了兰州城,沈言庭依旧没有露面的意思。

住下后,乌力吉又闹着要见沈言庭。魏司户赶忙替他们家大人给挡住了,他们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不见。

他是个老实人,说话不懂什么弯弯绕绕的,也就格外不中听。本来想耍一耍他们的乌力吉反而感觉自己被耍了,沈言庭是不是故意的,派了这么一个愣头青来招待他们?

乌力吉撇下魏司户,想要跟旁人说道说道,结果说了两句便发现,其他人还不如这个愣头青呢。

尤其是那个冯录事,蠢得要死还自以为是,跟他多说两句都得折寿三年。乌力吉生气的同时又有些幸灾乐祸,但愿这些人没有故意装模作样,只要兰州的官员个个蠢成这样,任凭沈言庭再了得,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被他们一拦,乌力吉暂且消停下来。

隔日,沈言庭依旧没准备见他们,这群人盛气凌人地赶过来,显然是要冲他发难的,沈言庭可没有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习惯。说到底,这个互市还是北戎要求他们开的,谁是最着急的那个,一目了然。

与此同时,西越那头也传来消息,说是不日将抵达兰州。

西越跟北戎不同,北戎要求大昭开互市主要是为了换取粮食跟食盐、茶叶这些必需品。在从前不能正常交换的时候,北戎一般是通过抢夺来获取,只是这样兴师动众的代价也不小。如今兰州开了互市,倒是便宜了他们。只要价格压得足够低,一匹良驹可以换取远超其价值的粮食。

西越也不同,他们只挑贵的买。西越商贾对大昭的商品一向很感兴趣,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等物不论在哪儿都极为畅销,只要兰州供应的货足够精美,西越肯定是来者不拒。

沈言庭将这一消息传给白老板等人,让他们趁早安心。

白老板姑且相信太守大人没说大话,想起日后还要靠太守牵线搭桥,白老板狠狠心,想着哪怕北戎狮子大开口他也忍了,毕竟有舍才有得。

他都这么想了,剩下的商贾哪里还敢再违拗官府的意思?

乌力吉等了两天没见到沈言庭的人,把兰州这些官员都骂得狗血淋头。可这些人竟然都能忍,被骂成这样还一言不发,一个劲的让他稍安勿躁,说什么太守大人马上就来。车轱辘话说了几百遍,依旧没有见到沈言庭人影。

乌力吉也曾撂下话:“你现在就去让沈言庭过来见我!”

他堂堂北戎使臣,就连在京城里都没有被这么怠慢过,沈言庭他怎么敢的?

可惜乌力吉面对的都是一帮蠢人,根本听不懂他的最后通牒。

又一次糊弄了北戎人后,冯录事差点都要爱上这种感觉了。不用动脑子就能应付了事,简直不要太舒坦。要是往后在沈大人手底下办差,也能这样不过脑子说话就好了,他就适合办这种轻松的活,哪怕被人多骂两句也不要紧。

乌力吉气不过想掉头走人,可事儿还没有敲定,这么离开属实太亏。

如此一日拖一日,等到第四天,沈言庭大发慈悲地提出要接见乌力吉后,乌力吉甚至不敢拿乔作妖,乖乖跟着魏司户等人进了州衙。

他本来想给沈言庭一个下马威,可来了兰州后,却是自己结结实实地受到了好一番冷遇。大概也是忌惮沈言庭行事太跳脱,乌力吉在见面后甚至没有出言嘲弄,板着一张脸不给沈言庭好脸色已经是他最大的倔强了。

沈言庭倒是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别数月,乌力吉大人风采如旧啊。”

乌力吉冷笑,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他们之间的恩怨就能一笔勾销。他没理会沈言庭的寒暄,硬邦邦地抛出正题:“沈太守筹备了这么久,互市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别到我们的马匹到了,你们这边的货物还没筹集好。”

“自然是预备着的,只是其中的章程还要商议。”

“有什么好商议的?一切比照去年的旧例来就是。”

“可不是这么算的,去年互市刚开,大昭对北戎多有优待,宁愿赔本也要给你们多让利。今年一切已经步入正轨,价格自然要回归正常。毕竟是两国贸易,总不能一直一方吃亏吧,乌力吉大人您说是不是?”

乌力吉拍案而起:“你想涨价?”

沈言庭也不笑了,直勾勾盯着对方:“谈不上,公平交易而已。”

“可明明去年说好了的。”

“跟谁说的?”沈言庭有恃无恐,“左右我这个新任太守没听到过。我既上任,就得按着我的规矩来,诸位若是不愿意,大可以不参加互市,大昭准备的那些货物你们不买,自有别人愿意要。”

沈言庭的态度可以说是傲慢了,旁听的州衙众人悄悄捏了一把汗。

沈大人真不怕惹怒北戎人啊?

沈言庭怎能不怕,但他跟乌力吉打过这么多回交道,笃定他们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开战。量过的小摩擦一直都有,但是大战都很慎重,否则就凭那位北戎勇士折在他手里这事儿,两国就能打得不可开交了。

乌力吉也的确只有嘴上强硬,跟沈言庭争论了半天,什么狠话都放出来了,却也仅限于口头威胁罢了,并没有直接掉头走人。

沈言庭态度更强硬,甚至没有多作理会他们,被吵烦了之后便让人带乌力吉等人下去歇息。

乌力吉不想歇都不行,因为沈言庭也累了,跟这群不讲道理的人拉扯实在是耗费精力,他需要缓一缓。

这天晚上回去,乌力吉便与手下商议价格变动一事。他们也看出来沈言庭不会让步,价钱倒是可以涨,但必须在他们可以接受的范围。想要完全公平交易,那他们做不到。都已经商议妥当,可等到第二日,乌力吉却又一次找不到沈言庭的人。

连着两天皆是如此,乌力吉坐不住了,押着州衙的人质问沈言庭的下落,结果意外得知沈言庭竟然在城外检阅练兵成果。

“大人来到兰州之后一直对军中多有关注,时常往返军营,还曾指导过军中练兵。”特意留在衙门守株待兔的魏司户解释道。

“他一介文人,怎么可能懂练兵?”真是吹牛都不打草稿。

魏司户据理力争,不允许任何人污蔑他们家太守的人。

乌力吉本来没有对对这无聊的练兵感兴趣,可是魏司户处处都要对他反着说,倒这么激起了他的好胜心。既然沈言庭跑去了城外,他也不妨去城外看看,若是能亲眼目睹大昭军队与沈言庭丢脸,那才叫真正的通体舒畅呢。

乌力吉身边处处都是眼线,他才刚出发,沈言庭这儿就得到了消息。挺好的,养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展示的时机了。

第124章 练兵

城外距州衙远得很, 为了走这段路,乌力吉甚至没带车夫,只点了十来个侍卫骑马赶到。

如今正值深秋, 天儿还没凉下去, 等到了地方, 乌力吉等人已经热出了一身汗。

跟在后面的魏司户跟冯录事却是累得不轻, 怪不得北戎人打仗厉害呢,人家天生就是在马背上长大,同一段路,人家骑马赶来连气儿都不喘一下, 只除了头上冒点汗就跟没事人一样, 他们俩却已经直不起腰了。若不是还要他们带路, 冯录事感觉这群北戎人嫌弃得都想直接丢下他们。

这边,乌力吉转头看向二人:“去找找沈言庭在哪儿。”

态度倨傲, 还颐指气使,但魏冯两人还真就不敢耽搁,赶忙跑去城门楼下闻讯。

得知沈言庭跟金将军等人就在城楼上, 乌力吉也是没迟疑,直接拾级而上,几步跃至城楼顶。

此处是南城门, 对着的不是草原, 而是大昭附地,对着他们的那扇城门,即便乌力吉想去,兰州官吏也不会放行。

沈言庭正坐在城门楼上,听到脚步声后回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乌力吉带着一群北戎人上来:“是什么风竟然把乌力吉大人给吹来了?”

沈言庭话里话外都是打趣。晾了对方这么久, 他知道乌力吉肯定会坐不住的,就算他们真的能忍,沈言庭也会引导他们过来。

将魏司户他们放在州衙肯定不是白放的。

乌力吉拉开沈言庭身边的椅子,不客气地坐了下去,架起腿自顾自道:“本想就互市再商议一番,谁想到沈太守竟跑来这里偷闲来了,我也只好带着侍卫追来,一同商讨要事。”

金将军看了一眼乌力吉,眯了眯眼睛。这人倒是厚脸皮,一来就将自己的位置给坐了。

好在边上的小兵机灵,没一会儿便又端来一个椅子,放在沈大人左手边。

金将军顺势走到那边,却没有坐下,一边观察底下的动静,一边为沈大人解释:“沈大人身为兰州太守,又不是只管互市这么一小块地方,就连军中的事都得沈大人操心,那里有闲的时候?”

“是么,那你们沈大人管的还真的挺多的。”乌力吉嘲讽道。

他心里其实也没讲这句话当一回事,更不觉得沈言庭能管出什么结果来,大昭兵马从来就弱于他们,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金将军被他这无所谓的态度给膈应到,暗自翻了个白眼,又问沈言庭:“大人,士兵们已经准备妥当,可要阅览?”

“开始吧。”沈言庭道。

乌力吉疑惑地向两人之间来回扫荡,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来时路上,他听州衙的那两个人提起过,今日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操练而已,至于这样兴师动众吗?

兰州的兵力再怎么练都注定没什么看头,乌力吉打定主意一会儿好好耻笑沈言庭,不过现阶段他的重点还是放在互市上。入冬在即,倘若不能在大招这儿低价收购一批粮食,他们就只能抢了。

放在以前,抢也就抢了,可是如今有更划算的选择,乌力吉也不大想诉诸武力。并非是他们不眼馋中原了,他们跟大昭的恩怨从未化解,对沈言庭更是恨之入骨,只是若要动手,须得一网打尽。这群汉人要么不打,要么就直接让他打趴,若只打得半死不活,反倒会将他们的血性打出来,那就彻底没完没了了。

城楼下是什么情况乌力吉无心打量,他只斟酌着如何威胁沈言庭:“前两日咱们已经商议过了,你的顾虑我们也知道,两家开门做生意,总不好让一方多受委屈。但北戎的情况想必你也知晓,咱们到了冬日便没什么补给,若是饿昏了头,可就不好说了。”

乌力吉觉得自己这话已经说的够重了,沈言庭只要不蠢就知道他是在下达最后通牒。

沈言庭压住笑意,没搭理乌力吉,只问金将军:“今日有多少士兵参与演练?”

“不多,只有一万人。军营距离此处有些远,大部分士兵仍只在军营里头操练,只有平日里惫懒的被拉过来加练了。大人待会儿看过之后,可要好好提一提意见。”金将军也是旁若无人地跟沈言庭聊了起来,不过眼神还是时不时落在乌力吉头上。

乌力吉已经深深地皱起眉头,这两人究竟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

他叫了沈言庭一声。

沈言庭欣然回头,态度和善:“乌力吉大人说什么来着?”

乌力吉:“……”

这家伙果然没有在听。

正事要紧,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乌力吉忍住了,继续道:“价格当然是可以再商量,但不能比去年高出太多,否则这事儿免谈。你们不仅别想买我们的马,甚至都别想把货物卖给其他外族人。”

没他们点头,那些外邦人敢跟大昭做生意吗?跟他们作对就得挨打。

乌力吉又絮絮叨叨,一会儿威胁一会儿商量,说出来的话前后颠倒,不知道有多可笑,就在他要求沈言庭表态时,却发现沈言庭竟然又没有在听!

可恶,他到底有没有将自己这个使臣放在眼里?!

乌力吉怒火中烧地拍了一下桌子,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响,吓得他都哆嗦了一下。他不就拍了一下,怎么可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随即底下便传来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乌力吉这才明白,方才那是底下弄出来的动静。

沈言庭顺势望下去,心道这些日子的训练没有白费,这些兵看着精神气都不一样了。

乌力吉也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起身走上前,甚至都挤开了金将军。

金将军鄙夷地扫过对方,本来不想让他如愿的,但想到筹备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这么个人看看,一时又忍住了。

乌力吉是真看得目不转睛,他能坐上高位,还几次出使大昭,除了深受大汗看重之外,也因为他本身跟大昭人打的交道比较多,对大昭里里外外都十分了解,包括他们的军队。乌力吉敢说,他从未在其他大昭士兵身上见到这种气派。

一万士兵分成数个方阵,穿着一致,步履铿锵,眼神中透着腾腾杀气,挥刀时不仅整齐,还格外果决,私下里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这刀要是往他们身上面砍的话……乌力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种自己即将身首异处的恐惧。

虽说上了战场,这样整齐的方阵没有多大用处,但单看起来却足够震撼,震撼到乌力吉都不敢再出言嘲讽了。

一时又想起方才那什么金将军说,这些人都是性子懒不愿意训练的,乌力吉便想冷笑。这群人分明训练有素,没准还是特意拉过来练给他们看的。察觉到了沈言庭的真正目的后,乌力吉便昂着脑袋,维持住他们北戎的体面:“好看是好看,但真到了战场上,这一套怕是没什么用处,沈大人你说是不是?”

说来说去,只是哗众取宠罢了,还真以为会吓到他?

“我看未必。”沈言庭淡然应对。

金将军则是冲着底下挥了挥手。

很快,方阵相继走过去,剩下的便是分组拉练了。沈言庭既然要给乌力吉看,肯定要让他看个清楚明白,平日里这些人是怎么训练的,如今便是怎么展示的。不管是身手,负重,还是敏捷度,每一项都有专门的针对性训练,练熟了之后观赏性也是极高的,第一次看的北戎人很难从中移开目光。

这还没完,今日的重头戏是沈言庭特地准备的攻防战,一万人手分作两队,一堆防守,一堆主攻,双方都打得有来有往。

乌力吉看的越多越是沉默。

诚然,攻城与守城都没有那么简单,但两派人手在行动中互相展现出的协作与熟练却让乌力吉不得不警醒。这些手段来日会不会在北戎身上使,以及,这种水平的士兵,大昭还有多少?

沈言庭将乌力吉的失神看在眼里,等到他看够了,才给他叫回了魂:“大人,依您看,咱们的士兵还有什么要练的?”

乌力吉神色复杂的回头看了一眼沈言庭,纵然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也不好开口,最后只道:“没什么了。”

再练下去就要奔着反攻北戎去了,乌力吉可承受不了这一代价。他甚至后悔让沈言庭来兰州了,早知道还不如让他继续留在京城。放任沈言庭在翰林院过清闲日子,总好过他如今变着法儿加强军备来对付北戎。

心烦意乱的乌力吉甚至不去看那些士兵,重新坐回了原位。

他得想想怎么跟大汗交代。

沈言庭看完后还挑剔地指了十来条建议,让金将军盯着他们好好改一改,等改好了之后,他再来检阅一遍。一切都交代完了,沈言庭最后才有闲心反过头来问乌力吉:“方才乌力吉大人似乎提到了互市,是不接受我们涨价来着?”

乌力吉:“……”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乌力吉的确想要将价格砍下去,但是刚刚看了这么久,乌力吉忽然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他往底下瞥了一眼,眼神飘忽:“提什么接受不接受的,太生分了,有什么不能好好谈的?”——

作者有话说:乌力吉:大丈夫能屈能伸

第125章 计划

这次之后, 沈言庭又组织了两回演练,乌力吉不大想去,沈言庭却表现得异常热情, 坚持邀请对方。

乌力吉看到的次数越多, 平日里沉默的时间也越长。

没两日王和来报, 说是乌力吉已经连写了十几封信送回北戎。尤其是这几天, 写信的频率越来越高。

急成这样,沈言庭大概也猜出来他都写了些什么。

信是快马加鞭送去北戎王廷的,那位大汗起初看到来信还觉得胜券在握,已经在等着大昭的粮食跟茶叶了。大昭那些人虽然迂腐, 但种出来的东西却真不错, 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得。但随之接下来几封信陆续送达, 大汗的神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直到最后一封信送到手,大汗直接气得仰倒。

“这个乌力吉, 让他去一趟大昭,怎么把他的胆子都给吓破了,瞧这些信写的, 无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丢人!”

大汗直接将乌力吉的信团了两下扔了出去。多看一下都嫌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麾下的臣子, 从来都没有这样窝囊的。

大王子走近将信捡起来,展开之后也皱起眉头。乌力吉之前写的信他也看过两封,对此前几封信,这最后一封语气更为笃定,一再声明大昭已经今非昔比,尤其是兰州军, 不仅训练有速,还勇猛过人,哪怕是他们的军队出动也没办法占上风。

怨不得父汗这么生气,北戎军队骁勇这是人所共知,乌力吉这般盛赞对方,不是打他们自己的脸吗?

边上的二王子也伸头看了一眼,啧啧两声:“父汗,要我看不如将这乌力吉调回来算了,你看他几次出使大昭也没弄出什么成绩,反倒将咱们的勇士给拖累了。如今还被人迷了心智一味替大昭说话,留他在外头继续办事也不放心,还不如换个人。”

“不可。”大王子直接打断,“乌力吉还算忠心,且论及对中原的了解,他若说第二,只怕也没人敢称第一了。将他换下去,未必有旁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大王子知道乌力吉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如今一封接着一封信寄过来,必然是兰州那边事态紧急,已经威胁到北戎,不得不退让了。与其临阵换帅,还不如相信一下乌力吉:“不就是提一下价格吗,牲畜咱们有的是,先将过冬的粮食拿到手才是最要紧的。”

“换到粮食有又何妨?直接派兵下去抢就是了。”二王子不屑道。

大王子嫌弃地扫了一眼,随即扬了扬手中的信,“看来乌力吉的消息是白送了。”

千叮咛万嘱咐,无非就是告诉他们如今兰州不好惹了,他这个二弟竟然还犯蠢。乌力吉几次在大昭吃亏,都是因为那个叫沈言庭的,回来时也多次提到此人,如今兰州太守,恰恰就是这位沈言庭。

此人不得不防,可惜不管是父汗还是官员,竟没有一个人相信沈言庭的能耐。

到如今大汗依旧不信,一个不及弱冠的年轻人还能让兰州翻天覆地不成?他不甘心给大昭送好处,但在大王子的规劝下,好歹没有冲动行事,也答应了乌力吉的请求,愿意提一提价格。

乌力吉收到大汗的回信,险些喜极而泣。

大汗终于被他说服了!

至于信中骂他无知、无能的那些话,乌力吉都抛到脑后了,大汗这么说只是因为不了解实情,乌力吉相信,倘若看到兰州军演练的是大汗,对方肯定也会像他这样坐立不安。

北戎一松口,剩下的生意就好做多了。

白老板等人做梦都没想到,事情竟能如此顺利。他们将货卖出去,价格比去年提高了好几成,虽然也还是便宜卖给对方了,但好歹有的挣。

本来都没指望在北戎这儿挣钱,如今一算,不仅不亏,还能小赚一笔,真是意外之喜。

沈大人果然说话算话!

两边交易达成得极为迅速。

白老板等人想赶紧送走北戎这批人,生怕他们一个不好又开始发疯。乌力吉等人则希望尽快带着粮食返回王庭,好跟大汗商议对策。兰

州今非昔比,他们不能再拿以往的态度了。

对此,沈言庭也乐见其成。交易达成之后,他便利索地将人送走,转头将心思放在西越商贾身上。

沈言庭在办事时,冯录事就在旁边打下手。以他这种身份打下手实在是委屈了,可他也没办法,沈太守嫌弃他蠢,不肯让他做别的事儿,冯录事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个儿。

然而跟在太守身边越久,冯录事便越惊奇。沈太守跟这些商贾交往也太游刃有余了,多少笔谈不下去的大宗交易,被沈太守几句话便促成了,而且两边都还对他感激涕零,都觉得自己赚了便宜,看西越商贾跟白老板他们对沈太守越发殷勤就知道了。

冯录事甚至幻想自己是沈言庭,三言两语便让众人对他马首是瞻,那日子,不知何等风光……

沈言庭忙完了后见冯录事直勾勾盯着自己,也不知道给他倒杯水润润喉,顿时又嫌弃起来。

想他跟着郑元德做事的时候,那可是贴心备至,时时关切。如今他走了,郑大人缺了他这样一个得力助手,还不知道要思念成什么样。可惜可叹,他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这样的下属呢?

沈言庭一言不发地离开,冯录事却被他不苟言笑的模样给迷得晕头转向,觉得他有高人风采,甚至都不嫉妒魏司户比他更受宠了,闲暇时一直在感叹:“大人真厉害,怪不得小小年纪便当了太守。”

他要有这份能耐的话,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录事。

魏司户没空搭理这些废话,他最近挺忙的,沈大人给他丢了一堆的活,让他重新调查兰州境内的田产。

看得出,大人想在耕地上动心思,魏司户听王和提起过,沈大人的师父当初就是对土地下手才会被那些官员士绅联手赶下台去,但愿他们家大人能免遭此难。

西越那群商贾在兰州留了许久,沈言庭同他们约定了来年筹备的货物后,才将他们送走。

互市挺好的,虽然一开始是为了安抚北戎,但能达成生意就不亏。可惜愿意过来交易的外族人还是太少了,而大昭内部愿意过来的商贾也不过。

得想个办法好好宣传宣传。兰州建设处处都得用钱,赚不到钱,沈言庭注定寸步难行。

互市的难题解决后,沈言庭又写了信去京城邀功。他沈言庭即便不在京城,也得成为京城的焦点,尤其要成为皇上心中的焦点。

只要皇上还支持他,那他偶尔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便不会有多少人计较。

沈言庭一点儿没高估自己的影响,兰州的事儿传回京城,果然又惹得满城热议。

不少人实在想不通,那些北戎人为何一遇到沈言庭就退让,像是着了魔一样。从前在京城还有陛下撑腰,眼下沈言庭一个人在兰州单打独斗,怎么还唬得那群北戎人老老实实,不敢作妖?

本想着让胡搅蛮缠的北戎人给沈言庭一个教训,可到头来,又让沈言庭踩着北戎人立了功。听到陛下在朝中夸奖沈言庭能力过人、天纵奇才时,大臣们别提多郁闷了。

合着满朝文武,就他一个全才?这对师徒俩怎么越看越讨厌。

送完信后,沈言庭得知消息,他州衙的二把手下个月便来赴任了。这位据说是从江南调回来的,想来也是吏部那些人精挑细选,特意选出来与他作对的。

要说是蠢肯定不至于,能被他们选出来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可聪明却不能为他所用,还不如来个蠢人呢,蠢人好歹不会起歹心。

系统见沈言庭琢磨那位别驾,试探着问:“那他要是铁了心跟你作对,你打算如何?”

“如何?”沈言庭冷笑,“我整不死他。”

在京城给人当下属也就算了,已经来了地方,他作为一把手还要受二把手的气,是什么道理?

沈言庭义正言辞:“我来这儿是要造福于民的,他若阻拦我便是奸佞之徒,即便死了也活该。”

系统一言难尽。

这霸道性子,两辈子都没改过,它为这个还没上任的别驾捏了一把汗,但愿他来之后别太作妖,沈言庭的耐性十分有限,得罪他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暂且将烦恼往后抛一抛,沈言庭如今正对着兰州的堪舆准备大显身手。

兰州要改善的地方太多了。

首先便是人口不足,边境动乱逼得许多人不得不南下保命,剩下来的要么穷苦,要么体弱。且城内城外的基础设施亟待改善,路玩修,学校非建、荒地也得重新开垦,最重要的是,今年冬天得赶紧早做准备,车再冻死人了。前段时间开互市咱们倒是赚了些钱,但那些也得省着花,做什么都要束手束脚的。

先在冬天来临之际,把不怎么花钱的东西给置办妥当吧。沈言庭叫来冯录事,这回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经差事:“去通知几位县令、县丞,明日上午有要事在州衙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