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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烛 不问参商 22914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长孙衡遣侍女前来青崖, 请明烛并顾从山、郑钧前往玄衍山门一叙。

用于接引的云辇停在青崖草庐外,长孙氏侍女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温声说明来意, 至于长孙衡为什么要见他们, 她却没有明说。

“难道是为了长孙景的事?”郑钧压低声音, 向明烛猜测道。

明烛虽然撞见过两回长孙景,但两回都是他一见她便吐血, 话都没说过半句。云笈道藏中,也是褚无咎出手化解他体内冲突的灵息。

除此以外, 她和长孙景没有再多交集,长孙衡若是想问长孙景的事, 不该找她。

明烛是这么想, 也是这么告诉地长孙氏侍女, 竟是没有赴约的意思。

闻言,郑钧忍不住道:“那可是长孙师兄——”

长孙师兄遣人来请, 她难道还要拒绝不成?

长孙衡称得上如今上陵世族年轻一辈中第一人,修为气度皆是余者所不及,能得他相请, 实在是件很有光彩的事。

纵是郑钧出身不低,因着年纪差了三岁,境界又尚且不足, 从前也没有资格与长孙衡对坐而谈。

“长孙师兄又如何?”明烛看向郑钧, 不是很明白。

她连让长孙衡为奴仆的话都说得出, 又怎么会为他要见自己受宠若惊, 顾从山忽然记起了当日姜氏府中的事。

就算已经从平襄邑来了上陵,他如今想起,犹觉心有余悸。

顾从山提心吊胆地看向明烛, 只怕一错眼,她又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长孙衡派来的侍女听了明烛反问的话,笑意也不由一顿,显然没想过明烛会有拒绝的可能。

千秋学宫中弟子,任是谁得了少君相邀,大约都会欣然前往,她如此态度,实在令人费解。

明烛只是觉得不必做没有必要的事,她和长孙衡似乎没什么话好说。

郑钧却是想去的,他一向敬慕长孙衡,眼前有结交的机会,怎么愿意错过。

只是他孤身前往,场面岂不是有些不大好看?

何况,郑钧看了眼明烛,她要是不去,颇有些驳了长孙师兄的面子,事情传出去,说不定也要被议论指点,认作狂妄。

怎么想,都是去比较好。

郑钧脑子里努力想着说服明烛的理由,忽然记起顾从山昨日的话,立时道:“你在春日宴上破阵,得了长孙师兄留下的阵法精要,也该去谢过他才是!”

这不是她凭本事赢来的吗?

明烛看向顾从山,这也要道谢?

顾从山不是很确定地开口:“或许还是要谢过的……”

好吧,明烛虽然不太理解,但见两人都这么说,也就依从了。

长孙氏侍女望向她的目光却多了两分讶然,少君留下的那局残棋,竟是为她所破?

侍女随长孙衡使齐,对平襄邑中事记得分明,还是她亲手将棋局交给了姜家家主。

她看向明烛的眼神多了两分郑重,抬手引动灵息,顿时有流光飞掠传讯。

自玄衍来的云辇浮空,第一次见识这等法器的顾从山没忍住向外看去,只见拉动车辇的白马蹄下生出云气,倏忽已过数里。

比起乘鹤,云辇的速度的确要快上许多。

在明烛向郑钧问起这样的云辇作价几何时,玄衍山门已近在眼前。

丹琼点缀在满山楼阙间,参差错落,烟霭缭绕中,偶有见玄衍门下弟子来往,衣袂飘然,如在画中。

相比之下,青崖实在荒凉得有些过分,满山也只能见一座草庐,怎么也不像是一处修行山门。

云辇自空中落下,环山绕过,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半山一处琼花林前。

长孙氏侍女先行一步落地,转身抬手,请明烛等人下辇,动身引他们往琼花林中去。

明烛隐约听到了从林中传来的琴音。

她不通音律,从前在郁孤山上只听裴玄同吹过一曲归冥,如数记了下来,连五音十二律是什么也不知。

不过此时听琴音泠泠,虽不解其意,也觉能悦双耳。

“是长孙师兄在抚琴?”郑钧开口问,比起明烛和顾从山,他在音律上当然更多两分见识,听得出琴音高下。

长孙氏侍女颔首,温声道:“少君已在林中相候,还请诸位随我来。”

满树琼花纷繁,长孙衡跪坐抚琴,袍袖上坠了落英,天光照落,他本就生得好容色,在如此情境下更显清朗出尘。

周围已经设好桌案,有侍女焚香煮茶,一举一动堪称赏心悦目。

察觉有人近前,抚琴消磨时间的长孙衡停住动作。

琴音一止,他抬头,正好对上明烛目光。

她的确生了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长孙衡想。

虽只是半日,已经足够他查明明烛名姓,对她到千秋学宫后诸般种种,他也都略作了解。

明烛的视线从长孙衡脸上掠过,看了眼琴,又落向周围侍立的女婢,实在想不明白他既然有手有脚,为什么还需要这么多人侍奉。

所谓大族体面、世家风雅,明烛一概不通。

长孙衡还不知她在想什么,起身施礼。

以修为而言,他远在明烛等人之上,便是端坐不起,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

见长孙衡如此,郑钧只觉受宠若惊,连忙也躬身回礼。

顾从山有样学样,还不忘拉了拉明烛。

虽然对这些礼数觉得莫名,明烛也随着他们动作,省了听些念叨。

侍女上前,引三人入座,待他们坐下,长孙衡才开口道:“阿景莽撞行事,昨日心忧他伤势,如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顾从山听得赧然,说起失礼,他昨日那声偷鹤贼才是当真失礼。

郑钧没注意到他的局促,向长孙衡问起长孙景的情况。

长孙景生来命星有缺之事,在上陵城中并不算什么秘密。

当年察觉此事后,长孙氏族中曾请来数位大能为他诊治,可惜并无所获。

长孙景成了少有不能修行的长孙氏子弟,寻常也不怎么出现在人前,很多时候都让人忘了长孙氏还有位十七郎君,所以郑钧猛一照面,险些没认出他来。

长孙衡眼底闪过叹息,还是笑着回道:“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卧床休养数日。”

长孙景体内伤势,完全是因为他强行参悟心法所致,所幸发现得还算及时,情况并不严重。

没有多提此事,他看向明烛:“听闻我留于姜氏的残棋,是为姑娘所破?”

明烛尝着侍女斟在盏中的琼露,觉得味道不错,闻言点头。

想起郑钧和顾从山之前的话,她向长孙衡道:“那卷阵法精要很有用,多谢。”

长孙衡笑了笑:“对姑娘有用,那便再好不过。”

“其实今日相请,正是有一事想请教。”他对上明烛的目光,“不知明烛姑娘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借鹤翎循迹,长孙衡昨日便大约有了猜测,在断崖石台上破棋阵的人应该就是明烛。

毕竟就他所知,郑钧在阵道并未显露过什么天赋,顾从山资质境界更称得上平庸之至,怎么看,也只有到学宫后就掀起数重风波的明烛有破阵的可能。

不过为防万一,长孙衡还是将三人都请了来。

他提出与明烛对弈,本是荀照的意思,不过在得知明烛破了自己的棋阵后,长孙衡自己也很想与她下局棋。

但听到他这句话,明烛眨了眨眼睛:“我不会下棋。”

长孙衡动作一顿,眼底难得现出点愕然:“那你如何得破棋阵?”

“也没人说过,一定要会下棋,才能破阵。”明烛回道,不觉得破阵和不会下棋有什么可矛盾。

这话倒也不错,长孙衡怔然之余又问:“前日断崖石台上设下一局棋阵,可也是你所破?”

明烛有些意外他竟然知道这件事,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道:“是我。”

长孙衡一时无言,望向她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探究。

明烛不会下棋这一点,实在出乎长孙衡意料,他疑心这会不会是托词,但明烛神情坦然,又不像是谎言。

如果她连下棋都不会,还能破阵,那她在阵法一道上的天资……

就在长孙衡思索时,灵光所化的飞鸟自上方逐落。

他抬手接下,感知过其中神念后,向明烛笑道:“今日正逢老师在山门,如今他传讯要见我,既然都在此,便请随我一同去见过师长。”

看来老师当真想知道,她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长孙衡想。

明烛和顾从山没听说过长孙衡的老师是谁,郑钧却是知道的,那可是荀长老——玄衍执御,太微境的大能!

就算是郑钧师尊,修为与这位荀长老比,也弱上两分。

得知是这样的大能,顾从山顿时觉得有些腿软,明烛却只觉得奇怪,她又不认识他的老师,有什么好见的?

明烛抬眸,刚要开口,就被看见她表情的顾从山和郑钧一左一右拽住了衣袖,异口同声道:“能拜见长老,不胜荣幸。”

这可是太微境修士,她还是别说话了。

长孙衡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率先起身,郑钧和顾从山立刻架着明烛站了起来,跟上他的脚步。

示意侍女不必跟随,长孙衡亲自在前领路,沿琼花林中小径向前走去,余光注意到明烛忍无可忍地拨开两人,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显得很是生动。

不知为何,他嘴角笑意深了深。

明烛收回手,正想说什么,身周景象变幻,长孙衡几人竟然就此失了踪影,琼花林中顿时只剩她自己。

她皱了皱眉,抬头望去,周围琼华深深,难以分辨方向。

是阵法。

明烛立刻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玄衍山门纷繁的琼花中, 明烛站在原地,顿住了脚步。

虽然转眼只剩自己,她也没露出什么慌乱神色, 抬头环顾周围, 原本不能为修士双眼所见的繁乱阵纹映在眼底, 回环交错,将来路去路都混淆。

明烛没有在阵法中感知到杀意, 也没有察觉这道阵法是如何突然出现,困住了自己。

是她走错了?

明烛信步向前, 随着她走过,繁复阵纹开始变化, 将她周围空间切割截断, 又交错相连, 若不通阵法,轻易难以捕捉其中关窍。

如果说走出琼花林需要从一走到九十九, 如今这道阵法就是令这九十九步都错了位。

明烛想离开,就要在错位的阵法中找出被扭曲的原路,从一走到九十九, 不能错上一步。

便是只错一步,她可能都会回到原地,甚至迷失在阵法中。

明烛再次停步, 眼中闪过兴味, 这是她没见过的阵法。

她脑海中复现出阵法变化, 神识不断推衍出诸般可能, 计算正确的方向。

林中寂静,时间好像也因此被拉长,明烛在原地站了许久, 终于再次抬步。

她走得并不快,满目琼花摇曳,难以分辨方位,明烛的神情却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动摇,径直沿着自己确定的方向行去。

山风穿叶,簌簌琼花白如云絮,走过最后一步,明烛眼前骤然开阔。

至高处楼台飞檐挑云,抬眼只见群山皆伏,云海翻涌,卷过千峰万壑。

天光下,老者负手而立,长风振衣作响,他身形清癯,一派世外高人的风范。

随着明烛走近,老者抬头看向她,像是并不意外,高深莫测地说了句:“你来了。”

数日前,在天闻殿中,他其实已经见过明烛,却并未留心,只觉她要去朝闻道很是不必。

后来得知她借一剑走过乱流道场,虽觉意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没想到,她在阵法一道有如此天资。

明烛不仅走出了阵法,用的时间还比他预计中更快得多。

对于老者没头没尾的这句话,明烛只是嗯了声,没说别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向山崖下的风景。

站在这里,足以将大半个千秋学宫尽收眼底。

这样的风景,对明烛而言,当然比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有吸引力。

老者见她不语,等了会儿,终于没忍住先开口,沉声问:“你何以来此?”

但凡机灵些的,现在都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她怎么还自己沉默上了。

闻言,明烛很是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这是出阵法唯一的路。”

她不走这里,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老者话音一滞,明烛的话实在有理,他竟然无言以对。

更重要的是,这阵法就是他设下的。

老者气短,一时又觉有些焦躁,她难道还没意识到自己是谁?

他欲言又止,若是主动表明身份,听起来岂不有些跌份?

就在他心中顾虑诸多时,长孙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老师。”

他带着顾从山和郑钧从山石小径走上山顶,抬手向老者行礼。

原来这就是荀长老?

顾从山连忙随郑钧一起躬身,心下为太微境大能的气势威慑,敬畏万分。

再抬起头时,他才注意已经到站在荀照身边的明烛。

“小烛?!”顾从山看着她,忍不住回头,他还以为她一直在他们身后。

她怎么还比他们先到了?

郑钧也摸不着头脑,和顾从山一样,他沿路走来,竟然也没发现少了明烛。

只有长孙衡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确没想到,明烛会到得这样快。

就算是长孙衡也不得不承认,她在阵法一道的天资的确出众。

荀照矜持地点了点头,余光再看向明烛,现在她知道他是谁,该怎么做不必多说了吧?

明烛接收到他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虽然觉得麻烦,还是学着顾从山和郑钧一般向他行礼:“见过长老。”

他修为很高,明烛看不透,只能放在惹不起的一等里,低头问候。

没了?

荀照见明烛说完这句话又没声了,险些要端不住太微境大能的风范。

按照正常走向,到这一步,她应该既惊又喜,主动向他求教才是!

她怎么不按套路来?荀照有些郁卒地想。

他这些想法当然没有表露在脸上,不过长孙衡跟随他修行日久,隐约看出了几分,对眼前局面忍俊不禁。

另一边,荀照不开口,郑钧和顾从山也不敢造次,于是山巅楼台上突然陷入了沉默,耳边只能听见长风刮过。

终于,荀照打破僵持,向明烛道:“你能走出我的阵法,证明在阵道上确有些天分。”

所以?

明烛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只觉得他说话只说一半,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见她如此不开窍,荀照也只好将话再挑明一点:“你既有此天资,这两日可暂留玄衍,观我指点弟子。”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正低头作老实状的郑钧猛地抬起头来,瞪大了眼,荀长老这是有意收她为徒?!

在长孙衡之后,荀照已经数年没有再收过弟子。这些年间,有不少世族为家中小辈求上门,都没能让他松口,如今听他话中意思,竟是有意要收明烛入门。

郑钧看向明烛,若是能做荀长老的弟子,她在千秋学宫中的身份就不同以往了,这样大的机遇摆在眼前,她还不快应声!

明烛还是没听出这重意思,对于荀照的话,她回道:“我有别的事要做。”

暂时没空钻研阵法。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郑钧匪夷所思地望过来,她这是拒绝了荀长老?

荀照皱起了眉,沉声问:“什么事能比修行还重要?”

“是修行,”明烛纠正道,“不过是在看其他道法。”

她在阵道上有这样好的天资,还修什么其他道法?!

荀照下意识斥道:“你的天分既在阵道上,就当专注于此,如何还要看其他道法!”

人的心力终究有限,专注一道,才能有望登上更高境界。

“我学其他道法,也不比阵法慢。”

明烛只是说了句实话,却把荀照堵得吹胡子瞪眼,他并不大信这话,只觉得她轻纵自身,白费了在阵道上有这样好资质。

身为堂堂太微境大能,他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不易,既然明烛自己不知上进,他当然也不可能上赶着要当她的老师。

“你好自为之。”

他留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明烛只觉得他出现得莫名其妙,走得也很莫名其妙。

长孙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太微境大能弟子的身份,于她也无关紧要吗?

就算郁孤山中也有太微境大能,论及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也未必能及得上他的老师。

明烛也看向长孙衡,问:“已经拜见了人,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长孙衡回过神,向她笑了笑:“我领你们下山。”

“这回不会再有阵法了吧?”明烛问。

长孙衡难得被问得一哽。

“当然。”他回过神,噙着笑意答。

郑钧跟在身后,简直有些抓耳挠腮了,她知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

同样没听出荀照言外之意的顾从山还在状况外,只跟着下山。

将要走出玄衍山门时,长孙衡突然想起件事,他向明烛道:“还未请教过姑娘,平襄邑春日宴上那局残棋,用多少手得破?”

明烛想了想,回道:“七十三。”

七十三手——

长孙衡意外地转头,在明烛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笑了起来,带着些叹息道:“往后你在阵法一道上若有疑虑,尽可来寻我。”

那局残棋最优的解法,正是七十三手。

听他这么说,明烛意外地应了声,对这位长孙氏郎君的印象终于好了两分。

长孙氏的侍女云岫曾经前来要她侍奉长孙衡,为此事,明烛当然不可能对他有太好的印象。

郑钧一路想说什么,但见长孙衡在侧,只能先憋回去,直到回到青崖,他憋了一肚子的话才终于能说出口,荀长老可是有意收她做弟子!

明烛听完他的解释,也不见有什么追悔莫及的情绪,平淡地哦了声。

“那可是玄衍执御,太微境的大能,你若是能入他门下,可比做青崖游学弟子强多了!”

话说完,郑钧看见正在一旁的怀风辞,才意识到自己当着他这位青崖执御的面这么说,似乎不大合适……

怀风辞却并不在意,毕竟郑钧说的都是实话,玄衍的确是比青崖更好的去处。

“荀老修为远在我之上,你若能跟随他修行,进益更多。”他道。

现在回去求一求荀老,看在她天资出众,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想明烛闻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向怀风辞道:“不要自卑,你也有你的好处。”

她想了想:“至少你说话比他容易听懂多了。”

方才听完郑钧解释荀照的言外之意,明烛只觉得和他们说话真累。

对于在郁孤山待了两年,终于学会说话认字,同人交流的明烛,要听懂这些不肯直说的话当真很难。

她实在不理解有话为什么不能直说。

怀风辞看着明烛,被她一句话噎住,这简直是倒反天罡,他们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弟子?!

顾从山原本还在为明烛错失了成为荀照弟子的机会遗憾,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她不如还是待在青崖吧。

明烛冒犯起人来简直比喝水还容易,或许也只有怀风辞这等随心所欲的老师能容忍。

怀风辞也是这么想,他喝了口酒,心平气和道:“你还是凑合留在青崖吧。”

别出去祸害人了。

作者有话说:

怀风辞: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43章

夜色笼上青崖, 斜挂的残月下,林木幽寂,只偶尔能听到三两声虫豸轻鸣。

凭感知分辨出明烛在哪间房中, 褚无咎从草庐窗前倒挂下来, 翻身落地。

没有贸然打开半阖的窗跳入房中, 他抬手,在窗棂上不短不长地敲了三下, 很有礼数。

下一刻,窗里露出了明烛的脸, 她抬头看着褚无咎,没有对他的突然出现露出什么意外神情。

褚无咎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他手中正托着片荷叶, 露水滚动, 荷叶上聚着一捧如同月华银辉淌下的琼露。

他抬手,将荷叶递给明烛, 口中道:“尝尝?”

明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荷叶上的琼露,伸手接过, 竟然也没有犹豫,就这么将琼露一饮而尽。

褚无咎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果断地干了:“你不问问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明烛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问。

褚无咎觉得自己真是被她打败了, 无奈地挑眉:“瑶泉露。”

他夜游千秋学宫, 意外从山泉下找到这一捧瑶泉露。

瑶泉露有洗筋伐髓之用, 对无垢境以下的修士尤其有益,褚无咎早已过了需要饮这些的时候,于是才来访青崖草庐。

露水甘冽, 入口后有道带着凉意的气息游走过周身,明烛想了想,对褚无咎道:“味道不错。”

褚无咎对上她颇为认真的目光,只觉心情复杂:“你就不怕我心怀歹意?”

连是什么都不问,就先喝了。

“那你心怀歹意吗?”明烛看着他,反问。

“……不曾。”褚无咎哑然一瞬,吐出了两个字。

明烛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没有。”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想起什么,抬手示意褚无咎随自己来。

进她房中吗?

褚无咎无措地眨了眨眼,迟疑道:“是不是不太好?”

明烛不理解他在犹豫什么,见褚无咎不动,没耐心再等的她一把将人从窗外拎了进来。

褚无咎有些狼狈地站稳身形,心中默默想道,下次他还是自己进来吧。

刚想对明烛说什么,他的目光就为眼前景象吸引,只见玉简灵光氤氲,在空中投映出诸多篆文回路,正在不断变化。

这是可以灵息录下修行体悟的玉简,千秋学宫弟子论理都会领来一枚,明烛和顾从山当然也有。

如今投映在房中的正是道法星图,褚无咎大约能分辨出其中都有些什么术法。

不过眼前星图,相较于玉简载录,似乎又多了些变化。

这就是明烛近日来在忙的事。

从云笈道藏取回的玉简并不如何晦涩复杂,她不过花了三五日就已经尽数掌握,之后更多的时间,却用在了对这些术法再作推衍上。

少有修士会在这些称不上高深的道法上耗费心力,想长进实力,理应将时间用在钻研更为强大的道法上才是。

毕竟任明烛如何推衍,这些品阶寻常的术法也不可能有与高深传承相比的威力,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

若是叫荀照这样的学宫长老得知,只会斥一句不务正业。

褚无咎没有说这话的意思,反而认真看过明烛推衍,听她说起几处疑虑,抬手引动灵息,指点着星图说明。

交谈中,明烛又有了许多新的想法,道法星图随她灵息引动,生出诸般变化。

她盘坐在地,抬头时,褚无咎看见星辉落在她眼中。

这分明是对他的修为不会有多少长进的事,褚无咎却难得从中觉出兴味。

能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已经越来越少。

直到拂晓,天光从窗棂落入房中时,褚无咎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

当明烛打算去验证一番他们探讨的结果,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多在青崖耽误了一夜,实在不能再奉陪了。

褚无咎原本只是来送瑶泉露的,还另有事要办。

见明烛还在低头算着什么,完全没将注意放在自己要离开上,褚无咎陡然生出点自己被用完就扔,始乱终弃的心酸。

他拖长声音道:“我走了——”

明烛终于抬起头,对上褚无咎的目光,迟疑地抬起手,挥了挥:“再见?”

褚无咎这才矜持地点了点头,从窗口跳了出去。

其实他可以走门,不过大约是怎么进来的,就选择怎么出去了。

原本他打算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不想才出草庐,就见不知在哪儿喝了一夜酒的怀风辞远远向草庐走来。

谁?

醉眼惺忪的怀风辞抬起头,目光显出几分锐利,但环顾周围,却不见任何人影。

不等他再多看,明烛推门而出,一夜未眠,她脸上却无疲色,准备找郑钧和顾从山出门。

已经破晓,该起了。

修士大都只有在灵息耗尽,才会同不曾修行的凡人一般以深眠恢复精力,寻常打坐休息已经足够。

不过郑钧自从到了青崖之后,倒是一日睡得比一日沉。

他打着哈欠踏出房门,迎面看见明烛,只觉眼前一黑。

顾从山修为不济,不少明烛想要试验的术法对他来说有些太危险,也就只有郑钧奉陪。

虽然明烛境界看起来是比郑钧低,但她转化灵息的速度近乎可怕,于是常常是她还没倒下,郑钧已经灵息耗尽,原地躺平。

每日都要体会好几次灵息耗尽的感觉,郑钧回到草庐就只剩躺下的力气,常常反思自己堂堂郑氏血脉,太微境大能的弟子,怎么会沦落至此。

他语气虚浮地向明烛提出:“就不能休息一日吗?”

就算是做苦役,每月也得歇上两日吧!

“前几日不是才休息过?”明烛闻言回道。

她说的是之前受长孙衡邀请,前往玄衍山门中的事。

这也算?!

郑钧悲愤地看向她,刚想再说什么,突然瞪大了眼。

他颤抖着手指向明烛,话都有些利索了:“你、你、你十四宿了?!”

明烛嗯了声,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摆出这副见鬼的表情。

郑钧觉得自己的反应一点也不为过:“你之前和我比试的时候,不是才破十三宿吗?!”

前后加起来,一共也就过了不到一个月吧?

“你能这么快开第十四宿星图穴窍,之前来学宫的时候为什么才十二宿?”郑钧觉出不对,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大约是因为,我那时候修行时日不长。”

这样倒是说得通,如郑钧这等出身的世族子弟,识字后就得道法玉简启蒙,便是最迟,多在七岁上下就能点亮命星。

她是知事后才去郁孤山开始修行?

难道是到了九岁,或是再大两岁才点亮命星?

见郑钧还在猜,顾从山决定不告诉他,明烛说的时日不长,是真的时日不长。

不知是不是被明烛的进境刺激到了,原本打定了主意要休息上两日的郑钧突然来了精神,决意奋发图强,同她多练上几个来回。

青崖上灵光亮起,狂风倒卷着火焰而回,郑钧一时不妨,险些被烧了屁股。

“不对啊,那几卷道法里哪有这等御风携火的术法?!”他狼狈地跳脚躲开,口中叫道。

他之前也没见明烛用过。

“昨夜刚想的。”明烛回答。

也不等他再说什么,灵息运转,郑钧身旁顿时生出数道风旋。

上次就已经吃过这个亏的郑钧心下一凛,不敢小觑风旋,澜生百转念起,迎着向他绞近的风旋穿过,险而又险地脱身。

躲过了!

郑钧眼里现出一点得意。

她说得没错,运转澜生百转时,灵息在过鬼宿前,先令井宿共鸣两次会更快。

躲过风旋,郑钧没有犹豫,天命力量运转,聚水成刀,欺身向明烛逼近。

长刀在他手中转过,在空中带起一圈浪潮,如同白练。

明烛飞身退后,不打算与他近身相搏,她要练的是才推衍出的术法。

顾从山坐在一旁观战,不断催动心法,命星将灵气转化,不断涌入穴窍。

他在入千秋学宫后,因不缺修行道法和灵玉,平日修行也称得上勤修不缀,境界上也有了不小长进,当然和明烛比起来,这就不够看了。

不过明烛有明烛的路,顾从山也有顾从山的路,他要看的,只是自己脚下。

怀风辞从顾从山身上收回目光,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啊。”他感叹了句,拖着脚步回了草庐。

两个时辰后,灵息耗尽的郑钧就地躺下,双目无神。

她为什么越来越难对付了?

郑钧只觉明烛的道法用得堪称奇诡,这回更是让他连衣角都摸不到,让郑钧心中受到重创。

明烛境界并不比他高,此时却犹有余力,她向郑钧道:“你动用天命的时候,也要让命星转化灵息。”

池中水流出时,也要流进,才不会那么容易干涸。

郑钧已经努力尝试,但真想做到像明烛的地步,实在不是说得这么简单。

对此,明烛只回了两个字:“多练。”

活了十四年,修行从来没这么刻苦的郑钧热泪盈眶。

就在他躺着恢复灵息,顺便也修复自己被明烛摧残的心灵时,有飞鸟从云端掠过,径直向他而来。

这是千秋学宫最常用于传讯的术法,郑钧抬手接住飞鸟,灵光散开,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响彻青崖:“郑钧,今日太渊例考,执御长老亲临,你也敢迟到?!”

郑钧被这一声吼得头皮发麻,也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今日是太渊一脉的例考!

郑钧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要往太渊山门赶,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千秋学宫太渊一脉, 连太微境长老都有三位,门下只是尚未出师的弟子便有近三百之数,当属学宫最为强盛的道统之一。

为督促弟子修行, 太渊一脉每月会例行举行一次考校, 诸位长老齐至, 查验门下弟子修行,加以指点。

郑钧这十来日跟着明烛琢磨道法, 连对青崖草庐的简陋也顾不上挑剔,一回来就是倒头就睡, 将太渊例考也都忘在了脑后。

直到听负责例考的长老亲自传音,他才想起还有这事儿, 连忙骑着鹤就往太渊山门中赶。

匆匆忙忙赶到时, 太渊近三百弟子已经齐聚于殿前高台, 关系亲近的同门凑在一处说话,场面称得上嘈杂混乱。

看着这一幕, 郑钧不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看来自己没有真来晚。

他挤进入群, 打算先寻与自己相熟的师兄师姐,不想迎面就撞上了人,彼此都退了两步。

“郑十二?”和他撞上的少年看过来, 见是他, 立时开口, 语气算不上友善, “你没长眼睛啊!”

抬头看着面前几个衣饰锦绣,明显也出身世族的太渊弟子,郑钧只觉流年不利, 一回山门就撞上他们。

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就听面前又有人开口:“听说前日你输了三万斛灵玉,如今正被抵在青崖还债?”

几道笑声响起。

既是晋国国都,上陵城中又怎么少得了纨绔,真要论起来,郑钧也算得上其中之一。就算到了千秋学宫修行,逢休沐时,还是要在都城中走马斗鹰。

不过就算是纨绔,也分了阵营,眼前几人显然和郑钧不对付,此时见了他,少不得要拿他输给明烛的事取笑。

“连个十二宿的小女娘都比不过,你怎么好称太渊弟子,我若是你,就自己滚出千秋学宫,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狗叫什么,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郑钧没好气地回了句,难以在输了明烛的事上辩驳什么。

想起在明烛手下挨过的毒打,他忿忿想道,若是换作他们,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但郑钧也清楚,自己这话说出来,他们不会信,只会觉得他是在为自己输了找补。

眼看着要起一场口角,身旁一位师姐冷声道:“例考要开始了,都适可而止。”

执御长老亲至,他们若是闹开,都逃不过一顿重责,不想挨罚就都闭嘴。

无论是郑钧,还是对面几个纨绔少年,就算再怎么看对方不顺眼,也都知道轻重,各自哼了声,分道扬镳。

往前走了两步,和郑钧同一个老师的师兄师姐向他招手示意,他连忙赶了上去,对着传讯催促,此时冷眼看来的长老讨好一笑。

其余长老并太微境的太渊执御一道从殿中步出,见状,在场弟子连忙收声,俯身行礼,待众多长老都在高台落座,才站定自己的位置,原地盘坐下来,听他们示下。

太渊例考向来会有一位太微境长老坐镇,此番来的就是如今太渊一脉的执御。

她尚且是年轻女子的样貌,只眼角有些微细纹,让人看不出年岁几何,说话时不疾不徐,让人觉出上善若水的气度。

郑钧的老师也是太渊太微境长老,不过未任执御,今日也不曾前来,例考有一位太微境长老坐镇已经足矣。

虽然是亲传弟子,但郑钧能得自己老师亲自指点的机会也不多,尤其他如今境界有限。不过相比不少学宫长老,他老师已经算得上尽责。

因着诸位学宫长老都不是无事可忙的闲人,每月的例考也就无心多说废话,按照从前流程,先抽点弟子到不同长老面前演示道法,再就自己所惑向在场长老请示。

除此之外,还会有十余弟子到执御长老面前比试,请她评断长短。

能得太微境大能亲自指点修行,当然是露脸的好机会,但要是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败下阵来,脸上就不太好看了。

在场弟子都紧张起来,只见太渊执御拂袖放出七对鸣蝉,鸣蝉最后落在谁身上,便轮到谁上前。

郑钧和身旁师兄说着话,耳边传来蝉鸣声时也没注意,还是经人提醒才意识到自己被选中了。

我?

郑钧顿时紧张起来,虽然体内灵息已经恢复,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被选中到执御面前比试,赢了还好,万一输了……

他抬头想看自己的对手是谁,只见一张隐有倨傲之色的脸看了过来,确定自己的对手是郑钧,目光中显出几分蔑然。

赵延——

郑钧觉得自己微微有一点死了。

碰上的是不对付的人也就算了,赵延的实力还明显强过他。

同为十五宿,赵延突破的时间早于郑钧,实力也更强。

从前郑钧也和他交手过两次,都只有输的份,今日看来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知道郑钧和赵延关系够呛的师兄师姐都同情地看了过来,这种情况下,就指望不了赵延会手下留情,给郑钧多少留点面子。

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郑钧也很清楚这一点,想到前日才输给了明烛,今日又要当着这么多同门的面输给赵延,他起身时焦虑得暗自抖腿。

但鸣蝉已经落在身上,长老们都看着,他既推拒不得,也不可能不比就认输。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对上赵延势在必得的眼神,郑钧心中默默流泪。

“郑师弟,请多指教。”走上比试的石台,赵延开口向他道,话说得还算客气,眼中轻蔑却没有多作掩饰。

连个十二宿都能输的草包,有什么可忌惮的。

自己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脆利落,才能叫执御记住。

至于郑钧眼下想的,却是至少要多撑上一会儿,不要输得太难看。

经历明烛的吊打后,他再也没有之前刚突破十五宿时的膨胀。

玉磬响起,郑钧和赵延同时动了起来。

天命[沧浪]运转,郑钧欺身向前,手中聚水成刀,在身周带起一圈水浪,直扑向赵延,刹那间已经近身在前。

好快——

目睹郑钧出手的太渊弟子都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澜生百转并不以速度见长,但他此时用出,仿佛比从前要快上许多。

有长老开口道:“他的身法确有些进益。”

赵延像是也意外于郑钧来得这么快,不过以他修为,也不会反应不及,旋身躲开,手中也握住了长刀。

他也用刀。

刀锋相接,被郑钧抢占先机的赵延倚仗灵息强盛,将他强行逼退,随即纵身跃起,刀式变换出数道光影,交错着落向郑钧。

便是他身法有了些进益,也不足与自己对抗。

急而密的刀式下,郑钧踏着浪潮,身形扑朔,水波流转间,竟然将刀锋悉数避开。

怎么感觉赵延的刀也没有那么快?

他心中奇怪,从前郑钧总是要靠灵息强行化解几道刀锋,根本来不及都躲开。

如果说和明烛交手时,感受到的是疾风骤雨,那眼前这称得上是和风细雨了。

经受过明烛摧残的郑钧一时还觉不习惯,难道是赵延变慢了?

分心想着别的事,郑钧动作却没有慢上半分。穿过刀锋,他欺身接近赵延,天命[沧浪]传承的刀法带起狂潮,以奔雷之势斩向赵延。

赵延躲闪不及,只能回身以刀背强行挡下这一击,落地时后退数尺才稳住身形,

他的天命刀法,怎么比从前强了许多?!

不等赵延想明白这一点,郑钧竟然又动了,天命力量再次运转,携狂潮而至。

周围观战的太渊弟子都觉意外,他才动用了天命,依照常理,怎么也要再调息数息才能动用。

太渊执御眼见这一幕,脸上显出些许满意:“天命[沧浪]的长处就在于生生不息,他如今境界就能领悟这一点,实在不错。”

周围长老也点头赞同。

不得不暂避郑钧锋芒的赵延脸色很不好看,门中都嘲笑郑钧连境界不如自己的明烛都不能胜,如今要是当着诸多长老和同门的面输给郑钧,自己不是更可笑?

想到这里,他催动天命,顿时有风雨骤起,惊雷声中,携不可挡之势与郑钧对撞。

要比灵息强盛,郑钧显然不及他,但刀锋相对时,澜生百转卸去不少力,即便直面其锋,也没有落入颓势。

赵延觉得心惊时,郑钧也觉古怪,自己竟然接住了?

好像也不是很难……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赵延神色沉了下来,若是拖延太久,便是胜了,场面也不会好看。

风雷呼啸,尽数卷向郑钧,他没有非要与赵延正面对阵,不断借身法周旋,让风雷和刀式都落了空。

郑钧还没有意识到,他现在遛着赵延,和明烛遛他时简直如出一辙。

虽然灵息不如赵延强盛,但只要再将他的灵息消耗下去,自己好像也不是没有取胜的可能,原本只想输得不那么难看的郑钧模模糊糊地想。

他原本以为,自己连明烛都不是对手,肯定也不可能胜过赵延。

石台上,久攻不下的赵延逐渐失了耐心,体内灵息不断运转,呼啸的风雷将郑钧迫向角落。

他没找到脱身的间隙,只能不断后退,体内灵息不断消耗。

赵延体内灵息更是所剩不多,这一击必须决出胜负!

他挥刀劈下,惊雷声中,风挟裹着电光落下,几有令天地变色的威势。

他躲不开——

郑钧手中水刀破碎,化作无数飞溅开的水滴,刀锋继而就要落在他身上。

赵延显然没有留手,郑钧受这一刀,势必伤得不轻,与比试点到为止的要求相悖。

周围长老皱起了眉,微坐正身,已经抬手准备阻止。

但就在这一刻,为刀锋气浪掀翻的郑钧身形扭转,一双眼亮得惊人。

他想起了明烛曾经让他修正的天命运转轨迹。

在无数道视线中,周围飞溅开的水滴聚拢,他出现在赵延身后,手中再次握刀。

刀锋落下,化作咆哮的龙形,将赵延撞出了石台,他在地上滚了两圈,长刀脱手落地。

胜负已分——

郑钧灵息耗尽,从空中摔了个四脚朝天,一时有些爬不起身,他看着滚落石台的赵延,还有些不敢相信,他赢了?

他赢了!

许多关系不错的师兄师姐都起身为郑钧道好,他晕晕乎乎地听着称赞,恍惚道:“原来我这么强吗?”

面对明烛时,郑钧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有什么长进,只感觉她一日比一日难对付,不觉得自己退步就已经不错,还谈什么长进。

原来不是他太弱,是她太变态了!郑钧终于想通了这一点。

站在太渊执御面前,只听她含笑道:“你能知耻而后勇,再好不过。”

话中所指,大约是郑钧输给明烛的事。

说罢,她又亲自指点了一番郑钧方才比试中显出的问题,赏下正合他用的灵物,才唤别的弟子上前。

赢了比试的郑钧感觉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直到例考结束,离开太渊山门时,他勾起的嘴角也没能压下来。

心情大好之下,他还给那只本就比同伴都大上一圈的鹤喂了不少灵物,于是一人一鹤都有了好心情,乐颠颠地往青崖回去。

青崖草庐外,明烛席地而坐,从她身周地面到周围山岩,都刻满了随手推衍的修行痕迹。

顾从山正拿着竹简,吃力地向明烛解说着自己的感悟,就听到白鹤振翅之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白鹤落地,郑钧翻身从鹤上跳了下来,径直向明烛走来,不知为何,神情中竟然有几分出乎意料的凝重。

怎么了?顾从山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郑钧大步走过,随后停在明烛面前,她低头推衍着什么,没打算理会他。

“师妹!”郑钧忽然震声唤了句,话音落下,不仅一旁的顾从山,连明烛也终于抬头,很微妙地看向他。

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郑钧没说话,在明烛面前蹲了下来,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和脸上谄媚笑意,明烛身体后倾,露出些微嫌弃之色,试图与他保持距离。

见此,郑钧果断抱住了明烛的腿:“师妹,你看我的天命还有什么能进步的地方?”

原来是有所求啊,顾从山恍然大悟。

见明烛不语,郑钧反思自己刚才的话,立即又道:“我叫你师姐也行啊!”

只要能变强,不要脸又算什么,反正这青崖上也没有别人。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郑钧回头望去,正对上昭虞一言难尽的目光。

原本还担心他在青崖上要吃些苦头,眼下看来,他们相处得竟然意外不错。

郑钧谄媚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郑钧:我的一世英名!明烛,顾从山,昭虞:你有这东西?今天有长一点,所以更新晚了点,小天使们见谅,本章留言掉落小红包,比心~

第45章

场面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明烛终于停下推衍道法星图的手,屈指一挑,毫无防备的郑钧就这么飞了出去, 倒栽在地。

对于被灵息淬炼过身体的修士而言, 这实在不算什么。

昭虞也没有露出什么担心神色, 不疾不徐地上前,只见郑钧爬起身, 正呸呸吐着嘴里草叶。

来者是客,昭虞又不像前日来的浊流游侠一样心怀不轨, 顾从山看了眼还在低头推衍的明烛,见她半点不打算起身, 只好主动上前, 请昭虞入内。

听闻怀风辞不在, 昭虞含笑谢过他的好意:“我只是来看看十二,不必客气。”

如果怀风辞在, 昭虞理应前往拜见这位青崖执御,既然他不在,便可以省却些不必的礼数。

话是这么说, 顾从山还是进了草庐,打算煮壶茶待客。

昭虞脸上始终噙着些微笑意,她收回目光, 看向郑钧:“看来, 你这些时日在青崖过得还算不错。”

现在还能活蹦乱跳。

听她这么说, 郑钧想起近日受过的摧残, 顿时道:“哪里不错了!”

他不仅每天累得像死狗一样,连心灵也屡屡遭受重创。

郑钧对着昭虞大吐苦水,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明烛根本就不是人!

昭虞脸上笑意不改,对郑钧所言并未表露什么特别反应,只是随着他提起连日种种,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瞥过明烛。

十四宿——

她破境的速度实在太快,学宫诸位长老若是听闻,只怕也会露出讶然之色。能让玄衍执御动了收徒指点的念头,在阵法一道上,或也有天人之姿。

只是以明烛如今境界,是如何窥得郑钧运转天命的疏漏,指点于他?

理智上,昭虞只觉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以她对郑钧的了解,他撒不出这样的谎,更没有必要这么做。

郁孤山到底是什么地方?

在郑钧絮絮叨叨时,昭虞不由又想起了上陵城中涌动的暗潮。

浊流令在明烛手中,前来索要的浊流游侠铩羽而归,就昭虞所知,之后也有好几方势力向怀风辞提出诸般好处交换浊流令,却没有任何一方得到了回应。

是怀风长老不满意这些条件,还是她?

也不是没有人想强抢,但明烛留在千秋学宫半步不出,又有谁敢在学宫中贸然行事?

因前任道首遗命,拿不到浊流令,有资格继任道首的游侠之间多有分歧,令浊流道首之位久悬不决。

毕竟浊流内部有想向世家投诚者,却还有一等力主浊流保持从前立场,与世族割席的游侠。

前者投向的世家都不止一族,世族间博弈角力,不想瓜分,而是想独占好处。

令昭虞没想到的是,浊流中还有更多游侠持后者想法。

就在多方各怀心思的情况下,如今局势僵持,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竟无一方得偿所愿。

但这何尝不是为内忧外患的浊流争得片刻喘息之机?昭虞有些出神,所以这也就是浊流那位老道首会将浊流令交给她的原因吗?

大约是发现昭虞走神,郑钧不满地开口:“昭姐姐,你究竟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没有。”昭虞抬眸,气定神闲地对他笑道。

郑钧立时露出被踹了一脚的小狗眼神。

昭虞拍了拍他的头:“十二啊,你的话真的太多了。”

在他一堆话里找重点也很累的。

说完,她抬步,沿着明烛留在地面和山岩的推衍痕迹走过,目光垂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昭虞实在有些好奇。

“昭姐姐,你看什么?”

郑钧也凑了过来,正好被他大头挡住视线的昭虞伸手将他按了下去,在意识中复盘星图轨迹,原本不甚用心的神情突然认真了几分。

这么改,倒是能让术法触发的时间快上两息……

昭虞认了真,将明烛在周围留下的推衍痕迹逐一看过,这并非一日留下,以郑钧说法,这些时日,她观阅道法玉简的时间不长,更多时候反而都在推衍道法。

观阅道法不必用多久,是因为轻易就能学会吗?昭虞下意识想道,因为她身边有个人便是如此。

周围留下的推衍痕迹不乏有涂抹反复之处,还有突如其来的断续,像是一时思绪阻塞,想不出什么合适,便只能先空出位置。

明烛修行时日尚浅,看过的道法玉简也有限,因此她对九州传承下的道法了解,不足以与自身悟性和对大道法则的本能感知相匹配,怀风辞显然意识到这一点,才会让她由浅入深地学习诸般术法。

一来就修行高深道法,纵使明烛能够掌握,空中楼阁或许不比青崖这座草庐更稳固。

所以就算明烛修行起步晚,怀风辞也觉不必急于一时。

她该铸好了根基,再择自己的道。

昭虞低头看着山石上留下的痕迹,随明烛的思路推敲可能,这些推衍对她来说并不算晦涩复杂,但明烛推衍的方向多有让她觉得甚妙之处。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在明烛身旁不远不近处站定,将她正在推衍的道法尽收眼底。

随着明烛动作,昭虞等了等,还是没忍住开口:“为何你已推出尾宿星图施法轨迹,又将尾宿改为娄宿,折损法诀威力?”

“会更快。”明烛头也不抬地回,手中继续动作,“再过娄宿二十一星窍,威力也不会变多少。”

昭虞想了想,不等明烛画出,已经意识到可行。

“只是如此,用起来就会难上两分。”她道。

这对明烛而言,倒是没什么分别。

得了明烛回应后,昭虞也不想再做个看客,向前两步,走到空缺前,再次开口:“何不以奎宿为主,若将循环再改过方向,或许能叫你的设想达成。”

明烛随她所言看过去,两息后,点头道:“可以一试。”

昭虞出身晋国昭氏,母亲是昭氏家主,她也继承了母亲的资质,被族中寄予厚望,还未入千秋学宫前已经遍阅昭氏族中所藏道法。

到了学宫后,昭虞修行也不曾有所懈怠,在对道法的理解上,当然胜过才修行不久的明烛,此时有她在此,对明烛的推衍提出不少可行的改动。

顾从山没想到自己只是去煮壶茶水的功夫,昭虞已经坐下和明烛在探讨什么,他上前,只见郑钧听得昏昏欲睡,眼看着就要阖眼躺下去。

见这不是奉茶的好时机,顾从山也就没有开口打断他们,默默在一旁坐下,试图跟上两人思路,但不过片刻已是头昏脑涨,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就是天才的世界吗?

顾从山弱小无助地取出竹简,低头自己琢磨,遇上实在不能理解之处,才向郑钧发问。

那卷竹简上被他留下了很多注解,而这样的竹简已经不止一卷。

不止郑钧实力增长,顾从山也在尽自己的努力刻苦修行。

直到金乌西沉,暮色将笼上青崖,和明烛推衍过数道术法的昭虞才骤然停下话音。

抬头望去,她忽然有些失神,脸上不见寻常惯有的笑意,迎着夕阳余晖,眉目顿时昳丽得近乎锋锐。

再看向明烛时,昭虞脸上已经恢复了笑意,她起身向明烛施礼:“今日能与明烛姑娘论道,我很尽兴。”

“两日后,阐微楼中将有长老讲道,不知明烛姑娘可有兴趣与我同行?”

千秋学宫每旬都会请一位学宫长老坐镇阐微楼讲道,凡学宫弟子,都可前往得闻。

这一旬坐镇阐微楼的,是太微境的执御长老。

听昭虞解释完,明烛恍然,她点头,应下了约请。

她还没听过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