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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之路 风眠夜 26567 字 6个月前

第181章 咆哮兰都(六十三)

周祈从梦境中脱离,帕尔瓦纳也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们对视了一眼,那个女……男孩显然有什么要和他说,但是周祈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

他召唤出银贝壳街,用那片街区作为中转,从设定在红楼附近的出口回到兰蒂尼恩西郊。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周祈没有将这个出入口设置得离红楼太近。

回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其实冷静了之后,他觉得这个令他难以接受的事实似乎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比如帕尔瓦纳最开始的时候十分排斥「妹妹」这个称呼。

比如他明显对中性风的衣服情有独钟。

比如他会向自己强调,他不是「女孩」。

而以上这些又都因为周祈的先入为主被曲解成了别的意思。

他以为帕尔瓦纳有很强的主体性,不愿意被当作另一个人的替代品。所以才讨厌「妹妹」的称呼,他以为帕尔瓦纳性格保守。

所以才喜欢款式保守的连衣裙,他以为帕尔瓦纳不想被他当作幼稚的孩子,所以才会说自己不是「女孩」……

但周祈从没想过,原来他的意思是,他不是女性……

想明白这些之后,周祈在自己心里笑了一下,这已经不是钝不钝感力的问题了,这不就是傻叉吗?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原来自己在智力方面也有一些难言之隐。

唉……

不知不觉中,他们回到红楼,周祈用钥匙开门,进到室内,温暖的灯光洒下,他突然觉得特别特别累,不是那种进行了一场体力劳动之后的力竭,而是心灵上的疲惫。

他好像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很多东西,他的妹妹,他喜欢的女孩,他那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初恋……

一直到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头脑还处在麻木的状态。

“周祈。”

帕尔瓦纳突然开口。

回来的路上,他同样也是一句话都没说,一路的犹豫和纠结之后,他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躁动,想要从周祈那里获得答案。

他抬眼看向距离自己仅有两三步之遥的青年,“你忘记了吗?”

周祈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野草般烧之不尽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给他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心又添了一份沉甸甸的担子。

“没有。”他回答。

“那……”

帕尔瓦纳向他靠近,握住他的手,但是周祈却像是触电了一样,想都没想就将他的手甩开。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祈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的反应过度。

就像是应激了一样,还是说,这才是他最真实的反应?

帕尔瓦纳愣愣地看向自己被甩开的手掌,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有无数个疑问涌到他的喉咙中间,但他却一个也问不出来,可能是因为,他恐惧听到答案。

周祈深吸了一口气,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故意要甩开他,可他的嘴像是被胶粘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口。

“我……”

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整理一下这些混乱的东西,再任由它们在他的大脑里乱窜,他真的会疯掉的。

“我先上楼了。”他说。

“周祈。”

帕尔瓦纳又叫住他。

周祈在楼梯上回头,两个人的视线没有任何遮挡的碰撞在一起。

帕尔瓦纳看向他的眼神中写满了无措,表情也多了一些小心翼翼。

“我们……不去划船了吗?”

划船……

周祈想起来,昨天他们确实约好了要去划船。

“抱歉。”他如实回答,“我现在没有心情,或许……改天吧。”

“为什么?”

帕尔瓦纳的表情出现变化,恢复了他之前万年不变的漠然,“你后悔了吗?”

周祈叹了口气,“不是的,我……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女生。”

“所以?”帕尔瓦纳冷冷地望着他,“现在你知道了,我是男人,然后呢?”

“然后……”

周祈有点不敢看他,微微低下头,嘴里重复着他的话,“然后,我们还是……家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僵硬了,“你不再喜欢我了吗?”

“……”周祈有点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只是想哄帕尔瓦纳开心,他可以立刻回答「不是的,当然喜欢你」。

但他做不到,他对待感情一向很认真。所以他不想糊弄帕尔瓦纳,而是想等到自己真的想明白之后再回答。

可是,这样的选择显然会伤害到对方。

“周祈。”帕尔瓦纳的声音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不再喜欢我了,就因为你知道我是个男人。你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骗我吗?”

“你说我对你是特殊的,你说外表、身份、性别只是人的躯壳。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那一切都不能成为阻碍,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

他的质问像锋利的飞刀扎进周祈的胸膛,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帕尔瓦纳解释,或许他可以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理解故事里的主角。

但当这种戏剧化的转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真的很难保持冷静和理智。

就像他能尊重和理解同性恋,但不代表他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接受他喜欢的人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男人。

“这些话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还是说,你对我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发自真心的?”

周祈站在楼梯的第三层台阶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帕尔瓦纳的身影是那么的单薄。

“我……”

他喉咙发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帕尔瓦纳的眼眶终于红了,他紧咬着牙,朝着不远处的人发出恶狠狠的低吼,“你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从最开始你就是在骗我!我恨你,我恨你!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周祈往前追了几步,抬起手,喊他的名字。

“帕尔瓦纳……”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而是通过两人相连的敕印来观察,帕尔瓦纳并没有离开红楼太远,好像是去了人工湖的边上。

周祈分出一部分的精力来关注帕尔瓦纳那边的情况,确认那孩子不会遇上什么危险。然后,他在楼梯的台阶上坐,将脸埋在双腿之间。

也许……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

帕尔瓦纳一个人来到人工湖的边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湖边立着几个木桩一样的路灯,在那些光芒的照耀下,湖面反射着一小块一小块的波光,就像他破碎的心一样。

曾经,他以为周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晓他的秘密的人,他是那么的温柔。

即使最开始的时候自己不止一次伤害过他,可他还是愿意用耐心来包容自己,一点一点的走进他的心中。

从某个时刻开始,帕尔瓦纳一直觉得他是属于自己的好运。

可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他的耐心,他的温柔,他的喜欢,他的笑,都是给那个不存在的「女人」。

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帕尔瓦纳」。或者说,他从那座修道院中带出来的根本不是帕尔瓦纳。

真正的帕尔瓦纳已经死在破败的地下监牢,被那颗怪异的花种啃食掉脏腑中所有的血肉,躯壳被埋进暗无天日的泥土里。然后被各种各样的虫子和真菌腐败。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的心脏更加破碎,好像有无数根铁丝从他的五脏六腑中穿过,不止是心脏,连他的胃部也在一阵一阵的绞痛。

他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场为期两年的梦境,现在这场梦被人打破了,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他又变成了那条无家可归的狗-

帕尔瓦纳一个人在湖边呆坐了很久,拂晓的晨风吹过,他的灵魂好像又回到了躯壳。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红色的小楼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里不是他的家。

可是他还是想要回去。

帕尔瓦纳往红楼的方向走去,湖边的歪脖子树后突然走出一个人,拦住他的去路。

是阿芙颂。

她脸上仍然挂着标志性的微笑,“帕尔瓦纳,亲爱的,为什么还要想着回去?”

帕尔瓦纳警惕地看向卷发女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宝贝。”

阿芙颂拿出一块手帕,一边为帕尔瓦纳擦去眼泪,一边用慈爱的语气对他道,“天呐,真可怜。”

帕尔瓦纳后退了好几步,警告她,“不要碰我。”

“哦,帕尔瓦纳,你应该离我近一点,我们才是血脉上的亲人。”

阿芙颂向前方移动,重新来到他的面前,“昨天在草药园里我不都告诉你了吗?我们是腐骨蝶,我们和人类之间的关系从来不会是家人和伴侣。”

“不。”帕尔瓦纳立刻否定,“我是人类,不是……异种。”

阿芙颂的手掌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伤口,鲜血从中满溢而出,她的血液充满了灵性。

仅仅是一瞬间,帕尔瓦纳的脉搏已经有了波动,就像是……他的血液正给予对方回应。

“你看,血脉是骗不了人的。”阿芙颂笑着说。

“一直以来,你都没有得到正确的教导,所以你现在才会如此孱弱。你拥有整个世界最尊贵的血脉,理应支配更加强大的力量。”

她抬起胳膊,轻轻摘下一片新长出来的绿叶,“也许你知道闰时是什么,但是我打赌你绝对不清楚它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力量。”

她将绿叶放在掌心,然后抬起手,让帕尔瓦纳可以更清楚地看见,那片绿叶在她手里发生着急速的变幻,从最开始的嫩绿,变为枯黄,接着又重新焕发生机。

那片树叶在几秒钟的时间里走完了一整年的光阴变换。

然而除了树叶,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这就是它的其中一项权柄,回复之律。”

阿芙颂满意地看向帕尔瓦纳脸上极力克制的惊讶,“你能做的比我更好,我亲爱的神子殿下,只要你将自己身上那两条错误的敕印抹除,你就能获得比那个人强一千倍、一万倍的力量。”

帕尔瓦纳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指的是谁。

“亲爱的,你应该将自己的人类思维从脑海中抛却。”

“只有弱小的人才会在被抛弃之后哭着跑回去,期待,或者说祈祷对方的回心转意。”

阿芙颂攥紧手掌,那片落叶变成灰白色的粉末,“而强者,只需要用力量去征服。”

——

人生心碎百万回……

第182章 咆哮兰都(六十四)

帕尔瓦纳盯着她空白了的手掌心,鬼使神差地开口,“要……怎么做?”

阿芙颂低低笑了两声,“蝶化,真真正正地拥抱你的血脉。”

蝶化……然后父神的敕印就会被抹去,他也会彻底变成一个怪物。

帕尔瓦纳立刻清醒过来,朝着阿芙颂低声吼了一句,“不要!你也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说完,他朝着那栋红色的房子狂奔而去,头也没有回。

阿芙颂并没有阻拦他,反正,她每天都会在帕尔瓦纳面前出现一次,在潜移默化中,一点一点地改变他的想法。

……

周祈早早离开红楼,新年假期结束,他要正式去内政部报到了。

昨天晚上他没怎么睡着,一觉醒来,头脑都是麻木的。

他以为时间会让自己平静很多,可没想到,过了一晚上,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反而愈演愈烈。

怎么可能呢?

帕尔瓦纳怎么看都是个女生吧……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假如一开始,他们就把这个误会说清楚,说不定他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可命运就是这么的扯淡,偏偏……

偏偏要在他已经无可救药的喜欢上那个女孩的时候,残忍地把真相剖给他看。

周祈感觉自己心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隐隐的刺痛当中,更多的是不上不下的难受。

难道这就是失恋的滋味吗?

他走入人来人往的办公大楼,在那间摆放着巨大沙盘的办公室见到奥利弗。

“早上好,K,你可比伯纳德准时多了。”

奥利弗重新换上了一丝不苟的官员装束,胸前的金色领带夹在窗外的晨光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晕。

运河协议、碎旗党相关的工作都已经告一段落,一开始周祈没想好怎么将斩首行动的细节汇报给奥利弗,没想到对方压根就没问,也没有任何准备问的迹象。

“戈卢比之行,需要我写一份报告吗?”

奥利弗从文件中抬起头,笑着说,“当然不用,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过程,没有人会在意的。”

“好吧……”

周祈虽然感到疑惑,但这倒也省了他的事。

奥利弗彻底放下手中的文件,双手在胸前交叉,抬眼看向周祈,“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在警备署正式开始工作了,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可太多了。

周祈想都没想,“警备署究竟属于什么性质的部门?”

“这个问题……”奥利弗思考了一下,“我们都知道,异调局负责处理与隐秘力量有关的事件,警察负责处理普通人遇到的麻烦,而警备署,两者都有。”

两者都有?也就是说,什么事都要管呗?

周祈还是不太理解,既然有了异调局和警察,那警备署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奥利弗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微笑着解释,“警备署和他们的区别在于负责的对象有具体的限制和范围。”

“作为内政大臣,治安、反对异端势力、犯罪调查等等,这些都是我的职责,就去年来说,整个兰蒂尼恩,包括那些自治城,警局处理的案件中,一半以上来自工人群体。

所以我认为我有必要为这些没有得到妥善保护的人负责。也就是说,警备署就是专门为保护工人群体的利益而设置的。”

经他这么一解释,周祈勉强理解,“那么,我的办公地点其实是在工会大楼吗?”

奥利弗用手指叩了叩桌子,“很聪明,警备署有你、伯纳德,还有其他人。当然,到了那里你才是长官,就算你想把所有人都辞退,然后从警局或是异调局重新选调,怎么样都可以,如果有人阻拦,你就说是奥利弗?海姆沃斯让你这么做的。”

突然被授予了这么大的「权力」,周祈一时有点不适应。除了黄金拂晓那个「草台班子」,他可没有当过领导。

“奥利弗阁下。”他虚心请教,“警备署的工作,您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

奥利弗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亲民一些吧,不要像现在这样板着张脸。”

他的话让周祈愣了一下,奥利弗接着说,“遇到烦心事了吗?”

“没。”

他尝试挤出一个微笑,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放轻松,年轻人还是要以从容的姿态去迎接挑战啊。”

奥利弗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周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话锋一转,“对了,K,和你见了这么多次面,我都还没有问过你,你结婚了吗?”

周祈又是一愣,随后如实回答,“没有。”

“那么,未婚妻?”

“也没有。”

“约会的对象?”

周祈努力转移的注意力又回到自身的感情问题上,他摇了摇头,“现在没有了。”

“很好。”奥利弗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我的问题结束了,现在你可以出发去真正的「战场」了。”

……

亲民……

什么样的形象才算是「亲民」呢?

周祈思考着这个问题,同时步履不停的来到了他真正的办公场所,工会大楼。

奥利弗给他安排的「秘书」正在建筑外等他,让周祈意外的是,他对那张面孔并不陌生。

“K先生。”

来自隐修会的约书亚用非常标准的社交礼仪对他颔首致礼。

之前在处理哈里?戴维森魂质迷失的案件中,周祈和这位小朋友有了些交集。

只不过当时对方还是个正在教会学校念书的学生。

“约书亚?你毕业了吗?”

约书亚依旧是面无表情,“没有,现在是实习阶段。”

“哦,实习……那你怎么会来这里?”

比起警备署这种刚刚成立,一点根基底蕴都没有的单位,教会、异调局……

哪个不是更好的去处,如果周祈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叫约书亚的小孩还是个成绩名列前茅的优等生。

约书亚挺胸抬头,“因为K先生您是我最敬佩的人。”

哈?

周祈人都懵了,从这个不似碳基生命的古板学生嘴里听到这种话,真的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为、为什么?”

约书亚抿了抿嘴,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半晌后,他一本正经的回答,“老师说,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英雄要从三个不同的方面综合评估。第一,精神品质,K先生,上次的案件中,我观察到,您不遵守行为守则,说明您性格叛逆、不服管教、缺乏对规章制度的重视。”

……

“但同时,也说明您思维敏捷,懂得变通,不盲目恪守教条。另外,学校向我们宣传了您在弗洛利加直面支配者的事迹。因此,我认为您拥有非凡的勇气、坚定的信念……”

“等一下。”周祈打断他,“你们学校还宣传这个?”

“是的。”约书亚点头,同时用他独特的咬字方式向周祈强调,“但是请您不要打断我说话,这会让我非常难受。”

周祈挤出尴尬的笑,“好的、好的。”

约书亚重新开始他的论述,“第二,个人能力,K先生您不仅能在弗洛利加斩杀支配者,还能找回哈利?戴维森迷失的魂质,甚至能在戈卢比共和国协调多方势力签订运河协议,说明您在战力、思维、政治方面都有着过人的能力。”

“第三,个人成就,K先生您在辉刃卫队中拥有中尉军衔。在异调局拥有精英探员身份,现在又在内政部担任要职,同时您还拥有一枚象征着个人最高荣誉的帝国皇冠勋章,在个人成就方面您也超越了圣党的大多数人。”

“从以上三个方面来看,K先生,您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周祈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接受什么羞辱仪式。

等这位先生终于发表完他别具一格的「夸赞」,周祈终于长出一口气,匆匆进入工会大楼。

警备署的办公场所在二楼的角落,部门人手很少。除了他、伯纳德、约书亚之外,就只有四个辉刃卫队出身的中阶秘术师。

一个部门同时存在六个中阶秘术师,这样的配置放在普通的政府部门,绝对不亚于一个百人以上的大型机构。

周祈进入办公室,一眼就认出来,那四名巡佐就是当初在火车站拦下他,把他「扭送」到临时看管中心的军人。

四名巡佐显然也非常的尴尬,毕竟谁会在亲手抓过顶头上司之后还不担心对方给自己……「穿小鞋」。

周祈听他们逐一介绍身份姓名,然后让他们把要处理的案件都拿上来。

可四名巡佐都露出为难的神色,“阁下,我们……暂时没有要处理的案件。”

周祈有些惊讶,“没有?不是说和工人群体有关的案件很多吗?你们处理的上一个案件是什么?”

“呃……”其中一名巡佐挠了挠侧脸,“上次、上次就是内政部的大人让我们去火车站缉拿……您。”

……

周祈无语了,敢情你们警备署成立以来办的唯一一件差事就是把未来的两个长官抓到拘留所里。

“是因为警备署刚成立没有名气,没有人来报案吗?”

巡佐犹豫着点头,“可能吧。”

这样可不行啊。

周祈暗自思忖,本来就是刚成立没多久的组织,再不主动出去宣传,不出半年这部门就得散,而且……这样也更「亲民」一点。

眼看上午都快过去,伯纳德还是没有出现,周祈给包括自己在内的六个人两两分组,各自前往不同的自治城,主动寻找案件-

约书亚负责开车,载着领导前往人口最多的第九号自治城。

然而结果却让周祈大失所望。

他们先是来到九号自治城的工会,刚进入那栋建筑,他率先嗅到一阵浓重的烟味。

然后是混杂着脏话和大笑的吵闹声,负责接待到访人员的柜台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围在窗户旁的木桌旁。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吃零食,甚至还有男男女女在公然调情。

……

两人的出现吸引了那些人的视线,作为秘书的约书亚走了上去,询问负责人在什么地方。

一个穿着套头针织衫的年轻男人站了出来,对方长着一个鹰钩鼻,和约书亚交谈时目光躲闪,总是时不时看向门口的周祈,深邃的眼窝也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险。

总之,这个人的面相让周祈感觉有些不舒服。

约书亚向负责人说明了两人的身份和来意,负责人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在晚上的集会演讲上向工人们提到警备署的事。

等他们离开之后,建筑内再次响起吵闹的欢笑声-

之后他们又去了两座城市,遇到的情况都和九号自治城的工会差不太多。

眼看天已经黑了,周祈和约书亚打道回府,车刚开上公路,突然毫无征兆地抛锚了。

周祈让约书亚拿着手电筒,自己打开引擎盖排查故障,偏偏这个时候天上下起雨来。

豆大的雨滴很快打湿了两个人的外套,没有办法,他只好暂时将车丢在路边,带着约书亚找到附近的旅馆,准备等明天雨停了之后再找人修车,然后再回兰蒂尼恩。

他想给帕尔瓦纳发条消息,告诉他自己遇到的情况。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将编辑好的消息发出去。

……

帕尔瓦纳照常去学院上课,放学之后也照常到剧场演出。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周祈,恍惚之中,帕尔瓦纳连着弹错了一整段的旋律,不过因为爵士乐手经常对乐曲进行即兴改编,现场的观众不仅没听出来他弹错了音符,还以为他是故意为之,乐曲结束后的掌声更加响亮。

演出结束,帕尔瓦纳乘坐租车公司派来的轿车回到红楼,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还是他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很显然,周祈没有回家。

自从他们搬来这个房子,仅仅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然后,这个家分崩离析。

距离两人的争吵已经过去一天一夜。

但帕尔瓦纳心中的痛苦并没有半分减少,空荡荡的房子又让他的心脏更加刺痛。

也许……只是加班呢?

他安慰自己,然后又想起了周祈以前说过的话。假如遇到了麻烦,不要问怎么办,而是先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办法自然就出现了。

于是帕尔瓦纳在心里想,他现在想要见到周祈,然后他有了答案。

周祈还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回家,就去找他吧。

帕尔瓦纳变得坚定,可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合适的理由,假如周祈是故意躲着他呢?他这样突然出现,会不会让对方感到烦恼?

思来想去,帕尔瓦纳来到厨房,柜台上摆放着崭新的电器,搅拌机、烤箱……

他从冰箱里取出前天剩余的食材,本来打算做周祈最喜欢吃的苹果派。但烤制需要的时间太长,只能放弃。

半个小时后,帕尔瓦纳带着打包好的餐盒出了门。

周祈的那块「通讯器」坏过一次,因为瓦沙克还在沉睡,新的那个无法和帕尔瓦纳进行「定位」。

所以他只能先来到内政部的办公大楼。

晚上九点,只有安保室还亮着灯,他上去询问了一下,得到周祈的办公地点并不在这栋大楼的答案。

于是他又辗转回到东区,来到那栋不太起眼的工会大楼,可这栋建筑同样是一片漆黑,甚至连门卫都没有。

帕尔瓦纳走到大楼的玻璃门前,防盗的铁门已经落下,说明这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他沿着楼梯走下,心也随着台阶的走向一节一节沉了下去。

原来,那些话也都是谎言。

帕尔瓦纳来到路边,看着来往的这辆,以及逐渐铺满街区的霓虹灯,他内心的恐惧和痛苦来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过了很久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漆黑的大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手里装有香煎牛肋条和虾仁黄油炒饭的餐盒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

第183章 咆哮兰都(六十五)

第二天清晨,周祈拜托旅馆老板找来了小镇当地有名的汽车修理工,那是一对夫妻,看起来都是四五十岁左右。一个手里提着工具箱,另一个拎着凳子和水壶。

给汽车排查故障的时候,周祈和他们攀谈,从那位女士口中得知,小镇上有许多像他们这样的「夫妻搭档」,双方从事一样的营生。

假如是卡车司机,那么夫妻两个都会去考取驾照,然后一同接活,在漫漫长路上互相陪伴。

“我们年轻那会儿就是做卡车运输的,那时候汽车这玩意儿才刚刚出现,我们俩是在公路上遇到的,然后互相看对了眼,就……搭上伙了。”

听到这话,埋在汽车前方修理故障的先生抬起头来,冲着两人的方向笑了笑,“是的,当时就只是看了她一眼,我就为她神魂颠倒,一直着迷到现在。”

“哦,这位先生,别理他,他说话总是这么夸张。”

女士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有了孩子之后,我们就不再四处奔波,在这座小镇上定居下来,开了一家汽车修理铺。”

她给周祈看她随身携带的、嵌在项链中的照片,“这是查理,我们的儿子,他今年刚满十四岁。”

黑白两色的照片中,一家三口笑得十分灿烂。

看着他们的笑容,周祈感叹了一句,“真好。”

“是啊……”

在晨光的照耀下,那位女士的头发丝都在发光,“人生是条长路,只需要双脚就能走下去。所以人是习惯孤独的动物,但我还是觉得。假如你在这条路上找到了一个可以与你相互陪伴的人,那会是一件浪漫的事。”

这时那位先生也合上汽车的引擎盖,“一点小故障,已经没问题,可以重新上路了。”

“谢谢。”

周祈支付了修车的费用,同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随口提了一句,“我和我这位同伴,我们都是在兰蒂尼恩的警备署工作,你们可以理解为工会的警察。假如生活上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通过当地的工会向我们求助。”

“工会……警察?”

那位女士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又看向周祈,“那……”

她刚要开口,维修工猛地握住她的手,还未来得及脱下的手套弄脏了女士的手指,“亲爱的,别找麻烦……”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头,声音也很低,显然是不想让周祈听到,被他「提醒」之后,女士急忙闭上嘴巴,再也没有了要说话的意思。

周祈当然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他从自己的外套里拿出便签本,写下了工会大楼的通讯地址,并将那张便签撕了下来,递给那位女士。

“这是我的名字,还有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有任何困难都可以联系我。”

……

和维修工夫妇道别之后,周祈和约书亚重新上路。

约书亚昨天当了一天的司机,周祈提出由自己来开车,让他休息一下。

但那小伙子十分固执,坚持说「这是秘书的职责」,周祈拗不过他,只好回到副驾驶。

他们很快回到兰蒂尼恩,时间已经接近上午十点。

“你先回家休息一下吧,下午再来上班。”

周祈体恤下属,主动给他「放假」。

但约书亚并不领情,“不,K先生,现在是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我现在回家算是擅自离开岗位,这不符合规定。”

“……”被他这么一说,周祈也不好意思提出他也要回家休息一会儿的想法,硬着头皮进入工会大楼。

属于警备署的办公室里,「二号长官」终于现身,一看到周祈进来,伯纳德立刻发出笑声,“听说你昨天带着人到自治城的地方工会做宣传工作了,进展如何?”

周祈拉来椅子坐下,“很有问题,为什么我感觉地方工会的人都很懒散,而且不是某一个分部,是所有的地方工会,他们嘴上答应会替我们宣传,但我觉得希望不大。”

伯纳德直起上半身,“那是因为,工会里的人都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要的就是他们懒散、不作为。”

“被选出来的?”周祈疑惑,“被谁?”

结合在弗洛利加外四城的经历,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帮派势力吗?”

“你这不是也清楚吗?”伯纳德说,“因为移民问题,兰蒂尼恩还有周边城市的帮会势力一直都很猖獗,奥利弗升任内政大臣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帮会赶出兰蒂尼恩。但这些东西就和虫子一样,是杀不干净的。”

“兰蒂尼恩的自治城就是他们天然的温床,再加上教会颁布的禁酒令,帮会通过兜售私酒快速牟利。

然后用这些钱来贿赂当地官员,同时为了保证受贿的官员不会被弹劾,他们还会渗透工会,以此来掌控工人手里的选票。

要知道,在奥珀任何一个城市,工人群体的比例都要超过一半以上,掌控了他们,几乎相当于掌控了城市。”

“他们在自治城站稳了脚跟,就又想把手伸回兰蒂尼恩,奥利弗当然是不愿意的,我猜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搞警备署出来的原因。”

周祈不太理解,“既然知道他们是帮会,为什么不直接出动武装力量……呃……给他们都抓起来?”

伯纳德露出看傻子的表情,“执法是要讲证据的,而且,你怎么知道兰蒂尼恩的所有人都想要这些帮会消失呢?”

也是……

周祈想到之前的卡兰公爵和橡木帮。对于身份尊贵的公爵来说,有些事自己不方便去做。

所以他暗中培养了一群专门为他做脏活的「影子」。

想到这里,他也理解了为什么没有工人前来警备署报案,一个新出现的部门,和一群压迫他们已久的恶棍,新的部门随时有可能会解散,但恶棍可是一直都在。

说到底,还是大家对警备署缺乏信任。

周祈正思考着怎么才能在这块密不透风的龟壳上凿个洞,门口传来敲门声,他抬起头,一位西装革履的棕发绅士出现门外。

“K先生。”

绅士领口的皇家纹章向外散发着光芒,他在办公室内扫视一圈,也向周祈身边的青年致意,“伯纳德先生。”

伯纳德的眼神中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显然是没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绅士打完招呼,又将目光移回周祈身上,自我介绍,“我是皇帝陛下的贴身侍从,大卫?霍尔。”

皇帝的侍从?

周祈急忙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和对方握手,“您好,有什么事吗?”

大卫?霍尔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K先生,我代表皇帝陛下前来传达邀请,希望您现在能随我前往皇宫。”

……

虽然不清楚皇帝陛下为什么要见自己,但周祈还是跟着侍从大卫一起前往皇宫。

传闻中,奥珀的皇帝陛下重病缠身,早已不理国事,全国上下的事务都交给国会来处理。

真正见到他时,周祈立刻明白,原来传闻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爱德华二世没有如周祈想象中那样穿着华丽的宫廷礼服,头上顶着巨大的冠冕,他只穿了一套普通的西装,没有系领带,手上也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人。

这位陛下看起来很年轻,或许只有不到四十岁,比卡兰公爵也大不了多少。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见到周祈后,他本想打声招呼,出口却是一连串的咳嗽。

周祈的「被动技」触发,「通晓」的斑斓光芒告诉他,爱德华二世是一个没有敕印的普通人,而他身上的疾病既不是外来原因引起的,也不是先天缺陷,更像是……诅咒。

“K先生,你好。”

爱德华二世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祈却有些慌神,他不懂宫廷礼仪,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给他下跪吗?会不会太隆重了?

稀里糊涂的,周祈竟然做出了一个女士才会行的屈膝礼。

爱德华二世被他的动作逗笑,“不用行礼,K先生,今天我只是以一个女孩父亲的身份和你见面。”

女孩父亲?

周祈立刻明白他指的是安妮公主,便问他,“是和安妮殿下有关吗?”

“是的。”爱德华二世点头,“安妮的母亲在生下她没多久就因病去世,我也常年卧病在床,她几乎是仆人们照顾长大的。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没有人告诉她该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王储。”

“现在她的年纪慢慢大了起来,我觉得是时候为她寻找一名适合的宫廷教师,教教她该怎么样面对未来的挫折和困难。”

周祈呆滞地眨了眨眼,听爱德华二世的意思,他想让自己给安妮公主当老师吗?

不是,我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怎么给别人当老师啊?

他想都没想,拒绝道,“不,陛下,我无法胜任这么重要的职位,事关王储殿下的教育问题,或许您可以向圣党寻求建议。”

爱德华二世咳嗽了两声,“K先生,事实上,你就是隐修会推荐的人选。”

哈?

周祈又一次愣住,“塞、塞缪尔阁下?”

“没错,就是那位阁下,他说你是圣党年轻一代中唯一一个能胜任这份职责的人,而且……”

爱德华二世停顿了一下,“其实偷偷混进执行危险任务的队伍这种事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那个时候,有一位英勇的净化猎人将我平安送了回来,K先生,不知道他有没有交给你一枚徽章?”

周祈这才猛地回想起来,莱纳尔先生给他的信里提到过。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把信封里的徽章送到皇宫。

原来他口中的那个「会伸出援手的人」是奥珀的皇帝陛下……这还真是个「巨大的」靠山。

“所以,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我希望K先生你可以考虑一下。”

爱德华二世用恳切的语气说完这句话,然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

兰蒂尼恩音乐学院。

帕尔瓦纳在午间休息的时间来到学院的小河边,天气越来越暖和,河边的学生也多了起来,甚至有人在河里划船。

不,准确的说,他们划的应该是「赛艇」。

听着河岸边传来的嘈杂的欢声笑语,帕尔瓦纳感到烦躁,他转过身,想另外找一个能够安静独处的地方。

可他刚往前走了两步,阿芙颂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无视那个女人的微笑,径直向前方走去。

阿芙颂还是追了上来,“帕尔瓦纳殿下,你现在是不是很想见到那位K先生。”

帕尔瓦纳堵上耳朵,不听她说话。

“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去找他怎么样?”

帕尔瓦纳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她。

“真的。”阿芙颂笑了笑,“他现在就在皇宫,和奥珀的皇帝在一起谈话,讨论有关他和安妮公主的事。”

帕尔瓦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东西,“什么事?”

阿芙颂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我的亲爱的,你真的不明白吗?前几天国会向王室提出申请,希望册封K先生骑士爵位,但却被奥珀的皇帝驳回,理由是他想授予K先生更高级别的荣誉头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脱离平民的身份,拥有成为王储伴侣的资格。”

帕尔瓦纳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跳动。他本能地想要否认阿芙颂的说法,但他的潜意识却告诉他,这就是真的。

他的思维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散,周祈会喜欢上别人吗?

他会和别的人组建家庭吗?他会夸其他人好看,然后和对方接吻吗?

“很惊讶?但这就人类社会的规则,亲爱的,无论是人类还是腐骨蝶,真情永远是最虚假、最无用的东西。”

阿芙颂走近他身边,“唯有你所掌控的力量是真实的。”

……

周祈怎么不会想到,有一天一位国家的皇帝会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让自己去当他女儿的老师。

可他真的不是「教书育人」的那块材料啊……

谈话进行到一半,爱德华二世的病体已经无法坚持,周祈那些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赶」出了皇宫。

时间已经临近傍晚,现在赶回工会大楼也该到下班的时间了。

于是周祈决定偷一次懒,直接「翘班」。

算上今天,他和帕尔瓦纳已经两天没有打过照面了,以她……他的性格,一定又在心里胡思乱想了很多。

一想到帕尔瓦纳,周祈的胸腔中又有惆怅翻涌,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找那个女……

男孩,他不想逃避,可是如果现在去找帕尔瓦纳,见了面之后又该说些什么?

他一边思考,一边藏进隐秘的角落,打开银贝壳街的大门走了进去,想要「传送」回红楼。

刚走进那片街区,周祈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他仰起头,高低错落的建筑之上,一颗硕大的狗头出现在虚幻的天幕中。

瓦沙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祈,用庄重而威严的嗓音宣告:“庶民,本王子已经归来。”

看到沉睡已久的恶灵终于苏醒,周祈先是有了惊喜的感觉。紧接着,他突然回想起什么,脸色沉了下去。

星虫化作黄金触手将恶灵团团缠绕,瓦沙克被迫便回小型犬的形态,在地上疯狂挣扎,“我惹急了吗?你这个暴君!本王子刚刚回来你就用这些邪恶的东西捆绑我!暴君!”

“瓦沙克。”

周祈在狗头面前蹲下,笑眯眯看着它。

恶灵后脖颈一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你、你想怎么样?我哪里得罪你了?”

周祈紧咬着牙,“你早就知道帕尔瓦纳是男孩,为什么不告诉我?”

——

调解员小瓦已上线(眼镜)

第184章 咆哮兰都(六十六)

听到周祈的质问,正在地上打滚的瓦沙克停止挣扎,双眼也变得清澈起来。

“是吗?帕尔瓦纳殿下居然是男生吗?这太令人惊讶了,我之前完全没看出来……”

它还没说完,身上缠绕着的星虫像藤蔓一样开始收紧,恶灵被吓得大叫,“诶呀!诶呀!你放开我!我不告诉你都是有原因的!我们就不能好好说吗?”

周祈这才收回星虫,解除对恶灵的束缚。

瓦沙克用狗爪擦了擦眼泪,“你当时蠢得像什么一样,后来又是怎么发现的?”

确实挺蠢的……

周祈轻轻叹了口气,问它,“你知道诗社吗?”

瓦沙克突然打了个激灵,全身的毛发都像钢针一样耸立了起来,“她们出现了?天呐、天呐……我还是再睡会儿吧,再见……”

“不许走。”

周祈用星虫将它「抓」了回来,“你很害怕她们?”

“你根本就不懂!”

瓦沙克用后爪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耳朵,“腐骨蝶就是一群丧心病狂的怪物!”

有这么吓人吗?

周祈和诗社的人打过几次交道,除了那位名叫阿芙颂的女士有些不太友善,诗社的其他人,比如阿利亚和阿娜西塔女士,他们都挺平易近人的。

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用夸张的行为举止转移话题吧?

周祈微微眯眼,用警告的语气说,“你先回答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帕尔瓦纳是男生?”

瓦沙克眼看糊弄不过去,只好开始回答,“唉……你看你,非要刨根问底……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帕尔瓦纳殿下时就知道他是虚界的神子,首先是他的长相,黑发绿瞳是腐骨蝶和君王陛下一脉相承的标志,从没有过例外。”

“再就是殿下身上有虚界的花种,花种这东西……你可以简单理解为它代表着虚界的法则,花种绽放时,虚界的力量就会在普路托大陆出现。”

周祈点了点头,恶灵刚刚说的和他之前猜测的差不多重合,同时他又想到首席长老帕纳姆口中的「界」。

假如花种代表着虚界的完整法则,是不是也相当于一种「界」?

瓦沙克接着说,“花种只能由神子来承载,或者说,神子殿下和花种本身就是一体的。”

“等等。”周祈打断它,“可花种明明是伊甸的人后天植入到帕尔瓦纳身上的。”

并且,他可以肯定,伊甸的人同样不知道帕尔瓦纳就是神子,他们也和自己一样,根本不知道帕尔瓦纳是个男孩。

“这我就不清楚了。”

恶灵做出一个摊手的动作,“毕竟神子殿下是直接在普路托降生的,或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他出生后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呢?至少帕尔瓦纳的母亲会知道吧……”

“不。”恶灵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帕尔瓦纳殿下没有母亲,他是由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真真正正的神子。”

周祈微微睁大眼睛,所谓「阳性」是魂质的属性,表现在肉体上就是男性,也就是说,帕尔瓦纳是两个男人……啊不,是两个「男神」生的孩子。

“从灵性层面讲,阴性与阳性的结合才符合所谓的「调和」,这是一种「规律」,违悖「规律」的事物,往往拥有着极强的象征意义,比如灾祸、破碎或是混沌。”

“尤其是在普路托,你们的永昼三神给违悖调和规律而降生的孩子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天孽。”

天孽?

周祈猛地回想起来,他在伯纳德口中听过这个拗口且奇怪的称呼,对方告诉他,那个佩戴「命运之枪」的神秘组织「行刑官」就是为了杀死「不死天孽」而存在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大概能理解为什么诗社的「阿蜜妲」要用奇物掩藏帕尔瓦纳的身份,将他伪装成一个女孩。

违悖规律,由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孩子,一定是个拥有至阳魂质的男孩,只要帕尔瓦纳一直以女孩的身份活下去,行刑官就不可能找到他。

瓦沙克发出一声惆怅的叹息,“在你们人类世界,假如一个家庭中的三兄弟经常发生争执,此时有一个外来的敌人出现,那个敌人强大到会破坏整个家庭,那么三兄弟绝对会放下对彼此的仇恨,一致对外。”

“如果三兄弟提前知道有一个人会在未来毁灭他们的家庭,你猜他们会不会趁着这个人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提前将他扼杀在摇篮中。”

你还用上比喻了……

周祈蹲在地上,思考着恶灵的话,“所以……这就是你向我隐瞒的原因?”

“是啊。”瓦沙克看起来有些低落,“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叫做,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秘密,只有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才叫秘密。”

“我只是个没有肉身的魂质,就算我知道了也没有机会泄密。但你、还有诗社的那群变态,你们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个秘密就像是一个尘封的魔盒。从第一个人将它开启的时候,永昼教会的人发现殿下的存在就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周祈很能理解瓦沙克说的这段话。

毕竟他当初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向帕尔瓦纳隐瞒了自己就是「无上辉光」的事实。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隐秘的世界实在有太多神奇的方法可以洞悉人心中的「秘密」。

“好吧。”他又叹了口气,“我大概能明白了。”

瓦沙克踱步来到他身边,用狗头蹭了蹭他的手指,“看在你是我主人的面子上,给你一个忠告,带着殿下离那群腐骨蝶远一点。”

“为什么?”

“唉……这该怎么说呢?腐骨蝶是没有理性的种族,她们总是会不择手段地追求她们所渴慕的东西,为了达成目的,甚至可以牺牲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

瓦沙克说,“你见过阿芙颂了吗?”

周祈点头。

恶灵虚幻的脸庞竟然变得有些苍白,“赶紧跑吧,她是个疯子。”

见他这个反应,周祈不禁有些好奇,“诗社出现在普路托大陆是为了什么?应该不止是为了寻找帕尔瓦纳吧?”

瓦沙克翻了个白眼,“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那些无聊的,「让虚界再次归来」……”

“无聊的?”周祈笑了一下,“你不是虚界的第三柱神吗?你不想让虚界复苏?”

恶灵立刻摇头,“不想,已经逝去的东西,就应该存在于过往,一棵大树,有繁荣茂盛,也必定有枯萎凋零,枯荣有序同样是一种规律,为什么要去破坏它?”

或许是见惯了瓦沙克毫无下限的模样,它突然正经起来,周祈感到非常的不适应。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到普路托?”

瓦沙克眨了眨眼,“不是你把我召唤过来的吗?”

“不是我,是吉赛尔……”

周祈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一直以来,他好像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个名叫诺登斯的导演,他利用女明星吉赛尔召唤瓦沙克的目的是什么?

瓦沙克的出现误打误撞克制住了鳄母的复苏,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瓦沙克,仅凭他和帕尔瓦纳的力量绝对无法战胜鳄母。

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瓦沙克清了清嗓子,“总之,帕尔瓦纳殿下在普路托长大。一直以来他都是作为人类活着,而且他没有进行蝶化。可以说,现在的他就是个普通的人类。”

“作为人类,他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地活着。可如果他放弃封印,与诗社为伍,那他就要作为天孽。作为这个世界的异类,变成所有人讨伐的对象。”

“而且,你相信我,阿芙颂绝对不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周祈挑了挑眉,“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她?”

瓦沙克嗓子里发出咕隆咕隆的低吼,“你根本不懂,她是我见过最可怕的家伙,你不能将她当作人类女性来看待,她只是拥有一副和人类相似的皮囊而已。”

“她不仅阴险、狡猾、满脑子诡计,还有着无穷无尽的征服欲,我敢保证,虚界的种族有一半以上都给她生过孩子。”

这……

看着恶灵咬牙切齿的模样,周祈忍不住猜测,“你也给她生过?”

瓦沙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虚幻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急速膨胀,“我要杀了你啊啊啊!”

它睁着猩红的双眼,张开血盆大口,就着周祈的脑袋啃了下去。

……

离开银贝壳街后,周祈回到红楼,傍晚时分,帕尔瓦纳应该正在前往工人剧场,准备进行演出。

他突然想起来,从帕尔瓦纳和工人剧场签约开始,自己连一场演出都没有看过。

无论作为哪个身份,这都是十分不合格的行为。

于是周祈换了身衣服,尽可能快的赶往剧场,可等他真的到了剧场门口,却被售票员告知,帕尔瓦娜小姐的演出场次早在一周前就售空了。

周祈眨了眨眼,思绪有些恍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连文字都不认识、需要在他的帮助下才能用手指按出「小星星」旋律的女孩,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在千人剧场演出,并且一票难求的明星音乐家。

买不到票,周祈只好以「家属」的身份来到后台,上次来时剧场的精力已经见过他。所以他很顺利就来到了舞台的侧边。

今晚的演出已经开始,帕尔瓦纳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连衣裙,齐耳的黑色卷发别在耳后,认真且专注地投入在乐曲的演绎中。

舞台上的灯光十分强烈,在灯光的照耀下,音乐家的轮廓像被单独开了锐化一样,从周祈的角度看,帕尔瓦纳和他身后挤满观众的坐席存在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他被上千名观众簇拥在明亮的舞台中央。

可周祈还是觉得他的身影看起来非常、非常的孤单。

每个观众的脸上都挂着对音乐家或是对乐曲的喜爱,可没有一个人的喜爱是给真正的帕尔瓦纳。

一直以来,这个孩子,他一直都在扮演着「帕尔瓦娜」的角色,他所拥有的一切,赞美、喜爱。甚至是仇恨和厌恶,其实都不属于他。

周祈知道,两人之间的误会是一柄磨尖了两头的长枪,被刺伤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

对帕尔瓦纳来说,唯一一个愿意接受真实的他,对真正的他投去关怀和爱的那个人不存在了,那些他以为是属于他的感情也化作了虚幻的泡影。

而自己以前对他那些「反抗」行为的视而不见,也无疑是在悄无声息地抹杀他的人格和尊严。

想到这里,周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周祈,你真是个混蛋。

你为什么就不能聪明一点呢?

他攥紧手边的黑色幕布,舞台上的琴声化作无数个尖锐细小的锥子,扎进他的胸膛,一点一点刺痛着他的心脏。

他好像在恍恍惚惚中醒悟了什么,他和帕尔瓦纳。无论是最初的相遇,还是之后的结伴同行、互生情愫。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两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在漫漫长夜与无法言说的孤独中,情不自禁的,向彼此靠拢。

……

帕尔瓦纳的演出一直到九点才结束,他从侧边的台阶走下舞台。和往常一样,回到休息室,拿上书包,和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没有急着离开。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勇气回到那栋房子。

除了那里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去处。

帕尔瓦纳在化妆台前坐下,拿出课本,想要打发时间,可他刚一翻开书页,夹在课本中的信纸跑了出来。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将那封信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甚至到了能把信中内容背诵下来的地步。

帕尔瓦纳习惯性地用指尖去摩挲落款处的陌生文字,灵性触动,他好像打通了什么关窍,竟然隐约地明白了那些文字的意思。

也是在这一瞬间,帕尔瓦纳回想起来,在记忆的最深处,好像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零点,剧场的安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帕尔瓦娜小姐,您还在吗?我准备要断电了。”

帕尔瓦纳匆匆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背上书包离开剧场,刚踏出侧门,第一眼便看到了街道对面,站在路灯下的男人。

周祈的出现总是毫无征兆,无迹可寻。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僵硬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个人,不知道自己该走过去找他,还是该装作没看见,然后直接走掉。

他机械地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里?”

周祈的表情同样有些无措,他扔掉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朝帕尔瓦纳的方向走来。

“我来……”他顿了顿,“接你回家。”

——

第185章 咆哮兰都(六十七)

回去的路上,帕尔瓦纳一言不发,周祈和他一同坐在计程车的后排,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宽阔到可以修建一条运河。

周祈悄悄瞥了他一眼,帕尔瓦纳看着窗外,几乎是用背部朝向他。

“小、小帕……”

他咳嗽了两下,“你饿吗?要不要去吃个饭?”

帕尔瓦纳像是没听到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用沉默拒绝了他的提议。

这下周祈也不好意思说话了,他同样别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后退。

一路无话,计程车在红楼门前停下,周祈拿出钱包支付了车费,并叮嘱那位司机,“路上注意安全,先生。”

司机显然没想到会收到乘客的关心,当即露出微笑,“永昼庇佑您,先生。”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脸色苍白,一双眼睛折射着「阴森」的绿光,再结合不远处的红色复古建筑,看起来有点像古老庄园中枉死的怨灵。

周祈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太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他干巴巴地解释,“我昨天去了自治城,遇上点意外,所以没回来。”

帕尔瓦纳还是什么都没说,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如同女……男鬼一般死死盯着他看。

周祈硬着头皮往下说,“今天……今天我去了皇宫,对了,瓦沙克醒了,它还说想见你……”

帕尔瓦纳直接忽视了瓦沙克「隔空投递」的「思念」,冷不丁地开口,“你会喜欢她吗?”

周祈一愣,“谁啊?”

可帕尔瓦纳问了一句后就又不说话了,他抿着嘴唇,看起来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周祈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帕尔瓦纳口中的「她」是谁,其实他很想告诉对方,他以后或许、很大概率、极有可能也不会再喜欢女人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帕尔瓦纳转身向屋内走去,只留给周祈一个冷漠的背影。

唉……

周祈心中五味杂陈,跟了上去,在他之后进了门,帕尔瓦纳连灯都懒得开,在黑暗中走上楼梯。

“能看得见吗?”

周祈嘟囔了一句,然后自己拨动电灯的开关。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需要再开口问,帕尔瓦纳一定是在生他的气,而且是真的生气,不是带有撒娇意味的那种。

这该怎么办?道歉吗?

可周祈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在生气,因为前天的争吵?

还是因为昨天自己没回家?

他攥了攥拳头,也顺着台阶上楼,不管怎么样,他现在都应该去找帕尔瓦纳聊一聊。

周祈来到那位「先生」的房门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门,“小帕?”

不出所料,里面的人没有回应,于是周祈又说了一句,“你不说话我就进来了啊。”

他转动门把手,然后尴尬地发现,帕尔瓦纳把门锁了……

没有灵性的波动,应该只是普通的反锁,一道开锁术就能轻易打开。

但周祈没有这么做,锁门的动作代表房间里那个人不想和任何人进行交谈,他如果就这么不管不顾的闯进去,未免太不尊重对方的人格。

想了想,周祈丢下一句,“早点休息吧。”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房间还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乱七八糟的被子和床单,散了一地的衣服,还有空气中残留着的甜香。

看着眼前的场景,周祈感觉自己的头一个比两个大,他叹了口气,先走过去把地上的衣服都捡了起来,连同床单一起扔进专门用来放脏衣服的篮子里,之后他干脆拿来拖把和抹布,像只勤劳的小蜜蜂那样,将房间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竟然一点疲惫的感觉都没有,依旧精神抖擞、活力满满。

没办法,他只好到隔壁的书房取了本从帕纳姆带回来的《死亡诅咒的仪式与秘术》,洗了澡之后,躺在床上阅读。

帕纳姆流传下来的资料大部分都是由「奇普」保存,而周祈手上这本是首席长老自行翻译编撰,以普路托文字书写的译本。

书中记录的第一种秘术仪式名为「咒杀」,是非接触式的诅咒。

仪式材料需要被施咒者的毛发、血液或是身体组织,一块承载黑色准则力量的灵性宝石,以及一只充当祭品的黑色准则异种。

施咒之时需要站在一片绝对黑暗的空间之中,在地上画出撬动圣鳞之火的符号,然后用祭品的血液写出被施咒者完整的姓名。

仪式完成之后,被施咒者的身体上会出现黑色的鳞片状花纹,这代表着准则力量的渗透。三日之内,被施咒者将会以某种惨烈的方式死去。

如果想要解除诅咒,需要找到施展仪式的黑暗空间,彻底破坏法阵,让祭品的魂质得到安息。

……

看着看着,周祈终于有了些困意,他摘下眼镜,合上手里的书,很快就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周祈突然有了窒息的感觉,四肢都像灌了铅。尤其是腿部,极强的压迫感让他开始不停地挣扎。

他努力睁开眼,丝丝缕缕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脸侧,视线上移,一道黑影正压在他的身上,周祈猛地清醒过来,四周一片黑暗。但他还是很快就辨认出黑影的身份。

“帕尔瓦纳?”他打了个激灵,“你在干什么?”

帕尔瓦纳将双手撑在他的耳朵两侧,支撑着上半身和周祈的视线平行,他的脸就那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周祈的眼前。

“你的头发为什么……”

周祈的话戛然而止,灵性帮助他在黑暗中看清楚帕尔瓦纳的脸,那张从不施粉黛的脸颊上第一次出现了色彩。

周祈清楚地看到,帕尔瓦纳的眼皮上覆盖着一抹灵动的翠绿色,像鸟类的翅膀一样顺着他的眼角延展出去。

再往下,他的嘴唇上同样涂抹了颜色,鲜艳的红唇像是融化了的朱砂,炽热的高温毫不客气地烧灼着周祈的眼膜。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帕尔瓦纳,那些明亮的色彩、小蛇一般的长卷发、惨白的肤色,还有笼罩在两人身上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黑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周祈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如果说之前的帕尔瓦纳像是枉死的怨灵,那现在的他就像是传说中能勾魂摄魄、以人的心脏为食的魔鬼。

这副颇具冲击力的画面让周祈的思维凝滞,他眼瞳颤动。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帕尔瓦纳的脸侧,那对和他眼睛一样的宝石耳环出现在他的耳垂上,深绿色的宝石与细密的碎钻一起向外折射着斑斓的火彩。

可比起那些璀璨的光芒,帕尔瓦纳红肿的耳垂更让周祈揪心,耳环与皮肤重叠的那部分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很显然,佩戴者是用耳环上的银针硬生生扎穿了自己的血肉,这才将两个沉甸甸的东西固定在耳垂上。

周祈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楔了一下,耳边甚至响起了嗡嗡的耳鸣,他张了张嘴,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扮成这样?

帕尔瓦纳直视着他,双眼中有流光闪过,“不要喜欢别人。”

“我……”

周祈说不出话来。

帕尔瓦纳向他的方向靠近,鲜红的嘴唇上下开合,颤抖着说,“哥哥,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

说着,他的眼眶又红了,“我……我不会听阿芙颂的话,把你越推越远,我想你喜欢我,我会以你喜欢的模样活着,求你……把那件事忘掉吧,就当一切从没有发生过,求你。”

帕尔瓦纳的眼泪直直地砸在周祈的眼角,像锋利的刀片一般在他的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帕尔瓦纳……”

周祈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帕尔瓦纳却误会了这个动作的意思,直接朝他压了下来,他抬手抱住周祈的脖子,去吻他的侧脸。

“不要、不要走,也不要推开我,周祈,我可以一辈子都用女人的模样和身份陪伴你,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他的嘴唇划过周祈的脸颊、唇角、下颌线,在那些地方留下一个个鲜艳的唇印。

然后他的眼泪也通过两人相贴的皮肤淌了过来,与那些鲜红的印记搅合在一起,周祈的半张脸立刻变成狼藉一片。

“你不可以对我这么残忍,不能已经给了我,然后再把它重新收回去,求你了,哥哥,不要丢掉我,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不可以没有你,求你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