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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之路 风眠夜 26567 字 6个月前

他哽咽着,一遍一遍重复着哀求的话,帕尔瓦纳的眼泪让周祈几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抬起一只手,掌心贴在男孩冰凉的脸颊上,用拇指为他揩去泪水。

有那么一瞬间,周祈好似能通过那些没有温度的物质体会到他心中无穷无尽、如同黑潮一般的痛苦。

帕尔瓦纳咬住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轻吮,好像一只祈求爱抚的绵羊。

同时,他又无法克制掩藏在这份温顺之下的、急切的渴求,似乎打开这个人的嘴唇,就能从他的齿间掠走那份丢失的喜爱。

周祈的拇指还停留在帕尔瓦纳的眼角,他用指尖的纹路轻轻摩挲着那块泛红的皮肤,心好像都要碎掉了。

帕尔瓦纳闭着眼睛,亲密无间的吻好像终于安抚了他躁动不安的情绪,等到他的后背不再战栗,周祈双手捧住他的脸,和他拉开距离。

“小帕,我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他直视着帕尔瓦纳,拇指下移,轻轻地、一点一点为他擦掉嘴唇上的口红。

帕尔瓦纳仍闭着眼睛,“我只是想让你重新……”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周祈打断,“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你。”

帕尔瓦纳愣了愣,猛地睁开眼睛,周祈的半边脸被他的眼泪和口红晕染成粉红色,而另外半张脸同样泛着绯红。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帕尔瓦纳,你还想……和我去划船吗?”

——

双更,还差一点……

第186章 咆哮兰都(六十八)

天空中万里无云,平整的湖面映照着黑夜,如同一块静谧的黑曜石。

周祈牵着帕尔瓦纳的手,在湖岸边找到了那条小船。

那真的是一条很小很小的船,周祈甚至开始怀疑它究竟能不能容纳得下两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大男人。

而且,虽然嘴上一直说着「划船、划船」。

实际上他从没有坐过如此原始、需要手动划桨的船。

一时间,周祈竟不知道要从哪个步骤开始。

“呃……”

他挠了挠头发,然后对身旁的人说,“我们先把船推到水里。”

帕尔瓦纳沉默地点了点头,和他一起把手搭在木船的边沿,「扑通」一声之后,小船顺利入水。

周祈攥着连接在船头和岸边木桩的麻绳,努力不让船飘远,“你先上去。”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想要扶着帕尔瓦纳,免得他站不稳。

但帕尔瓦纳的平衡性显然和他的音乐天赋一样强大,他踩进船底,只有船身在摇晃,而他的身体就像是一棵风吹不倒的松树。

他在狭窄的船身中坐下,一双长腿无法伸展,只好往一侧靠拢,给周祈腾出一个位置来。

周祈比帕尔瓦纳还要高上半个头,他一坐进来,小船显得更加可怜,他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就翻了船。

他解开船头的麻绳,小船解除禁锢,接下来就要思考怎么才能让它动起来。

木船两侧分别固定着一根船桨,周祈取下左侧的那根,帕尔瓦纳也不甘示弱,将右侧的船桨握在手里。

两个人一起将船桨放进水里,在不同的方向同时开始滑动,小船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周祈划一下,帕尔瓦纳划一下,两边的交替发力让船在黑色的湖面上转了一个完美的圆圈,重新回到了岸边。

“……”周祈啧了一声,“我在这边用力,你在那边捣乱。”

帕尔瓦纳不是很服气,“我没有捣乱,我只是想帮你。”

“那你别动了,我来划就行,我们两个一起划,这船一辈子就只能在岸边打转。”

帕尔瓦纳用力划了两下船桨,“你别动,我来划。”

“……”周祈现在特别不敢惹他,只好收回自己的船桨,将它重新放回侧边。

帕尔瓦纳调整好角度,小船终于在晃悠悠中出发了。

看着他倔强又认真的侧脸,周祈的心放松了一些,他笑着问,“那天……你是不是来湖边哭鼻子了?”

“你怎么知道……”

帕尔瓦纳微微睁大眼睛,又急忙否定,“我没有。”

“我都看到你往这边跑了。”

周祈将腿收回来一些,胳膊肘抵在腿上,做出一个托腮的动作,“阿芙颂女士和你说了什么?”

提到这个名字,帕尔瓦纳的眸光往下沉了一些,“她说……想要我进行蝶化,觉醒的血脉会抹去我身上的敕印,我就会拥有腐败的力量。”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帕尔瓦纳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祈坐直身体,抬起胳膊,很奇异就摸到了帕尔瓦纳紧握船桨的手,他掰开对方的手指,轻轻地握住那只手掌。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把你最真实的想法说给我听。无论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小船悬停在湖水之中,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轻拂着的晚风也识趣地离开,好像天穹与湖水之间真的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帕尔瓦纳盯着他们

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掌,喉咙有些发酸,“我……不想离开你。”

周祈笑了笑,“就算你完成了蝶化,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之前说了。不管你的身份怎么改变,我们都是家人。”

“不……”帕尔瓦纳摇了摇头,“那是不一样的,如果完成蝶化,我会变成一个怪物,我们……我们就不一样了。”

周祈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可是小帕,那就是你啊。”

帕尔瓦纳愣了愣,又听见对面的人接着说,“我一直认为,爱是一种能力,将全部的情感投身在一个人身上,这不应该被叫做爱,而应该被称为占有。”

“爱一个人不叫爱,爱世界才是,而作为所有的前提,你要先爱你自己。”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喜欢,那你又怎么会正确地喜欢一个人呢?”

“小帕。”周祈松开他的手,转而贴上他的脸颊,“对不起,都是我太笨了,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是男生,我一定不会让你这么痛苦的活着。”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刚刚平复好的心情又一次澎湃起来,他抓住周祈的手,颤抖着说,“你不要一直说对不起。”

周祈又做出同样的姿势,用拇指抚摸着他因为眼泪而泛红的眼角,“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回归诗社,也不是要你必须去完成蝶化,我只是想说,不要惧怕真实的自己。

无论你是谁,是一个男人,或者是诗社的神子,是一个人类,还是长着翅膀的腐骨蝶,我想,从今天开始,我会接受全部的你。”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伸手摘掉了帕尔瓦纳耳朵上的宝石耳环,像对待两块石子一样,随意地将它们扔进了湖水里。

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们的船也跟随周祈的动作轻轻摇晃起来。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处血肉模糊的小孔,属于绿色准则的力量将两道伤口轻易抚平。

“这不是我所期待的,小帕,一直以来,我希望的都是你能自由快乐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帕尔瓦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抓着周祈的手,将他的掌心重新贴在自己的脸侧,“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他的眼泪从周祈的掌心划过,一路滚落至手腕,像是温热的舔舐,周祈轻声回答他,“我没有骗你,你对我来说就是特殊的存在,我只是搞清楚了一件事,我所喜欢的不是一个幻想出来的形象,他是从两年前的修道院开始,一直不曾和我分开的那个人。”

“那个会在我落魄的时候送来食物和水的人,那个和我一起逃离囚牢、会为我挡下子弹的人,那个会做噩梦的胆小鬼,那个认真专注的天才音乐家,那个总是会在家里等着我回来的帕尔瓦纳,你知道吗,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喜欢他。”

帕尔瓦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紧攥着周祈的手,深深地感受着他的触摸,“我也喜欢你,周祈,特别喜欢你……”

周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说特别讨厌我,毕竟你总是喜欢说反话。”

帕尔瓦纳垂下眼,“别、别嘲笑我……”

周祈被他的神情触动,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很可爱……”

他的话还没说完,帕尔瓦纳突然抬起头,松开他的手,上半身朝他的方向压了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小木船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天呐,帕尔瓦纳,别过来……唔……”

他显然来不及阻止,帕尔瓦纳已经吻上他的嘴唇。

周祈挣扎着,“不、船会翻的……”

他的预言即刻生效,小船再也承受不了如此颠簸,彻底向一侧倒去,随着「哗」的一声巨响,两个人一起掉进冰冷的湖水之中。

他们没有划出去多远的距离,小船甚至还在湖岸附近徘徊,周祈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终于钻出水面,他一边咳嗽,一边寻找着帕尔瓦纳的身影。

“都告诉你了船会翻,还要贴过来,现在开心了?”

帕尔瓦纳也浮在水面上,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快速生长出来的长发被禁水打湿,如同一条条卷曲的黑色小蛇,紧贴在他的头皮、脸颊和肩颈上。

岸边的灯光洒落在他背后,有一瞬间,周祈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从湖里爬上来的水妖。

水妖朝他的方向游了过来,双手在水下抱住他的腰,“周祈,好喜欢你。”

周祈好像是真的被对方的美貌蛊惑,一句抱怨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是吗?有多喜欢?”

“……”帕尔瓦纳说,“我很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会说很多的话,但是……”

他酝酿着,说出那句刚学会的话,“周祈,我爱你。”

周祈怔住,愣愣地看着他。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有人用中文和他说话,他感觉自己像是幻听了一样。

但帕尔瓦纳的声音是那么的真切,他第一次字正腔圆地喊出周祈的名字,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别的。

周祈哑然失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帕尔瓦纳将额头和他抵在一起,像是在念咒语一样,“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平静的湖底好像涌起一股炽热的水浪,周祈心潮澎湃,他捧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耳边的嗡鸣声消失了,周祈感觉自己化作一颗石子,四周的冰湖将他捕获,柔和的水流环绕在他的腰侧,托举着他,他们拥抱、接吻,再刺骨的湖水也在此刻变得滚烫,水流抚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所有的心防也都在这一刻决堤。

他再也无法抵抗,在一片静谧之中,缓缓地沉入水域深处。

……

周祈不知道自己和帕尔瓦纳究竟在那片湖水中泡了多久,上岸的时候,帕尔瓦纳的嘴唇都被冻得有些发紫。

“现在好了,明天你绝对会感冒的。”

周祈一边骂他,一边将他「拖」回红楼,“赶快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盖好被子,好好睡一觉。”

帕尔瓦纳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眼神却在周祈身上藕断丝连,“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了。”

周祈转动门把手,打开房门,走进去之后又退了回来,喊住那个人,“小帕。”

帕尔瓦纳还在门外站着,听到周祈叫自己的名字,立刻回过头看他。

周祈露出一个笑容,“晚安,明天见。”

帕尔瓦纳愣了一下,随后也冲他微笑,“明天见。”

周祈这才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到房间,刚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房间门突然被人敲响。

“周祈。”

帕尔瓦纳的声音竟然带着一丝焦急。

周祈打开门,“怎么了?”

“你放在我房间里的那两颗东西,它们好像要孵化了。”

周祈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帕尔瓦纳说的「两颗东西」指的是那两枚龙蛋。

“孵化了?怎么这么快?”

他匆匆走进存放龙蛋的空间,果然看到那颗黑绿色的龙蛋已经出现了裂缝。

没多久,一个黑色的三角脑袋顶开蛋壳,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

第187章 咆哮兰都(六十九)

看到小龙完整的脑袋从蛋壳中钻出,周祈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两颗脑袋,长得也不像鳄鱼,身体上也没有什么诡异的、不可名状的特征。

小龙新生的鳞甲还是软的,上面裹着一层像沥青一样黑绿色胎衣,周祈感觉那玩意儿看起来有点恶心,却又无从下手。

他回忆着以前看过的给小猫接生的视频,刚出生的小猫同样脏兮兮的。

但它们都有猫妈妈帮忙舔去身上的血和胎膜,而两颗龙蛋是转生仪式的产物,显然没有爸妈。

“我去找东西接点温水。”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也在一旁用略带好奇的目光盯着那条小龙看,他自己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衣服也全部湿透紧贴在身上。

周祈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别在这里看了,快去洗澡。”

帕尔瓦纳这才收回视线,“哦……”

就在他们分神的几秒钟时间里,那只刚出生的小龙往前爬了几步,悄悄地展开它还没有褪去胎膜的翅膀。

等周祈注意到它那边的情况时,小龙正好从手提箱上摔了下来,脑袋着地,砸在红色的地砖上。

……

这下周祈也顾不得嫌脏,急忙用手把它捧了起来,小龙在他手掌心发出微弱、嘶哑、极难听的惨叫声。

未来的支配者应该不至于摔一下就死掉,但是……想到它头朝下着地的动作,周祈隐隐有点担心,这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变成一个傻子?

这下周祈再也不敢把小龙一只龙丢在房间里,干脆在洗手池那里给那个小家伙洗了个澡。

小黑龙是调皮的性格,刚摔过一次,很快就忘记了疼痛,扇着翅膀在水池里来回扑腾,甚至还想要去咬周祈的手。

小黑龙到底不是什么小猫小狗,一口就咬破了一位中阶秘术师的手指,它的眼睛还没睁开,循着气息去吮吸周祈手指上的破口。

“它不会是把我的血当作食物了吧?”

周祈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想要抽走,小黑龙却用爪子抱着他的手不放。

帕尔瓦纳在旁边看着,伸手轻轻掐住小黑龙的后颈,强行让他松开周祈的手指。

他用灵知划开自己的指尖,然后送到小黑龙的嘴边,黑龙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立刻瘫倒在水池里,舌头都没来得及收回去,像是咽气了一样。

周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样和给他喂毒药有什么区别?”

他找来一条干净的毛巾,将误食腐败神子血液的绿色准则小龙裹了起来,擦干身上的水珠。

他们回到卧室,那颗纯白色的龙蛋已经破碎,一只白到发紫的小龙正安安静静地卧伏在手提箱顶部,用舌头一点一点清理着自己鳞甲上的粘液。

周祈看了看小白龙,又看了看手里正在吐舌头的小黑龙,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原来龙和龙之间也存在智商差距。

他放下小黑龙,小白龙甚至还凑过去给它也清理起来。

“是不是要起个名字?”帕尔瓦纳问他。

“呃……”

起名字是周祈最不擅长的东西,他挠了挠头发,“小黑、小白……”

帕尔瓦纳抿了抿嘴,显然也有点嫌弃周祈起的名字。

周祈更加难为情,心里想着,还是明天去帕纳姆一趟,把龙蛋孵化的消息告诉首席长老,顺便让他给两个小家伙起个名字吧……

“我把它们带到我那里去,你早点休息。”

周祈左手抱着两条小龙,右手提起两龙的「巢穴」——也就是那只手提箱,柔声和帕尔瓦纳道别。

可对方却站在床和墙壁之间唯一的那条过道上,一副不准备让开的样子。

周祈不解,“让一让,我要回去了。”

帕尔瓦纳朝他靠近,小声问他,“不可以一起睡吗?”

周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侧过头,咳嗽了两声,“我、我明天还要去上班呢。”

“我明天也要去上学啊。”

帕尔瓦纳不懂这两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

“诶呀……你在我旁边,我不可能睡着的。”

周祈往后退了一步,帕尔瓦纳不甘示弱地追了上来,趁他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一把抱住他,两人还没来得及脱下的湿衣服又紧紧贴在一起。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睡。”

他趴在周祈的耳边低语,后者结结实实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怎么还越来越会撒娇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周祈凭借着过人的意志力推开帕尔瓦纳,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提着龙和行李箱快速逃走。

“早点睡!”-

回到自己的卧室后,周祈用手提箱和枕头给小黑小白搭了一张简易的婴儿床。

他把它们放在卧室的飘窗上,小黑四仰八叉地睡着,占据婴儿床大半的空间,可怜的小白只能缩成一团躲在角落。

没办法,周祈只能手动挪开小黑的大翅膀,给小白腾出一点空间,让它不至于被挤出手提箱。

小白显然知道他这么做是为帮助自己,它爬到周祈手边,用三角脑袋蹭了蹭周祈的掌心。

哦,和帕尔瓦纳一样可爱……

他轻轻摸了摸小白的脊背,它的身体摸起来是冰凉的触感,带着一点潮湿,好像刚从冰箱中取出的冰镇汽水。

周祈和它玩了一会儿,带着愉快的心情上床睡觉。

……

第二天一早,周祈自己去工会大楼上班,同时切换「小号」,用魇兽的身体前往帕纳姆。

首相长老拥有帕纳姆的界权,而周祈同样对银贝壳的完全掌控,连接两片空间的传送秘术十分稳定,只需要耗费一些灵知,「曜日」顺利到达帕纳姆。

那片土地潮湿依旧,但周祈能明显感觉出来,在街道上行走的居民变多了,房屋的间隙中也开始有稚嫩的孩童互相追逐打闹。

首席长老通常都在贮存「圣鳞之火」的陵寝中修行打坐。

所以周祈哪里都没去,直接来到帕纳姆圣堂之后,沿着阶梯向下,果然在这里看到了老人的身影。

看到周祈出现,首席长老并没有惊讶,平静地和他打着招呼。“曜日先生。”

周祈用得体的礼仪回应了他,然后他拿出行李箱,把两只睡得正香的小龙拿出来给首席长老看。

“这是……”

老人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曜日先生,它们是昨天降生的吗?”

周祈点了点头,“是的,这也是我今天来此的目的,帕纳姆阁下,从转生仪式结束才刚刚两个月,龙蛋为什么会提前孵化?”

帕纳姆盯着那两只正在酣睡的小龙,沉思良久之后才悠悠开口,“具体的原因我也很难搞清楚,但是……它们是由支配者的魂质转生而来,虽然现在的它们十分弱小,却有着远超常人的位格,在它们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有着不可忽视的象征意义。”

“象征?”

“嗯……”

老人发出沉重的鼻息,“就像人类的孕妇一样,早产儿的诞生往往是因为母体遭受了某种形式的伤害,双龙的存在与整个普路托的命运关系紧密。

如果这个「母体」指的是普路托,那它们的提前降生或许就代表着这片大陆的命运将会发生重大的转折。”

周祈的心没来由的猛跳了几下,冥冥之中,他觉得这所谓的「重大转折」和诗社、以及作为诗社神子的帕尔瓦纳脱不开关系。

首席长老又说,“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猜测。”

可周祈的思考却没有停下,昨天瓦沙克的话又被他重新记起。

如果帕尔瓦纳就是行刑官要寻找的「不死天孽」,那他现在的处境岂不是非常的凶险?

就像恶灵所说的,如果预言中代表「世界消亡的起点」的不死天孽现身,圣党会停止所有的内斗,联手铲除危险。

诗社虽然在这些年壮大了一些,但绝对不可能胜过在普路托扎根百年的永昼教会。

而黄金拂晓更是没有任何能与这些组织对抗的底牌。

周祈心中前所未有地涌起一种对晋升的急切渴望,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至少要先到达中阶秘术师的巅峰,然后再尝试去追求神性。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帕尔瓦纳,而且不只是保护,周祈想要帕尔瓦纳能用自己最真实的模样活在世界上,不用再躲躲藏藏。

周祈在很短的时间里下定决心,他一定要足够强大。

强大到可以与永昼教会的行刑官抗衡,强大到任何人都无法对帕尔瓦纳造成伤害。

“帕纳姆阁下。”周祈向那位沉稳的长者请教,“如果我想在短时间内晋升,您有什么建议吗?”

帕纳姆沉吟一声,“曜日先生,像我们这样拥有界权的人,看似比其他秘术师要幸运。但其实,越到后面,我们的修行之路也会变得比普通秘术师困难许多。”

“你需要获得全部准则的认可才能尝试去获得神性。但准则与准则之间互相排斥,在越过那道门槛之后,你每走一步,都将会变得无比艰难。”

“而在此之前,你可以提前选定不超过三个准则作为登神长阶的根基,并且我不建议你选择永昼三神掌握的三色准则。”

“在剩下的选择中,绿色和红色已经拥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支配者,紫色的准则唯有神血者才可以支配,可你显然不是。”

“白色准则的条件更加苛刻,并且它随时有可能弃你而去。至于银色准则,我甚至从未见过受它认可的秘术师。”

“所以摆在你面前的道路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代表死亡的黑色,帕纳姆精英几乎全部是这条准则的使徒,我们拥有中阶阶段晋升所需的所有仪式,但前提是你要获得准则的认可。”

从四阶秘术师开始,每一次的晋升都需要配合仪式才能完成。

帕纳姆并不知道星虫的特殊,实际上,周祈根本不需要获得准则的认可,他只要积攒足够的灵知,再准备一支黑色的拗转药剂,就可以直接举行仪式。

分离者西蒙德魂质还在他的腹中,由星虫一点一点消化分解,只是周祈还要将从中获取的灵知分给黄金拂晓的其他人,邪教徒是个有风险的职业。作为领袖,他至少要让所有人拥有自保的能力。

看来还是得主动出击……或许,再去找找伊甸的人?

他向首席长老道谢,刚准备让对方给两只小龙起个正式点的名字,首席长老手中却多出了许多闪着光的、虚幻的「奇普」。

“曜日先生,其实你今天来得正好,我手上拿着的是初代首席,也就是伟大神主的记录官,他为帕纳姆留下的奇普。在失去了完整的界权之后,我已经无法阅读这段奇普,所以我想请你尝试一下。”

周祈没有拒绝,他和帕纳姆一起盘腿坐在圣鳞之火的器皿之前,将那段奇普拿在手里,「通晓」启动,斑斓的光芒开始在一根根绳索的轮廓中缓缓浮现。

随着斑斓光芒越来越强烈,原本沉寂着的星虫也变得躁动起来。

判定成功的声音响起,周祈第一次没有看到文字。反而是被强烈的光芒淹没,直接进入了奇普所承载的记忆之中-

他努力睁开眼,入目是纯粹的黑和浓烈的红,脚下似乎是一座高山,不远处的天幕上洞开一道巨大的门扉,黑红色的火焰在其中燃烧着,好像要焚烧整片天麓。

周祈嗅到硝烟的味道,在那扇门扉之前,他看到庞大的黑色龙躯,献火之龙的每一片龙鳞都沾染着不可直视的高渺与神秘。

仅仅是看了一眼,周祈的精神领域已经开始出现剧烈的颤动,「通晓」为他构建的世界甚至开始迅速崩塌。

周祈只来得及看那位神王一眼,他看到黑龙的头颅上佩戴着一顶由璀璨辉光凝成的冠冕,祂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趴伏在门扉之前。

他恍然大悟,原来这段奇普记录的是献火之龙陨落时的记忆。

黑龙头顶冠冕黯然失色,紧接着化作光点四散,祂巨大的黄金瞳滚动一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祂看向无边的黑夜,最后看了一眼普路托。

恍惚中,周祈逐渐远去的意识与黑龙的视线碰撞在一起,那位曾经叱咤普路托、手握权柄的神王在濒死之际褪去了所有的威压与气度,巨大的黄金瞳泛起无边的哀伤,祂如稚儿一般叹息。

“父神啊……”

第188章 咆哮兰都(七十)

曜日前往帕纳姆的同时,周祈也来到工会大楼。

伯纳德又没有准时来上班,其他人来得倒是很齐,两天时间过去了,他们在自治城的宣传收效甚微。直到今天,还是没有一名工人登门或是打电话过来。

几名巡佐已经没有了前两天的激情,脸上也都是疲惫,周祈便给他们放了一上午的假,要他们下午再出去宣传。

他自己还留在办公室,魇兽那边的情况已经通过星虫同步到了他的大脑中,周祈觉得他有必要整理一下,将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以一目了然的方式排列出来。

首先,在拥有足够多的力量和底牌之前,他们还不能让帕尔瓦纳的秘密暴露,周祈相信诗社的阿芙颂也是同样的想法。

提到阿芙颂,他默默在纸上写下第二句话,「要抽空去和阿芙颂见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写下这句话之后,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像和亲生父母争夺抚养权的养父。

呃,哪有养父会和自己的养子亲嘴的?

周祈捏着钢笔在纸上戳来戳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笔记本的角落画了一只蝴蝶出来。

“……”他啧了一声,为什么一想到帕尔瓦纳就会走神?

坐在对面的约书亚死活不愿意回家,非要陪他一起留在办公室,尽到秘书的「责任」。

年轻的秘书皱着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上司对着一个破笔记本傻笑了一分钟。

周祈觉察到小秘书的视线,尴尬地咳嗽两声,然后板起脸,接着往下写。

他要寻求晋升,并且是带着整个黄金拂晓一起晋升,那么就需要大量的魂质,异种的踪迹极难寻觅,周祈觉得自己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伊甸身上。

戈卢比之行中,伊甸失去了他们扶植的碎旗党,还折损了一名评议会的成员,也不知道此刻他们内部是什么样的氛围。

如果伊甸的目标是扳倒圣党的其余两方,他们在兰蒂尼恩布下的棋子就绝不可能只有卡兰公爵一个。

周祈在纸上写,“第三条,持续瓦解伊甸在兰蒂尼恩的势力,并借此积攒晋升所需的魂质。”

接着是第四条,首席长老告诉周祈,黑色准则晋升五阶的仪式需要献祭一个纯粹的黑色准则怨灵,可怨灵这东西并不常见,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

或许,问问神血同盟的渡鸦?

他在那句话后面画了一只黑色的小渡鸦。

最后一条,也是周祈目前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搞清楚导演诺登斯的真实身份」。

自从关于瓦沙克来历的疑问出现在他脑海中开始,周祈总是忍不住思考,诺登斯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以排练为由诱导女明星吉赛尔召唤出瓦沙克?

而且,周祈对「诺登斯」这个名字莫名地感到不安,只要一想到对应的字母组合,他甚至会有一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诺登斯……导演……

周祈灵光一现,或许身为高人气演员的埃尔维斯会知道这个人。

他一点也没有犹豫,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电话给男明星。

他先是将电话打去筑梦影业,却从接电话的助理口中得知,埃尔维斯近期都没有工作安排,而是在忙着处理家族事务。

家族事务?

周祈说了声「谢谢」,然后挂断电话,再次提起听筒,拨给格里芬老宅。

接电话的是佣人,周祈向对方说明来意,那位女士让他稍等,她现在就去通知埃尔维斯少爷。

过了大概三分钟,听筒那边终于传来动静,“你好,我是埃尔维斯?格里芬。”

不知道为什么,男明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漠。

“埃尔维斯,是我。”

“K?”

或许是听出周祈的身份,埃尔维斯终于提起了一些精神。

周祈说,“你最近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那你现在来找我吧,我让人去接你。”

“现在?”周祈急忙道,“我还在工作呢,下班之后才能去见你。”

“为什么伯纳德就能在家里躺着,你作为他的领导却还要继续工作?”

周祈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可能就是他不上班,我要替他完成工作的原因……”

“好吧。”埃尔维斯叹了口气,“那你晚上一定要来,真的,K,如果你今天不来见我,我一定从工会大楼的天台跳下去。”

“呃……”

周祈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但还是向他保证,“我一定会去的。”

……

到了下班的时间,格里芬家派来的车果然在工会的大楼前等他,周祈请司机先到音乐学院接帕尔瓦纳,音乐家今天没有演出,正好可以和他一起登门拜访。

“我们去格里芬家做什么?”帕尔瓦纳问他。

“你还记得两年前我们在吉赛尔女士家里,听她提到过的导演诺登斯吗?我想拜托埃尔维斯帮我找找这个人。”

帕尔瓦纳稍微回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汽车很快进入格里芬家族的「领地」,那同样是一座华丽而广阔的庄园,只是比起莱瑞克家的古典豪宅,格里芬的庄园明显更「前卫」一些。

埃尔维斯在主宅门前等他,看到周祈牵着帕尔瓦纳的手下车,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你们是连体婴吗?怎么走到哪都要粘在一起?”

接着,他看向帕尔瓦纳,“臭丫头,我的书什么时候还给我?”

帕尔瓦纳立刻偏过头,“我还没看完。”

周祈想到之前在帕尔瓦纳床上看到的那本扉页上写着埃尔维斯的名字,书名叫做《禁忌之恋》的小说,好奇地问,“那本书是讲什么的?”

他这句话刚问出口,那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没有一个人准备回答他的问题。

这让周祈更加好奇,甚至开始忍不住猜测,那本书里讲述的是什么违悖伦理道德的爱情故事吧……

“走吧,我们先进去,不是说有事要谈吗?”

埃尔维斯岔开话题,带着两人往建筑里面走。

三人刚进入主宅的大门,迎面走来一位穿着黑白双色连衣裙的贵气妇人,她有着一头深棕色的小卷,耳朵上佩戴着一副水滴形状的珍珠耳环,白皙的脸庞看起来和埃尔维斯有着几分相似。

看到她出现,原本还笑嘻嘻的男明星立刻收敛起所有的表情,低下头,恭敬地喊了一句,“母亲。”

原来是埃尔维斯的妈妈,怪不得那么像……

周祈在心里想着,却看见那位夫人直接无视了儿子的存在,径直走到他和帕尔瓦纳面前,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K先生,奥珀的大英雄,圣党最了不起的年轻人,很高兴见到你。”

她和周祈握手,又看向周祈身边的「女孩」,“还有帕尔瓦纳小姐,美丽的天才音乐家,我前天才去剧场观看过您的演出,替我向王尔德先生问好。”

她的态度热情到让周祈觉得有些尴尬,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您好,夫人,我们也很高兴见到您。”

那位女士终于瞥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埃尔维斯,你连招待客人的礼仪都不懂了吗?现在是晚餐时间,你应该带两位先生和小姐到餐厅去。”

周祈刚想说不用了,他们坐一小会儿就会离开,但埃尔维斯已经答应了下来,“是,母亲。”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总觉得这对母子之间的氛围有点奇怪。

但客随主便,他们还是跟着埃尔维斯前往餐厅。

路上,男明星一言不发,快到时才发出一声类似自嘲的感叹,“比起我,她应该更希望伯纳德是她的儿子。”

说完,他推开餐厅的门,和莱瑞克家一样,来餐厅就餐的全部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一辈,餐桌上几乎看不到年长者的面孔。

看到三人进来,原本吵闹的空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又恢复原样,搞得周祈以为自己进入了蜜蜂的巢穴。

那群年轻人分别坐在餐桌的两侧,周祈注意到,有一侧的就餐人数明显比另一侧稀疏不少,几人之间也没什么交流。

埃尔维斯带着他们来到人多的那一侧,最前方的三个位置立刻被让了出来,佣人也为他们送上干净的餐具。

“你在想什么?”

埃尔维斯看出周祈正在走神,皱着眉问他。

周祈如实回答,“呃……我是在想,为什么大家宁愿挤在餐桌这边,也不愿意去对面的空位。”

埃尔维斯耸了耸肩,“家族特色。”

他们刚坐下没多久,餐厅迎来一位「不速之客」,伯纳德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进来。而在他出现之后,原本嘈杂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

他在人少的那一侧坐下,看到周祈出现在对面,青年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周祈和他打趣,“来抓你回去上班。”

伯纳德也是那副古怪的表情,“你让他们赶快把我从这场无聊的继承人战争中踢出去,我立刻回去上班。”

“继承人?”

周祈看了看伯纳德,又看了看埃尔维斯,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格里芬家的人会执拗地选择在餐桌某一侧坐下。

他觉得自己不好搅进涉及到对方家族的私事,正好伯纳德也在这里,便将诺登斯的事说给两个人听。

当然,周祈抹去了瓦沙克的存在,只说是弗洛利加异调局的一起「灵异」案件。

“诺登斯?导演?”

埃尔维斯皱眉,“吉赛尔?瑞德我是认识的,她也是很有名气的演员。如果是和她合作的导演,并且还经常在某座豪华殿宇内举行宴会,那这个人应该很出名才对。可是我现在能肯定,在你提到他之前,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伯纳德关注的是另外的方面,“你为什么要找这个导演?”

周祈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还是和弗洛利加的那起灾祸有关,异调局虽然已经结案,但我觉得其中还有一些谜团没有解开,这个诺登斯就是关键。”

那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对周祈的话表示的理解。

在主宅的餐桌上,两兄弟之间的氛围竟意外的和谐。既不互相辱骂讽刺,也没有要抡起拳头大干一场的苗头,周祈一时间有点不适应。

埃尔维斯低下头,握着勺子喝汤,“我会到那些电影协会、导演协会或是编剧协会问问,反正最近也很闲。”

伯纳德也破天荒地主动开口,“或许我也可以帮你问问。”

周祈对两兄弟分别说了声「谢谢」,心里一块小小的石头落了地,几人都没有再说话,开始专心吃饭。

周祈往自己的盘子里盛了几勺奶油通心粉,尝了一口后他觉得味道不错,便用勺子盛了一些递到帕尔瓦纳的嘴边,而后者显然是已经习惯被他「投喂」,想都没想就张开嘴吃掉他递来的食物。

埃尔维斯当即扔下手里的餐具,“我竟然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食欲。”

周祈这才想起来他们是在别人家,顿时觉得有些尴尬,急忙道歉,“不好意思。”

埃尔维斯挑了挑眉,“道歉有什么用,除非你也喂我吃一口。”

他话音刚落,正在切牛肉的帕尔瓦纳故意加重力气,餐刀和瓷盘之间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周祈急忙戳了戳他的脑袋,阻止他的行为。

埃尔维斯撇了撇嘴,“吝啬的女人。”-

用过晚餐,周祈和帕尔瓦纳准备回自己的家,埃尔维斯出来送他们。

离开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关心了一句,“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是很好。”

埃尔维斯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是失败了。

“唉……”他叹了口气,“无聊的继承人战争,过段时间就好了。”

周祈安慰他,“看起来,支持你的人要比支持伯纳德的人多上不少。”

“不,他们不是支持我,他们只是讨厌伯纳德而已。”

埃尔维斯面无表情,“而且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家主。”

“那……或许可以主动退出?”

埃尔维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除非我能把自己身上流着的血全部换成另外一个陌生人的。”

“K,像我这样的人,我们只是某件工具上的齿轮,没有人会在意一块齿轮累不累。如果有一天它想要停下,他们只会觉得是它出了故障。”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回到房子里,就像是出去透风的囚犯,又一次回到了监牢中。

……

回去的路上,周祈一直在思考埃尔维斯的那句话,而让他意外的是,帕尔瓦纳竟然也和他一样。

他用钥匙开门,帕尔瓦纳在他身后冷不丁开口,“我觉得,他好像有点痛苦。”

周祈回过头,帕尔瓦纳又补充了一句,“是灵性的感觉。”

周祈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交叠在一起,过了很久之后,他轻轻抱住帕尔瓦纳,叹了口气,“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道疤。”

帕尔瓦纳攥紧他的外套,心脏没来由的抽痛了一下。

这时他又听见周祈说,“但那也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这句话让帕尔瓦纳的心更加怅然,他把脸埋在周祈的颈间,小声问,“你会离开我吗?”

周祈「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把帕尔瓦纳的头掰过来,强行让他和自己对视,“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你被埃尔维斯传染了吗?”

帕尔瓦纳有点不敢看他,“我只是……害怕。”

“为什么害怕?”

周祈咳嗽了两下,脸又红了,“我们、我们不是已经在恋爱了吗?”

帕尔瓦纳盯着他下垂的眼睫,有一瞬的出神,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受控制地仰起头,向周祈的唇边凑去。

对方显然还不是很适应这样的亲密接触,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帕尔瓦纳趁机反手抱住他的腰,把他拉了回来,有些急切地咬住他的嘴唇。

周祈开始走神,他们的吻好像都是从轻轻的啃咬开始的,嗯……有点像那种茹毛饮血的野兽。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帕尔瓦纳对此十分不满,更加用力地去吻他,周祈笑得更加开心,低低的笑声从两个人的唇齿间漏了出去,帕尔瓦纳瞪着他,“为什么要笑?”

周祈摸了摸他卷翘的睫毛,“喜欢你,小帕,喜欢你。”

帕尔瓦纳再也无法忍受他的行为和话语,他抱着周祈,用力将他推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是在向我展示你的力气有多……”

话还没说完,帕尔瓦纳已经压了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重新与他深吻。

客厅的气氛逐渐变得火热,帕尔瓦纳一刻不停地搅动着周祈的思维,他感觉自己头晕目眩,像是要缺氧了一般。

就在这时,过道处的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周祈推了推身上的人,“电话、我接电话……”

帕尔瓦纳像是没听到,他把脸埋进周祈正在起伏的胸膛,用鼻子去蹭那块温热的皮肤。

周祈没办法,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帕尔瓦纳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离开。

周祈衬衣的扣子都被帕尔瓦纳解开了一大半,他也来不及整理衣着,快步走到玄关,拿起听筒。

电话是警备署的值班巡佐打过来的。

“阁下,刚刚有一位女士打电话过来,说是要找您,她说她是九号自治城的一名汽车修理工,我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但她坚持要和您通话,我没有办法,只能记下她的号码。”

修理工?

周祈想到那对修理店的夫妻搭档,“你把号码给我吧,我给她打过去。”

周祈扯来一张便签纸,记下巡佐念出的号码,看组合顺序,应该是公用电话。

他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那位女士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K、K先生?我是那天给您修车的那个人,您还记得我吗……”

周祈说,“是我,我还记得您,女士,您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K先生,拜托您先答应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就、就悄悄地调查。”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惶恐,周祈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我保证,女士,现在您可以说了。”

“好、好……”

那位女士说,“是这样,我、我儿子前几天和兰城兄弟会的人一起去了墓碑镇,他们说是带他去工作,可是好几天了,查理还没有回来,甚至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现在怀疑他是、是失踪了。”

——

第189章 咆哮兰都

“失踪了?”

周祈喃喃着,他还记得,那个名叫查理的男孩今年只有十四岁。

“夫人,您说的那个兰城兄弟会是你们本地的帮会吗?墓碑镇是什么地方?他们把小查理带去做什么工作?镇子上还有别人和他一起失踪了吗?”

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但电话那边的女士却支支吾吾的,很久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K先生,我、我不能和您说太多话,不止是查理,很多人都失踪了……”

她的语气染上最初的惶恐,“我现在要挂断电话了,K先生,我,还有其他人,我们都在被兄弟会的人监视,拜托您,我们的孩子,求您找找他们……”

说完,电话被人切断,周祈放下听筒,开始整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修理工女士说,包括她儿子在内的很多孩子都失踪了,还说有一个名叫「兰城兄弟会」的帮派在监视着自治城的居民,怪不得那天她像是有什么话要和周祈讲,却被她的丈夫阻拦。

如果是这样的话,警备署出面调查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修理工女士陷入危险。

周祈当即决定,带上黄金拂晓的人,连夜赶往所谓的「墓碑镇」,尽快找到失踪的孩子们。

“换衣服,我们得出门一趟。”

他把帕尔瓦纳刚刚脱掉的外套重新扔给他,卷发男孩从他变得严肃起来的表情中判断出事态紧急,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去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服,然后进入银贝壳街。

帕纳姆精英的劳尔还在周祈为他准备的房间里计算着他的神秘数字,周祈叫上他,顺便用通讯器给基里安发了消息。

红发青年很快出现在银贝壳街的主建筑内,他颤抖的双眼中带着一丝丝怨气,看起来像是在睡梦中被人强行唤醒。

在看到周祈之后,基里安立刻变得清醒起来,“曜日大人,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吗?”

周祈将停放在银贝壳街的汽车开了过来,放下车窗,示意两人上车,“具体情况路上再说。”

这辆车是他从阿蒂尔?莱瑞克那里借过来的,车内空间很大,底盘高,能适应多种恶劣地形。

“你听说过墓碑镇吗?”

“墓碑镇?”

基里安翻找着脑海中的记忆,半晌后,好像终于能把这个拗口的名字和记忆中的某个地方联系起来。

“我印象中,这地方在二十七号自治城,战争时期做过伤员的安置区,当时有很多重伤的士兵得不到及时的医治,直接埋在小镇的土里,镇上有一大半区域都成了墓园,所以才有了「墓碑镇」这个名字。”

周祈思考片刻,然后问他,“认识路吗?”

基里安点头,“认识。”

周祈拉开驾驶席的车门,把他塞了进去,然后嘱咐帕尔瓦纳和劳尔一起上车,后者摆手拒绝,显然是不愿意长时间呆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

“你有别的办法能跟上?”

小麦肤色的帕纳姆精英点了点头,周祈也就没再强求,自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汽车缓缓发动。

二十七号自治城位于兰蒂尼恩的最外围,几人开车到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周祈让基里安把车停在小镇郊外的树林里,他走下车,往小镇的方向看去,第一眼望见的便是高低错落的石碑。

或许是墓碑的数量太过密集,四周的氛围都被烘托得有些可怖,小镇上的房屋在迷雾之中安静矗立,看起来像一座座坟包。

一行人中,除了帕尔瓦纳,其余三人都已经步入中阶,对灵性的感知已经远超常人,他们几乎是立刻觉察到小镇空气中存在着非自然的力量。

劳尔不知道躲藏在哪处阴影中,但他的声音仍能通过特殊的方式进入周祈耳中,“我感觉到很强烈的黑色准则。”

帕尔瓦纳没有觉醒血脉,但依然拥有腐骨蝶天生的高灵感,他比周祈三人感知到的信息都要多,危险的气息如同刺骨的寒风刮过,帕尔瓦纳感觉自己手脚发麻,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柱升起,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前进的动作都因为血液中的恐惧戛然而止。

周祈很快就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帕尔瓦纳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这座小镇……我能感知到至少三种不同的力量。”

至少三种?

周祈心中一惊,瞬间变得更加警觉,他提醒身边的两人,“小心。”

三人朝着最近的房屋走去,还没往前走出几步,基里安突然小声喊了一句,“曜日大人,您快来看。”

周祈走到他所在的位置,手电筒的光芒照亮林地的小路,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雨,后面几天又都是阴天,一排显眼的痕迹出现在林地的泥泞之中。

那片痕迹十分连贯,由远及近,从小镇的出口一路延伸,一直到树林深处才消失。

周祈蹲下身,从单个的形状上看,这些痕迹像是某种野兽奔跑时留下的足迹,而足迹与足迹之间又存在挤压关系,所以更像是「兽群」狂奔而过。

他找到一枚清晰且完整的泥印,用双眼以及灵性一同观察,这枚脚印赶得上两个手掌叠放在一起的大小。

如果真是某种动物,至少也得有三、四米高。

基里安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猜测,“这是什么怪物?一群大象吗?”

帕尔瓦纳用手指摸了摸足印的边缘,像是在提醒他们,周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看到一块奇怪的痕迹,在足印的边沿,有一条两根手指粗细的曲形弧度。

那块弧度和足印的其余部分不在一个高度,像是一块硬物,重量压迫之下,泥土向内凹陷。

足印,硬物……

周祈沉声道,“可能是马蹄铁。”

“马蹄铁?”基里安睁大眼睛,“什么马能有这么大?”

周祈从地上站了起来,“问问就知道了。”

“问?我们上哪问?”

“铁匠铺。”

周祈说着,已经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只留给基里安一个背影。

红发青年撇了撇嘴,向在场的另一个人吐槽,“都什么年代了,还铁匠铺,自治城好歹也是兰蒂尼恩的一部分,怎么会有那么「古老」的职业存在?”

帕尔瓦纳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那些痕迹的边沿很平整,如果真的是蹄铁,一定是刚刚打造出来、未经使用的新品。”

他说完,同样转身,追赶周祈而去。

基里安盯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呵呵,那你们两个还真是有默契……”

最前面的「暴君」突然回头瞥了他一眼,基里安全身一抖,小跑着向前。

……

他们穿过一小片荒冢,正式进入小镇的范围,就像基里安所说,这里虽然是自治城,但也属于首都的一部分,基础设施还算完善,街道两侧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淡黄色光晕。

他们进来的位置恰好是小镇的商业街,周祈看到四周的建筑门前都挂着「蛋糕房」、「理发店」、「餐馆」等等的字样,而这些房屋无一例外都紧闭大门,窗户内一片漆黑,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周祈在街道尽头一家名叫「吉恩旅馆」的建筑外停下,一路走来,整条街只有这一间房子的大门是敞开着的。

他对身边两人道,“我们进去,看一下有没有人。”

说完,他带头走入旅馆内部。

他来到柜台前方,一位穿着纯白色长袖连衣裙的棕发女士正趴在柜台上,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周祈打了声招呼,想叫醒她,“你好,女士。”

见她没有反应,周祈又重复了一遍,女人好像终于醒来,她的身体整个颤动了一下,像一块生锈了的齿轮,全身的关节都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好……”

她一张口,一股强烈的恶臭气息袭来。紧接着,周祈看到她已经完全变色的口腔中呕出一团漆黑的、像下水道里的污泥一般恶心、腥臭的事物。

那块黏稠的东西还在一抽一抽的跳动,显然是拥有、或者曾经拥有活性的物质,周祈不受控制地瞥了一眼,勉强分辨出那似乎是女人的胰脏。

“办理……入住……吗……呕……”

她一边说话,一边连着呕吐,不同的内脏器官都被她从嘴里完整地吐了出来。

直到最后,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从她已经撕裂的口腔中咕隆一声掉落在柜台表面。

那些肉块虽然还在跳动,表面却已经腐坏,黑色的粘稠物与黄绿色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很明显,这个女人已经死去很多天了。

“我靠!”

基里安大叫一声,那些呕吐物附着有强烈的污染,恶臭的气息顺着皮肤的每个毛孔钻入他的血肉,他的精神领域跟随着双眼的视野一起开始疯狂的颤动。

就在这时,一团纯净的黑红三个火焰从天而降,接触到那些污秽之物的一瞬间,火焰膨胀变大,包括那个女人在内的一切污染物都被火焰包围。

女人发出尖锐的惨叫声,她已经完全异变的身躯在火焰中被焚烧干净,连一点渣都没有剩。

周祈抬手,寂灭之火重新缩回火苗的大小,乖乖地跳回他的掌心,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基里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脸颊抽动,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曜日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残暴了!

周祈在柜台下找到一大串钥匙,把它们扔给基里安,“打开旅馆的房间,找找有没有其他人。”

他自己和帕尔瓦纳也没有闲着,两人喝下拗转药剂,直接用开锁术法印不停开门。

旅馆内三分之二的房间都有人入住,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和前台的女士一样,早在几天前便已经死去,他们的身体被某种力量污染,不停向外呕出黑色的物质。

周祈用寂灭之火将他们「净化」,然后带着帕尔瓦纳和基里安回到商业街,三人一间挨着一间砸开商铺的门。

差不多半个小时,他们重新回到小镇的入口,周祈的灵知都因为多次使用寂灭之火而损失大半。

他看向路灯光芒照耀下的墓碑镇,面色凝重,“看情况,整座小镇应该已经没有活口了。”

——

第190章 咆哮兰都(七十二)

一座小镇的人都死了,并且他们死后的尸体都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

“确认了,是黑色准则造成的异变。”

劳尔的声音直接传入周祈的大脑之中。

周祈用同样的方式向他传话,“能看出是什么原因吗?”

劳尔沉思了几秒,然后回答,“只能判断出几种不同的可能性,他们的死亡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如果是异种,至少是相当于圣者的天灾级,并且极大概率是灵体类异种。

如果是人为,只能是支配黑色准则的大秘术师,撬动准则本源来引导的大规模诡术。”

支配黑色准则的大秘术师,并且拥有撬动准则本源的能力,整个普路托,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也只有帕纳姆精英的首席长老了吧。

劳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小镇居民的死是奇物造成的负面影响。”

“奇物?”

周祈不解,什么样的奇物会拥有在一瞬间杀死数千人的负面效果,就算是圣奇物也不至于如此血腥。

他沉吟一声,看向拥有高灵感的帕尔瓦纳,“能感觉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帕尔瓦纳闭上眼睛,放大灵性的直觉,果然在黑暗之中捕捉到了什么,“这些人,他们受到的污染程度有着轻微的不同,靠近小镇出口的死者释放的污染相对较轻,而那个方向……”

他抬手指向小镇南边的某个方向,“污染在一层一层地加重。”

这样的话,说明污染存在一个源头。

周祈思考着,同时用灵知查看几人的状态,在这座弥散着严重污染的小镇上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基里安和劳尔分别受到污染的影响,精神领域的稳定,也就是理智值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帕尔瓦纳的情况更加严重,他本身是低阶秘术师,刚刚甚至主动去感知污染中隐藏的信息,理智值几乎已经来到临界点。

而周祈自己则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提醒另外三人,“收敛灵知,在心里默念三遍父神的尊名。”

三人照做,周祈的耳边很快响起碎碎念一样的低语,他调用星虫,将那些金灿灿的物质与他从隐修会「偷学」来的真理护盾结合在一起,为三名信徒的精神领域施加了一层保护性质的屏障。

帕尔瓦纳已经不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保护,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他身旁的红发青年却被突如其来的金色光芒吓到。

基里安满脸震惊,甚至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原来父神真的会回应祈求……”

“父神降下庇护,但我们还是不能停留太久,尽快找到那些失踪的孩子,然后离开这里。”

周祈一边说,一边在空气中划开一小道口子,从银贝壳街中隔空取物,拿出康妮送给他的通灵板。

“伟大的启明重瞳,我能否拜请您的伟力,替我指明寻找失踪孩子的道路。”

随着周祈的低声诵念,通灵板上的三角形乩板开始缓缓移动,圈出代表「同意」的单词。

周祈将通灵板交到基里安手里,“拿着这个,跟着它的指引走,另一位同伴与你结伴,他潜藏在暗影中,关键时刻他会出来保护你。”

基里安原本还沉浸在刚刚感受到的神圣和温暖,看到曜日使用通灵板后,他更加震惊。

如果他没有听错,那家伙是在诵念另一位支配者的尊名吧?

支配者和支配者之间绝不可能「共享信徒」,除非这两位神明是从属关系。

而从曜日刚刚的态度来看,父神显然不会是这段关系中的下位。

他接过通灵板,问了句,“曜日大人,那您呢?”

“我和弦月到污染的源头看看,找到失踪的孩子之后,用通讯器和我联络。”

基里安没有异议,说了声「好的,曜日大人」后,四人分头行动-

周祈和帕尔瓦纳一起往污染源头的方向走去,街道两侧涌来的黑色雾气愈发浓重,普通的手电筒已经无法照亮这里的黑暗,昏黄的光源像被蒙上一层厚重的纱。

两人在这条路上不知行进了多久,周边的一切建筑越来越暗。就在长久的黑暗之中,道路前方出现一点明亮的灯光,在黑雾之中格外突兀。

那是一座亮灯的房子,周围还有许多相似的建筑,它们紧紧簇拥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缝隙。

奇怪的是尽管白炽灯的灯光从玻璃制的窗子里透了出来,四周的房屋上却没有映照出应该有的光线。

两人向那栋亮着灯的房子靠近,一阵规律的「铛铛」声传入耳中,周祈对这种声音非常耳熟,那天奥利弗打造短刀时就曾不停制造出这样的响动。

他们来到门外,打铁声果然更加清晰。

与此同时一股炽烈的灼热感伴随而来。

“好像是铁匠铺。”

周祈很自然地牵住帕尔瓦纳的手,带着他向后退了十步的距离。

“听声音,应该是里面的尸体还在重复生前的动作。如果他或者他们是污染的源头,说不定会发生更恐怖的异变,把你的武器拿在手里,站在我身后,不要放松精神。”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你也是。”

周祈回身,重新回到铁匠铺门前,用手指叩门。

屋内的打铁声戛然而止,一个略显苍老的、粗犷的声音响起,“谁、啊?”

周祈想了想,对屋内喊话,“我要的蹄铁打好了吗?”

屋内安静了片刻,疑似铁匠的人物再次开口,“不是、已经、给你们、了……”

一句简单的话,他至少停顿了四次,如此古怪的语调,周祈愈发肯定,和自己对话的绝不是活着的人类。

屋内响起沉闷的脚步声,“咚——”“咚——”整栋房屋以及和它紧挨着的几间房子一起颤动着,周祈甚至觉得这不可能是人类能拥有的步伐,更像是一口大铁炉一下一下砸在地上才会发出的声音。

铁匠的脚步声越来越重,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也迅速升温,周祈甚至开始嗅到木柴燃烧的味道。

他知道铁匠已经来到门口,便回头看了一眼帕尔瓦纳,用眼神示意他做好准备。

砰!

门板被一阵强劲的热浪掀开,橙红色的火舌几乎逼近周祈的睫毛,万幸他提前有所防备,手腕处的碎星者快速变形,组成一面圆形的盾牌,替他阻挡火焰的吞噬。

借此机会,周祈看清楚来者的模样,怪物已经完全异变,只能依稀辨认出人形,他的身躯在污染的作用下膨胀了数倍,看起来像是传说中的巨人。

巨人的头颅处斜插着一柄弯刀,半边身躯闪烁着铁质的冷光,像是有人拎着一桶滚烫的铁水从他的头顶浇下,将他浇铸成一柄钝器。

而巨人没有被铁水覆盖的躯体同样也发生了异变,那些皮肤被火焰融化,橙红色的火焰取代鲜血的作用,与依稀可见的骨头、脏器搅合在一起,让这名铁匠的另外半边身躯看起来像燃烧的碎肉。

“嗬……已经……给了!”

异变的铁匠握紧「双手」,西瓜大小的拳头砸下,火焰化作他的拳风,焰刃朝着周祈的方向袭来。

他不慌不忙,身体被黑红色的「寂灭之火」包裹,化作一片火幕向后方掠去。

焰刃砸落在空地,给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硬生生凿出一条半米深的凹陷。

与此同时,铁匠大手一挥,周祈感觉自己已经火焰化的躯体被人猛地纠扯了一下,一股强大的吸力推拽着他向铁匠的掌心飞去,他及时取消火焰化,重新恢复血肉之躯,拉扯感这才消失。

这名铁匠竟然原本就是秘术师,并且他的魂质是掌控火焰的橙色准则。

在等阶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他对火焰的操纵能力要略微高于使用「毁灭」支配火焰的周祈。

铁匠再次挥动拳头,焰刃重新开始凝结,眼看着又要朝周祈飞来。

这时,后方有枪声响起,帕尔瓦纳双手握着枪,快速扣动扳机,连开数枪。

砰——砰——

由艾伦特制的灵性子弹钉入铁匠那条血肉与火焰杂糅的臂膀,爆炸的冲击力几乎炸断了他半条手臂,同时也打断了焰刃的凝聚,火焰消散在夜空中。

周祈趁此机会调整状态,喝下黑色准则的拗转药剂。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用灵知点亮胸前的烙印,圣鳞之火开始在他的精神领域中燃烧。

正在开枪的帕尔瓦纳突然察觉到斜前方的青年身上多出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气息。

这一瞬间,帕尔瓦纳觉得有一双无形的魔爪扼住自己的喉咙,他感受到纯粹的死亡,与他从小镇那些尸体上感受到的东西别无二致。

周祈的掌心绽放出黑色的光雾,雾气逐渐编织成坚实的丝线,如同黑曜石般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黑线锁定铁匠摇摇欲坠的手臂,像是打磨锋利的刀刃,霎时间,铁匠发出「嗬!嗬」的惨叫声,那节混杂着火焰、脏器和骨头的「手臂」被黑线硬生生割断!

这是来自帕纳姆精英的四阶秘术,「死亡分割线」。

周祈像弹钢琴一样拨动手指,掌心四散而出的黑线顺着铁匠断肢处钻入他的血肉之中,在他不成人样的肢体中穿行,几乎将铁匠变成了一个穿着铝线的球形关节人偶。

紧接着,周祈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响声落下,黑线随之收紧,死亡的气息从黑线之内蔓延而出,在一瞬间将整片空间淹没。

黑光乍亮,铁匠的身形在瞬息之间坍塌,那些深埋在他体内的线条将他的肉体分割为无数碎片。

那滩由火焰、白骨、脏器组成的并未完全失去活性,竟然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互相融合、拼接。

周祈眼疾手快,碎星者出现在掌心,他割下铁匠正在鼓动着的心脏,剑尖将它向上抛出。

刚准备喊出身后那人的名字,对方像是和他心有灵犀一样,枪声响起,那颗膨胀数倍的巨大心脏被无数枚子弹打成了筛子。

周祈重新点燃寂灭之火,火幕倾泻,铁匠的尸身被毁灭的力量化为齑粉,只剩下铁匠头上插的那柄弯刀,以及他被污染的魂质。

彻底解决了……

周祈松了口气,先转身来到帕尔瓦纳身边,那颗心脏破碎时迸出的血液飞溅到帕尔瓦纳的脸上,周祈抬手给他擦掉,然后问他,“你还好吗?”

帕尔瓦纳点了点头,说,“我没事。”

周祈这才彻底放心,他来到铁匠的残留物之前,先拿起那柄弯刀,「通晓」启动,斑斓的光芒告诉他,这竟然是一柄中阶的奇物。

星虫自行吞噬掉铁匠的魂质,对方只是普通的低阶秘术师,消化很快完成,不过因为被污染的原因,周祈没有得到他完整的记忆,眼前快速闪过几个画面。

他先是听到敲门声,接着,门外出现十几个统一着装的男人,为首那人的腰部被刻意放大,周祈清晰地看到,他腰间悬挂着的正是后来插在铁匠脑袋上的弯刀。

隐约中,周祈好像能听见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嘹亮的马叫声-

我们要在小镇上休整一天,拜托你给我们的马重新打造蹄铁,这是报酬。

男人的声音有些失真,周祈看见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三根明晃晃的金条。

铁匠连连应下,接过男人手中的金条,他的手背擦过男人的掌心,那一瞬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周祈体会到一种奇怪的触感。就好像,那个男人的掌心存在着两条厚厚的茧子。

“叮叮叮——”

手腕处的通讯器弹出消息,是基里安发来的-

曜日大人,我按照通灵板的提示来到一片独立的墓园,园内的情况有些奇怪,您可以先来这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