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
于殊说今晚带她们下来,只是为了让她看看褚步庭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要与褚步庭见面,她的权限无法单独做决定,还需要上级的批复与审核,她会将孟凛的情况如实上报,明天自然会有人来与她接洽。
送她们回去的路上,于殊站在电梯口,说:“你已经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可以做决定,我尊重。所以我只最后问你一遍,你妈妈的下落,你已经知道了,如果你想改主意离开,现在还来得及。”
孟凛不知道来得及是什么意思,因为她看到这座地下实验室所有地方都安着监控,按照她看过的那些电影,她现在丧尸的身份肯定已经暴露了,根本瞒不住。这种保密机关也不可能随随便便让人进出,她要是跑了,于姐姐肯定得挨老大的处分。
说不定连江洄也得挨批评。
孟凛摇摇头,拒绝道:“我还是,想见见她。”
她虽然和褚步庭是相爱相杀,但她真的很想她,想把自己这一路来的经历都告诉她。
就算被褚步庭骂,她也认了,反正褚步庭就是爱她,心疼她,拼死拼活也要护着她,她都知道了。母女俩哪有隔夜仇啊,再说了,她这么宝贝的大金疙瘩终于找到下家了,能文能武blingbling的另一个宝贝蛋都带回来了,能不让她看看吗?
她还要和褚步庭说,多亏她们俩基因好,把她生得冰雪可爱,美丽动人,活着的时候是个美女,变成丧尸也是个美尸,不然就她这臭脾气,哪儿能把宝贝蛋牢牢搂在手里。
还有……还有好多好多好多的话。
晚上回到宿舍,孟凛还问了江洄之前工作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她妈妈,是不是老帅了。
她小的时候陪褚步庭参加过什么科技论坛,她站在台上演讲,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侃侃而谈,要么都说专注工作的女人最帅,那个时候她审美还没发育,光觉得无聊,简直毫无品味!
今晚在听于姐姐说褚步庭是怎么空手建起一座数据中心的,她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就像是钢铁侠在沙漠的洞穴里,用一堆破铜烂铁硬生生拼出一套金属装甲的样子。
只可惜江洄说她的级别不够,她的工作范围仅限于地上,唯一见过褚步庭是在她跟着陆锦川安排的人手一起到西市运回冷冻仓,那时候褚步庭已经是高级别的保密人员了,她俩也没能说上话,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看到的是褚步庭的侧身,感觉这人气质很特别,挺拔,清瘦,那下颌线感觉都能用来切水果,就很像她看过那些英剧里演的什么什么公学出身的精英,和大小姐的气质不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是四个二带出个对三来。
孟凛没听懂,但感觉她放的不是什么好屁,转身凝视床下:“你是不,暗戳戳,骂我呢?”
“没骂你,夸你呢,要么说你是基因的奇迹,连A国人都得组团来抢你。”
江洄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混地说:“我是说,我为啥记得那么清楚呢…就是那时候,她一看到冷冻仓,整个人就咵一下…嗯……变了个人似的。哈啊……反正就,那个啥,春风化雨,哎,像明星,笑起来可好看了,然后她就亲了冷冻仓一下……”
她迷迷糊糊,又开始前言不搭后语,慢慢砸着嘴打起呼来。
孟凛翻回枕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那个画面。
沈确侧过身,把横亘在两人头顶的猫皇捞起来,放到床尾。揽过孟凛的肩,习惯自然地揉着她的额头:“又在想什么呢?”
“在想……”丧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有点,心疼她。”
那个‘她’是谁不言自明。沈确轻柔的“嗯”了声。
“但是,又很高兴。”孟凛说。
她还有点担心,怕褚步庭见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受不了。
孟凛伸手摸了摸沈确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果然区别很大。
“我明天,是不是应该,先化个妆啊?对了,还有裤子……”
“已经给你补好了。”
“噢。”孟凛又动了动,毛茸茸的刘海窸窣着沈确的下颌,沈确伸手拢了拢。听她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明天的审查,严不严格,会不会,不通过啊?我一直是,大大的良民。”
沈确被她逗笑:“对,你是良民。”
“你还笑!”孟凛也替她忧虑:“要是我,不合格,她们肯定,不同意你,和我结婚的。”
丧尸在这方面有点常识,但不多。沈确没解释,只是抱着她笑:“她们不同意,我们就私奔。”
孟凛震惊:“哇,你也太,狂野了吧!”
这还是沈确会说出来的话吗?丧尸居然还信了,并且认真思考,摇头说:“不行。我妈妈,还在这呢,我至少得,先让褚步庭,同意这门,亲事!”
然后又乐观地拍拍沈确的肩:“你也别担心,肯定能行,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沈确很安静地看着她:“我没有担心。”
“哼。”一副沉思样,还以为她看不出来呢,丧尸不和她辩:“嘴硬~”
沈确淡淡笑着。
她确实不是在担心这件事,只是在思考陆锦川那天说的那些话,关于干扰剂,关于她与于殊的争吵。
突然,房间里的呼噜声一停,江洄呼的坐起来。迷迷糊糊望了眼窗外,天还黑着,皱着脸喊她俩:“几点了都,还不睡!快睡!”说完,啪一下倒下去,呼噜声又响起来。
孟凛眨巴眨巴眼。
然后拉起被子蒙住头,拱进沈确怀里咯咯咯的乐:“好像,诈尸哦……”
这一晚丧尸没睡着觉,既紧张,又兴奋。
第二天一大早,就让江洄去她们的房车上帮她把衣服都搬上来。
妆还是不画了,她好好的洗了个大澡,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往脸上糊了好几层护肤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水润有光泽。衣服换了好几套,最后决定穿那件白色的毛毛外套,可可爱爱,领口还有个粉色的大蝴蝶结,系着两只毛绒球。
其他衣服看起来都太成熟了。褚步庭虽然对她的穿衣风格没发表过意见,但她记得以前自己的衣柜里总是会默不作声的“长出”出许多新衣服,就是这种可爱风。
褚步庭老是把她当小女孩。
不过算啦,今天就不和她对着干了。
刚收拾停当,请她们的人就来了,是名穿着防护服,装备武器的士兵。
见他挎着枪,孟凛心里头又开始打鼓,一声也没敢吭。
士兵将她们带到会议室门外,敲门报告,转过头时,朝孟凛笑了一下。
防护服带着透明面罩,这时候孟凛才把他认出来,惊喜地睁大眼睛——是在安全区里,帮她们绣过碎花窗帘的小战士!
士兵弯着笑眼,对她比了个口型:“别害怕。”
门开了,丧尸原本以为会是三堂会审,没想到会议室里只有几个人,陆锦川,于殊江洄,还有个陌生的白头发奶奶。
那奶奶穿着很朴素,面容柔和,戴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看文件,见到她便将文件放了下来,招呼她过去。
见是熟人局,孟凛陡然放松下来,白头发奶奶扶了扶老花镜,像是寻常长辈牵起她的手,拍抚她的手背,笑着说:“你好啊孟凛,我叫吴谨言,是研究所的所长,你可以叫我吴嬢嬢。”
吴嬢嬢的手心很温暖,孟凛很喜欢她说话的调调,熟悉又亲切。她低着头,看着被她衰老褶皱包裹起来的自己青白冷硬的爪子,下意识的收拢指尖,害怕锐利的指甲会划伤她。
“别害怕,啊。”吴谨言温和地看着她,“你的妈妈是我们的同事,也是我们的战友,你的情况,组织上也都弄清楚了,孩子啊,你不容易。”
呜呜呜,好温暖。孟凛感动的同时又有点心虚:“我的情况是……?”
吴谨言微笑示意桌上的文件。
好厚一叠!
孟凛好奇:“我能,看看吗?”
吴谨言点头,丧尸就真拿起来翻开看了。文件夹里尽是各种形制的手写信纸,有好多不同人的笔迹,最上面最厚的一叠署名是陆锦川,写的是从她大学以来,包括先前任务时关于她的个人资料,经历等等,在陆锦川的说明下面,孟凛看到了熟悉的笔迹。
丧尸惊讶抬头,是沈确的!
她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逐字逐句的看,说明里记录着她们重逢后的点滴,从咖啡馆到湖畔小屋,再到集市,森北基地,她们遇见的人遇见的事,她们的生活……最后落款的日期,是她们离开森北的那天。
再往下翻,笔迹变得掺杂凌乱,更像留言册,一条条对她的印象和记忆,光看内容孟凛就猜到他们都是谁了,翻到背面,果然看见所有战士的联合签名。
好多人啊,孟凛想,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然后,她就笑了出来。
因为下面同样很厚的一沓,来自森北基地。
文如其人具象化了,怎么会有这么热闹的说明文件啊!
好离谱,李芸珑甚至还在后面附上了让丧尸参与劳动的可行性分析,完全就是一篇论文嘛!老猪陶写的像是家书,梦老师写的像情书,还有陶阿姨,食堂的老年团们,小卖铺的姚姐,守备团的姐妹,学校的孩子们……
最后的两份说明,来自江洄和于殊。
干嘛呀,一个个的,把她写得那么根正苗红,她哪有这么好?
“这些文件都是锦川同志收集整理提交上来的。”吴谨言说,“关于你的问题呢,一些同志有不同意见,我们呢也开会讨论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应该让你见一见你妈妈。”
……
汽车驶过戈壁,经过层层铁网和哨台,进入另一片隔离区。
蜗居这么久可算终于能出门放风了,孟凛心情很愉快,降下车窗,吸收着新鲜空气。风有些大,吹进车厢呼呼作响,前些天的积雪已经化了,但是远处的山头还是白的,冬天真的到了,孟凛刚想叫沈确来看,手忽然被握住。
她转过头,沈确的表情有些奇怪,顺着她的视线,孟凛眯着眼:“医疗……隔离?”
医疗隔离区。
高危。
禁入。
“这什么,地方啊?”丧尸不安地关上窗问。
陆锦川坐在副驾,表情严肃,没有回答。
开车的是她的警卫员,江洄于殊和吴嬢嬢开另一辆车,在她们前面。
下车后,她们进入了一栋白色大楼,经过重重消毒步骤,再套上隔离服。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到处都很干净。
和医院一样,消毒水的气味很浓。
沈确紧紧握着她的手,孟凛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发木,空白的跟着她往前走。
直到站在透明的玻璃墙前,那种眩晕感变得更加强烈,丧尸想,也许是因为她对那些消毒剂过敏,她是蘑菇嘛,又想,她们刚才是不是骗我啊,现在要把我关起来做研究了?
脑子里有一万个念头,看天花板,看地面,看左右的人,看见江洄表情错愕,看见于殊于心不忍,她忽然很不想看到她们的脸,不想听她们的声音,沈确把她拢进怀里。
她的心跳声好响,脉搏那么剧烈。
“这是,什么啊?”孟凛听见自己问。
那是褚步庭。
又不是褚步庭。
密闭的隔离室内,她躺在病床上,雪白的发丝披散,脸颊深凹,青白的皮肤上,发黑的青红的血管遍布。身上挂满各种仪器的线,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却低得让人根本分不出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来说吧。”陆锦川开口道。
“既然到这一步,我也不打哑谜了,这些病毒基因科学我不是专业的,就简单以我自己的理解来说。这三年来研究所一直在尝试破译丧尸病毒,溯源也好,检验也罢,都取得了一定结果,但我们这次面对的东西,是人类历史上从没出现过的,非自然产生的,极其复杂的玩意儿。”
“每当我们觉得取得了进展,以为对它有所了解,它立马就出现新的变异,简直就像在大海里捞一条会变色的章鱼。”
“当然这不是说我们的同志不努力,而是对手太狡猾,可更关键的是,这些所有的时间,不是凭空得来的。是国家正确的方针和策略,是部队的牺牲,人民的巨大损失,一起堆出来的。”
“你妈妈最初提出加入研究所,的确是为了与我们做交换,就两个诉求,冷冻仓和你。但她并不是个冷血的人,她是有道德有底线有良心的,没有人面对这样的灾难会不动容,尤其是在她知道病毒与HAR1之间的关联后。”
于殊叹了口气:“师母其实一直很内疚自责。”
在搭建起超算中心后,她更是以近乎自虐的强度在工作,人也愈发沉默,为了进一步解析丧尸病毒,她执着地想要复原出当年销毁的原始数据资料,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重压之下,她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糕。
陆锦川说:“当年的车祸,她的肺被断裂的肋骨刺穿,始终没能休养好。”
而外部的局势,却根本没有给人喘息的时间,研究在不断推进,但病毒也在不断变异。
褚步庭倒下的时间,也正是研究所各项研究最关键的时间,为了应对不断出现的变异丧尸,为攻克丧尸病毒争取时间,她们急需完成丧尸干扰剂,另一方面,成功得到检测病毒的方法后,她们发现在个别人的体内,检测不到病毒存在。
沈确忽然想到:“你说的是那次集体抽血?”
“对。”于殊说:“条件有限,我们没法对所有人都进行检测,所以当时对各个地区进行了抽检,通过结果我们推测,病毒存在自然消散的趋势,人类已经出现了免疫者,但是数量极其稀少,速度也极其缓慢。”
好消息是,人类幸存者中出现了免疫者。
坏消息是,通过三年的变异,幸存者体内的原始病毒也出现了变化。
原本处于潜伏期的病毒是“休眠”状态,并不攻击人体,但现在它们越来越活跃,开始出现侵蚀免疫系统的情况,而后者的速度,远远高于前者。
“我们没有时间了。”陆锦川低沉地说。
丧尸干扰剂很重要,可毕竟治标不治本,对现存人类而言,最重要的依旧是疫苗。
但是真菌加病毒的组合实在太过诡谲,她们始终无法破译,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于殊看向隔离室,“所以师母就提出,用她来做人体实验。”
孟凛终于忍不住:“为什么非得,是她?!”
于殊默了默,看向她:“因为在我们之中,只有她是免疫者。”
数万分之一的概率,毫无头绪的免疫成因……
摆在她们面前的未知实在太多,时间又太少太少。
躺在病床上的褚步庭深思熟虑了整整三天,最后笑着和于殊说:“我现在的身体,你们能抢救回来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呢?别有负担,我是个自私的人,这么做不是为了别人……等阿凛睡醒的那一天,我总不能让她面对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吧?她这个人啊,最爱热闹。”
做出这个决定后,她提出了两个要求:
第一, 希望世界恢复正常后,于殊可以继续渐冻症的研究,看顾好她的老师。
第二, 找到她的女儿,如果她已经死亡,给她一个体面,如果她还活着,保护她的安全。
不要让她的妻女知道她的事,只说她已经死了。
第92章 92
因为无法得知病毒的基因序列,传统疫苗的制作路径便被堵死,摆在研究所面前的路径只剩下一条,就是利用免疫者体内的抗体,制作血清。
但是免疫者的血量是有限的,容错率极低,为此研究所内进行了好几轮研讨,亦或说是争执。
多数人认为应该以重组蛋白疫苗为目标,如果能成功,所有幸存者都将成为免疫者,非接触者死亡后不再变异,病毒遗传的链条也将打破,即便在接触丧尸血液等直接途经还会被感染,但至少解决了最重要的问题——人类的繁衍。
当时于殊便提出了反对意见,但最终在各方现实压力下,研究所还是决定了这个路线。
要制作重组蛋白疫苗,首先便需要从免疫者的血液中分离出记忆B细胞,通过培养让其在体外产生抗体,再利用这些高亲和力抗体作为‘钓竿’,从感染早期的患者样本中去捕捉未知的病毒抗原,由此测定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反向推导可能的基因序列,进而人工合成抗原蛋白。
尝试最终失败了,她们用尽了各种方法,还是没能捕捉到完整的抗原。
之后,研究所又转向第二条路,放弃测序,直接利用血浆制备单克隆抗体。
这次尝试,也未能取得完全成功。
仅依靠单克隆抗体,无法完全清除不同患者体内的病毒,只能抑制,但由此,研究所成功制作出了另一种干扰剂,通过抑制病毒让真菌是识别信息素失效,也就是陆锦川所说的,V型丧尸干扰剂。
而那时,医院的救治手段已经无法将褚步庭的病情再维持下去。
于殊再次与她谈话,褚步庭依旧决定,要进行最后一步实验。
用丧尸血液对免疫者进行直接感染。
孟凛听不下去了,她走到玻璃墙边,整个人贴了上去,呆呆看着里面的人。
机器上显示的心跳脉搏无限趋近于零,反应微弱到几乎不见。
四周安静下来,许久,她才问道:“那她现在,算是,什么?……丧尸?活死人?”
“都不是。”于殊说:“她的情况非常特殊,和你很像。”
孟凛一愣,转头看她。
最开始她们注射了极少量丧尸血液,褚步庭没有出现感染,而后剂量加大,感染反应发生,她出现了丧尸化,但这个过程却非常缓慢。
第一天褚步庭完全处于昏迷状态,生命体征急剧下降;第二天,皮肤改变,血管凸显,瞳孔失去对光反应;第三天,牙齿与指甲蜕变,瞳孔变色;第四天,褚步庭苏醒,完全失去理智,对声光反应强烈,出现强攻击性。
从体外特征来看,她似乎已经完全变异,但生命体征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第六天,攻击性降低,第八天,开始出现观察行为,第九天,她书写出了有效单词。
“感染后的第十三天,她已经能用打字的方式与我进行交流,但是她的状态极不稳定,她的记忆力、智力水平、行为表现,都更像一个丧尸化的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她有时有记忆,有时没有,有时可以自我表述,有时则完全失去理智。”
“第二个月时,她的状态进一步好转,甚至可以开口说话,但是第三个月,情况突然急转直下,她变得极度暴躁,充满攻击性,而后,就陷入了完全昏迷。”
孟凛怔怔地问:“她昏迷了,多久?”
于殊回答:“十天。”
“三个月,十天?”孟凛看着地面:“为什么……”
她攥紧拳头,突然向她们猛冲去,速度之快,力量之大,饶是沈确已经使出全力,竟然完全抱不住她,江洄愣了一下,赶紧也上去拦,连同陆锦川的警卫员,三个人合力,才勉强阻止丧尸的步伐。
“阿凛!”
“孟凛,你冷静一点啊!”
“别冲动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突如其来的冲击,隔离室外的警报却没有响起,也没有持枪的士兵。
丧尸并不想攻击任何人,她宛如一只应激的小羊,收拢着所有的利爪和尖牙,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只用来埋头往前进,用来撞一堵看不见的南墙。闭着眼睛,反复追问着“为什么”,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哭。
沉默的角力持续了许久,到后面丧尸没了力气,就只是站在那,死死把头抵在沈确胸口。
声音低哑地喃喃:“为什么不抓,我呢?明明可以,用我,做实验……”
她的状态已然无法继续,这次见面就这样在混乱中结束。
重回实验楼,没有士兵看守,她们给了她一张身份卡,还有一台可以在区域内通讯的手机。
沈确把身份卡挂在她的脖子上,于殊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给她打电话。
身份卡可以让她在实验楼里活动,但不能随意进出室外,也不能进入地下试验场。
孟凛哪里也不想去,她坐在床上,只是发呆。
房间里恢复安静,卧在窗台的葫芦抬起头看她,像是感觉到她的异样,跳了过来,竖着尾巴轻轻蹭她。
丧尸毫无反应。
直到傍晚,江洄打开门。
孟凛转过头看她,江洄站在门边,手握着门把,沉默后叹了口气:“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是这样。”
孟凛摩挲着手机,摇了摇头,故作寻常说:“你今天,回来,好早。”
“哈,那真是对不起啦,牛马也是要休息的。”江洄扬着调子,也轻松道:“咋样?姐难得早下班一天,带你下地噶油噶油,请你去食堂消费~”
“才不要。”孟凛撇嘴,毫不留情说:“你们食堂,狗都不吃。”
江洄:“切,你这就叫做小布尔乔亚的挑食!根本不懂忆苦思甜饭的含金量~”
孟凛抿了抿唇,想笑,没笑出来,反应过来问:“沈确呢?”
“你问我?”江洄挠头,想了一下说:“我们身经百战力能扛鼎的沈确同志,疑因受到泥头车重创,到医疗室包扎去了。”
孟凛愣了一下:“啊?”当真了,“你们这,怎么还有,泥头车?那人怎么,开车的啊?”
丧尸紧张地爬下床,赶紧套上鞋子:“那她伤得,重不重?我能去,看她吗?”
“停停停,不是,我开玩笑呢。”江洄捞住她,“没那么严重,就是被你脑瓜子给顶的,胸口青了一大片,抹点红花油就得了。”
那时候丧尸完全断片了,后面的事也都迷迷糊糊,只印象着沈确好像和她说了一声,但是她没注意。
沈确不在这里。
孟凛低着头,举了举手机问:“我可以给,于姐姐,打电话吗?”
江洄顿了一下,笑笑:“打呗。”
……
电梯下行,熟悉的金属冷光,孟凛跟着于殊,穿行过走廊。
于殊关上办公室门。
孟凛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和她隔着距离说:“我不会,乱来的。”
很轻的叹气声,丧尸揪了揪衣角,抬起头:“有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于殊像是早就备好了答案,平静地说:“你们的情况表面看确实有相似之处,但两者的成因,具体的身体情况,她恢复的可能性,全都是未知。”
褚步庭的特殊之处在于,她虽然丧尸化,但并未彻底死亡,严格意义上来说,她还是活人。
而孟凛,于殊严肃道:“我能明确告诉你的是,丧尸没有再生功能,再简单点说,你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有数的,用掉一点,就少一点,这种消耗一定会削减你的‘寿命’,而目前为止,我们尚不清楚你能维持自我的原因。”
“也许是基因,也许是其他因素,如果进行研究,或许可以分析判断,也可能仍旧一无所知。”
“对师母而言,也是一样。孟凛,科学并非是全知全能的,人类受到的教训已经太多了。”
孟凛沉默了一会说:“所以,你才和陆姨,吵架?”
“我们都答应过她。”于殊声音低沉,一丝无奈:“……我总要保住一个吧。”
孟凛听懂了。
起身告辞的时候,她突然问:“对了,沈确她,来过吗?”
“来过。”于殊迟疑了一瞬,笑笑说:“她问我,能不能带着你私奔。”
回到宿舍的时候,沈确和江洄都在,孟凛说:“我去食堂,看了看,没什么,好吃的。”
“那你说说呢,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江洄向沈确看了一眼,招呼道:“要说我老妹真是体贴入微,神机妙算,急人民群众之所急,想亲朋好友之所想,虽然身负轻伤,还不忘跑去后厨炒了个三菜一汤给咱带回来。”
饭盒一字摆开,宿舍小厨再度开餐。
吃完饭,江洄又张罗着打牌,桌上平板放着搞笑综艺,孟凛一手臭牌,连赢十把。
天色终于沉黑,两人一尸排队倒完洗脚水,换上睡衣的丧尸裹进厚被子里。
关上灯,宿舍安静,好久好久都没有声音。
孟凛侧着身,望着房门,身后窸窣,温热的身体环住了她。
她们还是没说话。孟凛转过身,轻轻摸了摸她胸口,沈确捉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江洄早早出门,沈确健身回来,看到孟凛换好了毛毛外套。
她挂着身份卡,手里攥着电话。
沈确问:“还吃早饭吗?”
孟凛摇摇头,犹豫了很久。
“我……”
“嗯。”
“对不起。”她低头:“我还是,想试一试。”
沈确走到她面前,拍拍她的发顶:“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孟凛一把抓住她手腕,语气很凶:“你不准——”
“我不是免疫者。”沈确低声说。
孟凛愣了愣,低头,换了边胸口抵住。
过了许久,才闷声:“那你,还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啊?”
“结。”沈确温柔笑说:“等你妈妈好了,我们去滑雪。”
和于殊挂断电话,两名研究员将她们带到了实验区。
在研究开始前,沈确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论她们要做什么,必须让她全程陪同。
陆锦川和吴谨言答应了,于殊什么也没说。
最开始的两天只是一些很基础的测验,测量视力,做智力题,运动能力大闯关,仿佛学校的入学考试,然后她们给她抽血,丧尸的皮肤很硬,普通的器材根本扎不穿,得用做穿刺的那种大粗针头,孟凛根本不敢看,问她们能不能扎屁股,那里肉厚,血肯定也多。
从抽血开始,她就搬到了专门的观察病房住,在隔离区内。
头一天晚上,研究员第N次来到玻璃墙外,看着穿病号服无声打滚的丧尸,终于忍不住问:“你还好吗?”
打滚暂停,孟凛直挺挺躺平,像一条僵尸:“……自己睡,我害怕。”
研究员:……我也很害怕。
于是当天深夜,沈确收拾收拾搬进了病房,单人间变成标间。
第二天晚上,研究员站在玻璃墙外,看着抱膝坐在床上画圈圈的丧尸,和隔壁正在看一本恬静的书的沈确,“你们,还好吗?”
孟凛缩在被里幽深地看她:“我的猫,会害怕。”
研究员:……到底有没有人关心我害不害怕!
第三天临走前,于殊站在布置温馨的一家三口蜜月房里,单手插兜,面无表情:“还有什么要求,现在就提,不要再半夜呼我。”
马喽惭愧缩手:“私密马赛姐姐酱。”
于殊看了一圈,微微挑眉:“让江洄也搬过来陪你?”
孟凛连连摆手:“那倒,不用!能不能只让她,帮我把平板,和充电器,捎过来啊?”
做实验品的日子没有孟凛先前想象的那么吓人,以于殊为主的研究人员始终保持克制,尽量减少对她身体的损耗,对丧尸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有点无聊,好在沈确和葫芦一直陪着她,江洄每天得空了也会来,而且褚步庭和她在就隔着两道门,想她了随时都能去看她。
对了,在正式开始实验前,陆锦川还专门申请,带她去看了妈妈的冷冻仓。
第一次见妈妈太仓促,她的旅行图鉴和其他东西都忘带了,好在老婆没忘。妈妈和想象中几乎一样,睡着了脸上都挂着微笑,看起来美丽冻人。
作为回礼,孟凛也没忘记给咱姨发放喜糖。
一周后,实验组传来消息,有新发现。
孟凛翻完一大叠资料和报告后,尴尬地笑了笑:“呃……”
“好吧。”于殊叹口气,“我再说得简单一点。”
“从现在提取的血样分析结果,和你的身体数据,我们发现你的情况和我们最初预想的不太一样。你的器官看似已经停止功能,但却没有完全失活,打个比方,就像心脏摘除离体后经过专门的器官保存液灌注,再低温冷藏,那么在一定时间内这颗心脏就不会死,你现在的身体,就类似于这种保存装置。”
孟凛挠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还活着?”
“死了。”于殊淡淡地说:“但又没全死。”
孟凛有点懂了:“噢……就是还有,复活的风险。”
于殊:“……”
沈确:“……”
“好嘛,对不起嘛。”孟凛不开玩笑了,“那我,能不能,帮到褚步庭?”
于殊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孟凛的情况非常特殊,她的血液中病毒的含量极低,与普通丧尸截然不同,另外经过核磁扫描,她身体里的真菌核心也不像普通丧尸寄生于大脑,而在胃部,研究组猜测这是她能保留自我意识的主要原因。
要弄清她体内病毒的问题,于殊说:“只分析血液不够,需要进一步抽取脑脊液。”
“啊?”孟凛捂住自己的脑袋:“要从我,脑子里,抽水?”
于殊朝沈确看了眼,沈确摇摇头:“您直说吧。”
于殊道:“抽取脑脊液已经是对你伤害最小的办法,但这么做,风险依然很高。”
她尽可能言简意赅的分析了利害,什么可能破坏体内的平衡,可能影响她的行动能力之类之类,反正就和医院做手术前大夫都会罗列所有风险差不多。
“但是,如果我不,查清楚,也可能会,突然就断电,是吗?”
“对。这就我想说的,你的身体并不是死了,而是被摁下了暂停键,这种休眠状态让你和你体内的真菌与病毒达成了某种动态平衡,但是这种平衡并不稳定,从这几天的细胞切片来看,你的身体正在复苏,而这种复苏,未必是好事。”
哎,要么她不喜欢检查身体呢,现在果然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孟凛闭上眼,心一横:“那就,抽、抽吧!”
要在健全的活体丧尸身上抽取脑脊液,对操作员也有极高的风险,于殊决定亲自来做,时间被安排在次日。然而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孟凛发生了意外。
夜晚入睡后,她并没有再如常醒来。
突然的昏迷打乱了所有计划,研究所不敢再贸然对她进行抽液检测,于殊尝试了许多办法,还是没能将她唤醒,监测的结果表明,她的身体正在加速复苏,但她脑电波的活跃度,却在下降,这恰恰是于殊最担心的情况。
第三天,沈确单独找到于殊:“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她的昏迷。”于殊也十分焦灼,“她之所以不醒,是因为大脑的活跃度在降低,这只是她体内平衡被打破后的连锁反应之一。”
“她也许下一秒就会醒,但这并不解决问题。”
于殊提出了两种可能,一是因为她们先前进行的检测对孟凛的身体产生了刺激,这是由外部造成体内环境的变化所致,还有一种可能,是孟凛内部产生了变化。
“普通的丧尸不会吃东西,它们没有味觉,也没有人类的进食欲望,之所以袭击人类,只是一种繁殖行为。丧尸也不会睡觉,更没有七情六欲,更直白的说,丧尸仅仅只是一具被真菌和病毒共同改造操纵的尸体。”
沈确沉默片刻:“所以,也可能是因为我,才让她产生了变化。”
“这些都只是猜测。”于殊说:“想要进一步确定,就只能赌一把。”
……
孟凛是被猫踩醒的。
Duang大一坨,超绝汗脚,就这么自然地从她脸上横踩而过,没有对养母的半点尊重,只有对仆人的鄙夷和对人型猫爬架的毫不爱惜。
——减肥!必须减肥!
丧尸边在心中呐喊,边睁开眼,迎面正对着一朵毛茸茸的菊花。
孟凛:“……”
想抬手,手腕又被压住,换了只手把猫屁股推开,她往床边看了眼,发现是沈确趴在床沿。
啥情况啊?有床不睡,趴着腰不疼吗?
丧尸推了推她:“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沈确陡然惊醒,看着她半天没说话,表情很奇怪,有种见到挚爱诈尸的复杂。
“干嘛,这么看我?”孟凛看看自己,又看看左右:“几点啦?于姐姐她们,还没来吗?”
沈确俯身过去摸了一下她的脸,手脱力地落到她的肩上,垂着头又沉默了好久,才长出一口气,沙哑地说:“你已经睡了一个月了,终于肯醒了。”
“哈?”孟凛被她吓到了,“不不不,不可能吧!”
她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挺好啊,啥异样感觉也没有,跟往常一模一样啊!
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丧尸一把跳下床,伸开手臂:“你看吧!我——”
刚想蹦两下,下半身突然一软,整个尸差点噗通跪下,好在沈确及时捞住。
收到监测提醒的研究人员赶来,孟凛呆呆地被一群人围住,摆弄了好半天。
经过各路人马轮番解释,孟凛终于搞清楚了自己的状况,她居然真的宕机了一个多月,而且这个一多月还发生了好多事!
在她昏迷的第五天,于殊抽取了她的脑脊液进行研究,好消息是抽完脑脊液后她的身体复苏暂停,脑波也恢复了平稳,坏消息是她的脑脊液里病毒含量极高,也就是说她并非免疫者。
为了弄清楚她究竟为什么这么特殊,吴谨言牵头召集了各学科的教授专家,对她的脑脊液进行了各种研究,但是受限于样本数量和研究手段,进展非常缓慢,始终没有一个能确定的结论,只有许多猜想。
一个比较主流的判断认为,孟凛之所以特殊,是由多重偶然造成的。
用人话来说大概就是最初的丧尸病毒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人造病毒,而孟凛作为双雌生殖以及基因编辑的产物,也是从未有过的‘特殊人类’,她的基因数据不在这种病毒的识别库里,两者谁也不认识谁,这就导致病毒潜入她体内后卡住了。
而后孟凛遭到袭击,卡住的病毒没能成功为真菌开路,导致真菌只能寄生在她的胃部,她虽然看起来丧尸化了,但实际上更像是她的基因改造了病毒,两者融合后,身体进入假死状态,被异化的病毒又驱动着真菌干活,代替身体原本的功能。
这种现象,原本只是进化派的一种假设,没人想到竟然能成真。
孟凛听完人都傻了:“所以是,我、我把蘑菇,绑架了?”
还挥着小皮鞭,逼迫蘑菇给她干活儿!
“……你这样理解,也不是不行。”于殊苦笑着说。
虽然各方各有猜想和判断,但孟凛的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她能维持现状,是因为病毒真菌和她的身体三方达成了某种相互制约的平衡,如果这三年间她咬过人,真菌和病毒得到加强,她大概率还是会彻底丧尸化,又如果她的身体继续复苏,免疫系统加入战斗,也许她和丧尸病毒,会同归于尽。
另一方面,也是一个最好的消息,她脑脊液里的病毒是研究所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原始病毒,天然、纯净,未经污染,很有可能可以帮助做出抗原蛋白!
“还有,我们找到了其他免疫者,其中有一位免疫者的血型与师母相符,我们尝试对她进行输血,暂时稳定住了她的状态。”于殊说,“现阶段,维持住这种状态,对她更好。”
丧尸病毒延缓了她身体机能的枯竭,反而产生了以毒攻毒的效果。
接下来的日子,孟凛仍然时而苏醒时而沉睡,时而满地乱跑,时而随机瘫痪。
为了减少对她的影响,只有葫芦被留在病房,沈确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前来探望。
在研究所没日没夜的研究抗原蛋白的同时,国内各地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变异丧尸,好在V型干扰剂已经实测成功,虽然数量有限,却也为前线部队减少了很大的压力。
各个战线上的人都在努力,沈确也加入了研究所的战斗编组。
陆锦川给了她很大的自由,只让她参与周边任务,任务之余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而整个研究所的人都知道,空闲时的沈确,只会待在一个地方。
这天江洄来探望,带来了孟凛苦等已久的新平板:“哈喽啊,小宝贝儿,想姐了没?”
“想……”躺在床上的凛翻了个大白眼:“你个头!”
因为时常往返各地运送样本,江洄现在就跟个二道贩子似的,每次都能淘回来一些好玩意儿,上个月这家伙弄回来一台手机,里面存着好多动漫,孟凛看得如痴如醉,结果没有一部是完整版,把丧尸急得满地乱爬。
这股火她都憋了一个月了,丫一直没回来,今天又赶上她只有两条胳膊一个脑袋能动弹。
“啧啧啧,真是无情,恶语伤姐心!”江洄拿着新平板,翩然而至,在她眼前嘚瑟。
沈确一把夺过,看了眼,没电开不了机。
“不应该啊,我回来路上看还有23%的电呢。”
孟凛骂骂咧咧,这人每次都这样,靠不住,根本靠不住。
江洄毫不在意,拉了把椅子坐下,看沈确削苹果。
严格来说孟凛现在什么都不能吃,但为了她的精神健康,于殊还是给特批了每周一次的小零食时间。
今天的小零食是苹果。沈确切一块,就喂给孟凛,孟凛嚼嚼嚼,把渣吐到沈确手心。
这待遇,江洄伸大拇指:“你的生活,我的梦想。”
孟凛早已习惯了她的嘴臭:“我的忧愁,你根本,不懂。”
江洄:“咋的?最近是啥剧本?会有丧尸替我爱你还是沈确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孟凛:“………”
趁沈确出去洗手,江洄又贱嗖嗖:“到底啥事儿啊?”
“没事,就是郁闷,不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