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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妹 蔚空 23869 字 5个月前

第23章 第 22 章 有缘总会再相见

似是觉察她的目光,李赟忽然抬眸朝她看来,明宜欲盖弥彰般飞快挪开眼神,恰好看到周子炤,毫无形象地捧着一只烤羊腿,明明烫得直吸气,却不影响他啃得满嘴流油。

这皇室贵公子,倒是没了该有的骄矜。

明宜不由忍俊不禁。

与此同时,几个手持丝弦的伶人,齐齐来到篝火旁,一边弹动手中琴弦,一边围着篝火翩翩起舞。

圆月之下,丝弦如玉语,清风拂过也成韵。

王府的侍卫婢女们,很快按捺不住加入其中,围着篝火翩翩起舞。

周子炤啃完半只羊腿,丢给随从,拿了帕子擦擦手,笑嘻嘻跟上一个弹琵琶的娇媚女郎。

他并不擅跳舞,学着旁人动作,学出了手脚不协调的诙谐,直惹得那琵琶女咯咯直笑。

周子炤不干了:“这是你们凉州的火圈舞,我一个京城人,跳得不好看有何奇怪?”说着眼珠子一转,“不行,不能让我一个人出丑。”

说着,他笑嘻嘻跑到旁边,将默默看热闹的江寒拉起,又招呼其他侯府侍卫:“来来来,都来玩,可别让他们凉州人看扁了我们。”

江寒跟块硬邦邦的木头一样,被他连拉带拽扯到队伍中。

对方毕竟是皇子,江寒也不敢忤逆,硬着身子有样学样。

其余人见江寒跳起舞,也都按捺不住蠢蠢欲动,加入这篝火舞中。

比起王府众人,侯府来的这些护卫和仆妇,明显不太放得开,动作也颇有几分滑稽别扭。

但舞跳得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圆月之下的热闹气氛。

明宜也被这场景打动,嘴角忍不住弯得老高。

就在这时,周子炤又气喘吁吁跑到她跟前,道:“三娘子,快来一起跳啊!”

“别了吧……我看着你们跳就行。”

周子炤啧了声,大喇喇道:“这里是凉州,快收起你那套大家闺秀的矜持做派!”

明宜轻咳一声,正犹豫着,跳了两圈的秋霜和寒露跑过来,拉着她和白芷:“二夫人和白芷姑娘,快随我们一起去跳吧。”

“啊?”明宜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了位子。

周子炤笑嘻嘻给秋霜白露比了个大拇指,又跑到整场唯一还坐着的人跟前。

明宜一边随着秋霜白露来到篝火,一边好奇回头朝主桌看去。

“表兄,你也来跳啊,让我们也瞧瞧小凉王的舞姿如何?”

李赟坐姿笔直,身旁的啸月已经叫人牵走。

他左手扶着酒盏,撩着眼皮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表弟,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秋霜在明宜耳畔小声道:“王爷从不跳舞,也就只有五殿下敢去请他。”

周子炤也是个执着的,见人杵着不动,干脆上手去拉他:“表兄,你装什么老古板,快来跟我们一起玩!”

然而李赟硬得跟石头似的,周子炤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拉动一丝半点,急得直叫道:“楚飞,快来跟我一起拉你们王爷!”

楚飞闻言,蹭蹭从人圈里兴奋跑出来,只是刚跑到李赟桌前,被对方轻飘飘睨了眼,顿时一个急刹车顿在原地,摸着脑袋轻咳一声,再不敢上前。

周子炤撇撇嘴:“表兄瞧见没?你们凉王府的人,都怕你跟怕阎王似的,算了,指望不了。”说着,想到什么似的,一抬头,朝篝火处看来。

见对方看向自己,明宜顿时大感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周子炤已经抬起一只爪子,朝自己用力挥了挥:“三娘子,你来请你的好阿兄!我就不信表兄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原本一副悠然自得,任由周子炤耍赖的李赟,眉头忽然一蹙,抬眸越过身前人,朝明宜看去。

明宜可不想跟着周子炤胡闹,四目相对刹那,她立刻脑袋一转,装作没听到般,手舞足蹈没入了人群中。

周子炤见状,有些无语地眨眨眼睛,撇撇嘴无趣道:“懂不懂什么叫与民同乐?算了,不跳就不跳,你这样的人真没意思!”

说着将人松开,踅身准备回到舞蹈队伍中。

“谁说我不跳了!”李赟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子炤双眼一亮,赶紧回身又去拉他。

李赟睨他一眼:“松开!”

周子炤才不管,依旧拉着他到了篝火旁。

原本跳得欢的众人,见到李赟加入其中,先是因为意外,有瞬间的停顿和安静,但旋即又爆发出喜悦的吆喝和欢呼。

明宜未曾料,李赟竟然也会来和大家一起撒欢,而且对方被拉到篝火旁时,正好与她打了照面。

然后便见他顺其自然进入队伍,跟在了自己身后。

不过这时的明宜,已被气氛感染,哪里还会在意这些细微末节。

身体里的酒意,在琴弦舞乐和欢声笑语中。渐渐蔓延看来,让几个月来压抑苦闷,终于找到一个释放的出口。

什么大家闺秀,什么矜持端庄,这些曾经用来自保的面具,在这一刻统统都卸下,她只想在这个异乡,与这里的人一样,肆无忌惮的载歌载舞,抛开所有忧愁。

原本因为李赟的加入,众人变得克制了几分,但很快又随着美妙丝弦纵情舞动。

难得“与民同乐”的小凉王,敷衍地随着队伍挪动,一派漫不经心地散漫状。

只有一双目光始终一错不错落在跟前的女子身上。

那原本娴静端庄的高门千金,舞姿豪迈爽朗,时而开怀大笑,时而附和着高歌,哪里还有京城贵女的模样?

唯独不同的是,饶是舞姿稍显生涩,却仍旧舞出了独属于她的摇曳生姿之态,配着那火光映衬下的明媚笑容,竟有几分迷魂夺魄。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还是篝火太旺的缘故,李赟只觉得喉间有些发干,视线开始有些恍惚,周遭一切都从眸中退去,只留下眼前这道倩影。

及至被身后忘乎所以的周子炤狠狠撞了下,他才蓦地回神,下意识顿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两步之遥的身影,飘然远去。

“表兄,杵着作何?”嫌他挡道的周子炤,拍拍他肩膀,在舞乐喧嚣中高声问道。

李赟心中忽然涌上一股烦闷之感,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这躁乱压下去,又淡声道:“你们继续跳,我去休息会儿。”

“哎——”周子炤冲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唤了声,见他步履坚决,撇撇嘴转身,又欢天喜地跳起来。

好久没这么肆意撒欢过,明宜几乎是全身心投入,及至跳出一头汗,累得气喘吁吁,她才停下。

周遭的人还在忘乎所以地舞着,她退到一旁,看着这不分男女不论贵贱的人们,此刻欢聚一堂,跳着同样的舞,心中不免有些宽慰。

她不想打扰这份欢快,只默默走到旁边去透气。

先是在座位上喝了杯茶水润了润嗓子,又抬头看了眼空中月圆,这才想起,只顾着热闹,竟是忘了好好赏月。

她大环顾了四周,瞥到不远处那高台上的凉亭。

倒是个好的观景台,抬头能赏月,低头能看众人起舞。

明宜没叫旁人,自己默默走了过去。

凉亭距离地上,有着十几米的台阶,她一边呼吸着两旁草木清香,一边不紧不慢走上去。

不曾想,刚走到高台,才发觉凉亭中原来已经坐了一个人,此刻正举杯独酌。

不是别人,正是李赟。

他独自一人在此,显然是不想被人打扰。

明宜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觉察的李赟,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先开口道:“弟妹,来赏月?”

明宜不置可否,只轻咳一声:“我是不是叨扰阿兄了?”

“无妨,过来坐罢。”李赟淡声道。

他的语气堪称温和,却仍旧有种不可违抗的感觉,简直像是一种命令。

明宜犹豫片刻,还是走进亭中,在其对面坐下。

李赟一手握起酒壶,一手拿过桌上那只空酒杯,边将杯斟满,边似笑非笑望着对面的明宜,他眸色清明,但没有寻常那么冰冷,多了一丝奇怪的迷离。

明宜笑问:“阿兄是喝醉了吗?”

毕竟刚刚可是连喝三盏。

李赟不置可否,只将酒杯推至她跟前,淡声问道:“去年的中秋,你是与母亲和阿玉一起过的吧?”

明宜点点头,去年中秋,她与李悆成婚已有月余,自然是一起过的。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道:“前两年母亲也会召我去府上过中秋,算起来一起过了三个中秋。”

中秋团圆之日,本应在家中过,但宋家人多纷杂,她不愿虚与委蛇,后来便想了办法,让惠心公主将她召去府上。

惠心公主和李悆都是性情温和之人,府中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与二人在一起,比在宋家自在许多。

李赟闻言,勾唇笑了笑,又问:“你们是如何过的?”

明宜想了想道:“母亲会亲手做月饼,她做的红豆月饼,十分美味,比京城所有酒楼的都好吃。”

“是吗?”李赟自顾地拿起酒杯呷了口,轻描淡写道,“我倒是从未吃过。”

明宜心中微微一惊,不由哑然。

李赟却是轻笑了笑,继续道:“今年阿玉不在身边,母亲一个人,不知还会不会亲手做月饼?”

明宜犹疑了下,柔声道:“阿兄不用担心,圣上一向关爱母亲,定不会让她独自过节,几位皇子也一向与母亲亲近。”

原本她是怕李赟担心母亲丧子孤独,说到这里,却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本是说得实情,但对于一个与母亲分别八年的儿子来说,这实情只怕有些讽刺。

她赶紧将话打住。

果不其然,李赟垂下眸子,手指摩挲了下酒杯边缘,淡声道:“嗯,母亲在凉州时,就常与几个侄儿有书信往来。”

可却在回京城的八年间,只叫阿玉在信中转达问候,从未亲自给自己写过信。

而那问候,只怕也是阿玉以母亲之名所说。

明宜想的也正是此事,从前她撞见李悆与兄长写信,对方便抱怨过母亲对兄长不关心,只能假装母亲在信中问候。

她一直不太明白,惠心公主性情柔善,对李悆也极其宠爱,怎的就对另一个儿子如此疏离淡漠?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眼对面的男人,若不是见到李赟模样与惠心公主很有几分相似,她都怀疑二人是否亲生。

李赟说完,举起手中酒杯,又看了眼下方热闹场景,勾唇轻笑道:“王府好久没这么热闹,今年这中秋倒是应了佳节二字。”说着又看向明宜,“来,弟妹,阿兄敬你一杯。”

明宜见状,端起面前酒杯。

只是手指触上时,才发觉杯子是热的,而杯还未到嘴边,已经意识到这是茶而非酒。

她顿住手,有些奇怪地看向对面的人。

李赟已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见明宜端着杯子不再动,挑挑眉头:“弟妹怎么不喝?是这茶不合口味么?”

明宜笑着摇摇头:“我以为阿兄是在月下独酌?”

李赟轻笑:“赏月还是清明点才好。”

明宜也笑了笑,将茶水送到唇边,轻轻呷了口,沁人心脾的清香,从舌头滑至喉间,她不由得满足地喟叹一声:“好茶。”

“这是凉州春尖茶。”李赟轻描淡写道。

明宜点点头,随口道:“听母亲和阿玉提过。”

“母亲在京城还会喝春尖么?”

明宜道:“春尖在京城不常见,不过这回我回京,倒是可以给母亲带一些。”

李赟沉默片刻,才又顺着她的话问:“弟妹打算何时启程?”

明宜道:“我看了黄历,两天后便个宜出行的好日子,若是无其他事耽误,就那日启程吧,母亲想来也盼我早些回去。”

李赟拿起茶壶,往手中空杯再次注满茶水,然后垂着眼眸,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点点头道:“也好,我再安排些人手护送你们。”

明宜想了想道:“没了棺椁要护送,我们已是一身轻,现在的人手足够了。”

“凉州一带到底不太平,我至少让人送你们出凉州。”

“那明宜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赟抬眸看向她,轻轻勾了勾嘴角:“你我伯媳一场,本是一家人,却刚相识便要离别,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

明宜微微一怔,一时也不禁有些五味杂陈。

他一面觉得李赟此人危险可怕,一面又觉得此人可取之处颇多。

但无论怎样,他都是李悆的兄长。

明宜笑了笑道:“母亲还在京城,有缘总会再相见。”

“有缘?”李赟玩味般咀嚼了这两个字,点点头笑说,“嗯,你说得没错。”

下方歌舞升平,热闹不已,周子炤舞得最欢,逗得王府几个少女花枝乱颤。

明宜又笑着随口道:“我会一直记得今年中秋。”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女主能走吗?

下章v了

更新时间推迟一丢丢明天晚上十二点连更三章

第24章 第23章 一更

明宜喝完一杯茶, 便与李赟道别回去休息,对方还依旧留在亭中独自赏月。

因着好好闹腾了一番,这一夜, 明宜睡得极为踏实。

翌日醒来, 已经日上三竿,想着后天便要启程, 心情愈发轻松, 打算趁着这两天赶紧去采购些手信,也顺便去逛逛还没来得及逛的凉州城, 才算没白来一趟。

不想刚用过早膳, 周子炤便跑了过来, 说自己已是凉州通, 自告奋勇要给她做向导。

明宜自然是却之不恭。

周子炤只有一个随行侍卫,名唤叶六, 明宜则带了江寒和白芷, 几人彼此在京城便都已经见过,不算陌生。

待出了大门,上了马车, 明宜才想起来随口问道:“阿兄今日在府中吗?”

周子炤摇头:“一早就出去忙。”说着摊摊手, “河西十万兵几十万民, 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流寇时而作乱,东西商队使团都要从这里过,他一个凉王, 只怕比天子还操劳。”

明宜轻笑:“这话你也就在这里说说。”

周子炤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笑说:“你也知这是凉州,难得没那些繁文缛节, 三娘子不如与我一样,肆意一些。”

明宜笑着打趣道:“五殿下说得自己好像在京城很规矩似的。”

周子炤也大笑,打起手中扇儿,摇头晃脑道:“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俨然是一副五陵少年纨绔状。

这位齐王殿下说自己是凉州通确实不是说大话,至少对城中吃喝玩乐绝对是熟门熟路。

有他这向导,明宜很顺利就大获丰收,买足了回京城的手信。

待逛得差不多,已临近晌午,周子炤爽快提议:“三娘子,既然出来,别只顾着采买,不如也趁机尝尝凉州美食美酒。”

明宜心道也是,虽然凉王府每日膳食很周全,京城凉州风味都有,但外面酒楼食肆与府中到底不同,外出旅行,哪有不在外面享用美食的道理,况且这辈子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来?

于是她欣然应允:“行,那我们去哪里吃?”

周子炤眉头一扬,笑道:“当然是城中最大酒肆仙悦居,听说最近来了一对姐妹花胡姬,琵琶弹得极好,美酒佳肴弦乐在侧,岂不快哉!”

明宜知他惯会吃喝玩乐,自然相信他推荐的不会有错,自己难得离开京城,李悆过世又已两月,也该让自己放松一些了。

仙乐居乃是一座双层大宅,虽是中午,也是顾客盈门,两个酒博士正站在门口殷勤地迎来送往。

周子炤显然是这仙乐居的常客,那酒博士一见到他,便笑容可掬迎上来:“哟,周郎君,好久没来啦!快里面请!”

明宜为方便出行,今日穿得是一身月白男式圆领袍,头发也只简单在头顶簪了个圆发髻,远远看上去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但近看还是女子模样。

大宁民风尚且开放,凉州民间则更甚,酒肆也常有女子出没,因而酒博士见到周子炤身旁的她和白芷,也并不奇怪,只笑嘻嘻领着人上楼。

到了楼上,那酒博士油嘴滑舌道:“小的猜到周郎君今日会来,专程为您留着您最喜欢的逍遥阁。”

周子炤对这显而易见的谄媚颇为受用,点点头从腰间豪爽掏出一枚银饼:“听说你们这里近日新来了一对姐妹花胡姬,把她们请过来。”

酒博士虽不知这位周郎是什么身份,但见其锦衣华服,操着京城口音,每次来吃酒,出手极为大方,想来是人傻钱多的京城贵公子。

只是这话,却让他面露难色:“哟,周郎君,真是不赶巧,那姐妹花刚被旁边春风阁的客人点走了。”

周子炤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他蹙了蹙眉,又从腰间掏出一枚银饼:“你去同隔壁商量,让他换一个。”

“这……”酒博士看着他手中这枚银饼,笑嘻嘻接过,“周郎君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帮您商量。”

待人离开,明宜笑说:“你这个散财童子的做派,来凉州这么久,带的银钱只怕早就花完了吧?”

周子炤哈哈大笑:“让三娘子你说中了,来凉州不到一个月,我带的盘缠就花得精光,如今都是花表兄的钱。他这个人抠门得很,问他要一贯钱都难,这银饼乃是我软磨硬泡才得来的。”

明宜道:“那你还这般轻松就花掉?”

周子炤不以为意道:“能买来开心,多少钱都值得。”

明宜笑着摇摇头,这便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皇子了——哪怕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至于小凉王的抠门,她倒是也了解,凉州作为藩地,不仅不能从朝廷得到拨款,还要每年纳贡,而凉州边陲之地,农业商贸与中原江南皆不可同耳语,又饱受狄患之苦,凭一己之力养十万大军的凉王府,只怕并不宽裕。

两人正说着,先前那酒博士去而复返,点头哈腰笑道:“周郎君,隔壁客人说,若是你们不介意,可以过去和他们共用一厅,他们只得三人,偌大厅冷清得很。”

周子炤皱了皱眉随口问:“他们什么人?”

酒博士道:“应是胡商。”

周子炤倒是不在意,只问明宜:“三娘子,你看如何?”

明宜道:“我都可以。”

“行,那我们过去,你后日就走,大约没机会再来,错过了太可惜。”

酒博士闻言,忙笑容可掬领着几人去了隔壁。

仙乐居的雅间本就可做宴厅,坐二三十人也没问题。

三个人确实显得有些冷清。

果然是高鼻深目的胡人,中间那位应是主人,看起来只得十七八岁,朝几人瞧过来时,一双绿色的猫儿眼,扑闪扑闪着,透着股毫无城府的天真。

他先是朝几人咧嘴一笑,站起来拱手揖了一礼,又凑到左边年长者耳边,用他们的语言说了几句。

周子炤一边笑嘻嘻拱手,一边小声咕哝:“这胡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明宜倒是听清楚了,不过她并未说什么。

那胡人少年说完,旁边的长者忙拱手笑嘻嘻道:“我们家郎君请几位入坐,他初来凉州,不懂这边流行什么曲子,请几位随便点。”

看样子这长者是译人,那胡人少年并不会汉话。

周子炤一听,也是爽快:“好好好,你们郎君愿意分享,那今日你们酒水,我买单。”

长者一听,歪头与主人翻译,那胡人少年闻言,露出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又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长者点点头,又对周子炤道:“我们郎君说凉州人真热情,他很开心。”

周子炤不以为意地嗤了声,显然是觉得这胡人少年有些傻气,但还是笑着回道:“告诉你们郎君,不只是凉州,我们整个大宁都很热情好客。”

说着便示意了下身旁的明宜几人,来到三个胡人对面的位子落座。

酒博士端来美酒和好菜。

明宜低声问:“你早上说,东西商队使团都要过凉州,最近有使团经过吗?”

周子炤道:“有啊,大宛使团要去京城朝贡,这几日应该就会抵达凉州。”

明宜了然地点点头,瞥了眼对面那胡人少年,对方恰好也朝她看过来,露出一个友好而天真的笑。

她想了想,又小声问:“使团代表是什么人?”

周子炤道:“好像是大宛国小王子。”

明宜微微一愣,朝对面少年回以一笑。

就在这时,一对身穿红色襦裙,手捧琵琶的女子,跟着酒博士走了进来。

“各位客人,这是我们仙乐居新来的胡姬姐妹,名阿丽娅和阿古娅,你们想听什么曲儿,尽管点。”酒博士笑容可掬介绍道。

两位胡姬生得极为美艳,身材更是丰腴多姿,浓睫下两双深邃的褐眸,含情带水一般,在酒博士说话时,娇媚地看向朝屋中几人。

周子炤朝两人轻佻地眨眨眼睛,露出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笑嘻嘻赞道:“果然名不虚传!”

对面的译人又在给那小郎君翻译,小郎君点点头,然后朝明宜几人看过来,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周子炤咕哝道:“这小胡商还挺懂礼数。”又问,“三娘子,你想听什么?”

明宜用只得两个人听到声音轻笑说:“在听曲儿上,殿下是行家,殿下做主便可。”

周子炤颇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倒是。”说罢,大手一挥高声道,“那就先来一首《凉州曲》!”

两个胡姬巧笑嫣然躬身福了个礼,涂着艳红丹蔻的玉指轻抚琴弦,美妙琴声便如珠玉落盘流泻而出。

这《凉州曲》与明宜在京城听过的看似相同,却又有着明显的区别。传到京城的《凉州词》,得了京中文人填词,便多了一分京城的附庸风雅。

眼下这两个胡姬弹奏的《凉州曲》,只有曲没有词,但只几个音符,便让人感受到其中的辽远悲凉,脑中不由自主浮上远征将士,萧瑟戈壁、又有冷月,寒霜,来往商队,辛劳边民。

让人不由自主沉浸在这音乐似悲似喜的琴弦声中。

旁边的周子炤听得是如痴如醉,而对面那胡人少年,竟是不知不觉落下了眼泪。

明宜正暗自感叹这两个胡姬琴技了得时,却忽然发觉不太对劲。

只见原本在厅中随琴款款舞动的胡姬,距离对面少年越来越近,其中一个胡姬袖子轻飘飘从腰间拂过,再抬起时,手中赫然多了一把锃亮的匕首。

明宜大惊失色,下意识叫道:“当心!”

这话是朝对面胡人少年喊的,只是对方显然没反应过来,直到身旁护卫将他推开,他才后知后觉惊慌大叫。

当然吐出来的依旧是叽里咕噜的胡语。

他那护卫反应倒快,在推开主人时,腰间长剑已经出鞘,挡住了胡姬挥来的匕首。

但他挡住了一个,还有另一个。

趁着二人缠斗时,另外那胡姬也已经抽出腰间软剑,飞身朝胡人少年刺去。

这少年分明没习过武,只吓得面色苍白,双手撑地连连退后。

但他这挪动法,如何能快得过胡姬的剑。

不过刹那间,那剑已经直直刺向他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间,那位译人忽然扑上前,将对方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了那锋利的剑。

随着少年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译人的鲜血顿时喷溅在空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前后不过两息的工夫。

快得只来得及让酒博士惊叫一声连滚带爬躲去墙角,也只让这边的江寒叶六和白芷拔剑,挡在两个主子跟前。

周子炤吓得吱哇叫大叫,倒也不忘拉着明宜往后躲。

明宜虽然也被吓得一个激灵,但很快反应过来。她看出这两个胡姬绝非寻常高手,那护卫被其中一人缠住,根本就分不开身去保护自家主人。

另一个胡姬果断抽出刺中译人的剑,再次朝少年刺去。

明宜推了一把严阵以待挡在自己跟前的江寒,道:“快去救人!”

“啊?”江寒不明所以。

明宜言简意赅吩咐:“快去!”

江寒一向尽职尽责,没再犹疑,飞身上前,在那软剑刺中少年脖颈前,及时挡下。

一头雾水的周子炤看向明宜,眨眨眼睛道:“三娘子,什么情况?我们现在不是应该逃出去么?”

白芷也点头附和:“娘子,这些不知是何人,我们赶紧走,以免被伤及无辜。”

明宜道:“那少年是大宛小王子,若是在凉州遇刺,只怕阿兄会有麻烦。”

“啊?”周子炤瞪大眼睛,“大宛国小王子?!”——

作者有话说:这三章留言发红包

人还在外,手机操作不便,尽量都发

第25章 第24章 二更

周子炤又转头看向对面少年, 仍旧只见对方叽里呱啦不知叫着什么。

“没错!”明宜点头回应他。

她紧张地看着战局,有了江寒的加入,如今变成二打二, 将两个胡姬牵制住, 那小少年倒也不算太傻,趁着混乱, 眼泪汪汪地连滚带爬朝往这边飞快挪动。

周子炤终于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一边与明宜往外面跑,一边吩咐道:“叶六, 去救小王子。”

叶六反应很快, 不等他话音落, 人已经上前, 一剑斩开胡姬朝小王子射过来的飞刀,另一只手拖起人就跟上。

两个胡姬见人要被救走, 立刻要摆脱缠斗, 继续追上去。

然而江寒哪里肯干,他见明宜和周子炤跑出门,立刻放开手脚。

他是大内侍卫出身, 身手千里挑一, 两个胡姬擅长的是偷袭和暗器, 几番回合下来,明显不敌他。

何况还有个身形彪悍的大宛护卫。

两个胡姬使了个眼色,忽然甩动衣袖,十几枚飞针, 齐齐从袖中射出。

那大宛护卫到底还是不够矫捷,中了两针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江寒则是移形换影顺利躲过,见人中招倒地, 顿时大怒,再不顾及对方是女子,一刀狠狠朝其中一人劈去。

胡姬虽然灵巧,却也没能完全躲过这悍然一刀,半边肩膀几欲被砍断,发出一声痛呼。

同伴见状,大惊失色,赶紧将人扶起,转身跑向窗边,砰的一声,破窗跳下了楼。

江寒追上去时到底是迟了一步,手中的长刀,只刺中了一片一角。

这边逃到外面的几人,听到动静,又赶紧推开门,见到胡姬逃走,这才舒了口气。

小王子已经吓得浑身瘫软,手脚并用爬进来,先是爬到护卫身边,叽里咕噜问了几句,约莫是见对方无大碍,又爬到译人身旁,也不顾对方满身的血,扶着对方身体用力摇了摇,叽里咕噜叫唤着。

然而地上的人毫无动静,显然是断了气。

小王子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周子炤啧啧两声,退出几步远,与那满身是血的尸体,隔开了些。

明宜走过去,用大宛话道:“小王子,你节哀!”

小王子闻言,转头睁大眼睛看向她,伤痛的表情中,浮上一丝欣喜:“你会大宛话?”

明宜点头:“这里可能不安全,我们得离开。”

周子炤听两人说话,不禁咦了声,走上来问道:“三娘子,你听得懂这家伙的鸟语?你跟他说什么呢?”

明宜道:“我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得赶紧走。”

小王子倒也不傻,警惕问道:“你们是何人?”

明宜道:“我们是凉王府的人。”

小王子双眼一亮,这才放下心来,只是看着地上的人,又不免伤心落泪。

周子炤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只道:“不用担心,叶六已经发了信号,附近凉州兵很快就会赶到,表兄若离这里不远,不多久也能收到消息,我们不用动,等表兄来了做安排。”

明宜想起那日李赟说过的话,若是城中发生事,半盏茶功夫之内,援兵即能赶到。

若是如此,待在原地,只怕比出去更安全。

她点点头,又看了眼地上惊魂未定的小王子,那包着一包眼泪的绿眸少年,因听不懂旁人说话,手脚并用挪过来,紧紧攥住她的袍摆,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

明宜面露无奈,想着对方此时也是被吓到,便也没有挣开。

周子炤见状,不禁又有些乐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明宜:“三娘子,你怎么会大宛话?”

明宜笑说:“你忘了我祖父曾是鸿胪寺卿,下辖四方馆,我幼时常接触鞮译象寄,学了一些零星的胡夷之语。”

周子炤一拍脑门:“你不提我还真忘了,宋太傅从前做过鸿胪寺卿,管着四方馆。”

说着又挑着眉头看了眼地上的少年,少年昂着头,依旧泪眼汪汪。

周子炤感叹道:“这家伙今日遇上三娘子,也是命不该绝。”

明宜想了想,将少年扶起来,道:“我们坐着稍等,凉王应该很快赶到。”

少年用力点头,似是终于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拱手朝明宜深深作了一揖,是标准大宁的礼节。

“吾乃大宛国六王子南斯,多谢娘子救命之恩,南斯感激不尽。”顿了下,又睁大一双发红的绿眸看向明宜,“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明宜拱手回道:“南斯王子不用客气,我乃凉王弟妹,本姓宋,你唤我三娘子便好。”

南斯点点头:“多谢三娘子”又看向周子炤。

周子炤一脸莫名,歪头问明宜:“他要作何?”

明宜笑着道:“他叫南斯,是大宛国六王子。”说着又与南斯介绍,“这是大宁五皇子齐王殿下。”

南斯闻言,面上一惊,反应过来,忙对周子炤行了个大礼:“大宛国六王子南斯拜见齐王殿下。”

周子炤歪头瞥向明宜:“他这是跟我打招呼?”

明宜笑着点头:“嗯。”

周子炤这才忙回了一礼:“六王子受惊了。”

南斯又看向明宜,明宜只得继续翻译。

这回南斯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眼地上的译人,面上又露出凄然之色。

明宜示意他去旁边坐下。

南斯从善如流,那位受伤的护卫,自己处理了伤口,也坐在主人身旁,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几人刚坐定,外面便传来兵卒声音,不知何时跑出去的酒博士,领着几个凉州兵走进来。

确实还不到半盏茶。

城中这些凉州兵,并不认识明宜和周子炤,正要上前询问,叶六已经从腰间拿出令牌展示给几人。

几人认出这是凉王府的令牌,忙拱手:“参见上官,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

周子炤道:“叶六,你去外面与他们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不许让外人再进来叨扰。”

“明白。”

待人哗啦啦出去,周子炤又想到什么似的,对明宜道:“你问问这六王子,怎会在仙悦居?”

明宜看向南斯,如实问道。

南斯摸摸头道:“我们今早才进的凉州城,下榻凉州馆后,我见城中繁华热闹,十分新奇,差人打听这仙悦居乃是城中最大酒肆,我素来喜音律,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先听当地小曲。”

周子炤听着对方叽里咕噜的话,不由得蹙起眉头:“他说什么呢?这么一长串?”

明宜笑:“他说他们今早才到凉州馆。因为喜欢音律,便来仙悦居听曲。”

周子炤哎了声,又觑了眼南斯,道:“看他年纪不大,应是比我还废,能一路平安到凉州,也不知是运气,还是使团能人颇多。那胡姬定是北狄安插的细作,一早打探出这小王子喜好。说着有些愤慨道,“这狄患真是没完没了!”

吓得一旁的南斯抖了一抖。

明宜听了这话不由得蹙眉。

她虽然才来凉州短短十余日,却已见识了什么叫狄患。先是黑松驿,再是永安园,如今又是仙悦居。

这些北狄人简直是如影随形无孔不入,只要稍有疏漏,都是大麻烦。

而小动作通常预示着背后的大动作。

只怕蛰伏几十年的北狄,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正兀自思忖着,楼下隐约响起马蹄声。

周子炤双眼一亮:“应该是表兄来了。”说着起身,朝窗边跑去。

南斯不明所以,只忐忑不安地看向明宜。

明宜安抚地对他笑了笑:“不用担心,应该是小凉王。”

说罢,也起身来到窗边。

楼下已经有兵卒把控,几匹马正狂奔而来,打头的正是李赟。

明宜趴在窗边时,对方刚刚抵达,在门口勒马停下。

“表兄——”周子炤高声唤道。

李赟抬头面无表情朝两人看了眼,轻轻挑了下眉头,算是对五殿下的回应,然后从马背一跃而下。

他甫一下马,便有一个身穿玄衣的兵卒,走上前拱手与他行礼,然后凑上前低声噼里啪啦与他报告。

李赟一面神色冷淡地听着,一面往大门内走,只是走了几步,也不知听到什么,忽然又抬头朝窗边看了眼。

周子炤和明宜都还趴在窗边,只是周子炤占据了大半个窗口,明宜则是靠在边缘露出半张脸。

但李赟这一眼,显然并不是看向窗中央周子炤那张大脸,而是只露了半张脸的明宜。

那双深灰色眸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透进一片光。

也不知怎的,明宜一时有点虚。

好在只是淡然一瞥。

李赟人已经进入门内。

周子炤赶紧转身道:“走走走!”

明宜又跟着他朝门口走去。

原本坐在地上的南斯,虽然不明就里,也下意识跟上。

周子炤伸手将门打开,李赟恰好走到楼梯口。

“表兄!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刚刚有多惊险。”

嘴上是这么说,但这位五皇子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李赟轻描淡写嗯了声,先是打量他一眼,又看向明宜,淡声问道:“你们没事吧?”

“没事,那刺客目标是大宛国小王子,我与三娘子就是恰好撞上。”说着,周子炤嘿嘿一笑,“没想到被我们坏了好事。”

李赟走到门口,双眸越过明宜屋内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跟在明宜身后的少年。

约莫是他气势太强,南斯显然有点畏惧,下意识往明宜背后躲了躲,伸手抓住对方袖袍。

明宜见状,赶紧道:“南斯,这位就是小凉王。”又对李赟道,“阿兄,这是大宛国六王子南斯。”

不等南斯动作,李赟先拱手彬彬有礼道:“让六王子受惊了。”

南斯见他虽然生得有些威严吓人,但行为举止非常有礼,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吓人,这才默默挪出来,因为听不懂,又求助似的看向明宜。

明宜将李赟问候转达,南斯点点头,拱手作揖:“见过凉王。”

李赟听不懂,却也猜到对方说什么,并未叫明宜解释,只对她道:“今日多亏弟妹。”

明宜笑说:“要说多亏还是江寒和叶六。”

李赟还未开口,一旁的周子炤啧了一声不干了:“三娘子这话说的可就不对,若不是你听得懂大宛话,识出小王子身份,我们也不会出手相助。”说着又笑嘻嘻对李赟道,“你说这大宛话叽里咕噜的,没想到三娘子竟然听得懂。”

李赟瞧了眼明宜,一边跨过门槛往里走,一边淡声道:“弟妹祖父曾是鸿胪寺卿,掌管四方馆,弟妹识得胡夷之语不足为奇。想必弟妹除了大宛话,还懂得其他。”

明宜道:“我只是恰好学过一点大夏语,大宛话与大夏话相通,所以能听懂个大概。其余的更是只懂皮毛。”

李赟闻言,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下,是一个似是而非又有点探寻意味的浅笑。

第26章 第25章 三更

明宜心下微微一怔, 还未探寻出,对方有意见转过去,朝地上那具尸身走过去。

他蹲下身, 神色淡然地看了看, 显然对尸身习以为常。

“这位是……”

明宜道:“是南斯王子的译人,为护南斯王子被刺客刺中身亡。”

李赟点点头, 又走到南斯跟前, 拱手道:“小王子放心,本王会替你好好安葬这位译人, 这两日城中只怕不安全, 小王子若是愿意, 可下榻凉王府。”

南斯眨巴着猫儿眼认真听着, 但其实一句也听不懂,最终只能转头看向明宜。

明宜逐句翻译给他听。

“那可太好了。”南斯闻言忙不迭欢喜点头, 又朝李赟行了个大礼。

李赟扶住他的手:“行, 你这就随我去王府,我再让人通知凉州馆使团,将你的随行仆从带来王府, 方便照料。”

他一边说, 明宜一边给南斯翻译。

南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一行人出门下楼。

南斯始终紧紧跟着明宜, 甚至还忍不住去牵她的袍袖,一会儿又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李赟虽听不懂,但也能听出明宜对这位大宛国王子的语气很是温柔。

及至到了楼下,李赟忽然轻咳一声, 打断几乎在耳语的两人。

南斯顿时收声,睁着无辜绿眸,与明宜一起看向他。

李赟淡声道:“六王子莫急, 我会与你安排一位译人。”

南斯歪头看向明宜。

明宜说:“王爷说会替你安排译人。”

南斯忙作揖道谢:“多谢凉王!”

明宜正要给李赟译,被对方抬手打断:“不用译,我猜得到。”

明宜:“……”

凉王府的马车已在门口等候,李赟亲自领着南斯去上车,南斯爬上去,忽然又打起车帘,朝准备往另外一辆马车走去的明宜道,忐忑问道:“三娘子,你可以与我同乘一车吗?”

明宜知他人在异国他乡,听不懂人说话,又刚刚经过了刺客事件,定然没安全感,便点点头,然后对上马的李赟道:“阿兄,南斯想让与他乘坐一辆车。”

李赟眉头微不可寻地蹙了下,又淡声道:“随你。”

明宜点点头,转身和白芷上了车。

南斯见状,原本有些忐忑脸色,明显缓和下来,重重舒了口气,咧嘴笑道:“若不是三娘子相救,只怕我已经命丧凉州。”

明宜笑说:“若不是南斯王子热情相邀,请我们一起听曲儿,也不会这么凑巧就救了王子。”

南斯摸摸头露出一脸傻笑,又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小凉王倒是与传闻中似乎有些不一样呢。”

明宜被他这鬼鬼祟祟的表情逗乐,又好奇问:“大宛国也有小凉王传闻?”

“嗯。”南斯点头,双眼放光,摁耐不住兴奋道,“东西往来商人,都要途经大宛国,大宛本身也有不少商队,近年许多小国都受过北狄滋扰,我们对其都无能为力,能与之抗衡,让其臣服的只有大宁,大宁抵抗北狄,又是靠凉王。小凉王的名声,早传遍我们这些小国。不过……”

说着道理,又有些讪讪地摸摸头。

明宜眨眨眼睛,好奇问:“不过怎么了?”

南斯道:“不过我们都听说小凉王骁勇善战,有以一敌百的本事,以至于我们都以为他生得虎背熊腰,如老虎狗熊一样粗犷。没想到他竟生得这般英俊。”说着又轻咳一声,“当然,也并不影响他的气势与威严。”

明宜噗嗤一笑:“看来小凉王的传闻在哪里都一样。”

南斯抿抿唇,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我听说小凉王还有一胞弟,一直在京城,是为西平侯,三娘子便是西平侯侯爷夫人么?”

明宜点头:“嗯,没错。”

“原来侯爷回凉州了。”南斯笑眯眯道,“那等去了凉王府,我要在他面前,再好好感谢一番三娘子。”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淡笑道:“看来王子还未听说,我夫君一个半月前病逝,我是来送他回凉州安葬的。”

南斯蓦地睁大眼睛,嘴唇翕张了片刻,却不知说什么,全然一副说错话的窘迫状。

明宜见状轻笑:“无妨,你不知道罢了,我们大宁并没那么多忌讳。”

“哦。”南斯点点头,看着对面一身素衣素面朝天的女子,想到她这般年轻便守了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怜悯之情。

明宜自是不知他想些什么,只随口道:“小王子看起来还不到弱冠之年,竟胆敢千里迢迢率使团去大宁皇都朝贡,很了不起。”

少年闻言又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南斯已经年满十七,也不算小了,兄长们都曾到过远方,我也该出来历练了。”

原来才十七,难怪看起来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

南斯又道:“这两个多月来,一直都很顺利,并未遇到北狄劫匪,没想到进了凉州还是遇到了,好在托三娘子的福,有惊无险。

年方十七的大宛小王子,不仅天真,还为人热情,先前也正是他的热情,救了他自己一命。

如今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又因为热情,一直叽里咕噜拉着明宜说个不停,简直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及至到了王府,仙悦居遇刺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

他跳下马,看到凉王府高耸的大门,以及门匾上的烫金大字,夸张地发出一声惊呼:“原来这就是凉王府。”

李赟在旁边下马,走过来轻笑道:“看来南斯王子对我们凉王府很有兴趣,我们先进去喝杯茶压压惊,然后我再差人领你逛逛。”

南斯笑盈盈听着他说,其实一个字也听不懂,见对方说完,又转向明宜。

明宜正要开口翻译,楚飞领着一个胡人模样的男子走过来,拱手道:“王爷,译人来了。”

那译人朝李赟拱手揖了一礼:“见过王爷。”

李赟点点头,对南斯道:“这是本王为你安排的译人,若是有何不满意,再与本王提。”

那译人忙翻译。

南斯闻言双眼亮晶晶点头道谢。

“南斯王子,有请!”李赟彬彬有礼伸手示意。

这回不用翻译,南斯也明白他意思,咧嘴笑着与他一道进门,那新来的译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

南斯叽里咕噜地对李赟说了几句,下意识转头看向明宜。

看到明宜朝他努努嘴,示意译人就在他身旁,他才吐吐舌头转过去。

进了院门,明宜上前道:“阿兄,您招待南斯王子,我就不打扰了。”

李赟踅身看向她:“今日有劳弟妹了,想来弟妹也受了惊吓,先回去好好休息一番。”

明宜点头:“嗯。”

江寒和白芷提着今日收获的大包小包跟上来,李赟见状又道:“这是弟妹今日采买的手信?”

“是啊,后天就要启程,今日将该买的东西都买上。”

李赟点点头:“好,还有什么需要,你告诉荣伯。”

“明白。”

一旁的南斯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满脸好奇地让译人译给他听。

译人一脸无语,人家小凉王和二夫人说话,有你何事?

明宜看到两人的小动作,笑着朝南斯拱手道:“南斯王子,你这两日就住在王府中,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让人传话予我。”

南斯双眼笑眯眯,用力点头:“好的,三娘子。”

李赟和南斯站在原地,目送明宜三人离开。

及至周子炤吊儿郎当走过来,伸手在两人跟前挥了挥:“不进屋里,作何呢?”

李赟冷冷觑他一眼,又对南斯伸手示意:“南斯王子,有请。”

南斯忙不迭点头。

许是十来天连续经历了三次刺杀事件,这回目睹的血腥和死亡,对比之前两次,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以至于明宜已经没了先前心惊胆战的恐惧,又因为后天就要回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有归心似箭的期盼。

比起腥风血雨的凉州,还是纸醉金迷的京城更让她安心。

只是辛苦了为大宁安稳而守在这苦寒边疆的将领。

她脑中浮上李赟的模样。

虽然小凉王权倾一方,但谁又能说,坐在这个位置不辛苦?

思及此,她兀自摇摇头,各人有命,或许那人便很享受这样的命。

她让白芷将手信整理打包,又思索着还有什么所需,一一列下,准备在明日之前悉数准备妥当。

此去回程,虽然比来时轻松,但遥遥千里,也得好好准备才行。

因着中午在仙悦居并未吃饱,明宜又用了些简单的午膳,这才上榻歇了去。

再醒来,已是金乌西坠。

“二夫人,你醒了?”秋霜在旁边显然已是等了多时。

“有事?”明宜揉了揉额角随口问。

秋霜笑道:“王爷今晚在饮马厅设宴,为大宛使团接风洗尘,请夫人也过去。”

明宜点点头,看了眼天色:“今晚何时?”

“不急的,戌时正刻才开宴。”

明宜下榻伸了个懒腰:“那正好还能好好梳个妆。”

宴请大宛使团与府中家宴不同,她这个侯夫人即使因为新寡之身,不适合浓妆艳抹,却也得稍加装扮,不能丢了王府体面。

幸而昨日中秋,李赟送来三身衣裳,她从剩下两身,挑出一套湖绿襦裙,外搭雪青半臂。再让白芷为自己梳了个堕马髻,面上略施薄粉,眉间点上一抹花钿,摇身一变,俨然又是温婉端庄的京城贵女。

饮马厅乃是凉王府一座专门宴请宾客的大厅,明宜只路过,今日才是第一次进。

厅很大,足以容纳百人,但装潢并不奢华,是典雅质朴的风格。

明宜到时,李赟和大宛使团都已经入座,似是只等她一个人到来,她在两排大宛宾客的注目下,缓缓走上前,先垂眸对主桌的李赟和他左手上位的周子炤行了个礼,然后才转身看向右边的南斯,朝他作了一揖,轻笑道:“见过南斯王子!”

南斯一双猫儿似的绿眸睁得跟铜铃似的,手忙脚乱站起身,半晌才反应过来似的,惊讶道:“三……娘子?!”

明宜白日未施粉黛,穿的是又是男式袍,头发也只是简单用玉簪绾一个圆髻,乍一看像是个秀丽少年,但眼下的明宜,却分明是一个美得让人难以移开目光的高贵千金。

南斯双眼一眨不眨,眸中如有星光闪动,脸上的笑更是如艳阳一般。他忽然有点羞赧似的摸摸头,白皙的面颊似乎多了点绯红:“我差点没认出来,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仙子。三娘子,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大宁女子,不,不是大宁,三娘子比我们大宛国最美的女子还美。”——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八点更

第27章 第 26 章 男女之间不能当众送贴身……

明宜没料到这绿眸少年的夸赞如此直白, 一向淡定的她也不由得面上一热,下意识轻咳一声,道:“南斯说笑了。”

好在两人说的这番话, 厅中应该只有对方身旁那译人听得懂, 她看了眼那译人,果然见其面露尴尬, 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

明宜又想到什么似, 用余光瞥了眼主位的李赟。

对方正好整以暇望着她和南斯,眉头微微蹙起, 神色分明有几分狐疑。

谢天谢地, 小凉王听不懂大宛话。

不然听到一个异国小王子这般夸赞自己刚守寡的弟妹, 委实有些尴尬。

明宜暗暗深吸了口气, 礼貌地朝南斯笑了笑,转身正要入座, 这才发觉前面几排并无空桌, 倒是李赟主桌两旁各挨着一张小桌,右侧小桌已坐了王府长史,左侧小桌倒是空着。

明宜正疑惑着, 李赟已经指着那空位淡声开口:“弟妹, 坐这里, 还劳烦你今晚暂且为我齐王殿下充当译人。”

明宜了然点头,她刚扫了眼,这厅中就只有南斯身旁那一个译人,确实不方便。

思及此, 她从善如流走到李赟左手边坐下。

南斯也坐了回去,只是一双眼睛始终追随着明宜,竟是有些痴痴的样子, 及至听到小凉王的一声轻咳,他才反应过来,抬眸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对方笑了笑。

李赟轻轻勾了下嘴角,回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笑。

南斯没太看懂,只莫名有些心虚,赶紧垂下漂亮的绿眸,装模做样端起茶杯呷了口。

李赟环顾了一眼宴厅众人,又看了眼南斯,这才举杯不紧不慢优雅起身,朗声开口:“南斯王子,诸位大宛贵客,今日,尔等携贵国君主之厚谊,跨越千里,来大宁做客,是两国之幸事。此番途经凉州,念尔等舟车劳顿,本王特设此薄宴,以凉州雅乐与风味,为诸位接风洗尘,修养整顿。更愿诸位此去一路顺利,大宁大宛邦交永固。”

说罢,转过头垂眸看向明宜,示意她为他作译。

明明心头微怔,下意识扫了眼大厅,除了大宛使团的几位舞姬,便只有她一个女人。

大宁民风还算开放,市井中抛头露面的女子不算稀罕,但在高门中,女子仍旧有诸多束缚与规矩,能出席这等宴请外使团的宴会,已是难得,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充当译人,当众发言。

但显然李赟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只等待明宜将他的致辞,完整传达给众人。

明宜扮演墨守成规的大家闺秀这么多年,忽然让她抛头露面,众目睽睽之下,一时也难免有些紧张,却又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撩起眼帘,对上李赟那双深邃的灰眸,暗暗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施施然看向厅中众人,高声开口,将李赟的话,逐字逐句用大宛话说了一遍。

在她说话时,李赟一直微微歪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灰眸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女人今日这身装扮,不如昨日中秋那般轻盈明媚,多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端庄沉稳,配上她此时落落大方说着大宛话的模样,可谓是相得益彰。

明宜说完,转头对上李赟,示意已译完,也想从对方表情中,看出对自己表现是否满意。

只见男人轻描淡写点点头,俊美的脸上,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眸光微动,嘴角也有着微不可寻的弧度,显然不如平日那般冷峻。

明宜微微舒了口气,看来这家伙对自己应是满意的。

而在她说完后,众人也都已举杯起身。

南斯的白面颊因为激动,染上了两坨红霞,他捧着酒杯,大声道:“多谢王爷款待,南斯在大宛时,便已听闻小凉王威名,今日一见,果真是龙章凤姿,万里挑一。能有王爷这般英才,乃是大宁和凉州大幸,也让北狄不敢肆意祸乱,我们大宛商人才得安然来往于东西。”

明宜心道他看着一派天真,场面说得倒是动听。

这番话本该由他身旁的译人传达,然而那译人还未开口,李赟已经偏头看向她。

明宜只得继续为他翻译。

虽是以自己之口传南斯之语,但遣词造句需要自己斟酌,明明是在努力还原南斯的意思,但听起来,却似乎有几分自己借机恭维的嫌疑。

这可真真是冤枉!

李赟觑眼看她,认真听着,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待她说完,李赟轻笑着向南斯拱手道:“南斯王子谬赞了。”

只见南斯朝身旁随从示意了下,对方捧着一只描金红木匣走上前。

“你们大宁都说好刀配英雄,南斯代表我大宛国特赠上这把大宛宝刀,还望王爷笑纳。”

明宜继续低声翻译。

李赟朝身后站着的楚飞点点头,对方走上前,将盒子接过来打开,用目光检查了下,让后才呈上李赟。

李赟慢条斯理将那把短刀从匣子里拿出,刀鞘金光闪闪,刀柄还有一颗璀璨的蓝色宝石,十分精美。

待短刀出鞘,里面刀刃更是如寒霜一般。

“好刀!”李赟笑着由衷赞道,又拱手道,“南斯王子有心了。”

南斯忙还了一礼,又拱手对上他身旁的明宜,咧着嘴笑眯眯道:“南斯还要多谢三娘子今日在仙悦居的救命之恩,身在异国无以为报,唯赠上这枚随身玉环,以聊表心意。”

说着他便从腰间解下一枚镶着金边的玉佩,交由刚刚那随从去呈上。

因他是对着自己说话,明宜也便没给李赟翻译,不想对方却是微微歪头问:“他说什么?”

明宜只得低声道:“他说感谢我今日在仙乐居救了他,要赠这枚玉佩表示谢意。”

那随从已经捧着玉佩,来到明宜桌前。

明宜自是不可能收这等贴身之物,还未想好怎么婉拒,李赟已经朝那捧着玉佩的胡人,做了个摆手的动作,道:“南斯王子的心意,本王替弟妹心领了,只是南斯王子有所不知,在我们大宁,男女之间,若为表谢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赠送自己贴身之物,并不合礼数。”

明宜原本也没打算接受这份礼物,有了李赟帮忙拒绝,倒是让她少了尴尬。

她默默看了眼似笑非笑的男人,心道此人确实做事周全。

南斯听了译人解释,顿时面红耳赤地招呼随从回来,默默将玉佩拿回来重新戴在腰间,又连连拱手说:“失礼了。”

李赟则是一派大度地浅笑道:“南斯王子远道而来,不懂大宁礼俗,情有可原,何况这也并不是大事。来来来,这杯我敬诸位!”

他扬扬手中酒杯,豪爽地送入口中,瞬时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南斯红着脸举杯,悄咪咪看了看明宜,这才昂头一饮而下。

明宜也将酒杯贴在唇边,一边小心翼翼呷着味,一边用余光继续观察身旁两步之遥的男人。

这一观察却是不得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对方今日穿的绛紫袍绣着青绿边,竟与自己这身湖绿雪青色的搭配很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这般并坐一排,外人看来,只怕多少有些奇怪。

不过李赟显然并未在意这样的细微末节,面带微笑喝完酒便坐下,让另一旁的长史招呼伶人为宾客表演。

一曲舞罢,礼尚往来,大宛也派出随行舞姬献舞。

南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凤头箜篌,笑盈盈朝明宜拱手道:“听说大宁贵女皆擅长琴棋书画,不知南斯可否邀请三娘子共奏一曲?”

明宜一愣,她虽学过一点琴,但并不精于此道,无奈南斯一脸热情,她一时也不好直接拒绝。

李赟瞥了眼脸颊绯红,满脸笑意的南斯,微微偏头,没问明宜对方说什么,而是低声道:“他想邀请你弹琴?”

明宜点头:“嗯。”

“你想弹奏吗?”

他问的不是你会不会,而是想不想?

明宜轻咳一声,如实道:“不是太想。”

李赟点点头,笑着看向南斯:“南斯王子想与我们大宁人合奏还不简单?”说着,朝周子炤一指,“我们这位五殿下便喜爱音律,最擅长笛,不如你们二人合奏一曲,兴许便是伯牙子期在世。”

原本正眯着一双桃花眼,兴致勃勃等着异国舞姬表演的周子炤,冷不丁被点名,差点被一口气噎住。

伯牙子期?

和这个毛都没长齐的绿眼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