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0(2 / 2)

弟妹 蔚空 23869 字 5个月前

齐王殿下眉头轻蹙,颇为不满地看向自己这位好表兄,但对方只是轻描淡写挑挑眉头,显然是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不过他向来不是个扭捏的人,也确实吹得一手好长笛,她笑嘻嘻从腰间抽出一只玉笛,笑着朝南斯道:“不知小王子想弹奏何曲?”

译人在南斯耳边低声转达。

南斯虽没能请得明宜,但能与大宁五殿下合奏,也很是欢喜,咧嘴笑盈盈道:“不知《疏勒乐》可好?”

这是流行于东西的曲子,周子炤自然会,他笑着点点头:“好。”

明宜还是第一次听到箜篌配长笛,丝弦清灵与笛声的悠扬,配着胡姬的美妙舞姿,让整座宴厅,充满了仙乐飘飘的味道。

众人耳朵听着琴笛,目光则被舞姬曼妙的身姿吸引。

唯独南斯弹奏着弹奏着,便忍不住朝明宜看去,想看看自己的琴声,有没有让对方陶醉。

对方没看自己,他也不在意,正好可以偷偷看对方。

只是不过第三回,他便觉得不对,绿眸一转,便见握着酒杯的小凉王,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南斯心下一惊,拨弄琴弦的手,也不由得一滑,赶紧低下头。

明宜听到乱了的琴声,奇怪地看向南斯,只见对方低头看着手中箜篌,看起来很认真,应只是一时失误。

一曲终于结束。

宴厅掌声如雷。

李赟轻轻拍了拍手,笑道:“南斯王子的箜篌,不输最高级的琴师。”

南斯笑眯眯拱手道谢,又满脸殷切地望向明宜,显然是在等她的评价。

明宜见状,笑道:“虽然我不精通音律,但听得出南斯王子的琴艺极佳。”

南斯脸上的笑意更甚。

周子炤不满道:“怎么就不夸我?”

李赟淡声道:“五殿下还用夸么?”

周子炤道:“倒也是。”

一场酒宴,其乐融融,到了快亥时才结束,明宜不知不觉也多吃了点酒,离席时,已经有些醉意。

*

翌日清晨,明宜用过早膳,正在院中活动消食,却见月门后,一双猫儿似的绿眸正鬼鬼祟祟往里探。

“南斯王子——”明宜失笑开口。

南斯听到她的叫唤,却依旧站在门口,并未往里走。

明宜只得走到他跟前,奇怪问道:“怎么了?”

南斯摸摸头道:“听说在大宁,外男不能踏入女子内院。”

明宜失笑,这话倒是也没错,但哪有这样严格。

她朝他身后看了看,只见随从和译人都站了老远,应是南斯特意吩咐。

“你是有事么?”

南斯道:“我听说你明日要启程回长安?”

明宜点头:“没错。”

南斯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太好了,那我可否带使团与三娘子同行?这样方便许多。”

明宜倒是没意见,毕竟过了凉州,就不用担心北狄人,多些人同行,有利无弊。况且南斯语言不通,自己确实也能帮助。

她点点头,笑道:“当然可以。”

南斯一张脸乐开花,又想到什么似的,从腰间解下那枚镶金玉佩,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递到她跟前:“我不知大宁男女之间,不能当众送对方贴身之物,昨晚是我失礼,幸而小凉王提醒。如今是私下里,我再将这玉佩送给三娘子,还请收手下。”

明宜看着他手中玉佩,一时哭笑不得,这位小王子的理解能力真是不错。

当然,要怪只怪李赟说那话让人误会。

她正想着怎么拒绝,忽然觉察不对,抬眸一看,却见李赟不知何时,走到了那正在不远处的译人身旁。

实际上,李赟一早收到下人报告,说南斯王子用过早膳,就让人带他去二夫人院子。

自己走来时,果然见到这家伙,鬼鬼祟祟趴在芙蓉苑月门后。

片刻后,便见明宜走到其跟前,两人叽里咕噜不知说着什么,然后便见南斯又拿了腰间玉佩出来,显然是要再次送给明宜。

他见明宜朝自己看过来,蹙了蹙眉,低声问译人:“南斯王子与二夫人说甚么?”

清晨王府宁静,隔着几丈的距离,两人的对话,能听到个大概。

译人轻咳一声,如实道:“南斯王子说,男女之间不能当众送贴身之物,他就来私下送给二夫人。”

李赟:“……”

他似笑非笑哼了一声,开口唤道:“南斯王子!”

南斯闻声回头,见他出现,不由得微微一怔,继而又笑着拱手行礼:“王爷晨安!”

李赟勾了勾唇,迈步走过去,轻描淡写回了一礼:“南斯王子是找弟妹有何事么?”

南斯见他过来,想到他昨晚所说当众不能送贴身之物的叮嘱,如今他走到跟前,也算是当众。

他只得将玉佩攥回手中,转头看向明宜。

“阿兄晨安。“明宜朝李赟行了一礼。“南斯王子来问我,他们使团是否可以与我们同行去长安?”

李赟微微眯了眯眼,轻笑问:“弟妹答应了?”

明宜笑着点头:“嗯,两方人马同行,方便照应。阿兄正好安排人一起送我们出凉州,也省事。”

李赟倒是没再问其他,只转而问南斯:“既然南斯王子明日就启程,今日可有安排?”

译人跟上来正要翻译,李赟却是抬手制止,又朝明宜示意了下。

明宜了然,对南斯道:“南斯,王爷问你今日可有安排?”

南斯拍拍头,试探道:“我途径凉州,还未来得及游览凉州城,今日想去游览一番,不知是否方便?”

毕竟昨日才发生了刺杀事件,没得凉王安排,他也不敢贸然出门。

明宜将他的话转述给李赟。

李赟闻言点点头:“南斯王子尽管去逛,本王会安排人护你周全。”

见南斯期盼地看向自己,明宜道:“王爷说可以,他会安排人保护你。”

南斯不由得面露欣喜,又有些激动问道:“三娘子可以和我一起去游览么?帮我讲解一番凉州风土人情么?”

明宜对凉州又不熟悉,正要婉拒。

只是还没开口,李赟已经道:“南斯王子,本王会亲自陪同。”

明宜一愣,赶紧道:“南斯,王爷说会亲自陪同你。”

南斯又惊又喜,又期盼地看向明宜。

李赟道:“弟妹一起去吧,与我和南斯王子充当个译人。”

小凉王发了话,明宜没有拒绝的道理,何况明日就要启程,趁着今日再去游览一番也不错。

一行人整顿好出门,两架马车已经在外等候,明宜在仆从引领下,与白芷先上了其中一辆。

紧接着李赟便坐进来,她随口问:“南斯王子呢?”

李赟瞧他一眼,淡声道:“他与译人坐另一辆。”

明宜点点头,又问:“齐王殿下不一起?”

“五郎昨日吃多了酒,眼下还在会周公。”

明宜轻笑了笑,又随口问:“阿兄今日没有其他庶务?”

李赟道:“招待好大宛使团便是这两日最重要的庶务,等送走了再说其他。”说着,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道,“这回还要多亏弟妹,不然这小王子出事,我只怕会有麻烦。”

“阿兄不用客气,恰好碰到,也算是小王子运气好。”

李赟淡淡看着她:“说起来弟妹已经帮了凉王府两桩大忙。”

明宜不以为意地勾了下嘴角,因为启程在即,也便不再刻意拘谨,只随口玩笑般道:“难不成阿兄还要嘉奖我?”

“本就应该。”

他说得太认真,倒是让明宜一时噎住,她下意识轻咳了声:“阿兄当真不用放在心上,何况我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你安排人送我们出凉州,就已经是最大的嘉奖。”

“你是凉王府的人,护送你们本就是分内之责。”

明宜将话还给他:“那我为凉王府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李赟似是愣了下,继而轻笑出声:“弟妹说得没错,本就是一家人。”

马车内一时静下来。

明宜心中暗想,明日自己便离开凉州,今生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这一家人实在有些荒谬。

她这会儿倒是有些庆幸,惠心公主不回凉州,自己安葬了李悆,以侍奉婆母理由,便能理所当然返回京城。

不然按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自己嫁给了李悆,便是李家人,而真正的李家是凉州这座凉王府,李悆不过是客居京城,按着礼俗,李悆过世,她其实应该留在凉王府,而不是京城那座没了男主人的侯府。

长久的沉默,让狭小的车厢显得有些尴尬。

明宜率先打破:“对了阿兄,昨日那两个刺客有下落了么?”

李赟回道:“楚飞已经带人查到点眉目,应该还未出城。”

“那他们今日会不会再有行动?”

“无妨,就怕他们不行动。”

明宜不用多问已经明了,难怪他亲自陪南斯出街,只怕是把南斯当诱饵,引蛇出洞。

她想了想又试探问:“这些年北狄一直这么不安份么?”

李赟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狄患一直都在,只是这近年更甚。一是大汗这两年病重,两个儿子为争可汗之位,急于立功。那鲁刺儿便是太子心腹,立了不少功劳。至于二儿子突涅小可汗,比起太子,更加好战,若是他夺取大汗之位,北狄定会再次挥兵南下。这也是我为何要去各种整顿军务,再去敦煌募兵。北狄休养生息多年,如今有骑兵至少十五万,而河西军力只得十万,且大部分驻在凉州城附近,若北狄挥兵南下,眼下的敦煌根本守不住。”

明宜本只是随口一问,不想他会对自己说如此仔细。

她想起从前跟在祖父身旁,对方教她读书识字甚至胡夷之语,但每每她问起朝堂政事,对方从来不与她细说,只告诫她这不是女儿家关心的事,她只得从书中窥得一二。

当然,更让她心惊的是,原来这片河西之地比自己预想得更凶险。

凉州破,大宁便危在旦夕。

她想了想道:“几年前,阿兄曾率兵与来犯的北狄大军,在玉门关开战,屠杀北狄军五万。如今阿兄主掌河西已八载,应该更有胜算。”

李赟却是扯了下嘴角,讥诮一笑:“那不过是坊间夸大其词罢了,当年那一战,乃是北狄见父亲过世,我又年少,北狄太子急于立功,率领三万人南下,并非五万。我率凉州军五万迎战,虽则大胜,凉州军也损失近两万,且让北狄太子逃了回去。”说到这里,他撩起眼皮,在暗光中看向对面的女子,轻笑道,“我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战无不胜,弟妹莫要信坊间传闻。”

明宜讪讪笑了笑:“我看阿兄是妄自菲薄。”

这话说出来,又不免有些好笑。

小凉王岂是妄自菲薄之人?

思及此,她不动声色瞧了眼对方。只见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刀削一般的下颌,觑眼的模样,一丝一毫都是骄矜倨傲之色。

车内一时无话,幸而很快便抵达城中最热闹的南市。

马车还未停稳,便听得南斯的声音,亟不可待地传来。

“三娘子——三娘子——”

原本闭目养神的李赟,眉头微微一跳,撩开眼皮,伸手打起车帘。

果不其然,前方马车刚停下,南斯就跳下车,朝这边跑过来。

见探身下车的小凉王,颇有些敷衍地拱手笑盈盈行了个礼,然后便跑到另一边,伸手将帘掀起

倒是让转身准备打帘的李赟,手上落了空。

“三娘子。”南斯伸出手要扶明宜。

明宜也不好拂人好意,轻飘飘搭在对方手腕,轻盈地跳下车。

南斯满脸兴奋道:“我听译人说,这南市乃是凉州城最热闹的街道,四海之内的好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到。”

明宜昨日来过南市,虽然比不得京城,但作为东西商路上最大的一座城,能看到的好东西确实不少。

她笑道:“嗯,是有很多好东西,不过南斯王子此番是要去京城,买些路上用得上的东西便好,其他的倒是不用,长安比凉州只会多不会少。”

南斯用力头:“我主要是慕名来游览一番。”

两人边说边要抬步离开,几乎忘了旁边还有个小凉王。还是听到轻咳一声,明宜才反应过来,赶紧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男人,道:“阿兄,我们走吧!”

李赟嘴角勾了下,轻描淡写点头,不紧不慢走上前,跟在明宜另一侧——

作者有话说:小王子算是清纯男高或男大?

提前更了,后天要上夹子,明天就不更了,攒攒收藏,看的人太少了,可谓是凄凄惨惨冷冷清清。

但没关系,俺们存稿多多,后天晚上十一点我会一口气更很多,绝不辜负追更的读者。

第28章 第 27 章 阿兄尽力而为

明宜暗中观察了下四周, 前后左右,共有十余身着便服的护卫,右手边是李赟, 身后跟着江寒和白芷, 倒是不用担心刺客。

南斯显然因为小凉王在侧,比她更放心。

第一次出远门的少年, 到了繁华大城, 看什么都新奇,一会儿这家店瞅一眼, 一会儿那家店瞧一瞧。

嘴巴也不愿停, 身边虽有译人, 却也不问, 只拉着明宜问东问西。

嘴上说了不买,逛了才几家店, 已经收了一堆, 跟着的两个随从四只手很快已不够用。

至于一旁的小凉王,也几乎被他抛至九霄云外。

“三娘子,那是什么店?”南斯指着前方一块牌匾。

明宜看到牌匾上“琳琅阁”三个烫金大字, 笑道:“应该是首饰店。”

“走走走, 去看看。”

明宜惊讶道:“你要买首饰?”

南斯但笑不语, 神秘兮兮瞧她一眼,三步并作两步两步便进了那首饰店。

店中掌柜见一行人穿着打扮,非富即贵,赶紧迎上来招呼:“各位客观, 想要看点甚么?”

南斯转头对明宜道:“你让他把最好的首饰拿出来。”

明宜将他的话转达给掌柜。

掌柜忙点点头,拿了钥匙,将多宝阁的抽屉打开, 拿出一只红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笑眯眯道:“小郎君,这是我们琳琅阁最好的一套首饰,一簪二钗三步摇,乃是桃花鎏金碧玉簪,鸳鸯纹珍珠钗,双凤衔珠金步摇。”

别说是没见过世面的大宛小王子,就是自认见了些世面的明宜,看到这几样流光溢彩的珠宝,也是忍不住双眼一亮。

“真美!”南斯睁大一双猫儿眼惊呼出声,然后转头看向明宜满脸激动问道,“三娘子,你喜欢吗?”

明宜看着眼前的珠宝,下意识就要点头,但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转头对上南斯的眸子,意识到对方要作何,正斟酌着如何回答。

南斯却并未继续等她的答案,已经看向她另一侧的李赟,笑道:“凉王殿下,你昨晚说,按着大宁礼俗,男女之间不能送贴身物品。那我买来这套首饰送给三娘子,以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应该合乎规矩吧?”

李赟灰眸微微眯了眯,觑眼看向身旁的明宜。

虽然已有预料,但听到南斯说出来,明宜还是有些猝不及防,一时忘了翻译,只目瞪口呆般迎上那双灰眸。

还是李赟偏过头低声问旁边的译人:“南斯王子说什么?”

问的是译人,目光却依旧斜睨着明宜。

译人忙拱手转达南斯的话。

李赟眉头轻挑,望着明宜道:“弟妹喜欢这套首饰么?”

明宜有些哭笑不得:“首饰虽然美丽,但委实太贵重。何况真正救他的人是江寒和叶六,我不过是出了一点点绵薄之力,哪能收取这般贵重的谢礼?阿兄,你帮我回绝了南斯王子吧?”

不施粉黛的脸上,眉头微微蹙气,无奈的神色,无端生出几分俏皮生动。

李赟挪开目光,走上前一步,低头看向那木匣内璀璨夺目的首饰,淡声道:“嗯,确实很不错。”

南斯还睁大眼睛等着两人的回应,但两人谁都没回应。

李赟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道:“说起来,弟妹远道而来,我还未曾送过见面礼。”

原本因为南斯而有些无奈的明宜,闻言微微一怔。

李赟转头看向她,还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弟妹戴这套首饰应该很合适。”

明宜下意识道:“不用了阿兄。”

李赟问:“为何?”

明宜一时哑然,李赟乃是凉王,李氏的一家之主,送自己这个弟媳一份见面礼再寻常不过的事,自己也没有说不收的道理。

问题是人家南斯王子先看中,难不成你前脚让人别送,后脚自己买了送来?

但李赟显然并没觉得有何问题,明宜也不好直说,想了想,干脆随口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套首饰没有几十两银子下不来,如今北狄虎视眈眈,边关需招兵买马,凉王府正是用钱的时候,几十两足够买几万斤军粮,上百将士吃上一年。”她顿了下,又轻笑道,“何况我也并不缺首饰,光是阿玉送我的,我都戴不过来。”

李赟眸光微微跳动了下,轻勾了下嘴角:“嗯,即使如此,那这份见面礼我便不送了。”

一旁的南斯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一大串,也没回答他,急道:“三娘子,这套首饰当谢礼,可以吗?”

明宜还未说话,李赟先开口:“昨晚我说的话,有失偏颇,我们大宁,不仅男女之间贴身物品不能随便送,要贴身用的东西,也不能送,南斯王子的好意,我替弟妹心领了。这套首饰,弟妹不能收。”

这回那译人很上道,赶紧译给小王子听。

南斯一双睁大的绿眸,顿时暗淡了几分,看了看那匣子中的首饰,又看向明宜:“三娘子,那我怎样才能感谢你?”

明宜笑道:“你们使团有大宛特产,比如干果之类的,赠我一些便好。”

南斯有些嫌弃地点点头:“那怎么够?”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拍拍脑门,“对了,我带了几对琉璃杯,送给三娘子。”

这回明宜没再拒绝:“好啊,听闻大宛琉璃杯巧夺天工,能得南斯王子亲自赠送的,那肯定很好。”

南斯终于没再执着。

明宜也松了口气,下意识歪头看了眼李赟,朝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她和南斯王子的对话,那译人自然没有译给李赟,但对方俨然猜到两人说了什么,只微微挑了挑眉。

几人从店里出来,日头已经挂在半空。

李赟道:“南斯王子,逛了这么久,应该也有些累了,不如先去吃些东西再继续?”

南斯听到明宜的转达,笑着点点头:“好啊!”

然而就在这一声落下,忽然一道箭矢,从对面楼上射下来,直直射向这位绿眸小王子。

“当心!”

李赟抓住明宜的手,往身后一拉,顺势抬脚,将南斯踹开。

南斯惊惶睁大眼睛,哎呦一声被踹出一米远,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那箭矢则堪堪从他身侧擦过,钉入地面几寸。

吓得他也忘了疼,只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对小凉王这一脚感激不尽。

与此同时,大宛护卫和王府侍卫,已经迅速挡在几人周围。

箭矢倒是没再飞来,却接着从那窗户,洒下来漫天白灰,又忽然在空中燃起,一时间漫天火光落下,烟雾四起。

李赟将明宜护在身后,沉声道:“屏住呼吸。”

明宜赶紧照做。

李赟一手拉着她,一手拽起地上的南斯往边上退。

哪知,一道身影伴随着浓烟,从天而降,手中一把长剑,直直朝南斯刺过来。

幸而楚飞挡在面前。

南斯赶紧紧紧贴在李赟身侧,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然而楚飞和其他护卫一样,显然被这浓烟迷了眼,根本看不清楚那身影,只能勉强应对。

捂着口鼻的明宜,确实隐约认出那身影,正是昨日仙悦阁的胡姬。

她在烟雾中身形灵活,不受影响,显然是有备而来。

江寒上前帮忙,一剑将胡姬刺中在地。

就在江寒和楚飞两人,上前准备联手将人牵制时,原本嘈杂混乱的街道,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

“江寒!当心!”明宜轻呼出声。

伴随着马蹄声来,一道利箭从她和李赟跟前划过,射向江寒,江寒虽然避开,但还是没能完全躲开。

砰的一声,那箭直直钉进他的大腿,痛呼一声倒在地上。

明宜心头狠狠一震。

只是这一箭虽然快,但以小凉王的身手,应是有机会截下,为何他没有出手?

不过她也没心思多想。

因为此时,一匹马儿从浓雾中穿过,那马背上一道身影,弯身将地上的胡姬提起,丢在马背,卷起一阵狂风,几乎只是眨眼间,便从烟雾中绝尘而去。

只是掠过时,还歪头朝她看了眼。

那人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眸子下狭长漆黑。

“快追!”楚飞大声叫道。

附近很快冒出乌泱泱的凉州兵,朝那绝尘的马匹追去。

原本嘈杂的街道,随着烟雾散去,渐渐恢复平静。

南斯先是重重咳嗽几声,眼泪汪汪地深呼吸了几口气,终于松开攥紧李赟的手,后怕地拍拍胸口,又伸手摸了摸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与此同时,被李赟攥在手中的另一只手也挣脱开。

明宜重重呼吸了几口气,小跑到江寒身旁,忧心忡忡问道:“江寒,你怎么样?”

江寒痛苦地抱着大腿,满头冷汗,想摇头说没事,但显然有逞强嫌疑,只能喘着气道:“夫人不用担心,应该死不了。”

明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跳,那箭直接穿过了对方大腿,可见力量之大。

江寒下意识要将箭折断,却被李赟制止:“别乱动!”

他在明宜声旁蹲下,眯眼检查了下伤处,眉头深深蹙起:“这个位置很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出血不止,流血身亡。”说着高声吩咐,“快送江侍卫回府疗伤。”

南斯攥着拳头,满脸愤怒叽里咕噜叫道:“又是北狄么?他们真是坏,凉王殿下,你一定要将北狄打得落花流水,再不能然他们到处作乱。”

李赟淡淡看了他一眼,点头嗯了声。

明宜随口道:“阿兄听得懂?”

李赟:“猜也猜得到。”

明宜撇了眼涨红脸的小王子。

倒也没错。

*

江寒虽然并无性命之虞,但那一箭实在是伤筋动骨,按着王府大夫所言,至少半月不得下床。

这意味着明宜原本定在明日的返京行程,不得不推迟。

从江寒房中出来,许是她面露愁色,只听身旁的李赟道:“弟妹无须担心,府中大夫乃军医出身,医治箭伤经验丰富,只要卧床悉心疗养,江寒定能恢复如常。”

明宜勉强一笑:“那就有劳阿兄费心了。”

李赟垂眸望着女人眉宇间那微微蹙起的痕迹,又轻描淡写说:“过两日我便要离开凉州去其余几州巡察军务,再去敦煌督办募兵,这一趟至少也要两三个月,府中事宜皆由荣伯打理,弟妹有任何需要,告诉他便好,护送弟妹出河西的护卫,荣伯届时也会安排。”

明宜微微一怔,想起先前周子炤说过他们要去敦煌募兵的事,原来这么快,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一宽,因为不能马上返程的阴翳,也不由自主散开了几分。

她微微舒了口气:“阿兄安心去忙庶务,不用操心我们这点琐事。”

李赟勾唇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用过夕食,月上柳梢。

明宜正喝着一碗凉州特有的热牛乳,脑子则忍不住想起白日那匆匆一瞥的狭长黑眸。

很熟悉,定是在哪里见过。

她努力回想着,忽然一双黑夜中的长眸,在脑海冒出来,蓦地与白日那双重合。

是那日黑松驿的北狄头领鲁刺儿!

这个发现让她一时心惊不已,这等危险人物竟然又潜入了凉州城?

白日那不怀好意的匆匆一瞥,让她有种预感,只怕此人隐藏于此,是对自己这个侯夫人还未善罢甘休。

如果李赟在将其抓获前离开凉州,那留在凉州城的自己,岂不是危如累卵?

原本她还觉得李赟过几日离开,会让自己在凉王府住得更自在,眼下却再不敢这么想。

比起被北狄人盯上劫走,与小凉王相处的那点不自在,就实在是微不足道。

这一夜,明宜可谓是忧心忡忡,以至于睡得都不太安稳,及至早上天刚亮,便悠悠转醒。

虽然今日的行程被搁浅,但大宛使团依旧如期出发。

用过早膳,听闻使团已经整装待发,她赶紧让人领着自己去了大门口。

于情于理,她也要去送行。

此时南斯正在与李赟和周子炤道别,只是明显地心不在焉,一双绿眸,翘首以盼般,一直往门内瞟。

当看到穿着一身月白长袍的明宜,从里面疾步行来,胡人少年蓦地喜上眉梢,高声挥手唤道:“三娘子——”

明宜跨过大门门槛,走上前朝几人拱手行礼,然后笑着看向南斯:“南斯王子,萍水相逢,后会有期!三娘祝尔此去长安,一路顺风!”

原本笑盈盈的南斯,忽然嘴角一撇,露出了个依依不舍的伤感模样,绿眸也蓦地染上了几丝红意。

昨日那侯府护卫受伤,他得知明宜无法与他们同行,心中顿时失望不已,眼下面对离别,更是一股惆怅不舍涌上心头。

他也并不掩藏,皱眉哽咽道:“今日与三娘子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明宜微微一怔,他们不过才相识两日,这异族小王子是不是太夸张了?

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想了想道:“王子在京城应是要停些时日吧,等我回京,若是王子还在,届时便能一叙。”

南斯闻言双眼顿时一亮,用力点点头道:“没错,我此番去大宁长安,除了带使团朝贡,也是要去学习大宁语言诗书,少则会客居一年,多着两年也说不准,等三娘子回京,我们有的是机会再见。”

明宜客套一笑:“那再好不过。”

两人言笑晏晏,旁若无人,实际上除了南斯身旁的译人,也没人能听得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明宜心知男女有别,说多了便不合礼数,于是拱手行了个礼,往后退了一步:“南斯王子,一路平安!”

说话间,余光瞥到旁边的李赟。

本只是不经意一瞥,却见对方双眸微垂,嘴角往下,是个显而易见不悦的表情。

虽不知是为何故,但明宜心下却是忍不住一悸。

南斯显然对此浑然不觉,一颗心只在眼下的离别和未来重逢来回跳跃,可谓是又悲又喜,他拱拱手,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垂眸看向自己腰间玉佩。

如今是大庭广众,他不好将这贴身玉佩送给明宜,但总要给对方送点什么,以表心意。

他想了想,双眼忽然一亮,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符牌,捧在手中,上前一步,递到明宜跟前,激动道:“三娘子,这是我们大宛王族的符牌,所有在外的大宛人,见此牌如见王,我现在将它赠予你,若是你遇到大宛人,需寻求帮助,拿出此牌便好。”

明宜想不出自己什么需要求大宛人,但见此牌不过寻常铜制,并不贵重,又见南斯满脸期盼,自己毕竟救过对方一命,若是不收点谢礼,只怕对方心里会一直纠结此事,便大大方方将符牌接过,笑道:“南斯王子有心了,那我也不好客气。”

南斯见她收下符牌,顿时眉开眼笑地作揖道:“三娘子,我们后会有期。”

这小片刻下来,他一心只在明宜身上,这会儿才意识到冷待了他人,又赶紧补救似的,朝李赟和周子炤行了行礼:“多谢凉王殿下这几日的款待,两位王爷,后会有期!”

不等译人翻译,李赟已经拱手,敷衍般勾了勾嘴角:“南斯王子,一路平安。”

周子炤也赶忙笑眯眯附和:“王子一路平安!”

南斯点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明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转身上了马车。

“三娘子,后会有期!”

马儿哒哒迈步启程,待车子行了几米,南斯忽然又打开车帘,回头看向门口的明宜,红着眼睛高声唤道:“三娘子,再会——”

那声音竟是带了点哭腔。

明宜:“……”

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及至马车消失,她才重重舒了口气,又不由自主低头看了眼手中符牌。

因是对这符牌有些好奇,便不由看得有些出神,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似乎有一道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蓦地抬头,果然对上李赟那双灰眸。

“阿兄——”她下意识唤道。

李赟目光从她眼睛缓缓一路往下,滑过鼻尖嘴唇,最终落在她手中的符牌,淡声道:“河西一带有不少大宛商贾,这符牌或许是有些用,弟妹好好保管着,日后兴许真能用上一二。”

明宜闻言,颇以为然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将符牌塞进袖袋中。

李赟见状,眉头不着痕迹蹙了蹙。

而就在此时,已经踅身进院的周子炤,见两人还杵在门口,回头随口道:“你俩怎的还不进来?”

“嗯。”李赟转身施施然进门。

明宜反应过来,也赶紧跟上,想起忧心一夜的事,试探问道:“阿兄,昨日那北狄刺客有下落了么?”

李赟瞥他一眼,道:“只抓到那日在仙乐居受伤的胡女,其余人还未有下落。不过……”

“不过怎样?”

李赟:“根据那胡女所供,昨日当街救走那女刺客的男子,应就是北鲁刺儿。”

果然!

明宜又道:“他上次才被你追击,如今竟又潜入凉州城,真是胆大包天。”

“不仅胆大包天,确实有些本事,难怪能成为北狄第一勇士。”

明宜道:“不知他是否还在城中?”

李赟摇头:“尚不得而知。”说着又淡声道,“他既然敢冒险入凉州城,只怕目的并非大宛王子,而是对上回让弟妹逃脱一事不甘心。”

他的推测,与明宜所想不谋而合。

明宜还未说话,前面闻言的周子炤忽然咋咋呼呼惊呼道:“什么?那鲁刺儿是为三娘子而来?那三日后我们离开凉州,三娘子独留王府,岂不是很危险?”

李赟那张俊美冷冽的脸上,难得浮上一丝难色:“若是三日之内,能抓住那鲁刺儿,那便可放心。怕就怕启程时,人还未有下落。”顿了下,又补充一句道,“而行程已定,各州刺史也都已收到消息,只怕没法更改。”

明宜赶紧道:“庶务当先,阿兄不用操心我的事,凉王府这么多守卫,只要不出门乱跑,应当没事。何况……”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以阿兄的本事,只要那鲁刺儿还在城内,我相信三日内,定能将人抓到。”

李赟笑了笑:“阿兄尽力而为。”——

作者有话说:今天三更粗长哈~有存稿就是这么任性

第29章 第 28 章 阿玉将心爱之物都留给……

但显然那鲁刺儿比想象中更加狡猾, 接下来两日,明宜每天至少差人去打三四次,得到的都是尚无任何消息。

金乌西坠, 又是一日过去。

王府小厮忽然过来传话, 说王爷有请她去一趟翰墨堂。

翰墨堂乃是凉王书房,明宜想着或许是那鲁刺儿有了下落, 赶紧跟着人出门。

这会儿翰墨堂里, 除了李赟,周子炤也在。

明宜走入门内, 对两人行了礼, 上前道:“阿兄, 是那鲁刺儿有消息了么?”

李赟不置可否, 那张俊美的脸在烛火中影影绰绰,隐约透出几分严峻。

他拿起手中信笺, 递给明宜:“弟妹, 你看看这个。”

明宜接过信笺,看到上面一行蚯蚓一样的文字,眉头不由得心头一跳, 急急问道, :“阿兄, 这是那鲁刺儿留下的?”

李赟点头:“是王府侍卫发现他踪影时,他留下这个,信封上写着转交给侯夫人。”顿了下,又补充一句, “你应该认识上面的字。”

明宜确实认识这些字,正是北狄文。

上面的内容也很简单,译作汉字大概便是:惊鸿一瞥, 势在必得。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调戏与挑衅。

她正有些羞愤交加,一旁的周子炤好奇问道:“三娘子,这鲁刺儿到底写了什么?表兄也不跟我说。”

明宜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看向李赟,只听对方面无表情回道:“是说他盯上了侯夫人,要将人抓走。”

这解释倒也没错,

周子炤皱眉啐道:“这北狄蛮子真是嚣张。”

明宜也不由得蹙起眉头,问道:“既是寻到那鲁刺儿的踪迹,还是让他逃掉了么?”

李赟道:“他行事诡谲武艺高强。”说着又自嘲般一笑,“不过这件事上,确实是我无能。”

明宜微微一怔,忙道:“阿兄言重了,此人定是有备而来,一时片刻抓不住他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上回小凉王亲自出手,也让那鲁刺儿逃掉。这样看来,若是等小凉王离开,自己在明,对方在暗,只怕是真有些麻烦。

周子炤若有所思道:“这么说那鲁刺儿当真是一心想掳走三娘子。”说着又耸耸肩,不屑道,“北狄人向来爱干掳人妻女的事,而表兄未曾娶亲,姨母又在京城,如今三娘子便是凉王府最重要的女眷,他把主意打在三娘子身上也不足为奇。以他这神出鬼没的风格,只怕三娘子如今返京也不安全,他定会在出凉州的路上设伏。”

李赟轻笑了声:“难得你能考虑这么多。”

周子炤啧了声,吊儿郎当道:“虽然我不懂军务和朝堂的事,但毕竟也是皇家子,这点道理还是能想到的。”

李赟朝明宜伸出手。

明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将手中信笺递给他。

男人接过信笺,放在那微微跳动的烛火上点燃,顷刻间,一张信笺便化为灰烬。

片刻后,又才轻描淡写开口:“这鲁刺儿如此嚣张,弟妹无论是独自留在王府,还是返程回京,我这个做兄长的都很难放心。”

一旁的周子炤也愁眉苦脸唉声附和,抬头见明宜神色却只略带惊惶,不由问道:“三娘子,你不害怕么?”

“自然是怕的。”明宜面露苦笑,继而又道,“不过凉王府守卫森严,外人想进来掳人应该没那么容易。”

周子炤忽然一拍大腿,双眼一亮,看向李赟道:“表兄,咱们此番去敦煌,那边胡狄异族繁多,语言混杂,若是有擅番语者同行,想来方便许多。”说着又看向明宜,“三娘子正好擅番语,不如就同我们一起去敦煌,有我们英明神武的小凉王坐镇,那鲁刺儿定然没办法对三娘子你下手。”

明宜先是一愣,继而又有些好笑,从凉州城到敦煌,近两千里的路程,沿路除了城池,更多的是草原戈壁沙漠,敦煌更是流民泛滥,她可不认为跟着李赟去敦煌比待在凉王府安全。

因而她只当对方是在说笑,抬头看向李赟,却发觉对方蹙眉沉思,显然是在考虑这个提议。

“阿兄……”明宜迟疑着唤道。

李赟撩起眼皮看向她,沉声道:“五郎说得很有道理。”

“那是!”周子炤得意地抬抬下巴。

明宜闻言失笑道:“凉州城驻兵五万,应该是整个河西最安全的地方,那鲁刺儿都胆敢潜入,出了凉州一路往西北,他定然会更肆无忌惮,他若真想对我下手,只怕防不胜防,依我看还是在王府更安全。”

李赟眉头一挑:“弟妹这是不相信本王?”

明宜一愣。

李赟又道:“弟妹是不觉得本王没有本事护你周全?”

明宜反应过来,赶紧摇头道:“阿兄误会了,我不是怀疑阿兄的本事,只是觉得暂时待在府中更安全,那鲁刺儿既是叶护,便不可能一直在凉州,只要小心防备,待江寒伤愈,他应该也已经离开,我们届时便可安心出凉州回长安。”

李赟神色莫测,勾唇轻笑一声:“看来弟妹还是不相信我。”

周子炤忙打圆场般道:“三娘子,我们此次西行,带有数十精卒,皆是河西军中翘楚,个个武艺高强,还有十几个暗卫,沿途又有屯兵。那鲁刺儿潜入河西,身边定然不敢带太多人,那日黑松驿只怕已经是极限。何况表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既能已一己之力守住整个河西,难不成还护不住三娘子你一人?”说着又面露愤然之色,“我看那鲁刺儿也不过是鼠雀之辈,真露了面,表兄一刀便能解决他!”

这位五殿下显然对其表兄有着盲目崇拜,不想让明宜对李赟有一丝半点的怀疑。

然而明宜只是就事论事,并非怀疑小凉王的本事,也正因如此,心底才会对李赟有所忌惮,只想敬而远之。

可现在两人竟然提议她跟着人去千里之外的敦煌,这一来一回快马加鞭也要近一月,加上督军募兵,只怕至少要两个月。

这河西一带不比京城,天知道会遇到何事?

周子炤又道:“莫非三娘子是害怕?”说着撇撇嘴,随口道,“我还以为你很有胆识呢。”

明宜面上露出一抹无奈之色,顺着他的话道:“三娘一介女流,能顺利来到凉州已用尽平生最大勇气,哪里还敢去敦煌?”

她说这话时,垂眸敛眉,确实是寻常怯弱女子的模样。

周子炤朝李赟摊摊手:“表兄,你瞧我好不容易想到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惜三娘子不认同。”

李赟拿起桌上那枚小小的烛心剪,轻轻剪断烛火残心,静谧的夜色中,发出低低的一声轻响,烛火也随之微微跳动了下。

明明对方剪的是烛心,可不知为何,明宜却觉得那剪刀像是在自己心口划了道,让她的心莫名跟着一跳。

李赟望着灯芯轻笑道:“弟妹有所顾虑也是情理之中。”他似是沉吟片刻,又才指着桌上那堆信笺灰烬,叹息一声道,“可是鲁刺儿的这封信,又实在是让本王不放心将弟妹留下。阿玉才过世不足两月,若是知道我让弟妹深处危险之中而不顾,只怕在泉下也不能安息。”

听他提起李悆,明宜不由得抬眸再次望向他。

男人对上她的杏眼,不紧不慢继续道:“本王觉得五郎提议尚可,也并非是觉得弟妹与本王出行,比待在凉王府更安全,而是确实有私心。”

他语气带着意味深长,眼神又带着几分诡秘莫测,明宜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心中不由有些惴惴不安

李赟望着她略顿了下,又才继续:“凉州多武夫而少文士,本王身旁素来缺贤才谋士。此番西行,事关凉州未来大计,而本王除了略懂一些北狄语,并不通其他番语,必然要带译人同行。但凉州译人多是异族流民或商贾出身,且不说一些庶务机密之事不便道与外人,就算译人可信,但只懂番语不懂其他,与我来说也无多益处。而弟妹乃与我是一家人,又自小得宋太傅亲授,定然学识匪浅,又通晓诸多种番语,识得北狄文字。若能随同西行,定能帮上我大忙。”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当然,此次西行事关河西安危存亡,弟妹帮的也不是我和凉王府,而是所有河西河山和百姓。”

明宜不料他会如此郑重其事,半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作揖讪讪道:“阿兄说笑了,祖父虽是太傅,但我一介深闺女子,哪谈得上什么学识,至于番语也只略懂皮毛,阿兄此行如此重要,让我做同行译人,只怕是贻笑大方。”

说是这样说,但作为女子,人生第一次不是被用嫁人相夫教子来衡量价值,而是与男子一样,用于百姓与江山。

她从小勤学,不就是为了不逊于男儿,然而随着长大,却不得不接受,女子只能囿于后宅的现实,如今她有一个在后宅之外证明自己的机会,要说不动心定然是假的。

“谁敢笑本王?”李赟挑眉哂笑。

明宜一时哑然。

李赟继续道,“当然,本王并不是要勉强弟妹。只是等江寒能长途跋涉,恐至少月余。弟妹是真想诚惶诚恐待在王府,还是趁此机会去见识一番河西大好河山与风土人情?全看弟妹自己。”他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们后日启程,弟妹还有一日可好好考虑,明日此时再来给我答复。”

说罢他抬起袖子,轻飘飘将桌上信笺灰烬拂过。

明宜知道他不欲多说,便作揖道:“嗯,那阿兄五殿下早些休息,三娘就不打扰了。”

说罢便退了出去。

周子炤目送她出门,又转过头看向案内的李赟,眨眨眼睛嘻嘻笑道:“表兄,你真想让三娘子随我们西行?”

其实他刚刚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郑重其事。

三娘子毕竟只是个女子,还当真能为山河百姓作何?

李赟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头:“夜深了,五郎你也该回去歇息了。”

周子炤摊摊手:“好吧,你也早些休息。”

*

回到芙蓉苑歇下的明宜,却是久久没能阖眼。

李赟那番话始终在脑中盘桓,幼时祖父虽教自己学问,却不喜自己多问朝堂事天下事,让她读诗书,也不过是为将来嫁个好人家。

至于父亲口上必称女子无才便是德,绝不许女儿们抛头露面。

若李赟让自己随行,只是为护自己周全,不让那鲁刺儿近身,她定绝不会考虑,可他说的竟是让自己做一个可辅佐他的译人。

他可是权倾一方的小凉王,如何会对一个女子说出这话?

何况两人相识也不过十余日,他如何就能看出自己心底所欲?又如何就相信自己能做好这译人?

原本她费尽心机与李悆成婚,只是为自己谋得一个安稳自由的余生,但再自由也是在高墙之内,如今却有一个机会,让自己堂堂正正行走在高墙之外,去见男子才能见到的世界,去做男子才能做的事。

哪怕李赟此人危险至极,最好便是敬而远之,但明宜还是得承认,对方的话让她动摇了。

“白芷——”

辗转反侧半晌,始终睡不着,明宜忍不住唤道。

白芷倒是睡得不错,一连唤了三声才醒来。

“娘子,你在唤我么?”

明宜道:“你想不想去敦煌,再多见识一番河西风土人情?”

白芷终于清醒了几分:“娘子,你想去敦煌?你不是说河西危险,还是早些回京城更安心么?”

明宜默了片刻道:“难得出来一趟,若是因为怕危险,放弃更多见世面的机会,倒是有些因噎废食了。”

白芷想到什么似的,蹭地坐起来:“所以娘子是要跟王爷他们去敦煌?”

明宜道:“我是想着江寒受伤,与其待在王府无所事事,或许趁此机会出去走走也不是坏事。”

白芷向来爱玩,自是颇以为然:“咱们难得出来一趟,听说敦煌石窟寺的佛像和壁画,乃是天下一绝,若是能去亲眼见一见,那可真是再好不过。”说着又疑惑问,“只是娘子是女子,王爷愿意带你同行么?”

明宜不置可否,只轻笑道:“你继续睡吧,容我再想想。”

白芷在黑暗中不明所以地摸摸头,躺下继续睡了过去。

明宜这一想,便想了一整日。

而这一整日,江寒伤势依旧,鲁刺儿也未有进展,她只得在随李赟西行和留在王府中做选择。

是夜。

抱着一只小木箱的明宜站在翰墨堂门口,看着那槅扇门内,微微摇晃的烛火,半晌没再动。

还是领路的小厮,低声提醒道:“二夫人……”

明宜回神,这才继续跟着人往前走。

“王爷,二夫人来了。”小厮小心翼翼叩响房门。

“进来!”

小厮将门推开,恭恭敬敬对明宜做了个有请的姿势。

明宜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房门在身后咯吱一声关上。

屋中只得李赟一人,身着一身绛紫锦袍坐在案后,手持一侧书卷,正借灯静读。

似是读得极专心,听到动静也没有抬头。

明宜上前一步,抱着手中木箱躬身道:“与阿兄问安!”

李赟眉头微微跳动了下,缓缓抬眸朝人看过来,淡声开口:“弟妹可已考虑好?”

明宜望着他那双冷冽的灰眸,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将木箱放在案几上,道:“这是阿玉这些年的墨宝字画,他临终前让我带给阿兄留作纪念。先前一忙,差点忘了。”

李赟目光落在箱子上,却并未打开,只又问:“弟妹可已考虑好?”

明宜抿抿唇,犹疑片刻,才终于道:“我想随阿兄西行。”

李赟勾了勾嘴角,眸中似有寒星跳动了下,只是语气依旧平淡如常,言简意赅道:“甚好!弟妹回去准备吧,明日用过早膳便出发。”

明宜原本以为他会问自己为何答应,但显然对方并无此打算。

说完这话,便又垂眸看向手中书卷。

明宜嘴唇翕张了下,只得将准备好的那番冠冕堂皇之话吞了回去,作了一揖,便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开阖,案上烛火微微跳动留下,复又归位平静。

李赟手中书卷迟迟未翻页,良久之后,他随手放下书卷,将桌上木箱打,从里面拿出几幅字画。

阿玉从小喜欢写诗作画,这些想来都是他的心爱之物。

阿玉将心爱之物都留给了自己。

自己定也会好好爱惜。

第30章 第 29 章 启程

这一夜, 明宜睡了个好觉。

翌日醒来,只觉难得神清气爽。

白芷因得知要去敦煌,一早上便乐得见眼不见牙, 给明宜梳头时, 忍不住念叨:“没想到王爷竟愿意带娘子随行,他可是去巡察军务招兵募马, 又不是游山玩水!”说着忍不住感慨, “以前老爷与弟子们论政事,可都不让娘子听的, 看来河西果然不如中原那般规矩多。”

明宜低笑一声, 对此颇以为然。

白芷越说越激动:“什么甘州肃州沙洲瓜州, 以前只听过, 这回终于可以眼见为实了。”

明宜也笑:“是啊,以前只在书上见过, 如今可以亲眼看看。”

白芷咕哝道:“先前你急着回京, 我还以为娘子被北狄刺客吓到,不敢在河西久留呢。”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她确实被接连几场刺杀吓到, 不过让她想早点离开的, 还是因为威不可测的小凉王。

这些年她习惯明哲保身, 既然这世上不需要女子有所作为,那她便护好自己就好。

当然,如今决定留下,也是因为李赟。

梳洗过后, 果然有小厮过来请明宜去饮马厅用膳。

“三娘子——”还才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周子炤雀跃的声音。

明宜跨过门槛,与屋内两人行了个礼:“阿兄!齐王殿下!”

李赟轻描淡写点点头:“坐吧。”

明宜走到他右侧的位子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早膳,正是她平日爱吃的胡麻粥、金乳酥??和羊汤。

对面的周子炤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三娘子肯定愿意随我们西行。”

明宜轻笑:“难得出一趟远门,我也想学殿下多游历一些地方开开眼界。”说着又看向李赟,“而且随阿兄一起,确实比独自待在王府安心。”

李赟扯了下嘴角,淡声道:“身为兄长,本王定会竭尽全力护弟妹周全,不过河西到底不比京城安稳,弟妹也切莫太松懈。”

明宜道:“我相信只要阿兄在,我和五殿下定然不会有太多危险。”

“那是!”周子炤点头附和道,“我原本早就想去敦煌看佛塑和壁画,也是不敢独自出行,一直等着表兄一起。有表兄在,咱们不用担心,尽管享受沿途美景美食便好。”

李赟不置可否,只轻笑了笑道:“都多吃些,等离开王府,可不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白日行路,多只能吃胡饼充饥。”

“没错,我可得多吃点肉。”周子炤赶紧点头,拿起一只羊排便啃起来,又瞥向明宜,“三娘子,你也赶紧吃。”

明宜笑了笑,又不动声色瞥了眼李赟,见对方正好整以暇望着自己,这才端起羊汤喝起来。

小凉王这趟西行很低调,虽然有数十侍卫,但并未带长史参军随行,所有人皆穿常服,对外声称商队。

李赟本人亦只穿一身玄色锦袍,腰束蹀躞带,挂算囊和割肉小刀,看着与普通商家公子无甚区别。

出行的马车从外看起来,也颇为简陋,叫人猜不出这是王府车队。

马车总共三架,李赟周子炤明宜各乘一架,明宜的车行在中间,若是遇到刺客劫匪,她倒也还算安全。

与两个月前从京城出发不一样,那时候她一心系在李悆棺椁,只想安全将人送达凉州,并无多余心思欣赏沿路风景。

这回她只带了白芷一人,身上没有了责任,便能全心全意欣赏一路风光。

从凉州城出来后不多久,便见一片广袤绿洲,屋舍渐渐变得稀少,只有零零星星的毡帐,以及游走在绿茵上的大片牛羊马群。

虽然入河西后,明宜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场景,却不如这一路的壮阔,以至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很快便被这美景消解殆尽,连带心胸都变得疏朗起来。

车队行驶并不快,还在白日休整了三次,以至一天下来,明宜并未感觉到舟车劳顿。

转眼日落西山,感觉到马车减缓,明宜掀开车帘,好奇探头四顾。

原来已行至一处峡谷,谷中乃见一座驿城,隐约已听到喧杂人语传来。

而抬眼望去,满目群山。

明宜随口问车外的护卫:“这可是到了山丹县?”

“回二夫人,我们已到甘州山丹,前方便是峡口驿。”

明宜点点头,她在书上看过,峡口乃是甘州凉州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历朝历代包括如今的大宁,都有在此驻兵设驿,这峡口驿乃是河西重要驿站之一。

思及此,她好奇地看向远处绿莹莹的群山。

与此同时,前方那辆已行至峡口驿门口的马车缓缓停下,李赟从车内跳下,立在车边朝后面看过来

他目光落在那从车窗处探出的女子,虽然戴着男子冠帽,未施粉黛,但一抹斜阳恰好落在那张素白的脸上,像是为女子描了一抹红妆。

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因为好奇而睁得老大,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李赟勾了勾嘴角,待马车行至跟前停下,他走上前亲自将帘子打开。

明宜满眼好奇,一时不察,待下了车,才发觉替自己打帘的是李赟,赶紧作揖道:“有劳阿兄了。”

李赟轻笑了笑:“我见弟妹好像看山看得很出奇。”

明宜指了指东面,问道:“那可是焉支山?”

李赟点头,顺着的手看去:“不错,正是焉支山。”

正说着,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明宜回头,却见是周子炤正笑嘻嘻走过来。

李赟失笑:“这可是匈奴小调,五郎吟诵只怕不合适。”

周子炤不以为意地挑挑眉,朗声笑道:“虽是匈奴小调,却是提醒我们,这曾被胡狄占去,前有汉将军霍去病封居狼胥收复河西,今有小凉王镇守河西,才叫胡狄不敢轻易进犯。”

李赟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五郎莫要巧言令色,我可比不得冠军侯。”

周子炤啧了声,朝明宜眨眨眼睛:“瞧见没?咱们阿兄真是不解风情。”

明宜被他逗笑,瞧了眼李赟,低声道:“五殿下,这是在外边,咱们可别轻易暴露身份。”

“这倒是。”周子炤点点头,说着又招招手,“赶紧进驿站,一整天没喝热茶,我这嗓子眼都快冒烟。”

说着率先朝驿站大步走了去。

李赟摇摇头,朝明宜颇有几分文雅地做了个手势:“弟妹,我们也进去吧。”

因是大驿站,峡口驿的人实在不少,多是商客信使官兵。

明宜一边不动声色打量进进出出的旅客,一边跟着驿夫来来到客房。

“客官有何需要,随时吩咐。”

“有劳。”

待驿夫转身将房门,白芷按捺不住激动道:“我刚刚好像听到驿夫说,晚上驿站有胡姬弹琴跳舞,也不知王爷许不许我们去看?”

虽然出门在外穿着男装,但毕竟是女子,混在一群男人中看胡姬,只怕王爷不会答应。

明宜想了想,道:“等用过晚膳我去问问。”

白芷对着手指:“娘子不怕王爷么?说实话,这一日下来,虽然只在休整时见过王爷,但我一想起坊间歌谣的小凉王,就忍不住有点发怵,亏娘子你和他说话,还能面不改色。”

明宜微微一愣。

小凉王诚然可怕,但平心而论,这些日子下来,无论自己如何揣度,对方待自己的礼数都无可挑剔,倒很有几分李悆口中好兄长的架势。

她笑了笑:“王爷镇守一方,在外自然有树立威信,但于我来说,他就是一个兄长。”

白芷点头:“这倒是,王爷待娘子确实很好。”说着咧嘴笑道,“希望待会儿他能同意我们去看胡姬。”

用过晚膳,楼下果然传来鼓乐声声。

白芷挤眉弄眼直朝明宜使眼色,意思是叫她去问李赟能否下楼。

明宜好笑地摇摇头,道:“行,我这就去跟阿兄说一声。”

李赟的房间与她相邻,出门左手边便是。

他正要抬手敲门,却隐约听到周子炤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表兄,难得出来一次,你闷在房中作何?不过是去楼下吃杯酒看看胡姬跳舞,又不是要你去狎妓?”

“我没兴趣,你自己去吧。”

“你这人可真是无趣得很。”

“自是比不得五郎情趣横生。”

周子炤被噎住的同时,门外的明宜也忍不住低笑出声。

“谁在外边?”李赟的声音忽然从屋内传来。

明宜稍稍正色,低声回道:“阿兄,是我。”

“进来吧。”

明宜推门而入。

屋中两人在榻上隔几而坐,几上点着一盏烛火,李赟手中拿着一卷册子。

明宜心道,坊间传闻小凉王勤于政事,宵衣旰食??,眼下看来确实不假。

周子炤见她进来,从榻上站起身,拉长嗓子吊儿郎当道:“三娘子,你要不要下楼去看胡姬舞?”

李赟冷冷瞥他一眼。

明宜轻咳一声,与两人揖了一礼,道:“方才听到楼下鼓乐,想着时日尚早,便打算下楼去瞧瞧热闹,特与阿兄来说一声。”

周子炤双眼一亮,嘿了一声,朝李赟得意地龇牙笑道:“瞧见没?你不去,我与三娘子一起去。”

李赟淡声道:“谁说我不去?”

周子炤一怔。

李赟放下手中册子,施施然起身:“弟妹说得没错,时日尚早,去楼下听听曲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公路文哈233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