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0 章 君子
沙狼带明宜去的茶楼, 名叫君再来,就在城中央,距离刺史府并不远。
此时已临近晌午, 正是门庭若市时, 好在陆浪已预定好座位,他一到, 茶博士便点头哈腰行礼, 领着人上楼:“郎君,你爱喝的蒙顶黄芽已经备好, 是昨日新到的。”
明宜默默看了眼沙狼, 看来此人并未真的忘记故土。
这蒙顶黄芽正是长安一带最流行的茶。
陆浪笑了笑, 从腰间拿出两个铜钱打赏给对方:“有劳了。”
那茶博士看了看明宜, 看出她是女子,虽然心中好奇, 却也不敢多问, 毕竟敦煌龙蛇混杂,,做他们这行的, 有钱赚就行, 最忌讳好奇多嘴。
包间在二楼, 打开窗牖,便能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
两人临窗而坐,茶博士上了茶水和点心,便笑呵呵退了出去。
陆浪先端起茶杯, 轻轻呷了口,虽然他留着虬髯,落拓不羁, 但饮茶的动作,却颇有几分文雅之气。
明宜见状,随口道:“听闻陆家在咸阳也乃是世家大族。”
陆浪轻笑点头:“勉强算是,不过我自幼父母双亡,并未得到多少家族荫蔽。”
明宜笑:“我知陆郎君乃是靠自己本事进的金吾卫。”
陆浪叹了口气:“前尘往事无需再提。”说着看向她,笑道,“我听闻西平侯过世不过两月,侯夫人亲自送他回凉州安葬。”
“嗯。”
陆浪道:“不过侯夫人倒是没多少丧夫的忧愁。”
明宜淡淡一笑:“夫君抱恙多时,家中早有预料,如今送他归乡了了心愿,我已无遗憾。人生在世,总要看开,不必陷入忧愁不能自拔。”
“女子就该如侯夫人这般心胸豁达。”陆浪点点头,笑道,“侯夫人年纪轻轻,才貌双全,大宁民风也还算开放,日后再嫁高门,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明宜微微一怔。
陆浪继续道:“不过定是比不上凉王府。”
明宜回神:“郎君说笑了。”
陆浪勾了勾嘴角:“当然,侯夫人若是打算留在凉王府,倒也无可厚非。”
明宜蹙眉,皮笑肉不笑道:“你这话是何意?”
陆浪端起茶盏,轻轻呷了口,才又道:“小凉王此番出行乃是为了整顿军务,布防狄患,却带着侯夫人同行,审讯我时,甚至让夫人并排而坐,想来侯夫人对小凉王来说很不一般。”
明宜几乎是下意识冷声反诘道:“胡说八道,王爷带我同行,乃是因为我会番语,可助他一臂之力。”
她这反应,几乎是带着点怒意,说完自己都有点愕然,不知为何竟有种做贼心虚的味道。
陆浪见状微微一怔,继而又笑道:“虽然不知侯夫人番语如何,不过以夫人的聪慧,定是能助王爷一臂之力,倒是我过度揣测,有失分寸,冒犯了侯夫人,我与夫人赔个不是。”说着朝明宜举了举杯。
明宜干干笑了笑:“无妨。”
说着端起茶杯喝了口,压下心中莫名涌上的纷乱,欲盖弥彰般朝窗外看去。
这一瞧不打紧,却见一队兵卒正从楼下经过。
明宜蹙起眉头,认真看去,看出他们应是在搜查。
陆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下方,笑着开口:“侯夫人,你说是小凉王先找到飞鹰还是草民先找到?”
明宜愣了片刻,将目光收回,轻笑道:“依我看,若是郎君能与王爷联手,那定能事半功倍。”
陆浪了然般点点头,戏谑道:“侯夫人果然是来助小凉王一臂之力的。”
明宜稍稍正色:“陆郎君,我是认真的,狄患当前,若你能伸出援手,沙洲乃至河西定能安全几分。”
“侯夫人太抬举在下了,以小凉王的本事,哪需要我的援手。”陆浪嗤笑了声,“再说了,我发过誓不会和公门打交道,何况是小凉王这种王孙贵胄。”
说罢,他忽然将茶杯推开,从腰间解下酒囊,笑道:“我还是喜欢喝这个,侯夫人不介意吧。”
明宜摊摊手:“郎君请便。”
陆浪捧着酒囊猛地灌了两大口酒,抬手豪爽地擦了把嘴边水渍,深呼吸一口气道:“侯夫人从长安来,不知如今长安是何模样?”
原来请自己喝茶是为了说这个。
明宜笑道:“此地往返长安的胡商这么多,郎君没曾问过他们么?”
“问过。”陆浪笑着点头,“可胡商眼中的长安,与我记忆中的都不一样。”
明宜问:“郎君记忆中的长安是何模样?”
陆浪蹙眉沉思了片刻,忽然又舒眉笑开:“繁花如锦,盛世太平。”
明宜觉得他像是醉了,可明明只是喝了两口酒。
陆浪几乎有点絮叨起来:“长安一百零八坊,东西二市,每一块石板我都踏过,每一家酒肆我都去过。”
“那我倒是不如郎君。”明宜笑。
陆浪忽然站起来,又灌了一口酒,笑着高声道:“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明宜看着他,脑中浮上当年那春风得意的少年武状元,忍不住接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摩诘居士这首诗,真真是当年陆郎君的写照。”
“好好好。”陆浪哈哈大笑,“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在敦煌遇到侯夫人这样的知音。”
明宜:“……”
怎么就知音了?
她轻咳一声:“陆郎君应该很想念长安吧?”
陆浪忽的默然,缓缓坐下来,脸上豪爽的笑容,也渐渐变成落寞,继而苦笑道:“我是已死在长安的人,这一生只能留在沙洲,再也回不去了。”
明宜挑挑眉:“若郎君投靠小凉王,或许还有机会回长安。”
陆浪看向她,默了片刻,才又挑挑眉笑道:“侯夫人果然是小凉王的好帮手。”
明宜失笑:“或许我是在帮你。”
“侯夫人好意草民心领了。”男人玩世不恭地一笑,“只可惜我与小凉王这样的贵胄,乃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明宜没再继续游说,免得遭人生厌,只是喝了口茶,又随意朝窗外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却见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中,不知何时站了道高大挺拔身影,正昂头望着自己这扇窗。
明宜一时猝不及防,被刚入喉的一口茶水,猛得呛住,赶紧抬袖掩面轻咳。
陆浪见状,也下意识朝窗下看去,然后便轻笑着促狭道:“坊间都说小凉王名字能小儿夜啼,看来侯夫人对他也怕得紧。”
“郎君说笑了。”明宜放下袖子,因为刚刚咳嗽,原本白皙的面颊,染上了两团绯红,不施粉黛素净的脸,也便多了几分明艳之色。
陆浪不动声色别开眸光,再次转头看向下方的人。
只见李赟浓眉微微蹙了下,迈步越过熙攘人流,朝茶楼走过来。
陆浪挑挑眉头,将酒囊系回腰间,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半杯茶水,一饮而尽,重重舒了口气,笑道:“看来今日这顿茶只能吃在这里,侯夫人,我们后会有期。”
说着站起身,径自往门口走。
他抬手将门打开,果然见到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已经杵在门口。
明宜见状,赶紧起身,拱手行礼道:“阿兄。”
李赟越过沙狼看向她,轻描淡写点点头,冷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隐约可见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愠怒。
他的目光在短暂在明宜脸上停留片刻,便收回来,看向面前的男人。
陆浪笑着与他拱拱手,抬步跨出门槛,与对方擦肩而过。
李赟微微转头,睥睨般看向对方背影,冷声道:“沙狼,你最好别让我查到你有何见不得人的过往。”
陆浪身子微微一怔,继而又不紧不慢转头,笑着与对方揖了一礼道:“那可真是劳贵人在草民身上费心了。”
李赟冷笑一声,抬脚走进包间,然后将门猛得甩上。
门口的陆浪,微微一怔,下意识摸摸鼻子,继而又好笑地摇摇头,解下酒囊昂头灌了口酒,优哉游哉离去。
而屋中的明宜,也是被李赟这动静,弄得心下一跳,下意识又唤了一声“阿兄”。
李赟抬眸,看到女人微微睁大的眼睛,欲盖弥彰般轻咳一声,淡声道:“我办公务正好路过这边。”
说罢,来到她对面径自坐下,目光落在面前被人用过的茶具,面上露出一丝嫌恶,高声唤来茶博士,让人换了一套新茶具,又新叫了一壶茶。
明宜原本以为他上来,是叫自己回去,哪晓得他就这么施施然坐定,大有一副好好吃一顿茶的架势。
她也只得重新坐定。
茶博士要给两人斟茶,被李赟挥手打发出去,然后自己拿起茶壶,亲手斟了两杯,他叫的是龙神茶,乃是河西特产,比起刚刚的蒙顶黄芽,茶香味更加浓郁。
李赟将其中一杯,推至她跟前:“弟妹来河西这么久,我们二人好像还没一起吃过茶。”
明宜刚刚喝了两杯茶,已经装了一肚子茶水,实在不愿再饮,只拿着茶杯,讪讪笑了笑,道:“阿兄不是在忙公务吗?”
好在李赟并未逼她饮茶,只淡声道:“无妨。”说罢自顾地低头呷了口茶,又才撩起眼皮看向她,似是随口问道,“弟妹怎的一个人出来?”
明宜轻笑道:“沙狼以为阿兄放他,是我在阿兄跟前说情,便上门请我吃茶,我想着看能不能从他口中问出飞鹰的线索,便来了。”
李赟不动声色继续道:“这是敦煌,鱼龙混杂,你独自出门,实在不安全,何况还有北狄人潜伏在此,万一你被盯上,如何是好?”
明宜笑道:“阿兄不用担心,正是因为这是敦煌,我才敢跟沙狼出来,别忘了他可是流民之首,别说寻常北狄贼人,就是鲁刺儿,在敦煌城中,只怕也没本事从沙狼手中全身而退。”
李赟蹙了蹙眉,看向她的深灰色眸子微微眯起,皮笑肉不笑道:“弟妹是觉得这流民之首的本事大过本王。”
明宜惊觉自己失言。
毕竟那鲁刺儿可是三番两次从小凉王手中脱身,自己这番话确实有失妥当。
她赶紧笑着道:“他毕竟在敦煌多年,对本地熟悉,满街流民都能做他耳目,在他手下闹事,定然不容易。但若真的对上北狄人,他和他那些流民,如何能与阿兄和您的河西军相提并论?”
李赟面色稍霁,又轻描淡写道:“不管怎样,弟妹日后别独自和他见面。”
“为何?”明宜不解道,“我还想帮阿兄早日查到那飞鹰踪迹呢。”
李赟轻笑:“先前怎的没见你这般积极帮我?”
明宜有些冤枉:“先前我能帮上阿兄的也实在不多。”
“弟妹的好意阿兄心领了。”李赟神色莫测地看了看她,又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摸索着手中茶杯,淡声道,“只是你毕竟是女子,独自与男子相会,到底不合礼数。”
明宜先是一愣,忽然又噗嗤轻笑出声:“这里是沙洲,活着便是第一,哪里需要讲那些虚礼。何况,阿兄不是一向不屑这些束缚人的礼数么?”
不然也不会带她同行,当然,这话她并未说出口。
两人从初见到如今,不过一月有余,但到底朝夕相处,对明宜来说,对方早不是陌生人,说话自然也就不似从前那样斟酌太多。
李赟再次抬眸,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灰眸,定定凝望着她。
良久,才忽然意味不明般,一字一句道:“弟妹当真觉得我是个不在意礼数的人?”
明宜微微一怔,这一路来,对方待自己,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一个男子,确实都未曾有半点失礼。
她刚刚说这话,只是想起先前他处理李澄和萍娘之事时,对纲常伦理的不屑之态。
思及此,她笑了笑:“阿兄只是不屑规训人的礼教,但一向有君子之礼。”
“君子?”李赟挑挑眉头,似是觉得有些好笑,“我可从来不是君子,也不屑做君子。”
明宜笑说:“是否是君子,乃是在别人眼中,而非自己觉得。在我看来,阿兄便是一等一的君子。”
李赟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那本王只怕会让弟妹失望了。”说罢又举杯呷了口茶,才淡声道,“飞鹰的事,我会自己查,你不用再找沙狼,除非你认为本王比不得那流民之首。”
明宜哪里还敢说什么,只举杯道:“那我祝阿兄早日查到飞鹰,一网打尽。”
李赟扯了扯嘴角,拿起杯子与她碰了碰:“承弟妹吉言。”
明宜想着对方有公务,应是不会在茶楼停留太久,却不料对方不紧不慢,喝光了整整一壶茶,才起身带自己离开。
当然这一壶茶,自己也小有贡献,回程的马车上,明宜只觉得两种茶水满满当当在自己肚中晃荡。
以至于当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辗转反侧到月上中天,才勉强睡去。
*
接下来几日,小凉王早出晚归,明宜几乎不见他踪影。
而因对方在茶楼的叮嘱,她也不好再擅自出门,只能在官舍看书,或看周子炤与人蹴鞠打发日子。
也实在是有些无趣。
日子仿佛一下没了尽头。
原本想着这趟西行,来回不过一月,照这样下去,返京之日,不知要等到几时。
到了第四天晚上,刚刚月上柳梢,正在屋中点了灯翻书的明宜,忽然听到院中似有李赟的声音传来。
她赶紧起身去开门,果然见到李赟正往房间走,她忙不迭唤道:“阿兄——”
李赟转过身,借着廊下宫灯看向她:“弟妹还未休息?”
说起来,这倒是自打入河西来,两人第一次这么久未打照面,以至于明宜望着灯下半明半暗的那张脸,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
她抿抿唇,压下心头古怪,走过去问道:“阿兄,事情进展地怎样了?”
李赟轻笑回道:“尚未有眉目,不过确实查到一伙来历不明行踪诡谲的沙匪。”
“是吗?”明宜喜上眉梢,“那定然跟飞鹰脱不了干系。”
李赟却是微微歪头,好整以暇看着她道:“弟妹好似有点等不及了。”
明宜道:“那飞鹰杀了三大马商,弄得人心惶惶,我自然是希望阿兄早日将人擒获。而且……”她顿了顿,又才继续,“早日了了沙洲之事,我们也好早些回凉州。”
李赟轻笑问:“弟妹是想早些回凉州,还是早些回长安?”
明宜笑着回:“江寒伤势应该快痊愈,母亲也在长安等着我带消息回去,只怕已经等得有些心急,我是该早日回长安。”
“母亲那边弟妹不用担心。”李赟冷不丁道。
明宜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在离开凉州前,我已去信给母亲,说阿玉已经入土为安,你会多留在凉州一些时日,我会好生照顾你,让她不用担心。”
男人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际上这事本也平常,只是柔灯之下,男人的脸影影绰绰,叫明宜看不出表情,便让她莫名生出一股忐忑不安。
这种不安在刚到凉州时曾有过,只是随着出行,见到广阔风景,做了许多曾经未曾做过的事,便渐渐地淡去,直到此时,忽然又生出来。
她深呼吸一口,将这杂乱的念头压下去,轻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只是飞鹰总还是越早除掉越好。”
李赟点点头,又说道:“弟妹这几日在官舍未出,怕是有些无聊。这样吧,你今晚随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明宜好奇问。
李赟推开门,让她跟自己进去,又从柜中拿出一套假胡须和一枚药丸递给她。
明宜不明所以。
李赟解释道:“去这个地方,弟妹乔装一番比较方便。”
明宜接过胡须,又看了看药丸,她知道在易容术中,有一种丹药,服下后可短暂改变人音色。
她先将丹药服下,只觉嗓子里一阵火热,下意识开口:“阿兄……”
这粗哑如男子的声音一出,她顿时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向对方:“以前只听过有这种丹药,没想到效果如此神奇。”说着,摸了摸喉咙笑道,“我现在岂不是看不出来是女子?”
李赟听着这把男儿的嗓音,望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子,脸上也忍不住荡起笑意,他想了想,拿过对方手中的胡须,扬了扬:“还得要这个才行。”
明宜怔愣间,对方已经伸手亲自来给她贴胡须。
他动作很轻,但手指触到自己面颊时,她还是能感觉到手指的粗粝和温度。
而对方也因着贴胡须的动作,微微倾身向前,原本隔着半米的两人,眼下只隔了咫尺,连带呼吸也因此交织。
明宜望着对方那张俊美的脸,虽然因为光线昏沉,看不太清,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此刻直直落在自己脸上。
明明那是一双冷冽的眸子,但她却觉得自己被他看着的脸,如火燎一般。
而黑暗还让感官放大,对方手上的动作,变得越发清晰,那手指动得很慢,像是小心翼翼一般。
若不是隔着一层胡须,那手指仿佛是在自己脸上轻轻抚摸。
连带着时间,仿佛都跟着变慢。
明宜一时心如擂鼓,下意识退后一步,轻咳一声道:“有点痒,我自己来。”
“哦,好。”
李赟放下双手,又下意识轻轻摸索了下手指,像是想将指间余温留住。
明宜抬手胡乱按了按脸上胡须,眨眨眼睛问道:“阿兄,怎么样?可以了么?”
李赟点点头,勾唇道:“嗯,不错。”
明宜舒了口气,又好奇问:“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李赟:“跟我来便知。”
“我要叫上白芷吗?”
“不用,不方便。”
“哦。”
明宜从善如流跟着对方出门,待上了马车,才知道对方也没带楚飞和其他随从。
她惊讶道:“阿兄这样出门?不怕危险么?”
“放心,有暗卫。”
这一路来,明宜见识过凉王府暗卫的本事,平日里不见踪影,她也不知有多少人,是何模样,但关键时刻总能出现。
也就放下了心。
在官舍闷了几天,难得出门,她不免有些兴奋,又见李赟神神秘秘,越发好奇。
直到马车停在一处红灯摇曳的楼宇前,上面赫然挂着“望春楼”三个大字。
明宜这才知道李赟竟是带她来这种地方。
据她所知,望春楼乃是城中最大的胡姬酒肆,也是敦煌城中男人们的销金窟,里面不仅有美酒,还有美人。
李赟先行下了车,站在下方替明宜打起帘子:“弟妹,下来吧!”
明宜探出头踟蹰道:“阿兄,你来这种地方喝酒,让我跟着是不是不大方便?”
李赟淡声道:“你跟着才方便。”——
作者有话说:男主没这么快进攻的原因,确实是因为君子,毕竟弟才死了两个月,虽然弟泉下有知应该分欣慰(啊喂~
第42章 第 41 章 只用其才,而无关风月……
明宜犹疑了片刻, 到底还是下车,一来是对这大名鼎鼎的“望春楼”好奇,二来是她猜到李赟此行并非单纯喝酒。
只身来此, 只怕是为了引蛇出洞。
如今在敦煌, 小凉王在明,飞鹰在暗, 要让飞鹰主动冒出头, 小凉王显然是最好的诱饵。
“客官,里面请!”酒博士领着人进屋。
一踏进大堂, 便见笙歌乐舞, 觥筹交错, 一股纸醉金迷感扑面而来。
李赟却看也没看台上曼妙的舞姬, 只轻车熟路去上楼,随手赏了酒博士一枚银饼, 道:“一间上好的包厢, 再把你们东家叫过来,就说李郎来了。”
酒博士喜滋滋接过银饼,油嘴滑舌道:“郎君可赶巧, 正好还有一间最好的包厢, 就给两位郎君留着呢。”
两人进了包厢, 酒博士赶紧上来茶酒,刚刚退出去,便见一个身穿大红襦裙,美艳无比的女郎, 从门口款款走进来,人还未走近,满身的芳香馥郁先随风而至。
这女子正是望春楼东家, 名唤叶弥儿。
她皮肤白皙如羊脂玉,眼窝深邃,褐色眸子含波带水,身形丰腴而腰肢纤细,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对方走过来,直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举起双手,与李赟行了个礼:“弥儿见过李郎。”
虽然未献媚卖弄风情,但看向李赟时,眉眼之间的情意,却丝毫没有掩饰。
想来是故人了。
可李赟对此似乎浑然不觉,看也没多看对方一眼,只轻描淡写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道:“坐吧。”
叶弥儿盘腿坐下,伸手拿了酒壶给两人斟酒,开口的语气带了几分嗔怨:“听闻李郎来沙洲已经多日,怎的今日才来望春楼,莫非是将弥儿忘了?”
李赟轻笑了笑:“我这不是来了么?”
叶弥儿也笑,这才又看向明宜:“李郎,这位郎君是谁,从前未曾见过?”
李赟轻描淡写道:“哦,他是我的随行译人,你叫他宋郎便好。”
叶弥儿掩嘴噗嗤一笑:“李郎来我望春楼,还怕听不懂我说话么?”说着又看着明宜道,“既是译人,那让奴家来考考宋郎君,看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说着便叽里咕噜说了两句番语。
明宜眨眨眼睛,一时没有回答。
李赟转头借着烛火好整以暇看向她。
叶弥儿叹息一声,掩面失落道:“我就知这世上再没人能听得懂吾乡之言。”
明宜却在此时开口:“娘子说的可是柔然话?”
叶弥儿面露惊讶:“宋郎君听得懂?”
明宜笑着点头:“我曾听人说过这种话,但也只听得懂一些皮毛。”
叶弥儿来了兴致,激动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人听得懂我们柔然话。”
明宜好奇问:“叶姑娘是柔然人?”
柔然已被北狄灭国六十多年,阖族痕迹几乎都已消失,不想还有会说柔然话的柔然人存在。
叶弥儿忘乎所以地挪到她身旁,点点头,倒豆子似的道:“嗯,奴家正是柔然人。别看柔然已经灭国多年,但其实我们族人在很多年里,一直都没放弃抵抗北狄,努力复国,可最终还是被北狄赶尽杀绝。仅剩的族人,只能东躲西藏。好在八年前,李郎带河西军在玉门关与北狄大战,不仅赶走了北狄,还救了奴家和族人。”
这位叶老板,似乎有点太直爽了,竟然就这样将身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这难道不是秘辛吗?
见她脸上露出惊讶,叶弥儿又咯咯笑道:“李郎既然能带郎君来望春楼见我,郎君定是他的心腹,这些话没什么不能说的。”
李赟看了眼明宜,淡声道:“ 叶老板算是柔然最后一个公主。”
叶弥儿却是自嘲一笑:“奴家算什么公主?若不是李郎当年相救,我只怕早已在北狄为奴。”说着又小心翼翼举起酒杯,对上明宜,眉开眼笑热络道:“难得还有人知道柔然,听得懂柔然话,奴家必须敬郎君一杯。”
明宜赶紧举杯,正扶着袖子,昂头要饮时,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李郎,你这是作何?”开口的是叶弥儿,她见李赟攥着明宜手腕,美眸微微眯起,似有不解。
李赟对上明宜同样狐疑的目光,轻飘飘将手收回道:“望春楼的酒一向烈得很,宋郎君还是不饮为好,免得耽误了事。”
明宜笑道:“那我就少吃一点。”
说着,便轻轻抿了口,果然入口如火烧,烈得很。
叶弥儿哈哈大笑,忽然拍了拍手,几个风情万种的胡姬应声而入。
“李郎,今日你想听什么曲儿?”
李赟看也没多看胡姬一眼,只漫不经心道:“随意。”
叶弥儿不满地撇撇嘴,嗔道:“这么多年了,李郎还是如此无趣。”说着又笑眯眯看向明宜,“宋郎君,你想听什么?”
明宜则是双眼亮晶晶看着一众美貌胡姬,道:“在下自然想听望春楼的招牌曲。”
“好。”叶弥儿道,“保管让宋郎君满意。”
说着,她起身款款上前,从一个胡姬手中接过一把琵琶,两腿交叉坐在地上,染着朱红丹蔻的长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一串美妙弦音,便从她指间流泻而出,有如从仙境传来。
几个胡姬随之绕着她舞动起来。
一时间,光影交错,暗香浮动,丝弦歌舞,如梦如幻。
明宜明明只喝了一口酒,明明自己是个女子,却仿佛当真成了一个男子,倾倒在这美人乡中。
幸而她确实是女子,不过片刻意乱,便很快回过神来,她先是看向叶弥儿,对方身体微微朝她倾斜,但一双美眸,却始终盯着李赟。
那眸光顾盼流转,含情脉脉。
明宜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只怕这亡国的柔然公主,对小凉王早就暗藏情愫。
也对,李赟对她有救命之恩,也因此有了栖身之地,芳心暗许不足为奇。
思及此,她又侧头不动声色看向身旁的李赟。
却见对方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酒杯,另一只手随着琴声,轻轻敲击着案几,似是沉浸在这丝弦歌舞中。
只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毫无沉醉之色,偶尔眼眸微微一抬,从叶弥儿和众胡姬身上扫过,既无倾慕欢喜,也无轻佻狎昵。
神色平淡的,仿佛这些活生生的美人,在他眼中,与一花一草无甚区别。
明宜忽然想起坊间那些关于小凉王的传闻,有英勇善战,有残暴嗜杀,唯独没有风花雪月。
眼下看来,李赟确实不好女色。
只是凉王府如今就只有他这一根独苗,也不知他有何打算?
因为想得太出神,她一时也忘了挪开目光,就这么盯着李赟半晌,直到对方觉察她的目光,歪头朝她看过来。
明宜顿时回神,赶紧欲盖弥彰地端起酒杯,昂头就要灌下,只是杯口还未碰到唇边,手腕再次被李赟攥住。
她微微一怔,斜眼看向他。
李赟将手从她腕上挪开,沿着她手背,隔着一层衣袖,挪到她手指间,将酒杯取下,放回桌面。
明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不小心灌下一杯烈酒,不由得心有余悸般深吸了一口气。
倒是李赟,收回手后,又握着酒杯,继续漫不经心欣赏着琴声。
明宜这会儿彻底清醒,也不再关心叶弥儿和李赟之间的那点微妙,而是想起今晚的正事。
李赟不是来享受美酒乐舞的,他只是用自己这个饵,引飞鹰出洞。
远离凉州的敦煌,落单的小凉王,无疑是一个值得冒险的机会。
她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拳头,不动声色看向这间包厢的窗户和房门。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窗户忽然被人破开。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寒光凛凛的刀,朝李赟闪电般刺过来。
而李赟却是镇定自若,手中酒杯化为利箭朝打头那人掷出,紧接着便一脚将身前案几踹开。
明宜只觉得脖领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李赟从地上拎起,随他一道朝身后急速退去,直至脊背抵在结实的墙面。
与此同时,叶弥儿手中琴弦戛然而止,她纤纤玉手从琵琶中抽出一把长剑,高声吩咐道:“布阵,保护李郎!”
几个风情万种的美艳胡姬,手中也都多了利剑,迅速排开阵型,将刺客和墙边的李赟明宜挡开。
叶弥儿从地上一跃而起,如游龙一般,朝其中一个刺客飞掠而去,还不忘高声问道:“李郎,我今日若是帮你抓了这些刺客,你可有奖赏?”
李赟道:“叶老板要什么奖赏,尽管开口!”
叶弥儿笑声如银铃:“宋郎君,你可听见了,来日可要帮弥儿作证。”
明宜被李赟攥在身后,艰难地轻咳一声:“嗯。”
几条红绸从屋顶飞射而入,被几个胡姬攥住,随着位置快速变幻,在烛火摇曳中,顷刻间变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屋子都笼罩。
原来这包厢设有机关,难怪李赟如此气定神闲。
刺客总共六个,皆是男子,刀法快如闪电,身手极为诡谲,却轻易便困在胡姬阵法中,如无头苍蝇般想要破开,却又不得其法。
明宜低声问:“阿兄,你的暗卫不用出手么?”
李赟淡声回道:“叶老板若是这几个刺客都处理不了,望春楼也不用在敦煌开下去了。”
明宜了然点头,没再多问,只屏声静气望着屋中混乱状况,下意识攥住对方袖袍。
哗哗几声!
是红绸被利刃割裂。
叶弥儿冷哼一声:“北狄贼子,拿命来!”
她身轻如燕般跃入阵中,下一刻便听到一声痛呼,空中红绸被晕染上了几朵湿润的红花。
李赟轻飘飘道:“给我留两个活口!”
“明白!”
胡姬身形急速变幻,那原本破开的绸布,再次变成一道牢不可破的网,将刺客们紧紧困住。
叶弥儿在胡姬们的配合下,很快让三人毙命,剩下三个则如困兽一般,在绸布中疯狂挥刀,却始终无法破出。
“收!”
叶弥儿大喝一声,胡姬们身影瞬时如闪电一般,不过须臾,那红绸大网,消失殆尽,变成了捆在三个刺客身上的绳索。
三人像是粽子似的,被牢牢捆住,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叶弥儿拿出一只小瓷瓶,往几人脸上一泼,原本还想挣扎的人,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叶弥儿展眉一笑,歪头看向靠墙的李赟,拍拍手道:“李郎,我今日表现如何?”
李赟笑说:“十全十美!”
然而就在这时,明宜忽然觉得不对,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手已经本能地拿下墙上烛台,朝叶弥儿脸前砸过去。
“当心!”
烛台先于她的声音,飞向了叶弥儿,不偏不倚挡开了那地上刺客口中射出的飞针。
叶弥儿大惊失色,吓得踉跄后退两步,睁大眼睛看向与烛台一起落在地上的剧毒飞针。
好在那吐针的刺客,已经中了迷药,勉强做出这最后一击后,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叶弥儿瘫坐在地,拍着胸口直喘气。
明宜下意识想要上前查看情况,却被李赟抬手制止,然后在墙上轻轻扣了两下,下一刻,几个暗卫便涌进来,迅速处理了地上的残迹。
不过须臾,包厢便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赟这才走到叶弥儿跟前,问道:“你没事吧?”
叶弥儿摇摇头,惊魂未定地看向明宜:“多谢宋郎君救命之恩。”
明宜摇摇头:“我也只是看到不对,本能用烛台砸过去,是叶老板吉人天相。”
她语气平常,心中却也难免有些后怕,不由得又看向李赟,却见对方神色淡然,显然对于叶弥儿差点为他葬送性命而不以为意。
而后便听他轻笑着开口:“叶老板今晚所为,只能算作十全九美。”
叶弥儿嗔道:“奴家差点丢掉性命!”
李赟轻描淡写道:“两根毒针要不了叶老板的命。”说着又看向明宜,似笑非笑道,“不过……我这位宋郎反应确实快。”
明宜讪讪道:“只是恰好反应过来。”
叶弥儿道:“那你可要好好嘉赏你这位译人。”
“那是自然。”
叶弥儿这会儿也缓和下来,笑盈盈道:“我也要好好感谢宋郎君。”
明宜赶紧拱手道:“叶老板不用客气。”
就在这时,两道掌声忽然从窗边响起:“精彩!”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那被刺客撞破的窗牖上,正挂着一个人,一脸落拓不羁的模样,不是陆浪还能是谁?
叶弥儿嗔道:“沙狼,你在这里作何?”
陆浪将手边摇摇欲坠的窗格丢回屋内,随之身形矫捷地一跃而入。
“今晚望春楼这么精彩的大戏,我如何能错过?”说着又啧啧两声,有些遗憾道,“原本还想着一睹小凉王风采,哪知小凉王竟是连刀都未拔!”
叶弥儿冷哼一声:“区区几个北狄贼子,何须劳小凉王出手!”
“这倒是。”陆浪笑着点头,又看向明宜,“小凉王身边果然藏龙卧虎,一个小小译人,竟有这等反应,在下佩服。”
说着笑呵呵朝明宜拱拱手。
明宜知道他认得出自己,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回了一礼。
李赟冷冷扫了眼陆浪,上前一步,隔开他看向明宜的视线,然后轻描淡写对叶弥儿,道:“叶老板,今日多谢,损坏的窗户桌子,记在本人账上。”
“那才几个钱?”叶弥儿粲然笑道,“我可是要奖赏的。”
“嗯。”李赟漫不经心点头,“你说,你想要何奖赏?”
叶弥儿上前一步,走到他跟前,深邃褐眸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笑靥如花的一张脸,越发显得美艳绝伦。
若是换做其他男子,面对这样一个美人,只怕立马便会拜倒在对方石榴裙下。
然而李赟却始终神色如常,看着叶弥儿的眼神,依旧冷如碎冰。
叶弥儿轻启红唇:“李郎两年未曾来沙洲,这回的奖赏,我可不会客气。”
李赟轻笑,微微眯眼,语气疏淡道:“那叶老板可要想好了。”
叶弥儿微微一怔,她原本还想半真半假的试探,可忽然就有些索然无味。因为她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心想要的,对方绝不会给。
人活在这世上,本就不该太贪心,对方给了自己栖身之地,便已是大恩大德,何必自取其辱。
思及此,她展眉一笑,忽然朝明宜一指:“这样吧,我也不要其他,王爷将这位宋郎君给我如何?毕竟这么多年,难得还有人记得我们柔然话,我和宋郎君也算有缘。而且望春楼来往胡商颇多,正缺译人。”
明宜轻咳一声,下意识抬头看向李赟。
而一旁的陆浪,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声笑起来。
叶弥儿瞪他一眼:“你笑什么?!”说着又笑盈盈望向李赟,“王爷,您看如何?”
李赟侧头看了看身后的明宜,勾了下嘴角,道:“只怕是不行。”
叶弥儿眉头微蹙:“我又不是问你要什么稀世珍宝,要你一个译人如何不能给?”
李赟还未说话,一旁的陆浪先朗声大笑:“叶老板,小凉王的这位译人可不一般,你就算拿稀世珍宝换,他也不会答应。”
叶弥儿狐疑地看向明宜,明宜轻咳一声,与她拱手讪讪笑道:“多谢叶老板厚爱……”
还没想好如何婉拒的话,李赟已经先淡声开口打断她:“叶老板,译人我给不了你,不过前阵子遇到几个你流散的族人,我会帮你安顿好。”
叶弥儿闻言,没再继续好奇明宜,只与他拱手作揖,稍稍正色道:“那就多谢小凉王了。”
李赟点点头,轻笑道:“你我各取所需,不用言谢。”说着,便转身往门外走,“那我就不叨扰了,祝叶老板生意兴隆。”
明宜赶紧跟上。
叶弥儿望着男人高大背影,朗声笑道:“欢迎李郎再来!”
李赟:“好说。”说着,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瞥了眼叶弥儿身旁的男人,“沙狼,看来你在盯着本王?”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恰好来望春楼吃酒。”陆浪忙拱手,说着又轻笑道,“不想撞见王爷佳人相伴!”
叶弥儿轻啐一口:“你个沙狼,休要胡说八道!”
沙狼嗤了声,撇撇嘴道:“我这佳人又不是在说叶老板!”
叶弥儿一头雾水,又看了眼门口的李赟,对方今日明明就只带了个译人,哪里有什么佳人?
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
又要抓着沙狼要问清楚,对方也已跃出窗户,遁入夜色中。
*
大堂里依旧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没人知道楼上刚刚发生过什么。
“刚刚多亏弟妹反应及时。”
上了马车,李赟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明宜轻笑道:“我也是情急之下的反应。”说着又小心翼翼试探问,“叶老板是阿兄在敦煌的暗线?”
李赟淡声道:“她和族人流离失所多年,需要一处栖身之地,而沙洲乃西域门户,北狄入侵必经之地,我也需要一些官府衙门拿不到的情报。本人一向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救了她,她便为我所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一个权倾一方的小凉王,一个亡国公主,郎才女貌,英雄救美,明宜原本想从两人的关系中,捕捉一丝风月。
但很可惜,李赟语气疏淡得实在让人没有半点遐想。
好一个“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明宜忽然想到了自己,看来自己也是在被对方“人尽其才”。
只用其才,而无关风月,这是好事!
思及此,她心中那根隐隐绷着的弦,忽然松下来,以至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弟妹笑甚么?”李赟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明宜欲盖弥彰般轻咳了下道:“阿兄说得很有道理。”
李赟似是低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李赟:我对弟妹,不仅要人尽其才,也要风月
第43章 第 42 章 弟妹与我乃一家人,不必……
回到官舍, 听到动静的周子炤,风风火火跑出来。
“表兄,听说你带三娘子去望春楼了?怎么不带我?”说着又往李赟身后看了看, 咦了声, “三娘子呢?”
明宜笑着上前:“表兄——”
因她还是男子声音,吓得周子炤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抬手指着她, 支支吾吾道:“你……你是三娘子?”
明宜抬手将脸上胡须撕下来,又清了清嗓子, 只是这药效还未过, 发出的依旧是男子声音:“我吃了变声的药。”
周子炤眨眨眼睛, 借着灯光看去面前的人, 忽地又笑得乐不可支:“还真有这种药?有没有能变女子的,回头我也好扮一回女子。”说着嗔怨道, “你们出去玩作何不带我?”
明宜道:“阿兄不是去玩, 是为引蛇出洞。”
“啊?”周子炤面露惊讶,又急急道,“阿兄遇到刺客了么?有没有受伤?”
“我无碍, 他们应只是试探虚实, 没派出什么不得了的刺客。”李赟轻描淡写道, “我还要去审那北狄刺客,你们二人早些歇息。”
明宜瞧了眼天色,已是月上中天,果然是兢兢业业的小凉王。
*
刺史府地牢。
哀嚎声声, 茶香缭绕。
只是吴刺史却怎么都喝不出手中茶水的味道,一颗心只随着嚎叫扑通扑通直跳,眼睛都不敢朝那几个北狄刺客看去。
他这地牢也审过不少犯人, 各种刑具一应俱全,但手段与小凉王手下的人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他如今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而对面的小凉王本人,却始终老神在在一般,一边慢条斯理品着茶,一边轻飘飘盯着惨不忍睹的几人,面上不曾有一丝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抵不住痛苦,晕死过去,剩下一人见状,开始呜呜摇头。
楚飞上前,将塞在口中防止咬舌自尽的布条抽出来,又掐住其下颚,冷声问道:“有话要说?”
刺客含含糊糊:“城……城外西北五十里处,有一座地下城,人……人在那里!”
一句话似是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楚飞见他没有话再说,又将布条塞回其口中,转身拱手道:“王爷!”
李赟转头看向吴刺史。
吴刺史面色惨白,反应过来赶紧跪地,摇头道:“臣……不知有这地下城啊!”
李赟倒也没怪罪他,只冷哼一声,吩咐道:“将人看管好,清点几个熟悉方位的精兵,随我出城。”
吴刺史忙拱手应“喏”。
黑夜的刺史府经过短暂的一阵喧杂后,又归为平静,而睡梦中的明宜对此一无所知。
及至薄暮晨光之时,忽然有人来敲门。
被吵醒的白芷嘟囔问道:“谁啊?”
门外的仆从压低声音回道:“白芷姑娘,可否转告侯夫人一声,沙狼有急事找她!”
白芷还有些迷糊:“什么沙狼?”
倒是里面的明宜清醒过来,高声应道:“他人在哪里?”
“就在刺史府门口。”
明宜赶紧坐起身,脸也没洗,只换上衣裳,便出门让仆从引路。
白芷还在里面叫道:“娘子,你等等我。”
明宜头也不回道:“你且继续睡吧。”
走到院中,她想到什么似的,朝李赟紧闭的房门瞥了眼,随口问那仆从:“王爷出门了?”
仆从点头:“回侯夫人,王爷天没亮就和刺史大人去缉拿北狄细作了。”
明宜眉头微微蹙起,莫非是昨晚那几个刺客招了?她当然不怀疑小凉王审人的本事,但这些刺客都是死士,当真会出卖同僚?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会儿天才露鱼肚白,也不知陆浪是有什么急事。
而对于刺史府的守卫会替沙狼通报,她倒是不觉奇怪,能成为沙洲流民之首,这刺史府定然也有他的关系。
表面上不跟公门打交道罢了。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门口的陆浪,立刻迎上深深行了礼道:“侯夫人,草民有事相求!”
薄暮下,他那落拓不羁的脸上,难得浮着一丝慌张。
明宜蹙眉问:“发生何事了?”
陆浪看了看她身后的侍卫。
明宜会意,赶紧吩咐人退后。
陆浪这才低声焦灼道:“王爷似乎是把我一伙朋友当做飞鹰,正出城去缉拿他们。我那群朋友性情刚烈,只怕不会束手就擒,以小凉王的做派,我怕他会原地将人斩杀。”说着又与明宜作了一揖,“还请夫人随我一起去阻止王爷大开杀戒。”
明宜先是怔忡了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王爷昨晚抓了北狄刺客,眼下便出城去缉拿飞鹰,你的意思是,那些刺客故意陷害你的朋友?”
沙狼抿抿唇:“据我猜测,应是如此。”
明宜望着他,忽然笑了笑:“看来阁下在刺史府确实有眼线。”
沙狼轻咳一声:“这个不重要。”说着拱拱手,“还请侯夫人随我一起出城,再迟我怕就来不及了。”
明宜瞥了眼蒙蒙天色,眉头微微蹙起,问道:“我如何相信你说得是实话,又如何知道你那些朋友确实与飞鹰无关?再或者,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就敢跟随只打过两次照面的男子出城?”
陆浪一时哑然,片刻才讪讪道:“夫人说得在理,是草民考虑不周。”
明宜却是轻笑出声,转头吩咐门口等候的仆从:“还请速速与我牵一匹马来。”
陆浪有些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向她。
明宜道:“希望能赶得上阻止王爷滥杀无辜。”
陆浪长舒一口气,笑道:“侯夫人大恩大德,草民定当涌泉相报。”
比起施恩,明宜更在意的是对方口中的朋友:“你的朋友是什么人?”
沙狼轻咳一声:“夫人见谅,在下不便透露他们身份。”
明宜一时无语,好笑道:“你不告诉我他们身份,却又叫我去救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沙狼摸摸鼻子,没说话。
明宜也并不追问,什么身份,见了便知。
仆从很快为她牵了马来,两人出城时,城门恰好打开,这会儿天色还尚早,一路策马狂奔,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影,只有黄沙遍野。
“到了!”
约莫一个时辰,沙狼忽然“吁”了一声,勒紧辔绳,将疾驰的马儿停下。
跟在后面的明宜也随他勒马。
她坐在马背,环顾了下四周,茫茫沙海,一望无际,只有她和陆浪,心中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多莽撞,竟然只身一人随个陌生男子入沙漠。
陆浪走过来,朝她伸出手,要扶她下马。
明宜却是摇摇头,自己纵身一跃而下。
陆浪微微一怔,继而又轻笑了笑:“看来侯夫人也并非弱女子。”
明宜不置可否,只蹙眉问道:“这是……”
陆浪指了指不远处两颗巨大的胡杨树下:“那里有一座不为人知的地下城,我朋友平时就住在里面。”
明宜眯了眯眼睛,没看出来那沙地之下藏着城池,也难怪不为人知。
她笑了笑道:“看来你的朋友是沙匪。”
陆浪不置可否,只蹲下身去检查地上痕迹,昨晚风沙大,才停歇不久,沙上留下的痕迹早被吹散,但他是沙狼,自然能辨别。
·
片刻后,男人蹙了蹙眉道:“只怕小凉王已经来过。”
明宜一怔:“但我们刚刚一路来,没遇到他们返程,所以他还未抓到你的朋友,只怕还在继续追捕。”
陆浪深呼吸一口气:“我先下去看看。”
他说的是“我”,但如今就只有两人,明宜自然也要一起下去。
两人疾步走过去,将马系在胡杨树上,明宜这才发觉沙下藏着一块大石,足有两三百斤。
明宜正想着,他们二人如何移得动,只见沙狼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那石头,随着细细的声响,石头竟被他成功挪开。
这神力,不愧是武状元。
随着大石的挪动,周围的细沙,缓缓流入坑中。
沙狼领着明宜踏入地洞,又将石头移回原位,以防通道被沙堵住。
“跟着我!”他从胸口掏出一支蜡烛,用火折子点上。
原本黑暗的通道,顿时有了光。
明宜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好奇打量,不过片刻,狭小的通道,陡然变得宽敞,两侧的石头墙上,在烛火下,依稀可见各种壁画。
她曾在书上看过,茫茫沙海中,曾有过许多依靠绿洲而生的小国,不少盛极一时,只是或因战乱,或因水土流失,最终消失在黄沙之中。
又行了一段,视线豁然开朗,只是蔓延断壁残垣,陆浪走到一处,弯身摸了摸一个烛台:“还有余温,应该没离开多久,我们赶紧去追!”
说罢,便转身疾步往回走,只是走了几步,却不见明宜动静,转头借着手中烛火望对方看去,却见她一动不动盯着一处断墙。
“你看什么?”陆浪走过来,拿烛火照向那断墙,那上面用木炭画着几道符一样的东西。
明宜问:“这是什么?”
陆浪摇头:“应该是他们内部通行的一些记号,以防外人看懂。”
明宜看了他一眼。
陆浪无奈地摊摊手:“我真不知是什么。”
“是么?”明宜扯了下嘴角,“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朋友乃是北庭秦家军残兵。”
陆浪面色一怔,又苦笑道:“侯夫人果然博闻强记,只靠几个记号,就认出他们身份。”
明宜若有所思蹙了蹙眉,没再说什么,只兀自朝原路返回:“走吧!”
大宁曾有一位将军,名叫秦飞扬,驻守北庭多年,一度让北狄闻风丧胆。
然而十二年前,秦将军却因自大轻敌,致使五万北庭军战死沙场,北庭大半土地落入北狄手中。
秦氏夫妇虽然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但仍旧未能消减天子怒,最终秦家满门抄斩。
那时明宜才六七岁,但她对此事却印象深刻,乃是因为秦飞扬留在长安的长子,是他祖父门生,被斩首时不过十七岁。
此后几年,坊间时有传言,秦将军乃是被奸人所害,也有人试图为其翻案,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秦将军的名字,也渐渐随着时光流逝被湮没,渐渐再没有人提起。
*
从地下城出来,风沙渐大,陆浪见明宜双眼被吹得眯起,想到她乃是养尊处优的长安贵女,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他顶着风沙,朝对方拱手道:“不管我朋友能否得救,侯夫人的恩情,在下定当涌泉相报。”
明宜将被风沙吹歪的发冠系紧,道:“别说这些,我们赶紧去追!”
“嗯。”陆浪点头。
两人解了马,迎着风沙继续北行。
原本升起的朝阳,渐渐被风沙遮盖,一望无际的沙海,变成一片混沌。
明宜双眼被风沙迷住,满鼻满口都是沙尘,身下的马儿也开始不听使唤,不愿再顶风前行。
眼见要迷了方向,前方忽然出现乌泱泱一群人马。
明宜费力睁开眼睛看过去。
不是李赟一行,还能是谁?
他们约有百来人,此时围成了圈,因为里里外外围了几层,她并未看清李赟在哪里,只隐约看到一圈弓箭手正拉弓上弦,将箭对准圈中背抵着背的七八人。
那几人似乎都已伤痕累累,但仍旧死死攥着武器不放。
“阿兄——”明宜大声呼唤,但刚刚开口,声音便被风沙吞没。
与此同时,马背上的李赟,正眯眼看着前方几人,高声冷喝道:“若再不束手就擒!休怪本王无情!”
那几个沙匪却依旧未放下武器,只是靠得更紧,大有殊死一搏的架势。
李赟已然没了耐心,趁着一阵风沙吹过,抬手猛地一挥。
几十只利箭在下一阵风沙抵达前,朝被围的几人射过去,到底还是受风影响,这些箭的威力被大大削弱,但还是有人被射中。
那打头的身手最好,凭着一己之力,便用手中那把大刀,挡下了十余只箭,只是因为首当其冲,到底没能避免一根利箭刺入肩头。
而她虽然是男子打扮,面颊黢黑,却还是看得出是个女郎。
但弓箭手很快再次上弦。
“箭下留人!”
就在第二波箭雨再次落下时,一道身影裹挟着沙尘,忽然从人群中一跃而入,一把长刀斩开纷乱的箭雨。
正是陆浪。
他挥刀从空中跃下,在地上打了个滚,用身体挡在狼狈的几人跟前。
“你们没事吧?”他转过头,看了身后的人,高声开口问道。
那女子点点头:“你怎么来了?”
只是声音被再次袭来的风沙裹挟,几不可闻。
这回的风沙,比之前更加凶猛,几近遮天蔽日,马儿开始不受控地嘶鸣吼叫,弓箭手也再难握稳手中的箭。
李赟瞥了眼陆浪,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一道身影,正在风沙中艰难朝这边而行。
虽然影影绰绰,但他还是看出是明宜。
“王爷——”吴刺史捂着口鼻忧心忡忡在他耳畔高声道,“沙暴要来了——我们快走——”
李赟将目光从明宜身上收回,调转马头,大喝一声:“撤!”
众人也没再管地上那些人,赶紧骑马跟上。
明宜见状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看到空中滚滚沙尘,她哪里见过这阵仗,不免心惊胆战,待李赟骑过来,大声道:“阿兄,我们先去地下城躲躲。”
李赟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她赶紧跟上。
明宜哪敢耽搁,夹紧马肚,拉紧辔绳,用力跟上。
好在地下城并不远,赶在那乌压压的沙暴赶上他们之前,一行人顺利进入了地下躲避。
那吴刺史一面吐着口鼻中的沙,一面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出来还好好的,不知道怎的沙暴忽然就来了,咱们沙洲不怕雨不怕雪,就怕沙暴。若是在城中,尚且还能躲在屋中,若是恰好在沙漠中,那沙暴是要人命的。”说着又借着烛火,看向脸色沉沉的李赟,笑呵呵继续道,“王爷不用担心,飞鹰那群人都受了伤,也没有马匹骆驼,只怕这会儿都已葬身沙暴。”
李赟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而是眯眼望着身旁满身狼狈,正在擦拭鼻间沙尘的明宜,一字一句冷声问道:“弟妹为何会与沙狼一起?”
明宜被沙尘塞了满嘴,这会儿才勉强喘着气开口:“沙狼告诉我那些人并非飞鹰,让我来帮忙跟你说,以免滥杀无辜。”
李赟冷笑一声:“他说你便信?还敢只身一人与他一起出城?”
他头上面上也沾满了沙尘,却浑不在意,只是面带愠怒地望着面前女子,语气也十分冷冽。
原本还陪着笑的吴刺史,赶紧拉着不明所以的楚飞,往后退开了几米远,直直贴到了断墙根处。
明宜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低声道:“我……觉得沙狼的品性应该能信得过。”
李赟:“你才见他几次,就觉得信得过?”说着若有所思般看了看她,一字一句道,“还是说你知道他本是何人?”
明宜心头一惊,讪讪笑了笑:“阿兄说笑了。”为了不让他深究,她赶紧拉起他的手臂,一手举起烛火,朝前方一处断壁走去,“阿兄,你随我来。”
李赟目光落在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
换做寻常人,谁敢这般拉着小凉王?
但他没恼,也没挣脱开,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还稍稍抬了抬手臂,让对方拉得更顺手。
明宜走到那断壁前,将攥着李赟的手松开,指着上面的符号:“你看这个?”
李赟先是瞥了眼骤然变轻的手臂,这才缓缓朝断壁看去,他双眸眯了眯:“北庭秦家军的记号?”
明宜见他认得这符号,顿时松了口气,点点头道:“他们应是秦家军残兵,五万秦家军死于北狄之手,他们不可能是北狄细作。”
李赟望着断壁上的记号,沉默不语,及至楚飞悄无声息从后面冒出来问道:“王爷,你们在说甚?”
与他一起冒出来的,还有吴刺史。
李赟淡声道:“那些人不是飞鹰。”
“啊?”楚飞和吴刺史齐齐惊道。
“他们是北庭秦家军残兵。”
“啊?”
“啊什么啊?”
“吴刺史!”
“下官在!”吴刺史赶紧拱手应道。
“你和楚飞带人去把那几个残兵带回来,不得伤人。”
“啊?”吴刺史为难道,“可外面沙暴……”
李赟似是被两人“啊”得有些烦躁,语气不悦道:“正是有沙暴,才让你们去救人。”
吴刺史闻言叫苦不迭,但又不敢违抗命令,正要硬着头皮应“喏”,明宜见状开了口:“阿兄,吴刺史说得对,眼下有沙暴,就算他们出去,也不见得能遇上那些人,指不定还会出事。”
吴刺史忙不迭点头,满脸感激。
倒是楚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蠢蠢欲动就要出去。
明宜又道:“况且秦家军出事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他们在大漠流散这么多年,还做了沙匪,定然有在沙暴中生存的本事,不如等沙暴过了,再去寻人。”
“侯夫人说得在理。”吴刺史赶紧附和道。
李赟看了看明宜,终于还是点头:“嗯,那就等沙暴过去。”
明宜终于是松了口气,借着烛火瞥到李赟玄衣上厚厚一层沙土,下意识伸手轻拍了拍:“阿兄,你身上好多沙子。”
李赟垂眸,只见一直素手从自己胸前拂过,明明隔着两层薄衫,他却似清晰感觉对方指腹间的温度。
只是还未仔细感受,又有两只爪子伸过来,分别拍在自己后背和肩头,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正是献殷勤的吴刺史和关心他的楚飞。
“王爷,这尘土看着多,拍拍就干净了!”
明宜见状,顺势收回手,稍稍退后一步,任由两人一前一后发挥。
李赟深呼吸一口气,没好气道:“够了!”
两人这才停下手上动作。
李赟沉着脸抖了抖袖子,道:“去差人看看沙暴现在是何情况?”
吴刺史忙去照办。
李赟又对楚飞道:“你带人仔细将这地下城搜查一番。”
楚飞拱手应“喏”。
两人一走,这小小一处,又只剩明宜和李赟。
李赟指了指旁边一处石墩,示意她坐下。
明宜从善如流。
待坐定后,将手中烛火在旁边一处断壁上滴了两滴蜡,趁着蜡未干,将蜡烛立好。
烛火摇曳间,李赟也在离她半尺的距离坐定。
此时这如洞穴一般的地下城,因挤了百来人,看着倒是热闹,没了原本的幽静鬼魅。
李赟解下腰间水囊递给明宜。
明宜这才意识到自己带的水囊挂在马鞍,这会儿口中还有不少沙土,这水还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不过她也没立马接过来,而是问道:“阿兄不用么?”
李赟道:“你先用吧。”
小凉王虽然心狠手辣,但一路来确实是个君子做派,明宜不好与他客气,便接过水囊。
她抽了塞子,先是抿了一小口漱了漱,才咕咚咕咚喝下两口,嘴巴全程也没触到那囊嘴。
眼下在沙漠中,最缺的便是水,她也不好只顾自己痛快畅饮,感觉原本干涸的喉咙,滋润了不少,便停下,将水囊递还给李赟。
男人接过水囊掂了掂,似是嫌弃水还剩太多,随口道:“弟妹怎的就喝这点?”
明宜轻笑:“够了。”
李赟倒也没再说什么,也只象征性地喝了两口。
就在这时,楚飞蹭蹭跑过来,抱怨道:“王爷,你说那些人不是飞鹰,那总是沙匪吧,但这地下城除了些简陋的日常用品,一件值钱的玩意儿都没有,这秦家军沙匪做得也未免太穷酸。”
李赟淡声道:“说明他们没做多少劫掠的勾当。”
或许同为边将,李赟对秦家军的态度,明显与常人不大相同。
明宜试探问:“阿兄,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李赟还未回答,楚飞先道:“自然是先将人抓到,若是当真与飞鹰没关系,那便留他们一命。”
李赟瞥他一眼,轻描淡写挥挥手:“你再去仔细搜搜。”
“好嘞。”
楚飞大喇喇走了。
李赟轻轻吁了口气,这才又看向明宜,道:“无论如何得抓住这些人。”
明宜见他语气严肃,心下一提,正要为秦家军说几句好话,却又听他娓娓道:“我虽未见过秦将军,但北庭与河西同气连根,若当年没有秦家军守住北庭,我们李氏也难在凉州壮大至今日。秦将军素有战神之名,绝非刚愎自用之人。我当年虽然年少,却也不信五万秦家军全军覆没,是因为秦将军自大轻敌。既然秦家军还有人活着,那我必然要弄清楚真相。”
原来如此,明宜暗暗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道:“他们身份尴尬,看起来也是不愿跟公门有牵扯,只怕不好抓。”
李赟道:“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没有抓不到的道理。”
“这倒是。”明宜顺着他的话恭维道,“以阿兄的本事,抓他们几个散兵游将定是手到擒来。”
李赟抬眸望着她,却不再说话。
烛火下,对方那张俊美的脸,影影绰绰,颇有几分诡谲。明宜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下意识问道:“阿兄,怎么了?”
李赟似笑非笑低哼了声:“弟妹与我乃一家人,不必学旁人对我阿谀奉承。”
明宜:“……”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说出来就有点尴尬了。
好在旁边没人,不然还真是有些没面子呢——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祝大家马年健康快乐,马上发财~(存稿箱代发)
第44章 第 43 章 我看不惯小凉王
李赟却是神色如常, 又从袖袋中掏出一块胡饼,分了一半递给她:“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城,先填填肚子。”
说罢又招呼楚飞过来, 让众人也先吃了东西再忙。
因秦家军那帮人走得匆忙, 什么都未能带走,虽然本身穷困潦倒, 但还是存了些食物。都被楚飞带人找出来, 除了干巴巴的馕饼,还有果脯肉干干奶皮之类, 全分给了众人。
明宜吃着果脯, 心中不由暗笑, 沙匪老巢被洗劫一空, 也不知谁更像土匪。
“弟妹笑甚?”
明宜轻咳一声:“我是想着秦家军当年威名赫赫,打起仗来十分勇猛, 但做沙匪似乎做得并不如何。”
李赟勾了勾嘴角:“兵与贼到底不同。”
待都填好肚子, 吴刺史颠颠跑过来,拱手道:“王爷,沙暴已经过去, 臣已经让人先去牵马, 我们是继续追击那些沙匪?还是先打道回府?”
李赟瞥他一眼, 还未说话,吴刺史便已心领神会,义正言辞道:“这帮沙匪就算不是飞鹰,那也十分可疑, 我们定要乘胜追击将其抓获,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赟轻描淡写“嗯”了一声。
因这场沙暴,被拴在外面的马儿四散, 虽寻回大半,但还是丢了几匹。
马匹宝贵,尤其是战马,李赟留下几人继续去寻马,自己则带人重新西行去追秦家军。
只是黄沙漫漫,一望无垠,行了大半个时辰,始终没见到那些人的身影,倒是遇到两支因为沙暴损失惨重的商队,其中一支不仅财物损失大半,还有两人陷入流沙没了性命。
这些胡商们跋山涉水,穿越沙漠,来往东西,本意不过养家糊口赚取银钱,却无形中成为东西交流的桥梁。
沙洲正是这些商队往返东西的最重要一站,偏偏沙洲乃至河西,狄患连年不断,沙匪肆虐,气候无常。
而承受这些的,又岂止是这些胡商,边民边军,日日过得都是这种日子。这一路来,她见河西民风豪爽洒脱,又何尝不是因为过一日安宁日子算一日的缘故?
看似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的李赟,见到这些遭难胡商,虽然没多说,却也让人给了些银钱。
“王爷,这些沙匪在沙漠中,就跟泥牛入海一样,只怕我们这样是寻不到的,眼下已是后晌,太阳就要落山,不如我们先回城?”吴刺史是常在沙洲生活的人,知道夜晚的沙漠有多危险,眼见寻不到人,日头又偏西,也不管李赟会不会不悦,还是硬着头皮建议,毕竟这位小凉王行军时可以几天几夜不停歇。说罢又想到什么似的补充,“其他人倒是好说,只是侯夫人乃是女子,跟着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在沙漠中乱撞,只怕久了撑不住。”
明宜忍不住腹诽,你自己想回去就回去,何故要拉我做垫背?
李赟闻言看了眼天色,便点头:“行,那今日就先回去休息。”
吴刺史大喜过望,侯夫人这借口果然好用。
一行人正要掉头返城,前方黄沙中,却出现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明宜定睛一瞧,下意识惊喜道:“是沙狼!”
李赟:“弟妹倒是好眼力。”
语气看似平淡,但听在明宜耳中,却似乎有一丝隐隐的讥诮。
她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对方,也没看出什么,只得又转头继续看向前方。
陆浪骑马的身影越来越近,只不过看着没了平日的潇洒不羁,整个人半趴在马背,远远就能看出一身狼狈。
看来沙狼遇到沙暴也不好使。
陆浪自然也早就看到一行人,却依旧不急不慢,半晌才来到跟前。
他满头沙尘,身上袍子破了好几块,神色倒是还算如常,跳下马后,上前与马上的李赟作了一揖:“草民拜见王爷。”
李赟眯了眯眼睛:“那些人呢?”
沙狼摇头苦笑:“沙暴一来,他们就跑了。”说着,又补充一句,“我也劝过他们来与王爷说清楚,只可惜没人听。”
“你可知他们会跑去哪里?”
沙狼依旧摇头:“他们一向神出鬼没,唯有地下城一个老巢,如今老巢被王爷端掉,只怕不会再回来,至于会去哪里,草民一无所知。”
说着又深深揖了一礼:“王爷,若是没其他吩咐,草民就回去了,这沙暴差点要我半条命。”
李赟瞥了他一眼,显然对他也并未太在意。然而明宜却忽然凑过小声道:“阿兄,你对那伙秦家军势在必得么?”
“没错。”李赟点头。
明宜看了眼准备回到马上的陆浪,低声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她声音很小,但足够让前面几人听到。
李赟和陆浪齐齐转头看向她。
明宜避开陆浪的目光,心虚地轻咳一声:“既然沙狼与他们是朋友,不如阿兄将沙狼捉回去,再放出消息,说他们这群藏在地下城的狄匪若是不来自首,就杀了他们的同伙沙狼。这样的话,指不定不需一兵一卒,那些人便会自己送上门来。”说着又补充一句,“当然,沙狼是流民之首,这消息放出去,只怕会有流民闹事,刺史府要好好防备才行。”
“侯夫人!”陆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像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一个女子,怎么能想出如此缺德的主意?”
明宜摸摸鼻子:“放心吧,王爷不会怠慢你的。”
李赟则是愉悦般勾了下嘴角:“我瞧弟妹这主意不仅不缺德,还相当聪明。”说着话锋一转,“沙狼,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让本王动手?”
陆浪摊摊手,看着明宜无奈一笑:“你们这么多人,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明宜眼观鼻鼻观心,没好意思再看他。
陆浪爬上马,驱马挤到她身旁,咬牙切齿低声道:“侯夫人,你可真是好样的!”
明宜觑眼看他,讪讪一笑。
另一旁李赟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多谢弟妹为本王分忧。”
明宜:“……”
她倒也不全是为了小凉王分忧,而是自己也好奇当年秦家军发生了何事。
只是第一次做这种缺德事,怪不好意思的。
回到刺史府,天早已经黑透。
与此同时,看守地牢的守卫来传,说三个沙狄飞鹰已趁人不备咬舌自尽。
吴刺史气得暴跳如雷,还是李赟叫他淡定,那几人给假消息,无非是调虎离山,待小凉王一离开,守备定然会放松,他们便能寻到自尽机会。
飞鹰线索就此断掉,要说小凉王不恼是假的,怪只怪自己大意。
二进宫的沙狼,再次被打入地牢。
明宜到底是心中有愧,用过膳后,又赶紧让人去准备了一坛好酒几样小菜,去了地牢。
因为她先前跟李赟来过地牢,守卫知道她身份,并不多问,便放了她进去。
刺史府地牢只关押细作和穷凶极恶之徒,如今那三个细作自尽,整座牢中,只剩沙狼一人。
他闭着眼睛靠墙席地而坐,就挨着门边。
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眼。
明宜轻咳一声:“陆郎君,我来给你送些酒菜。”
陆浪依旧闭着眼睛:“多谢侯夫人关心,草民已用过膳。”
明宜轻笑:“那喝点酒也行,我专程让人去仓库拿的渭南黄酒,应该是你故乡的味道。”
陆浪终于掀开眸子,在烛火中幽幽看向她。
明宜将酒从牢门缝隙递进去,对方这回倒是大大方方接过来:“侯夫人有心了。”
明宜又将小菜放在地上,自己也盘腿席地而坐。
见对方昂头灌了一口酒,爽快般喟叹一声,才轻咳一声低声开口:“陆郎君,我知你有怨气。但王爷对秦家军那几人势在必得,若是不用此下策,他定会继续兴师动众追捕,劳民伤财不说,一旦双方遇上,对方若是依旧不束手就擒,免不了又要流血。你愿意看到你那些朋友受伤么?”
陆浪再次抬眸看向她,勾出笑了笑:“先前我不明白,为何小凉王此次西行会让侯夫人伴其左右,原来侯夫人乃是小凉王军师。”
明宜一怔,继而又摇头失笑:“陆郎君说笑了,王爷让我随行,不过是因为我懂一些番语。”
“是么?”陆浪似笑非笑,显然对此不以为然,“不管怎样,小凉王眼光确实不错。”
明宜想了想:“陆郎君在沙洲多年,想必也清楚北狄如今什么情况,那大汗只怕时日无多,待他一死,无论是哪个小可汗继位,南侵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沙洲百姓生活不易,你可当真只打算明哲保身?”
陆浪笑道:“我一介草民,若真遇外敌侵犯,能明哲保身已是万幸。”
明宜道:“但你不是普通草民,你乃是大宁景明五年的武状元,金吾卫校尉,如今在沙洲,乃是流民之首,多少人受过你护佑!”
陆浪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又讥诮一笑:“侯夫人是为小凉王来做说客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