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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妹 蔚空 40135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第 30 章 峡口驿

楼下此时楼下大堂银烛台盏, 灯火通明。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台上舞姬们翩翩起舞,满座宾客开怀畅饮, 一时竟让人忘了这是远离城池的驿站, 而有种身在长安或凉州酒肆的错觉。

中间位置早被人占据,好在角落尚有余位。

几人随着驿夫落座, 要了一壶酒并几样点心。

明宜好奇环顾四周, 整座大堂有十来桌,四五十人, 多是异族面孔, 像他和周子炤这般汉人模样, 倒是少数。

思及此, 她又不动声色瞥了眼李赟,此人汉人皮胡狄骨, 无论是在京城, 还是在河西,似乎都理所当然。

她的视线显然是被李赟察觉,在她默默打量之际, 对方蓦地抬眸朝她看过来。

那有如寒星一样的眸子, 让明宜下意识想要避开, 但又觉欲盖弥彰,干脆坦然与之相对,故作云淡风轻随口道:“这里的胡姬,似乎与凉州城有些不同?”

李赟还未说话, 周子炤先咦了声:“哪里不同?我怎么看不出来?”

明宜顺势转头朝台上看去,道:“衣饰装扮舞姿皆不同,凉州城中胡姬多是粟特人, 但台上这几个胡姬应是波斯人。”

旁边倒酒的驿夫笑呵呵接话道:“郎君好眼力,驿站的胡姬,确实来自波斯。”

周子炤嚯了声,眨眨眼睛,笑道:“我在京城也常去酒肆,见过的胡姬数百,只知哪家酒肆胡姬更美,哪家舞姿更妖娆,从来分不出来自哪里?”说着朝李赟抬抬下巴,“表兄,你能否分清?”

李赟瞥了眼台上胡姬,摇头淡声道:“不能。”

然后又轻飘飘看了眼明宜。

明宜轻笑道:“我也是看四方馆有记录。”

周子炤道:“管他胡姬哪里来,只要跳得好看就行。”说着啧啧两声,“你看那腰肢,真可谓是翩若惊鸿。”

他话音落,堂中忽然爆发一阵鼓掌和吆喝。

原来是台上胡姬正举袖飞旋,那身姿轻如飘雪,莹莹纤腰,似波似浪。

只是堂中多为男子,这吆喝定然是少不了一些轻佻。

明宜蹙了蹙眉头,忽然就生出一股意兴阑珊。

而她对面的李赟,虽然目光望着台上,神色却依旧冷峻淡然,仿佛看的不是美艳胡姬,而是再平常不过的花花草草。

又一曲舞罢。

掌声雷动。

胡姬们款款退下。

那最前排座位,站起一个白衣男子,头上青冠帽插一支金玉簪,腰间蹀躞带环佩叮当,一看便出身富贵。

他面上带了些酡红,应是有了醉意,语气十分爽朗:“诸位,无论你来自东还是西,今晚能在此地相聚,便是缘分。时日尚早,这胡姬舞也看够了,不如寻些乐子,来点打发这漫漫长夜。”

话音落,一个驿夫抱着两只插满羽箭的壶走到他身旁,一脸谄媚道:“康大郎君,您看投壶如何?”

“好!”这叫康大郎的男子点头,从腰间取出一枚银饼,“谁愿意来与我比试一场?筹码不论。”

众人一看他出手如此阔绰,立时有人按捺不住道:“我来!”

原本在桌上喝着酒的旅人,一时都兴高采烈围上去看热闹。

“表兄,你去玩么?”周子炤跃跃欲试问道。

李赟轻笑:“没兴趣。”

“我就知道。”周子炤撇撇嘴,又展眉一笑,“不过你要是去玩,其他人绲裆袴都得输光。”

李赟乜了眼他,淡声道:“去玩你的吧,别把绲裆袴输光就行。”

明宜忍不住轻笑出声。

周子炤嘿嘿领着一旁的叶六去凑热闹了。

明宜与李赟依旧留在原处,投壶就在中央,稍稍抬头便能瞧见。

第一局已经开始。

明宜正好奇望着,却听对面的李赟轻飘飘开口:“弟妹觉得谁会赢?”

明宜随口道:“我猜是那康大郎。”

李赟继续问:“为何?”

明宜微微一愣,道:“看那康大郎的长相,应是河西人士,穿着打扮定是出自河西商贾大家,想来是昭武九姓的康家。听闻昭武九姓不仅擅经商,还皆通骑射。既然驿夫认得他,应是经常在此下榻,招揽客人玩投壶赌钱只怕也不是一次两次,应是精于此道。”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康大郎已经赢了三箭。

李赟挑挑眉:“看来弟妹猜得没错。”

须臾后,康大郎轻松赢了第一人,虽然对方只出了几个铜钱,但他显然也不并不在意,只将铜钱和自己那枚银饼放在一起,继续当做筹码。

有银钱的吸引,自然不缺人前赴后继,只是都一一败下阵来,连带周子炤也输了一枚银饼,灰溜溜回到座位唉声叹气:“那康大郎什么来头,真是嚣张得很,表兄,要不然你去挫挫他锐气?”

明宜望着投壶处,那康大郎连赢多人,确实满脸张扬,放筹码的银盘上,已经堆了满盘,他显然也并不在意钱财,只是享受这种赢的快感。

眼见没人再敢上前,康大郎环顾四周,发觉墙边一桌三人,一个也没出来挑战,于是展眉一笑,抬手朝那桌一指:“三位客官,可有人要来挑战?”

众人闻言,齐齐朝那桌看去。

那三人是典型高鼻深目的胡商,见到这么多目光全都看过来,面上的警惕一闪而过,还是其中最年长的一位最先反应过来,朝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才恢复如常。

那年长者站起身,朝康大郎拱拱手:“郎君,我们几人不赌钱,挑战就不必了,祝郎君玩得愉快。”

说这几人就要离席上楼。

然而康大郎却抬步上前,伸手将人拦住,笑盈盈道:“三位来自哪里?”

男人恭恭敬敬拱手回道:“我们来自疏勒。”

康大郎换了口音,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显然是疏勒话。

三人相视一眼,还是那年长者笑容可掬用疏勒话回了一句。

说话间,周子炤凑到明宜身侧,低声问:“三娘子,你听得懂么?”

明宜道:“他们在打招呼。”

康大郎实则也只会几句疏勒语,朗声笑着说回大宁话:“不赌钱没事。”说着指了指对方革带下的小刀,“你押这个就行,我赢了,你将这把刀给我,你赢了,不……不用赢,只要你与我打做平手,今晚我赢下的所有钱都给你。”

还真是信心十足啊!

“郎君,我们……”男人想要婉拒。但旁边众人却围过来,吆喝着架秧子起哄,康大郎更是抱臂睥睨着几人,显然是不比不行。

男人正犹疑间,康大郎直接伸手将他腰间那把小刀扯了下来。

男人双目一震,他身旁两人也色变,下意识就要上前将刀夺过来,却被男人抬手拦住。

康大郎见他对这小刀颇为看重,挑挑眉头,笑着将拿刀抽出来,然后双眼一亮,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锃亮的刀刃:“好刀!”

男人拱拱手,朝他做了个有请的姿势。

康大郎见对方应战,得意地挑挑眉,走到放筹码的桌旁,将手中小刀放上去:“不过今晚之后就属于我了。”

慢条斯理呷着酒看热闹的李赟,微微偏过头,低声道:“弟妹猜猜这局谁会赢?”

明宜还未说话,周子炤已经先插嘴道:“肯定还是康大郎啊?这疏勒胡商要是真擅投壶,也不会坐着不动了。”

李赟挑挑眉看向明宜。

明宜摇头:“我猜不到。”

投壶再次开始,那康大郎依旧发挥稳定,每一箭都稳稳投入壶中。

只是不想那疏勒胡商投出的每一箭也都落入壶中。

十支箭下来,两人竟是打了个平手。

围观的人们顿时兴奋起哄。

得意了整晚的康大郎,自是恼羞成怒,冲男人高声道:“平手不算结束,我们再来一局。”

男人作了一揖道,轻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了一局便是一局,郎君若是想再往,还请找别人,在下便不奉陪了。”说着,便拿过桌上那把小刀挂回腰间,又指了指银盘的钱,“我说过我不赌钱,这些钱我就不拿了。”

说着朝两个同伴用疏勒话道:“我们回房。”

两人点点头,一行人在嘈杂声中离去。

“康大郎,要不然我们再比一局?”

见筹码尚在,有人按捺不住想继续博一回,但康大郎却显然没了兴致,他将筹码抓起来,朝空中一撒,“都拿去!”

堂中顿时因为抢钱乱作一团。

周子炤啧啧道:“这康大郎还挺慷慨啊!”

李赟觑眼看他道:“你不去抢点?”

周子炤嗤了声道:“我好歹姓周,盘缠花完了,还有表兄你接济,能为了一点小钱这么不体面?”

话音刚落,忽然蹭的起身,眨眼间蹿出两三米,脚下用力一踩,然后弯下身,从脚底板下捡起一枚小小的银饼,喜滋滋捧着跑回来,又得意地李赟和明宜扬了扬:“当然啦,本人一向喜欢不劳而获。”

明宜和身旁白芷齐齐噗嗤笑出声。

李赟则是无语地摇摇头,抬手喝下杯中剩下的酒,道:“走,上楼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因着康大郎这一闹,堂中客人也都陆续离开。

回到房中,李赟施施然坐在榻上,静默片刻后,楚飞悄然而入,默默走到他跟前拱手道:“王爷。”

“怎么样?这驿站里今晚有什么问题吗?”

楚飞道:“已经暗查所有客人,没发现问题。”

“行。”李赟点点头,却又似想到什么似的,道,“你去把二夫人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

楚飞过来敲门时,明宜正坐在桌前看着油灯发呆。

“二夫人,王爷请您去他房里一趟。”

明宜回过神来,微微一怔,眼下已经临近子时,李赟让自己去他房中显然不合礼仪,莫非他也发觉了什么。

她点点头起身,跟着楚飞去了隔壁房间。

楚飞将人带进屋后正要退出去,被李赟抬手制止。

虽然知道周遭布有暗卫,但深夜客栈房中,有第三人在,到底好过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阿兄,您找我有事?”

李赟抬眸轻飘飘看向她:“弟妹对今晚那几个疏勒人有何看法?”

明宜犹疑了下,如实道:“他们说的确实是疏勒话,但我怀疑他们并非寻常胡商。”

“哦?为何?因为投壶与康大郎打了个平手?”

明宜摇摇头:“行走东西商道的胡商,大都善骑射会武艺,那疏勒商人会投壶不稀奇,但那几人明显比寻常商客谨小慎微,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有没有问题,只怕还要看今晚。”

“哦?”李赟饶有兴致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明宜道:“那康大郎心高气傲,被疏勒人落了面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十有八九会趁人熟睡之时去报复。”

“是吗?”李赟双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

明宜继续道:“若是那疏勒人吃了亏,身份大概没问题,但若是……”

李赟道:“你的意思是细作多机警,若是有人闯入,他们十有八九会依照本能,杀人灭口。”

“嗯。”明宜点头,又重复一句,“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无妨。”李赟朝她笑了笑,“舟车劳顿一日,弟妹应该也累了,回房好好休息吧。”

明宜与他作了一揖:“阿兄也早些歇息。”

目送人出了门,李赟这才轻飘飘抬起眼皮,看向立在一旁的楚飞。

楚飞摸摸头,一脸无辜地嘀咕道:“没查出那几人有何问题啊?”

李赟淡声道:“让人好生盯着,若如二夫人所说,当真发生情况,也不要插手,以免打草惊蛇。”

“明白。”

这厢明宜刚回到房内,白芷便迎上来好奇问:“娘子,这么晚了王爷叫你去作何?”

明宜摇头,坐回床上:“没事,就随便问了几句话,赶紧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哦。”白芷伸伸胳膊,“虽然出远门挺辛苦,但能开眼界长见识,也值了。”

明宜轻笑:“这才刚入甘州,等着我们的见识还多着呢。”

“没错。”白芷笑嘻嘻躺上榻,打了两个滚,很快便呼呼睡过去。

明宜听到对方深沉的呼吸,不由得生出一股羡慕。

她并不确定今晚会不会有事发生,若是当真有事发生,李赟又会如何处理?

这驿站是不是会像那日的黑松驿一样血流成河?

她满腹疑虑,但因为白日赶路,又心知有凉王护卫在旁,自己定然安全,于是辗转反侧片刻,到底是没敌过困意,很快也会了周公。

月上中天,子时过半。

峡口驿的旅人都已沉沉睡去,只剩峡谷中的呼呼风声,伴着天上那轮皎月。

两道黑影从一间上房中,悄无声息摸出来,走到角落一扇房门前,拿出小刀轻轻将门闩划开。

这两人正是康大郎的仆从。

那康大郎因丢了面子,对这几个疏勒人怀恨在心,便让随从潜入对方房中,撕毁他们的过所文书。

此时屋中静谧无声,两个仆从借着窗牖的一点月光,见三人一人睡床,两人睡榻。

两人摸到床边,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取下床架的一只包袱,在里面摸了摸,先是摸到两只银饼,放到嘴边咬了咬,然后喜滋滋塞入自己袖袋中,又在那包袱中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份文书,正要撕毁,忽然觉得脖颈一凉。

转头一看,只见同伴睁大眼睛望着他,下一刻,便觉脸上一热,是同伴的血溅了过来。

他刚要张嘴呼叫,便被一只手捂住,脖颈上冰人的刀刃,没入了他温热的喉咙,呜咽着喘了两下,便彻底断了气。

“把尸首处理了,别被人发现。”

开口的正是与康大郎比投壶的那男子,他将手中匕首上的血,在康家仆从衣服上擦了擦,脸上露出一丝烦躁。

*

明宜被外面的喧哗吵醒时,天空还未露鱼肚白,她昏昏沉沉地掀开帷帐,见白芷正掀了点门缝往外瞧,咦了一声,随口问道:“发生何事了?”

白芷回道:“听着好像是那康大郎的随从不见了,他正让驿夫一间间寻人。”

明宜蹙了蹙眉头,披上衣裳刚下床,外面便有人敲门:“驿馆有人失踪,我们需检查各房,还请客官行个方便?”

白芷挡在门口不愿让人进:“丢了人关我们何事?凭何大半夜扰人清梦?”

明宜却是走上前:“让他们进来吧。”

那驿夫忙朝她作了一揖,躬身钻进了屋,床脚桌下扫了一遍,确定没藏人,又才拱手退了出去。

此时走廊已经挤满了被吵醒的旅行,有人抱怨被扰了清梦,有人则好奇看究竟。

隔壁的李赟也抱臂施施然站在门口,冷眼望着吵吵闹闹的众人。

与此同时,那康大郎正在角落那间房门口,指着门内的人高声道:“你们将我的人藏去了哪里?快些如实交代,不然我们就去官府说清楚。”

“康郎君,房间已经叫你搜过,我们素不相识,缘何要藏你的仆从?”那疏勒人好声好气道。

康大郎面不改色道:“难得遇到与我投壶打作平手的人,我便让仆从请几位来我房中喝杯酒,哪知两人一去不回,不是你们还会是谁?”

“回康郎君,我们三人一直在房中睡觉,并未听到有人敲门。况且真有人敲门,旁边客官和夜值的驿夫也应能听到。”

“是啊!”周围客人连连附和。

“康郎君,小的确实未曾听到敲门声。”一个驿族打扮的男子唯唯诺诺朝康大郎拱拱手。

康大郎一时噎住。

有人不满道:“康大郎,你不会是投壶输了不甘心,故意大半夜找茬吧,你不睡觉,我们还要睡呢。”

说这话的正是被扰了清梦一肚子怨气的齐王殿下。

他这话落音,便又有人附和:“是啊,你说仆从不见了,会不会是对你这个主子不满,趁夜黑跑了。”

“对啊,又不是美人,谁要藏你两个仆从?”

康大郎左右环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袖子一甩,冲那门内人道:“你们等着瞧!”

说罢,怒气冲冲越过众人蹭蹭往楼下跑去。

驿长赶紧跟上好声好气道:“康郎君,这天还没亮,您要去作何?”

康大郎怒道:“我要去报官。”

驿长道:“康郎君您先别急,峡谷驿进出口有兵卒守卫,大活人也不可能凭空消失,我们还在找,您再等等,至少等天亮了再说。”

康大郎似乎是犹疑了下,点头:“行,那我就等到天亮,你们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便去叫山丹县令来为我做主,你也知道县令乃是我族兄。”

驿长笑呵呵点头,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丢的又不是女人孩子,两个男人不见,指不定是不满主子,自己跑了,这还赖得上驿站和旁的客人?

无奈康家在甘州是大族,他也不敢随便将人得罪。

康大郎气哼哼回了房。

驿长朝围观的众人拱拱手:“打扰各位客官休息了,为给诸位赔不是,明早早膳全部免费。”

众客人抱怨着各自回房。

明宜下意识看向李赟。

对方轻飘飘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挑了下眉头,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房。

明宜看不出对方心思,也不好去问,只得按下好奇,先回了房间。

白芷咯吱一声将门关上,打着哈欠道:“这个康大郎真是烦人,这么晚把全部人吵醒,依我看仆从不见,就是受不了他偷偷跑了。”

明宜失笑。

她也没睡好,不过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知李赟做了什么,看他那模样,应是一切都在掌握中。

思及此,她也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继续补觉。

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娘子,王爷那边传话让下楼用早膳。”白芷端了水过来笑眯眯道,“今日早膳不用钱哦。”

明宜笑了笑,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那康大郎还在闹吗?”

白芷摇头:“听说那失踪的仆从还没下落,毕竟没证据,他也不能平白无故拿那几个疏勒人怎样。”

明宜若有所思点点头,梳洗之后,便跟着驿夫下了楼。

李赟和周子炤已经在大堂坐定,周围坐了几个常服打扮的侍卫,但并未见到楚飞。

明宜一边走过去,一边默默打量了眼周遭。

那三个疏勒人依旧坐在角落,桌上放着包袱,显然是准备用过早膳便离开。

康大郎与一个仆从坐在几人邻桌,虽未说话,但看得出气氛并不好,那康大郎的一双眼睛,时不时就朝几人瞟,似是恨不得将人瞪出几个洞来。

“三娘子,你来了,这顿早膳咱们可得多吃点,不然赶路有没得吃了。”周子炤招呼明宜坐下,又笑道,“当然,最重要是不用钱。”

明宜看他迫不及待咬下一口馕饼,忍不住轻笑出声,又拱手朝两人行了个礼:“阿兄表兄晨安。”

在出行前,周子炤就特意交代,在外面要称呼他表兄,绝不能再叫五殿下。

事实上,他作为李悆表兄,自己也确实该叫他一声表兄。

“坐吧。”李赟朝她点点头淡声道。

明宜坐下,低声问:“昨晚?”

李赟垂眸道:“先用膳。”

“哦。”

周子炤眨眨眼睛看向明宜,一脸莫名:“昨晚怎么了?”

明宜:“表兄,先用膳。”

周子炤:“……”

第32章 第 31 章 谍子

正嚼着一口羊肉包子的周子炤被噎了下, 狐疑地看了看两人,见两人都神色如常,也没继续问, 只撇撇嘴, 继续大快朵颐。

李赟施施然喝了口羊汤,冷不丁淡声开口:“弟妹昨晚猜得不错。”

周子炤闻言又是一脸疑惑抬头:“嗯?”

可惜他的好表兄并未理会他眼中的询问。

明宜自是知道小凉王在说什么, 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不过以昨晚康大郎闹出阵仗,她也猜到了个大概。

想了想, 她小声问:“阿兄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

“尚不清楚。”

“不是。”周子炤用力吞下口中包子, “你俩在这打哑谜呢?”

李赟道:“食不言寝不语。”

说着, 便点头继续喝汤, 一副不再说话的架势。

周子炤:“???”

包子已经下肚,却好像还是噎在了喉间。

明宜笑着给他斟了一杯茶水, 轻笑问:“表兄, 你昨晚睡得可好?”

周子炤端起茶杯喝了口,摆摆手道:“别提了,被那——”说到这里, 他转过头瞥了眼不远处的康大郎, 压低声音, “姓康的扰了清梦,好半晌才入睡,天刚亮又被表兄叫醒,这会儿还困着呢。”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还专门打了个大哈欠。

只是这个哈欠还未打完,康大郎那边却是吵起来。

“康郎君,您这是作何?”

原来是那三个疏勒人用完早膳, 拎着包袱准备离开,却被康大郎拦住。

康大郎道:“我的两个仆从还未寻着,你们不能走!”

“您的仆从失踪,与我们何干?你无凭无据拦着我们,是不是太无道理?”那疏勒人沉下脸道,“我们有要事在身,还请康郎君别耽误我们赶路。”

驿长也忙过来打圆场:“康郎君,您那两位仆从下落不明,确实看不出与这几位客官有关系。”

周围人纷纷帮腔,埋怨康大郎不讲道理。

康大郎面红耳赤,心知自己仆从失踪,定是这几人所为,偏偏自己拿不出真凭实据,若当真让这几人离开,自己那便是吃了哑巴亏。

但他康大郎如何能吃哑巴亏?

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朝驿长板起脸,侃然正色道:“驿长,你可知你放走这几人,会有何后果?”

驿长果真被他这表情唬住,支支吾吾道:“康……郎君这是何意?”

康大郎嘴角一勾,眯眼看向那三人,一字一句道:“因为这三人乃是北狄谍子。”

三人面色一变,还是那年长的最为从容,很快恢复如常,笑着拱手道:“大家在商路上行走都不容易,不过是投壶输了一局,康郎君何故要出此恶言?”

周遭的人也连连附和。

然而康大郎却没再被绕进去,反倒是像抓住什么命门一样,越发一脸笃定地高声道:“那我便实话实说了,昨晚我的两个仆从去他们房间,并非是请人喝酒,而是我怀疑他们是谍子,两人依我之命悄悄去探查,所以未曾有人听到动静,哪知二人一去不回,可见是因为探查出问题被他们灭了口。”

三个疏勒人脸色已然变得越发不好。

康大郎看向驿长:“驿站常有谍子出没,我听闻抓到一个谍子赏金百两,记功一桩。驿长大人当真要放过这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驿长见他如此笃定,一时没了底。

康大郎继续道:“驿长在犹豫甚么?让人将他们全身上下搜一遍即可查明真相,应该不为难吧?”

坐在桌上看热闹的周子炤咕哝道:“这康大郎真是没完没了了。”

明宜却是看向李赟,只见对方那张俊美的脸,已然变得阴沉,显然也是对康大郎很是不满。

只是这不满,与周子炤的埋怨并不相同。

驿长犹疑片刻,看了看满脸得意的康大郎,又看向面色已然冷沉的疏勒人,眯了眯眼抬手一挥:“来人,将这三位客官带去后院仔细搜查!”

两个驿夫走上来,对疏勒了人做个有请的手势。

三人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康大郎,看似是要跟着驿夫往里走。

然而变故就在此发生。

只见其中一个疏勒人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蓦地朝康大郎一挥。

康大郎似乎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本能低头,却见鲜血从脖子汩汩涌出。

他想张口大叫,然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快抓住他们!”

驿长大惊失色,倒也算反应快,立刻亲自上前去拦人,只是还没靠近,一柄飞刀便朝他射过来。

好在河西驿站的驿长都是武将,身手都相当不错,在飞刀刺中他胸口前,他一个漂亮转身,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只让那飞刀划伤了手臂。

眨眼睛,大堂已乱作一团,那三人趁乱飞奔出驿站门口,几个试图拦阻的驿夫也倒在他们刀下。

“什么情况?”周子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跳,手脚并用挪到李赟身旁。

李赟倒是一如既往面色如常,只冷眼望着一切。

一声呼哨。

三匹马从马厩飞奔而来,顷刻间三人便飞身上马。

明宜正疑惑李赟为何不阻止,却见门外几根绳索从天而降,猛得缚住三匹马的前腿。

原本扬蹄往外奔逃的马儿,嘶鸣着倒地,连带着马背上的人也被重重甩在地上。

几人身手虽然厉害,但被这猝不及防的一甩,也是半响没爬起来。

而就在他们挣扎间,几把冰冷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

楚飞从屋顶一跃而下,冷喝道:“将人带进来。”

与此同时,李赟已经起身:“走,上楼!”

这话是说给明宜和周子炤。

“不是,什么情况?”周子炤亦步亦趋跟着他问道。

李赟却显然没打算给他解释。

明宜拉着不明所以的白芷跟上两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瞧。

只见受伤的驿长捂着受伤的手臂迎到门口,诚惶诚恐问道:“你们……是何人?”

楚飞掏出凉王府令牌朝他示意。

驿长见状,双眼蓦地睁大,赶紧拱手作揖道:“下官拜见大人。”

楚飞一脸严肃地摆摆手,领着身后人继续往里走。

明宜收回目光的时候,恰好掠过那倒在血泊中早已断气的康大郎。

因为这段时日,已经见过太多死人,她心中并不太多触动。

她只是想,若是刚刚小凉王早些出手,此人便不会死在谍子手中。

而再早一些,康大郎的仆从也不会不明不白送命。

她当然知道他为何不出手。

因为他是小凉王,这些小恶之人的命,与探明谍子动向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思索间,几人已经回到楼上。

周子炤还在喋喋不休问不停,李赟始终只敷衍地嗯啊几声,及至站在自己房门口才开了尊口:“五郎,你回房!弟妹,你跟我进来!”

周子炤眨眨眼睛:“不是,为何我要回房,三娘子就能跟你进去?”

李赟道:“我要审人,你要看?”

周子炤怔了下,又梗着脖子道:“三娘子能看,我为何不能看?”

“行,你们都进来!”

刚进屋片刻,三个被绑住的疏勒人便被押了进来。

楚飞狠狠踹上几人膝窝,冷喝道:“都给我跪下!”

明宜眸光微微动了动,只觉这平日里看起来憨厚的年轻人,此时狠厉得有些陌生。

唔,也不算陌生。

她想起永安园那夜的佛堂。

这一对主仆倒是都有着相似的一体两面。

正思索间,楚飞又开口:“你们手上已有三条人命,本是死罪,但如果一五一十交代身份,还能留你们一命!”

几人面面相觑,依旧是那年长之人开口,只见他一脸惶然道:“我们确实是疏勒商人,康家那两个仆从昨晚来屋中行盗,我们杀贼乃是正当,只是想着康家家大势大,怕闹大才将尸首藏起来,刚刚那康大郎欺人太甚,我这兄弟气不过一时冲动才杀了人。”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下,又才试探道,“不知阁下是哪位上官,还请给我们留条生路。”

楚飞冷哼:“你们也配知道我家主上是谁?”

李赟抬手打断他,睥睨般看向开口地上的人,轻描淡写道:“你想知道我是谁?”

男人望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眸子,脸上原本半真半假的惶恐,变成了真真切切的惊惧。

作为细作,最大的本事便是辨人。

他未曾见过此人,但心中却有了猜测,这个猜测让他仿佛忽然置身冰窟,从头冷到了脚。

李赟勾了勾嘴角,一字一句淡声道:“本人姓李,单名一个赟字。”

在男人因为猜测得到印证,身体猛地垮下时,他身旁两人则是惊恐地睁大眼睛,哆哆嗦嗦道:“小——小凉王——”

李赟轻笑了笑:“我知你们确实是疏勒人,想来也有苦衷,只要如实交代是受谁人指使,来甘州意欲何为?本王可以饶你们一命!”

虽是笑着,但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为那张俊美的脸更添一层寒意,分明就是阿鼻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罗。

几人明明只是跪着没动,却已是汗如出浆。

默默旁观的明宜,第一次真正见识了小凉王的威慑力。

*

照说细作多是死士,但天底下没几个人不怕死亡。

眼下这三人脸上便写满了对死亡的惊恐,尤其是两个年轻谍子,已然是吓得止不住浑身颤抖。

其中一人忽然牙一咬,努力用腿挪动几寸,喘着粗气大声道:“凉王饶命,我什么都说,我们确实是疏勒人,早年被北狄俘虏,突涅小可汗用我们家人为质,让我们潜入河西做谍子,我们这次的……”

他还未说完,旁边那年长的疏勒人,忽然爆吼一声,用尽全力朝人扑去,一口咬在对方脖子上。

在周子炤吓得惊呼出声时,那人余下的话,也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楚飞和旁边侍卫反应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将人拉开,但那脖子还是被咬出一个大洞,鲜血汩汩直流。

忽然的变故,吓得周子炤魂飞魄散,一边啊啊大叫一边连连后退。

明宜自然也被吓到,但还还算冷静,只是眯了眯眼睛紧紧盯着几人。

她看到流出的血并非鲜红,而带着明显的乌色。

楚飞眉头一皱:“不好,是毒药!”

原来这疏勒人齿中藏有剧毒,在他咬破对方脖子时,那毒便入了对方体内,他自己也随之吞下。

两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只抽搐片刻便断了气。

楚飞反应过来,忙去阻止剩下一人,但还是晚了一步,在他伸手掐住对方下颌时,那人口中已然渗出了乌黑的血。

“王爷——”楚飞一脸挫败地看向李赟。

刚刚的混乱,并未让李赟脸色有任何波动,只是眉头轻蹙,冷眼看着地上断气的三人,淡声吩咐:“搜身!”

楚飞忙拱手应“诺”。

周子炤靠墙抱着头一脸痛心疾首叫道:“表兄,我错了,我不该跟进来的!”

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明宜:“三娘子,咱们赶紧回自己房,可别待在这里,太吓人了!”

明宜没出声,只是默默看着地上那三具面目狰狞的尸首。

李赟抬眸在她脸上扫了眼,又看向周子炤:“五郎你回去,弟妹留下。”

“啊?”周子炤不明所以。

李赟淡声:“别忘了三娘是译人,这疏勒人身上的东西,我需要她帮忙瞧一瞧。”

周子炤见明宜神色淡定,喉咙滑动了下,轻咳一声:“那我也不走了。”

明宜轻笑了笑,将目光从那尸身上挪开,对上李赟的双眸。

“刚刚这人说他们是突涅小可汗的人?那突涅小可汗可是北狄大汗的二子?”

李赟点头:“北狄大汗共有五个儿子,除了太子和次子突涅小可汗,其他三个尚且年幼,如今大汗病弱,两个儿子为争夺可汗之位斗得很厉害,都急于立功。”

明宜道:“那鲁刺儿是北狄太子的人?”

“不错。”

明宜点点头:“所以北狄潜入河西的人马,乃是分别来自两个小可汗麾下,双方甚至还有利益冲突。”

李赟轻笑:“应是如此。”

一旁的周子炤嗤笑道:“看来北狄王族与我们大宁皇室也没区别,为了权力,同室操戈,打得头破血流,只怕常年夜不能寐,还是我这样的闲散皇子好啊,自由自在,衣食无忧。”

他语气带了几分戏谑,但明宜却是深以为然,京城中几位皇子的矛盾已是闹得满城皆知。

她看向李赟,对方显然对谁当皇帝并不在意,只蹙眉道:“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几人潜入甘州意欲何为?”

“王爷,这个好像是毒药。”楚飞从那中年疏勒人身上摸到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打开,却见是白色粉末,他试探着凑在鼻下闻了闻,“不过这味道我没闻过,不知是什么毒。”

说罢,小心翼翼放在李赟跟前。

李赟瞥了眼:“嗯,收好,回头找人看一看。”

楚飞将三人身上的物件全都掏出来,连上半身衣服都被剥开,只不过除了这包毒药,都是些碎银铜钱路引和随身匕首,和寻常商人并无区别。

不过很快他又双眼一亮,因他从那刚刚想如实交代的年轻人身上掏出一张纸笺:“咦,有一封书信。”

李赟从手上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字,随手递给明宜:“弟妹看看上面写得是什么?”

明宜拿着信仔细读了一遍,道:“这是写给妻子的信,好像就是一封普通家属。”顿了下又看向李赟:“阿兄要我念吗?”

李赟点头:“嗯,念吧。”

明宜看着手中书中,略微斟酌了下,一字一句翻译。

“吾妻娜丽,离家一载,甚是想念。吾在外一切安好,你无须担心。虽不知这封信能否顺利抵达你手中,但请相信,在你收到信时,吾已完成此趟差事,带着能为你做胭脂的红蓝花,踏上与你相聚的归程。等来年春暖花开,我们便能一起牧马放羊。夫阿古。”

“信末是……”明宜看着信纸下方那几行字,先是有些疑惑,继而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是一首疏勒民谣。”

“什么民谣?”

“说得是外出行商的丈夫,思念在家的妻子,我恰好从前听一位疏勒商人弹唱过一次。”

李赟轻笑:“听过一次,弟妹便记得?”

明宜愣了下,道:“据那疏勒商人说是古调,不过如今会的人已经不多,一些离家的疏勒人,思念爱人时便会弹唱这首曲子。我因为从未听过,又觉得好听,便记住了。”

李赟点点头,显然对轻描淡写问:“没有其他的了?”

明宜摇头。

信很简单,但她心中却有些五味杂陈,念完便不由自主看向地上那满脖黑血,面颊乌黑的年轻人。

他是细作,却也是一个等待归家与妻子团聚的丈夫,难怪他刚刚的求生意识那般强烈。

正思索间,只听李赟淡声道:“看来真只是一封普通家书。”说着扫了眼死透的三人,“他们乃是被北狄胁迫,虽是细作,却也是不得已为之,楚飞,你回头让驿长将人安葬。”

楚飞点点头:“明白。”

明宜心道原来传闻中魔罗一样的小凉王,也不全然是心狠手辣。

楚飞又蹙眉道:“王爷,这什么都没发现,也不知他们这趟差事为去作何?”

周子炤不甚在意地插嘴:“管他作何?既然人都死了,便什么也做不成。”

李赟蹙了蹙眉头:“那可不一定。”

明宜则是想到什么似的,再次低头看向手中书信,忽然双眼一睁,开口道:“我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了?”

李赟抬眸,好整以暇看向她。

明宜道:“他信中说要给妻子带回红蓝花。焉支山在坊间又被称作胭脂山,乃是因为山中盛产能做胭脂的红蓝花。”

“你是说他们要去焉支山?”楚飞摸摸头不明所以道:“他们几个细作去焉支山作何?”

李赟哂笑一声,沉下脸道:“他们当然不是要去焉支山,他们是要去焉支山下的大马营。”

“他们要去马场?”楚飞开始还有些疑惑,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向手中装着毒药的纸包,面色骤变,“毒药!他们是要去给马场下毒?!”

大马营是河西乃至整个大宁最大的军马场,打仗一要兵二要马,军马对于作战御敌至关重要,一旦大马营马场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周子炤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这么点毒药,能毒死几匹马?”

明宜思忖片刻,道:“我听闻有种毒药,只需一点便能污染水源,马儿饮了这污秽之水便会发瘟,不过这也只是传闻,不知真假。”

李赟哂笑道:“大马营几百万亩,要找到合适的水源下毒,定是马场里的人。如果这几人真是奉命去马场下毒,这意味着马场中本身已经潜伏着细作,他们不过是去将毒药交给那人。”

明宜深以为然地点头。

楚飞倒吸一口冷气:“一匹幼马成长为能打仗的军马,至少要三年。若是大马营出了事,北狄挥兵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明宜也是听得心惊胆战,从前只是书上看来,耳朵听到,而如今战争已然就在眼前,这不是后宅争斗朝堂风雨,一旦战争开始,河西沦陷,那便是数不清的生命。

原本吊儿郎当的齐王殿下,显然也被吓到,支支吾吾问道:“表兄,我们下一站是不是就是大马营?”

“嗯。”李赟点点头,冷哼一声:“若有细作潜伏马场,那就连根拔掉!”

他脸色冷沉,语气狠厉,仿佛是要去将整个马场屠杀殆尽。

屋中一时雅雀无声。

好在李赟说罢,又似想到什么似的,抬眸看向明宜,脸色的冷沉褪去悉数褪去,温文有礼道,“有劳弟妹了,此次让弟妹随行果然没错。”

他直直望着她,原本冰冷的灰眸,因浮上这淡淡笑意,忽然就像是多了几丝温度,明宜心头微微一怔,反应过来,赶紧拱手道:“我也只是猜测。”

李赟还未说话,周子炤吊儿郎当摆摆手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

李赟乜她一眼,起身道:“行,我们即刻启程!”

周子炤看了眼地上面目惨烈的细作,先是啧啧倒吸吸了两口冷气,又搓着手喜滋滋道:“我想去大马营好久了,这回终于能亲眼一见,我要挑一匹最好的马。”

李赟挑挑眉道:“你又不打仗,好马对你来说是浪费。”

“你这话说的,我好歹是齐王,还配不得一匹好马了?”

李赟皮笑肉不笑看他一眼,边往外走边道:“我看你最适合驴。”

周子炤跟上去不满道:“我怎么就适合驴了?”

李赟:“懒驴……”

楚飞在后面接话:“上磨屎尿多。”

说完立刻意识到失言,赶紧捂住嘴,偷瞄了眼齐王殿下,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周子炤龇牙咧嘴瞪了眼李赟的颀长背影,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明宜:“三娘子,你说表兄这嘴是不是抹了砒霜?”

明宜低低笑了声,不置可否。

“看到么?”周子炤立刻道,“三娘子也同意我的话。”

被拉下水的明宜一时语塞:“我……”

不由得有些心虚地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人。

李赟顿住脚步,回头凉飕飕看了周子炤一眼,然后又从明宜脸上轻飘飘拂过,却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施施然跨过门槛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感觉我在写一款早被时代淘汰的文。

哎呀妈,我脑洞都是些过时的玩意儿,不服老不行2333

第33章 第 32 章 我十岁就杀人,有何害怕

大马营作为大宁最大的马场, 光是战马就足有五万匹,除了供给河西军,每年还要上贡朝廷数千。

大马营牧监距离峡口驿不过四十里。

马车行至半路, 无垠草原便已跃入眼帘。

虽已入秋, 但依旧碧草丰茂,群山层峦叠嶂, 远处祁连山顶经年不化的冰川, 在蓝天之下熠熠发光。

白色毡帐点缀绿茵之间,偶尔奔腾马群穿梭, 是明宜从未见过的壮丽风景。

半个多时辰, 竟是一晃而过。

吁——

明宜正掀着窗子看得入迷, 只觉身下猛得震动了下, 马车缓缓停靠。

她好奇掀开帘子,却见前方一座孤零零的大宅院, 显然就是大马营牧监了。

不过片刻, 院中便乌泱泱走出来一群人。

打头一人戴绯色纱罗官帽,着小窠地黄交枝纹绯色绫罗袍,草金钩腰带上挂银鱼袋, 乃是当朝五品官的装束。

此人正是大马营牧监正监安达。

安牧监膀大腰圆, 面若胡饼, 可见这牧监委实是个肥水衙门。

因此前已收到传信,说近日小凉王要来巡查,他早已准备多时,因而听到传报, 立刻整装来迎。

“臣参见凉王殿下!”

李赟下车,环顾了眼跪地的众人,抬手淡声道:“都免礼!”

他每年至少来一次马场, 牧监的人自然对这位小凉王不陌生。

安达起身笑呵呵拱手道:“不知王爷此时到,有失远迎,还请王爷见谅。王爷里面请,臣马上安排茶水膳食。”

周子炤从后面走上去,伸着懒腰道:“哎呀,赶紧去准备,颠了一路,早上用的那点膳食,都颠没了。”

安达见他衣着虽简单,但浑身贵气,举手投足闲散,不像是小凉王手下,便笑着拱手问道:“不知这位郎君是……”

李赟替周子炤道:“他是齐王殿下。”

安达一惊,赶紧诚惶诚恐道:“臣眼拙,还请齐王殿下恕罪。”

周子炤摆手笑呵呵道:“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安达虽然面上待这位五皇子毕恭毕敬,但为官多年,皇室那点事自然清楚得很,齐王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何况这是只知凉王不知朝廷的河西,他很快便又转向李赟,恭恭敬敬伸手:“王爷,请!”

李赟转头看向后方的明宜,朝她点点头。

明宜赶紧走上前。

安达并未一眼看出她是女子,只以为是个少年郎,便又随口问:“这位郎君是?”

李赟言简意赅道:“译人。”

明宜一愣,但旋即想,自己此行确实是充当译人,这里又是衙署,译人身份比凉王府二夫人合适。

她客气地与对方揖了一礼,跟在李赟身后进了院中。

“王爷,膳食正在准备,您看有什么特意要嘱咐的,我再差人去准备。”待众人落座,安达边招呼人上茶水边笑盈盈谄媚道。

“粗茶淡饭即可。”李赟抬眸上下打量他一番,皮笑肉不笑道:“看来安牧监日子过得不错啊。”

安达笑呵呵摸了摸自己的圆盘子脸:“最近庶务繁忙,疏于骑射,是圆润了些。”

李赟道:“安大人这般忙碌,想必牧监的卷本都整理好,全部拿过来吧。”

安达微微一愣,从前小凉王来大马营,只巡查马场,从没查过卷本,他顿时有些心慌。

李赟见他这模样,嗤笑一声:“放心,我不查账本,只是查阅牧监和马场人员资料。”

安达虽然不知他意欲何为,但闻言还是松了口气,赶紧正色道:“无论是账本还是其他,王爷要查,臣都会一五一十奉上。”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臣行得正坐得端……”

李赟不耐烦打断他:“行了,赶紧去拿来。”

见他脸色蓦地一沉,安达吓得立刻收了声,拱手作揖道:“臣这就去办。”

安达办事还算利落,待几人半杯茶水下肚,他已经领着主簿和差役,搬来足足十几沓卷本,每一沓足有一尺多高。

“王爷,马场所有人员都在这里。”安达堆着一脸笑道,“牧监总一百零三人,马户三百户一千七百五十二人,马奴六十人。”

李赟面色稍霁,点点头:“行,你带人出去吧,没招呼不用进来。”

安达见状,暗暗舒了口气,赶紧领着人退了出去。

待人离开后,楚飞看着桌上卷本,愁眉苦脸道:“这么多?长史主簿都不在,我们怎么看得完?”

他是个武夫,平日看字多了便头晕。

李赟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随手拿起一份卷本展开,轻飘飘道:“你要看我还不放心。”

楚飞重重松了口气,又笑嘻嘻佯装关心道:“那王爷一个人能看完么?”

李赟眼皮也没抬一下:“有二夫人帮忙一起看。”

明宜:“……”

楚飞赶紧朝她拱手道:“那就劳烦二夫人替王爷分忧了。”

明宜干干笑了笑:“应该的。”

这时,周子炤凑过来问道:“表兄,你怎么不叫我帮忙?”

李赟看也没看他:“不敢劳烦齐王殿下。”

周子炤啧了声:“瞧你这话说的,你跟我客气作何。”说着便抄起一份卷本打开,只是刚看了一页,便无聊地直打哈欠。

好在这时有人来送膳食,他赶紧将卷本放下:“哎呀,我实在有些饿了,等用完膳再帮表兄解忧。”

这位牧监大人确实是个会来事的,对小凉王的做派,想来也摸清了个七八成。

准备的膳食一眼望去,很是寻常,称得上李赟口中的“粗茶淡饭”,但有肉有菜,做法简单,但食材上等,吃在口中,并不比山珍海味逊色。

用过“粗茶淡饭”,李赟继续查看卷本,周子炤则以消食为由,出门一去不返,还是有人来通报,说牧监大人陪齐王殿下去骑马,才让人放心金尊玉贵的五皇子不是走丢了。

屋中只有李赟和明宜在认真翻阅卷本,楚飞白芷等人都因为无所事事,坐在一旁直打瞌睡,还时不时借口出恭开溜。

日落西沉,月上柳梢。

屋内屋外都掌了灯。

门外楚飞深呼吸了口气,偷偷朝门缝里看了眼,对一旁的白芷伸了伸大拇指:“平日里王爷在府中阅折子,长史主簿都熬不过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能与王爷势均力敌的,你家娘子真是了不得。”

不怪他感叹,从午膳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时辰,屋内两人埋头在卷本中,头都没抬一下。

楚飞这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与他家王爷一样,还是个女子。

白芷有些得意道:“这算甚么,我们家娘子读起书来,时常忘我,连饭都会忘记吃。”

楚飞闻言越发对明宜肃然起敬,感慨道:“难怪二夫人会那么多番语。”

白芷扬眉道:“我们家娘子可不只是会几样番语。”

“楚飞——”

两人正低声细语,里面忽然传来李赟冷沉的声音。

楚飞顿时吓得脚下一个趔趄,赶紧上前推门而入。白芷也深吸一口气,拍拍胸口,默默跟了进去。

“王爷,有何吩咐?”

李赟仍旧盯着手中卷本,轻描淡写问道:“齐王呢?”

楚飞拱手道:“齐王殿下与牧监在旁边官舍吃酒。”

李赟扯了下嘴角,抬眸看向对面的女子。

明宜也是刚刚听到他出声,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已与李赟独处一室多时,而因为两人都沉迷手中卷本,丝毫不觉有任何不自在。

她抬起头,借着烛火,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眸子。

李赟将手中最后一只卷本阖上,淡声问:“弟妹有何发现?”

明宜迟疑了下,摇头道:“不曾。”

李赟轻笑:“弟妹如何想便如何说,不用担心说错。”

明宜思忖片刻,道:“我看卷本记录,这马场的马户在此安营扎寨至少三代,这片草原乃是养育他们的土地,因草原辽阔,鲜少与外界来往,想来也不会愿意故土遭北狄践踏。所以我以为细作应不在马户中。”

李赟若有所思点点头:“弟妹继续。”

明宜又道:“这牧监的人员,也很简单,除了两位副监是朝廷从京城委派,包括安牧监在内的人,只有两个来源,一是河西世家子弟,二是马场马户,这些人也都不太可能给北狄做细作。”

李赟挑眉道:“所以弟妹认为细作来自马奴中?”

明宜忙不迭摇头:“无凭无据,明宜不敢妄下结论。”

一旁的楚飞插嘴道:“王爷,这还不简单?马奴才几十个,全部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若是没人招,那就全部杀了。事关马场安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说几十条人命,而是说几十匹马,不对,马奴本就比马低贱太多。

明宜心惊胆战,下意识看向李赟,想看他的反应。

只见对方神色平静,显然并不觉得楚飞这话有何问题,略微思索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抬眸对上明宜。

“劳累半日,弟妹可要去出去活动活动?”

明宜一愣,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背乏身累,她伸伸胳膊点头,轻笑道:“是该动一动。”

李赟施施然起身:“那弟妹随我来。”

明宜不熟悉这牧监,眼下身份又只是一个小小译人,自然要他带路。

不想,对方竟径直走出牧监公廨。

直到出门往右行了十余米,才知对方是要带她登上墩堠。

这座墩堠,亦是箭塔,近三丈高。

“参见王爷!”

守卫的卒役见到小凉王,赶紧诚惶诚恐作揖行礼。

李赟摆摆手,踏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对跟在后面的楚飞几人道:“你们就守在下面。”

楚飞忙应“诺”。

明宜想了想,也低声吩咐白芷在下方等候。

到了塔上,李赟又招呼上方两个卒役退下,偌大楼台只剩他与明宜两人。

苍穹之上星河熠熠,夜空下是辽阔草原,远处点着灯的毡帐,如星子散落在夜色之中。

在房中闷了半日,忽然看到如此壮阔风景,明宜只觉心胸无比疏朗,哪还管这楼台上只有孤男寡女两人。

她张开手臂迎着草原的风,闭眼深深吸了口气,鼻息间都是青草的香味。

“以前阿玉和我说过,幼时每年都会来大马营,说马场夜晚的星河特别美,今日得见,果然与他说得一样。”

李赟走到她身旁站定,抬头望向上方星河:“嗯,以前父亲来马场巡查,都会带上我们兄弟,我与阿玉的马都是在这里学的。”

明宜点头:“我听阿玉说,他八岁那年学骑马,原本温顺的马不知怎的,忽然受惊,是一个马奴不顾自己性命救了他。”

“确有此事。”李赟轻笑了笑,“那马奴因立功脱了奴籍进入牧监,只是几年后又因私自贩马入了狱。”

明宜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他。

李赟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道:“当然,这已经是阿玉去京城之后的事了。低贱之人常为蝇头小利铤而走险背信弃义,时隔多年,谁也不知,当年那马奴救阿玉,是不是刻意为之?”

明宜没有再说话。

她提这件事,无非是想拐弯抹角进言,希望对方不要滥杀无辜。

但显然马奴在权倾一方的小凉王眼中,不过蝼蚁一般。

明宜没再说话,或许她的“妇人之仁”,确实不适合用在这里。

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她忍不住抱起手臂。

李赟上前一步,高大身躯替她挡了大半的风,淡声道:“今日有劳弟妹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草场最美的景色还是白天。”说着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繁星闪烁,想来明日是个好天气。”

“嗯。”明宜点点头,又看一眼星空,转身先下了楼台。

回到牧监官舍,院中周子炤和安牧监几人正在酒酣之时。

见到李赟进来,周子炤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把揽住对方脖颈,大着舌头道:“来来来,表兄,五郎敬你一杯!”

李赟面无表情将他推开,继续往内走,却又被安达拦住。

许是醉得厉害,安达也忘了礼仪,笑呵呵道:“王爷,你可还记得臣初来牧监那年,那时王爷十三四岁,还是世子。正遇上马场出现盗马贼,我被派去追贼,哪晓得那几个盗马贼都是亡命之徒,还是王爷您当时带人跟来,臣才免遭那盗马贼毒手。”说着,兴奋地眯起双眼,一张脸顿时像是大白馒头开了两条缝,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时隔这么多年,臣还记得王爷当年英姿,一连六箭,箭箭直中命门,六个盗马贼当场毙命。”

周子炤轻呼着跑过去:“十三四岁?我十三四岁连大弓都拉不动。”

安达笑呵呵都按:“要不咱们王爷是威震河西的小凉王!”

周子炤打了个酒嗝,又揽住李赟的脖颈:“不过话说回来,表兄你十三四就射杀这么多人,不害怕么?”

明宜望向伫立前方的李赟。

她只看得到他半边侧脸,夜灯下,那锋利的下颌如刀削一般。

李赟再次将周子炤推开,轻笑一声道:“我十岁就杀人,有何害怕?”

说着转头轻描淡写看了眼明宜,继续迈步往里走:“都别喝了,赶紧休息!”

“表兄,急什么?你还没喝呢?”

周子炤大着舌头想去拦他,被安达拉住:“殿下,明晚咱们继续喝!”

明宜也跟着仆从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咯吱一声关上,外面还在吵吵闹闹,片刻后,又听李赟冷声的声音响起:“都去歇息!”

“表兄——”

“齐王殿下,咱们先去歇息,明晚再继续。”

随后,便是开门关门声,周子炤的嚷嚷变成嘟哝,渐渐湮没在夜色里。

“娘子,你说王爷不会当真将所有马奴都杀了?”

待屋中只有两人,白芷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刚刚听到楚飞说起,简直是心惊胆战。

她自己也是奴婢,对马奴难免同病相怜,难道只是因为怀疑,就将几十个马奴全部杀掉?

但想起关于小凉王的那些传闻,她便觉得这不是说说而已。

明宜淡声道:“睡吧,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比起整个马场安全,几十条马奴的命不值一提。”

白芷噘噘嘴小声咕哝:“以前娘子在京城,看到乞儿也要救助的,怎么现在看到几十个马奴要死都无动于衷了?”

明宜已经在床上躺下,轻描淡写道:“因为这是河西不是京城。”

*

翌日,果然是个好天气,阳光和煦,晴空万里。

在房中用过朝食,楚飞便过来请明宜出门,一同去往马奴营。

白芷先前还以为楚飞挺憨厚朴实,昨晚听到他杀马奴的提议,便对其有点五味杂陈,觉得与小凉王是一脉相承的主仆。

她小声道:“娘子,要不然我们别去了?”

明宜道:“马奴多异族,王爷定需要我在旁作译。你若是害怕,留在官舍便好。”

白芷忙道:“那哪行?哪有奴婢害怕抛下主子的?”

“别总是奴婢主子的。”明宜笑着拍拍她,“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发觉小凉王已站在院中槐树下,他着一身玄袍,朝阳恰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仿若置身于半明半暗之间。

明宜朝她作了一揖:“阿兄,早!”

李赟闻声转头,深灰色眸子淡淡看向她,拱手回道:“弟妹,早!”

两人刚打完招呼,旁边一座房门也打开,周子炤摇摇晃晃走出来,约是因为宿醉,那双桃花眼略有些浮肿,脸色也并不大好,一副放纵无度的公子模样。

他看了眼院中两人,重重打了个哈欠:“表兄,听说你要把马奴都杀了?”

这还是今早刚醒来,听叶六说的,虽说他生在天家,皇宫处死奴婢乃至妃嫔,对他来说都是司空见惯,但这些事到底不会在眼皮底下,一口气杀几十个,也实在是从未有过,吓得他又狠狠睡了个回笼觉。

李赟道:“五郎是要去看吗?”

“算了算了。”周子炤忙摆摆手,又看向明宜,“莫非三娘子是要去?”

明宜还未开口,李赟已经替她道:“马奴多异族,弟妹自然要与我一同前往。”

周子炤讪讪点头,有些同情地看了明宜一眼,又打了个哈欠:“那你们去,我再睡一会儿。”

“表兄——”明宜却是叫住他,“能否借你玉笛一用?”

周子炤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我这就去与你拿来。”

齐王殿下很快去而复返,将手中一只玉笛递给明宜:“害怕时吹吹笛子是个不错的法子。”

明宜笑着接过笛子,没说话。

一行人走出官舍,安牧监已带人在外面整装待发。

“王爷,马匹已经准备好,都是驯好的良驹。”

李赟点点头,扫了眼那一排马儿,最终走到最为矮小的一批枣红马跟前,伸手摸了摸马儿脑袋。

安达不料身高八尺的小凉王竟是挑了这一匹,先是一愣,继而又笑呵呵道:“王爷好眼光,别看这马矮小,但相当聪明矫健,跑起来一点不比其他高头大马慢,绝对配得上王爷的器宇轩昂!”

他因得知马奴中可能有北狄细作,而自己未察觉,眼下心虚得很,可谓是怎么谄媚怎么来。

李赟看白痴一样瞥了他一眼,转身朝明宜招招手:“弟妹,你看你骑这马如何?”

安达这才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赶紧打着哈哈道:“原来是侯夫人要骑,那更是再合适不过。”

虽然昨日李赟介绍自己是译人,但也并未刻意隐瞒身份,安达很快便知她并非普通译人,而是西平侯夫人。

明宜走上前,看着这匹双目灵动的马儿,不免心生欢喜,笑着点点头:“就这匹吧。”

李赟牵着辔绳,道:“你上去试试。”

因为高度适宜,明宜踩上马镫,很顺利便翻身上马。一旁的安达见小凉王亲自在旁“服侍”,猜到这位侯夫人在凉王府地位不一般,便赶紧笑呵呵拍马道:“侯夫人弓马如此娴熟,一看就是女中豪杰。”

明宜:“……”

她只是自己上马,而且还是匹矮子马,怎么就看出弓马娴熟了?

她忍不住撇了撇嘴,却见李赟抬眸朝自己瞧过来,眼神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然后便沉声吩咐:“走吧。”

安达忙拱手应“诺”,赶紧招呼众人上马出发。

李赟随意挑了匹马,与安牧监优哉游哉并行在最前方。

明宜身下的枣红马确实是有灵性,迈着比其他马略短的壮腿,踢嗒踢嗒跟在李赟身旁。

“王爷,臣已经让人提前去马奴营,将全部马奴清点捆绑起来,依臣看,也不用一个个拷问,不如直接全部处死,以绝后患,反正马奴多得是。”

李赟不置可否,只冷笑一声。

明宜只觉得在河西,人命果真太贱,但旋即一想,长安又何尝不是?

宫闱高墙内,每天有多少人命,悄无声息消失?

只是寻常人看不到罢了。

她不动声色地抬眸去打量他,实在也瞧不出他的心思,又看向前方,只见蔚蓝天空下,碧草悠悠,牛马成群,若是没有杀戮,这美景堪称人间天堂——

作者有话说:存稿箱自动发射

第34章 第 33 章 阿七

牧监与马奴营隔得不远, 这样优哉游哉晃过去,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

一群衣衫褴褛的马奴,已经被捆绑着, 齐刷刷跪在毡帐旁。

两个副监看到人过来, 赶紧小跑着上前,拱手作揖。

“参见王爷, 参见正监, 六十个马奴都已在此,请王爷处置。”

明宜勒了辔绳, 默默望着那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马奴, 多是异族面孔, 晒得面容黝黑, 浑身上下脏污不堪。

“弟妹,下来吧!”

明宜正怔忡着,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她才发觉,李赟不知何时已经下马,正站在自己马旁, 伸手拉住辔头。

她赶紧翻身跳下来, 低声道:“有劳阿兄。”

李赟点点头, 将辔绳交给旁边的卒役,转身朝那群跪着的马奴走去。

安达赶紧跟上。

刚走近,便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想必诸位已经听说, 咱们马奴营混入了北狄细作。若是想活命,自己站出来,若是没人站出来, 所有人都要跟着赔上性命!”

众马奴一听,面面相觑,越发惶恐,然后不约而同磕头求饶。

“大人饶命!”

“不是奴!”

安达见众人只磕头,却没人站出来,冷哼一声:“我倒数十声——”

“十、九、八、七、六、五、四……”

就在这时,一个许是这群马奴老大的异族男子,忽然挣扎着费力指向跪在边角的一个马奴:“是阿七……肯定是阿七……”

众人闻言,齐齐朝那名叫“阿七”的马奴看去。

而在那马奴老大出声后,他身旁几人也连连附和:“没错,肯定是阿七……”

“他平时不和人说话,放马吃饭都一个人。”

而那叫阿七的马奴,则先是惊惶地抬头看向安牧监,然后又猛得摇摇头,重重在地上磕了几下,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

安达走过去,一马鞭抽在他身上:“好个贱奴!还不快老实交代!”

那马奴疼得蜷缩在地上,依旧摇头哆哆嗦嗦说:“不是我……不是我……”

明宜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此人应是被火烧过,一张脸面目全非,眼皮都因为伤疤而耷拉着。但依旧可能看出,他是汉人,而非胡狄。

安达要再次挥鞭,明宜忽然出声:“安牧监,且慢!”

安达闻言收回手,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李赟也转头朝她看过来。

明宜上前一步,轻笑了笑道:“我一介女子,很怕见血,还请安牧监将人带去毡帐内慢慢审问。”

安达微微一怔,赶紧拱拱手,却没有马上应“诺”,而是朝李赟看过来。

毕竟这里小凉王说了算,一个女子就算是侯夫人,也插手不得。

李赟瞥了眼地上马奴,轻描淡写点点头:“嗯,将人带去毡帐慢慢审吧。”

安达这才应“诺”,挥挥手让人将人拖起来。

那地上的马奴,艰难地睁开一点眼皮,看向明宜,只是在明宜看过去时,又似是惊惧般垂下眸子。

在那叫“阿七”的马奴,被拖去毡帐时,李赟上前两步,走到刚刚那指认的马奴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马奴磕头道:“奴叫阿鹰。”

“阿鹰?”李赟若有所思点点头,“你已在马场七年。”

“嗯。”

李赟问:“你为何觉得刚刚那个阿七是细作。”

阿鹰满脸惊惶地点头:“阿七来马奴半年,从来不与其人说话,别人与他说话也不理会,连放马时都是一个人,大家都觉得他很古怪,定然是细作才会如此。”

李赟轻笑一声:“指认一个性情古怪不合群的马奴,能让自己和其他人活下来,不得不说挺聪明,但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认错了细作,害死那阿七不说,还让真正的细作逃脱。”

阿鹰闻言,忙不迭磕头哆哆嗦嗦道:“王爷……王爷饶命……”

其余几人也跟着磕头求饶。

而在这微微混乱嘈杂中,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悠扬的笛声。

众马奴闻声抬头,喧杂顿停。

李赟微微眯眼,看向吹笛之人。

吹笛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明宜。

她并未迎上李赟的目光,只吹着手中玉笛,一双杏眸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众马奴。

因为这笛声来得猝不及防,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出于本能。

茫然,疑惑,不明所以,兼或觉得这笛声动听,唯有一张面孔,脸上露出错愕,然后似是又反应过来般,有些惊惶地垂下头。

那是一张异族面孔。

正是刚刚附和阿鹰指认马奴阿七的其中一人。

李赟原本目不转睛凝望着明宜,直到看到她黑眸盯着一处微微眯起,这才反应过来,随她目光看去。

看到那低垂头的马奴,他嘴角了然地勾了勾,蓦地出声:“安达!”

原本押着阿七准备去毡帐审问的安牧监,在听到乍起的笛声后,也是一脸茫然地顿住脚步回头看过来。

还没反应过来侯夫人为何忽然来了兴致吹笛,忽然被小凉王点了名,顿时一惊,小跑回来,拱手道:“臣在。”

李赟伸手指了指明宜望着的马奴:“把那人押去毡帐,我亲自审问!”

安达怔了下,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却也是赶紧拱手应“诺”,挥手让人去押那马奴。

马奴被两个卒役从地上拖起,慌忙大喊:“奴冤枉——”

而其余马奴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吓得一动不敢动。

明宜放下玉笛,默默望着这一幕。

李赟上前两步,来到她跟前,淡声问道:“刚刚吹得可是那疏勒小调?”

明宜点头,依旧望着那正被人拖进毡帐的马奴。

她秀眉微蹙,正想着自己是不是不是冤枉了人时,那边变故突起。

只见那本来哭喊着哀求的马奴,忽然暴起,不知如何挣脱缚住在双手的麻绳,猛得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原本平静的马奴营,在这声呼哨响起后,骤然变得喧杂凌乱,原来是旁边数十匹马儿像是受惊一般,忽然冲出马圈,朝人群狂奔而来。

靠近马圈的几个卒役,因没反应过来,顿时被疯马撞翻,更甚者在倒地后,被后面的马踩踏而过,当即血流满地。

“快……快……保护王爷!”安达吓得大惊失色,“快……快拦住马!”

然而场面很快就乱作一团。

地上马奴因双手被缚在身后,根本也无法去勒马,只吓得在地上胡乱打滚,以避开冲过来的马蹄。

而役卒们虽奋力去驭马,但因马身没有缰绳,又或者疏于操练,几乎都以失败告终,好几个被马甩开痛呼倒地。

眼见马群就要冲过来,李赟抓住明宜的手就往外跑,堪堪避开两匹奔跑在最前方的马。

与此同时,那北狄细作趁乱骑上一匹马,夹在发疯的马群中飞奔而来。

他的目标显然是正拉着明宜离开的小凉王。

李赟双眸一眯,将明宜猛得一拉:“快走!”

他力度极大,明宜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被飞抛出去,只能本能地往外冲,一口气便离了好几丈。

她勉强站稳,下意识回头看去。

却见李赟已抽出腰间佩刀,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那马朝他扬蹄飞奔而来时,另一匹马儿,忽然从另一边冲出来,直直朝那细作身下的马撞过去。

于是原本扑向李赟的马,蓦地转了方向,砰地一声,重重倒在地上,马背上的细作也跌落下来。

正要爬起来时,冰凉的刀刃已经抵在他脖颈。

那骑马撞到这北狄细作的,正是先前被带走的马奴阿七,而他也因为两匹马相撞,倒在地上,半晌没再动弹。

这会儿马已经跑得差不多,马奴也都陆续解开绳子去追,马奴营由刚刚的混乱,稍稍恢复平静。

安达气喘吁吁带着人将地上的细作牢牢捆住。

李赟箍住对方下颌,检查了下牙齿,确定没有□□,让人塞了嘴,才吩咐:“把人带去牧监。”

安达诚惶诚恐应“喏”。

明宜重重舒了口气,小心翼翼走上前,先是看了眼李赟,又看向倒在地上的马奴阿七,微微弯下身,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马奴缓缓睁开一点眼睛,似是因为眼前这张美丽的脸有些自惭形秽,又赶紧别看脸,不让对方看见自己丑陋的面容。

而下一刻,他便轻咳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李赟走过来,看着地上的人,蹙了蹙眉头,吩咐道:“将人抬去马监医治。”

待卒役将人抬走,他又才看向明宜:“弟妹没事吧?”

明宜摇头:“没事。”

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去寻找白芷,见到对方惊慌失措但完好无损地朝自己跑过来,才稍稍松口气。

李赟道:“走吧,回牧监。”

而他一转过头,原本面对明宜还算平静的脸,顿时冷沉下来,冷笑一声道:“安牧监,这就是你管理的马场?!”

跟在身旁的安达吓得浑身一震,立刻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臣失职,让王爷受惊,罪该万死!”

李赟看了眼那群被马奴赶回来的马:“依我看,牧监的日子确实过得太好!明日开始,你带着牧监的人,与马奴们一起牧马!”

这惩罚对安达来说,无异于大赦,他赶紧又用力磕了个头:“臣遵命,谢王爷开恩!”

回到牧监公廨,楚飞带人去审那细作,李赟和明宜则去看那受伤的马奴阿七。

见两人进来,原本躺在榻上的阿七,忙挣扎着要起身磕头行礼。

李赟轻描淡写摆摆手:“好好躺着,别乱动。”

阿七怯怯点头。

李赟眯眼看向他:“你是年初来的大马营?”

阿七还未开口,安达抢着替他答道:“嗯,阿七是最新一批送来来的马奴,总共十人,距今刚好半年。”

李赟不耐地觑眼看向他。

安达心下一个激灵赶紧识时务地闭上嘴。

阿七见半晌没人说话,才又怯生生抬眸看了眼榻边人高马大的小凉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李赟继续问:“你家在何处?缘何为奴?”

阿七低声道:“家在凤翔,因家贫被卖为奴。”

他声音嘶哑,显然是因为嗓子受过伤。

“你脸上的伤是为何故?”

阿七道:“儿时家中走水被烧伤。”

李赟点点头:“你今日助本王擒获北狄细作,本王特赦你脱离奴籍,今后便在牧监为卒役。”

阿七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还是安达在一旁道:“还不快谢王爷大恩。”

阿七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坐起来磕头,却再次被李赟蹙眉阻止:“说了不用动,好好歇着养伤。”又转头对安达道,“将人照顾好。”

安达笑呵呵拱手道:“王爷尽管放心,臣定会派人将阿七照顾妥当。”

李赟转身看向一旁的明宜:“走吧。”

明宜点点头,随他出门,走到门槛时,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朝床踏上的人看了眼。

阿七那双被火烧过的眼睛,微微掀开一条缝,只是在她看过去时,又怯怯般将眼眸阖上。

“王爷——”

几人刚出门,楚飞便疾步走过来拱手道。

“审好了?”

“嗯,都招了。”楚飞点头,“跟峡口驿那三人一样,都是疏勒人突涅小可汗以家人要挟,派他潜入大马营,打探大马营战马数量和作战能力,再伺机损毁战马。他来大马营已一年,目前除了驯马,并未做过什么。王爷,您看还需要亲自再审吗?”

李赟面无表情摇头:“不用了。”

“那人是直接处死还是……”

李赟轻描淡写道:“先关着吧。”顿了下又补充一句,“疏勒人不是大宁仇敌,他们也是迫不得已,或许来日开战,还能用得上。”

楚飞点头:“明白。”

觉察明宜还站在一旁,李赟抬眸看向她:“弟妹想必也受了惊吓,先回官舍歇着吧。”

明宜拱手行了个礼:“那阿兄忙着。”

李赟道:“弟妹的笛子吹得很好。”

“阿兄谬赞了。”

李赟勾起嘴角:“弟妹今日又帮了本王大忙。”

明宜轻笑:“阿兄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说着又朝他拱拱手,便领着白芷转身退下。

回到官舍。

却见周子炤正在院中来回踱步,看到明宜回来,急忙走上来,道:“听说你们在马奴营出了事。”

明宜笑:“嗯,是马受了惊,没什么的大事。”

周子炤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没事稍稍放心,又问:“表兄没事吧?”

“阿兄他没事,殿下不用担心。”

周子炤这才重重舒了口气。

明宜取出腰间的玉笛还给他:“表兄,谢谢你的笛子。”

周子炤笑呵呵接过:“三娘不用了么?”

明宜笑说:“已经用过了。”

周子炤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今日天气好,去马场骑马玩一玩,这么一闹,我也不好去玩了,还是继续睡大觉吧。”

明宜但笑不语,与他行了个礼,回了房休息。

要说受惊其实也算不上,毕竟自打入了凉州,惊吓就没停过,今日这场惊下,比起从前在凉州那几次,实在也不算什么。

李赟似是去忙,并未回官舍,午膳乃是牧监仆妇送来房中。

晌午,艳阳高照。

李赟不在,明宜也不好擅自出门,正百无聊赖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从包裹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

白芷奇怪问道:“娘子,你拿护心丹作何?”

“我去给那马奴一颗。”

白芷心如刀绞,满脸惊讶:“这护心丹百两金一颗,你要给一个马奴?”

明宜轻笑:“他今日立了大功,眼下又重伤,应该用得上。”

白芷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想着自家娘子一向如此,也没有再说什么,只问道:“你现在要去看那位马奴吗?”

明宜点头。

白芷:“我与娘子一起。”

阿七就住在官舍隔壁的杂院,此刻院中两个小厮正在忙进忙出。见过明宜,虽不清楚她的身份,但知道他是小凉王身边的贵人,忙对她行礼。

明宜摆摆手问道:“那马奴阿七还在吧?”

“在的。”小斯领着她进屋。

年轻丑陋的马奴此时正阖着双目躺在榻上,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眸子,被烧伤的眸子三角眼一般,实在是有些面目狰狞。

看到是明宜,他似乎是瑟缩了一下,挣扎着要起身。

明宜忙上前阻止:“好好躺着,当心碰到伤处,我来给你送点药。”

阿七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嘴唇蠕动半晌,才哑声开口:“谢谢夫人。”

明宜站在榻旁,将握着丹药的手摊开在对方面前。

阿七却半晌没有动静。

明宜轻笑了笑:“这丹药对你的伤恢复很有好处,拿去吃了吧。”

白芷在她身后撇撇嘴嘴道:“这丹药价值百金。”

阿七目光微微一颤,愈发不敢动弹。

明宜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厮道:“麻烦帮忙给他喂下吧。”

小厮拱手应诺,从旁边桌上拿了水过来,又接过明于掌心的丹药,另一人小心翼翼将阿七扶起。

在两人的配合下,那丹药终于被送入阿七微微有些干涸的嘴唇中。

看到方的喉咙动了动,应是顺利吞了下去,明宜不由得舒了口气,笑道:“你好生修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原本垂眸的马奴缓缓睁开眼看向她,黑色的眸子微微闪动,抬手做了个揖:“多谢夫人。”

明宜摇摇头,好整以暇朝人看去,但对方却似羞怯般再次垂下了眸。明宜的目光又从对方那张烧伤的脸移到抱拳的双手上。

那双手倒是没有烧伤的痕迹,只是骨节粗大,虎口都是粗茧,许是常年握辔绳所致。

她朝对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朝外走。

哪知刚转身便看到门口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明宜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忙行礼道:“阿兄。”

李赟勾唇笑了笑:“弟妹果真菩萨心肠。”

明明摸不准他语气是否带了些讥诮,不过也并没在意,只道:“我想着阿七今日立了大功,只可惜这丹药总共只得三颗,没法给其他人都分上,不知其他伤者可好?”

李赟道:“无妨,都只受伤,没有危及性命……”

明宜舒了口气:“那就好。”又想到什么似的,走上前问道,“既然马场细作已抓获,阿兄打算何时启程?”

李赟看着她神色莫辨道:“弟妹如此心急,是想要快点与我办完这趟差,好早日启程回京城么?”

明怡微微一愣,轻笑道:“我是想着阿兄早日办完这趟差事早安心。”

“难为弟妹为本王操心。”李云轻描淡写道,说着又话锋一转,“北狄大汗还没死,一时半会还不会对大宁开战,有的是时间做准备,不用急这一日两日。五郎说想要去草场骑马,明日我们一起去骑马,正好巡查一下马场的情况。”

“但凭阿兄安排。”明宜行了个礼,跨过门槛道,“阿兄忙,我回房了。”

然而,刚转身又被对方轻飘飘唤住:“弟妹。”

明一回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灰眸。

李赟勾了勾嘴角道:“弟妹心思聪慧,能与本王排忧解难,本王甚是欣慰,只是日后还请弟妹有事提前与我商量。”

明宜知道他说的今日自己用疏勒小调,引出北狄细作一事。

她之所以没提前说,本也只是突发奇想试一试,没想到当真试了出来。但她没多解释,只从善如流点头:“明宜记下了。”

说完再次转过身。

李赟没再开口,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依旧盯着自己,那无形的视线有如火烧火燎般,让她的心跳得飞快。

她忽然想起先前在马奴营,混乱发生时,李赟忽然抓住自己的手。

当时太混乱匆忙,她并未在意,此刻想起来却蓦地有种错觉,对方那手上的灼热似乎还留在腕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午发生了那场混乱,后半天的马监显得格外平静。

明宜在官舍未出,没再见到李赟,倒是闲得无聊的周子昭来找她,闲话了片刻。

这位五皇子对马场的风波似乎也并不关心,只关心明天去哪里玩?接下的旅程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果然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皇子。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明宜刚刚走出官舍,便听安牧监声音传来。

“侯夫人,阿七……就是昨日那马奴,说昨日得了夫人的一枚神药,今日伤好了大半,想亲自来与侯夫人道谢。”

明宜果然见那阿七诚惶诚恐般站在院中,见自己出来,忙跪下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他声音嘶哑,听得让人恻隐。

明宜走到他跟前道:“起来吧!救你的是大夫,那药那样并不是什么神丹妙药,只是让你恢复快些。”

阿七缓缓站起来。

因两人只隔了一米的距离,阳光打在那张狰狞的面容上,看着实在有些瘆人。但明宜却并没有被吓到,反倒神色平静,甚至还想仔细打量对方。

只是阿七却怯生生低下头,似是怕自己这丑陋的面貌吓到面前美丽的女子。

明宜微微皱了皱眉头,这要再仔细去打量,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是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小凉王,因着几人是要出去骑马,怕等得不耐心,明宜点点头,匆忙对阿七道:“你赶紧去歇着,早些好起来。”

阿七点点头,对她与李赟行了个礼,一瘸一拐离开了。

第35章 第 34 章 王妃比大马营的晚霞还要……

到了牧监门外, 周子炤率先按捺不住,嗷嗷挥动马鞭,朝前方绿油油的马场奔去。

明宜骑上昨日那匹枣红马, 与李赟的黑色大马并肩而行。

李赟不知想到什么, 轻描淡写开口:“阿玉说当初在宋太傅门下求学,其余公子王孙见他是异族, 又体弱多病, 并不喜欢与他来往,唯有弟妹关照他。”

明宜道:“阿玉性情温和, 不像其他高门公子那般张扬, 我与他最谈得来。”说着又怅然般补充一句, “也算是缘分吧。”

李赟轻笑了笑:“我看弟妹是对弱者比较关心, 就好比刚刚那位阿七。”

“阿七也算救了阿兄,我理应对他关照一些。”

李赟勾了下嘴角:“弟妹是觉得我会葬身那马蹄之下?”

明宜想到他性情倨傲, 只怕是不喜欢听自己是一个马奴救了他, 便赶紧道:“阿兄说笑了,区区一匹疯马,如何可能伤到阿兄?只是一个马奴不顾危险挺身而出, 也确实值得嘉赏。”

“所以我我让他脱离奴籍, 以后在牧监做事。”

“阿兄奖罚分明。”

李赟:“我听的恭维够多了, 弟妹便不用再说。”

明宜果真不再说,也实在是觉得这人捉摸不定。

李赟却又说:“若我真被那疯马所伤,弟妹该如何看我?”

明宜心说,难不成被伤了就不是小凉王了。

她也不愿再揣度对方心思, 只轻笑道:“阿兄也是血肉之躯,算受伤也无可厚非,只是可能行程要推后几日了。”

李赟转头瞥他一眼:“所以弟妹只关心行程?”

明宜:“自然更关心阿兄的身体。”

李赟:“弟妹有心了。”

说着扬起马鞭:“驾——”

随着一声轻喝, 他身下的黑马两起四蹄便朝碧绿深处狂奔而去。

传闻小凉王骑术了得。

李玉也曾说过,兄长十一二岁便驯服过一匹烈马。

但明宜来凉州这么久,还未曾真正见过李赟骑艺。

此刻看到那英姿飒爽的身影策马奔跑在宽阔草原之上,确实有种赏心悦目之感。

明宜轻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身下枣红马的脑袋,低声道:“咱们也来骑。”

这马确实通灵性,她并没有用力去挥打马臀,只轻轻拍了拍。

马而便扬蹄,撒欢一般朝前追去。

明宜虽会骑马,但也从未在这样广阔的草原上策马奔腾过。

干爽的带着青草香味的风拂过,远处是山峦,近处是绿茵,她只觉心胸忽的开阔,一时也忘了说不清的那些担忧。

“三娘子,我们来赛马如何?!”原本跑开的周子炤又绕了一圈跑回来,朝明宜用力挥挥手,高声叫道。

明宜看了一眼减缓速度掉头看过来的李赟,笑着回道:“齐王殿下怎的不和阿兄比,要和我一个女子来比?不怕胜之不武?”

周子炤朗声大笑:“小凉王乃是马背上长大的,与他比那我必输无疑。”

这时安牧监骑着马过来,笑呵呵道:“齐王殿下,臣来陪你比如何?”

周子炤看了眼他肥硕的身形,大笑道:“与安牧监比,本王才是胜之不武。”

安达笑道:“殿下可别小瞧臣,臣也是马背上长大的。”

“行!”周子炤大手一挥,“三娘子,咱们就与安牧监比试比试。”

明宜并不想参与这游戏,不过齐王殿下并未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挥动马鞭,策马朝前方奔去。

安达也赶紧驱动身下马匹,紧随跟上。

明宜笑着摇摇头,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她这匹枣红马,似乎也知道她无心比赛,并不跑多快,只是稳稳当当,让她感受草原之美。

李赟速度与她差不多,但因为是高头大马,看着便像是闲庭信步似的。

前面人跑到一处毡帐营地才停下。

毫无意外的,周子炤赢了。

安牧监不知是业精于勤荒于嬉,还是故意为之,总归是输了齐王一段,喘着粗气笑道:“齐王殿下骑术精湛,臣甘拜下风。”

周子炤得意地扬扬眉头,见明宜走近,才笑呵呵道:“三娘子,你这骑术还该再练练啊!”

跟在后面的李赟轻笑道:“三娘要不要练不好说,我看你是当真要再练练了,安牧监给你放的水能赶上一条河了。”

安达忙拱手笑呵呵道:“是齐王殿下骑术好。”

李赟哂笑一声:“你一个牧监,骑马比不过长安来的皇子,这牧监还要不要当?”

安达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这马屁又拍错了,在齐王和小凉王之间,他立刻选择了后者,笑容可掬道:“主要是臣昨日大腿受了点伤,不敢骑太快。”

周子炤嗤了声,不满道:“表兄,你这就有点没意思了。”

就在这时,旁边营地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是小凉王!”

明宜这才看出来,他们来到了马户营。

马户便是牧民,只是专门饲养官马。

随着这声呼唤,下一刻,便从毡帐中跑出一堆老老少少,跪在地上朝拜似的高呼道:“草民拜见小凉王,王爷福泽绵长,吉祥如意,千岁千千岁!”

因为李赟每年都来马场,这些世代居住的马户认得他也不足为奇。

令明宜惊讶的是,这些马户对李赟的态度。

若说之前王府的下人和安达这些人,多是崇敬与敬畏,那马户便几乎是一种对天神一般的膜拜,真是应了坊间那句“只知凉王,不知天子”。

明宜一开始还以为这些人乃是因为小凉王威名,但这个想法很快就改变。

只见李赟从马背一跃而下,挥挥手道:“都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几个跪在地上的孩子,真的跳起来,欢天喜地朝这边跑过来,脸上全是笑容和兴奋,哪里有一点点对小凉王的畏惧。

在最前面的两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甚至直接冲过来将李赟的手臂紧紧抱住。

安达见状,忙高声斥道:“谁允许你们如此放肆的?”

两个孩子吓得瑟缩了一下。

李赟则是不满的撇了眼安达,摆摆手:“你闭嘴!”

安达赶紧拱手作揖应“诺”。

李赟抬手摸了摸两个有些被吓到的孩子的脑袋,温声道:“阿豆阿毛,你们去年答应我,待我今年再来,要背十首诗歌给我听,可已背下来?”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已经背下了,小凉王可要听?”

“行,那就背一首来听听。”

两个孩子站在他跟前昂着小脑袋,相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开始大声背诵一首七言塞外诗。

四句诗很快背完,李赟笑着点点头:“好!”说着朝楚飞挥挥手。

楚飞赶紧走上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先是给两个小孩一人递了一块,又笑呵呵吆喝道:“来来来,排好队,每人都有。”

后知后觉才下马的明宜,看着这两人,一时有点恍惚。

佛堂杀人的是两人,要杀掉所有马奴的是两人,而眼下颜悦色对着马户的孩子,发糖的也是他们。

善与恶很难泾渭分明。

她不知不觉走到李赟身旁,一个得了糖的小姑娘,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朝明宜看过来,突然眨了眨眼睛,怯生生又好奇问道:“你是女郎?”

明宜是男装打扮,远看看不出,但近看还是能看得出,她笑着点点头。

小姑娘见她笑,也咧嘴笑开,又天真无邪道:“你这么好看,定然就是王妃了。”

明宜脸上的笑容一时凝住,一时竟忘了去纠正她的话。

与此同时,李赟闻言转头朝两人看过来。

小姑娘对上他的眼睛,笑眯眯道:“王爷,王妃比大马营的晚霞还要美。”

这回不等明宜开口,安牧监已经先斥责道:“小丫头别乱说,这是西平侯夫人。”

小姑娘被吓得收缩了一下,虽然也不知这西平侯夫人是什么人,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跪下道:“草民知错了,侯夫人恕罪。”

明宜轻叹一声,笑着将小姑娘拉起来:“无妨,不知者无罪。”

小姑娘站起来,看了看她又先诚惶诚恐地看向李赟。

李赟朝她笑了笑:“你说的没错。”

明宜一愣,面露惊讶地看向他。

小姑娘显然也有些茫然。

只听李赟又道:“大马营的晚霞确实很美。”

小姑娘这才露齿一笑,对他作了一揖,然后便跑进孩子跟其他一起去打闹了。

安达见两人没说话,以为是被小孩弄得尴尬,笑呵呵打圆场道:“小孩子不懂事,侯夫人不用放在心上。不过小孩子眼光确实不错,侯夫人天姿国色,胜过我们大马营的晚霞。”

明宜讪讪笑了笑:“安牧监说笑了。”

安达忙道:“臣这是真心实意。”

这回明宜还没开口,只听旁边的李赟哂笑一声:“看来安牧监疏漏的马上业务,都用在练嘴皮子了。”

安达忙拍拍自己的嘴:“是臣多言了。”

*

此后一行人又去了两个马户营,与之前一样,马户们对小凉王并非畏惧,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

而这些马户孩子们对他很崇拜,又很亲近,看得出很喜欢他,恨不得一直围着他打转。

午膳也是在马户营用的,吃的是马户日常的粗茶淡饭,牧民对小凉王的到来是由衷的欢喜,离开时都依依不舍。

尤其是孩子们,拉着李赟的袖袍不放手,哪里还是人人畏惧的小凉王?

回程时正是傍晚,

“侯夫人快看!”安牧监忽然指着天空道。

明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原本碧蓝的天空竟出现了一抹晚霞,飘在空中如火凤凰一般。

“甚美!”明宜笑着点头。

她迎着微风,欣赏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转过头,却见旁边的李赟,正意味不明地望着自己。

一片霞光落在他侧脸,衬得那双深灰色眸子越发深邃。

明宜因是看不透他,也干脆不再揣度,只轻笑道:“阿兄怎么不看晚霞?”

李赟道:“见多了,便觉得今日这晚霞不过尔尔。”

安达道:“那是,还得是夏日的晚霞最好。”

明宜轻笑:“我是第一次看,觉得已经很美。”

李赟冷不丁问:“长安的晚霞如何?”

明宜笑说:“自然比不上这里。”

李赟道:“河西的美景何止大马营晚霞,还多得是,弟妹可慢慢看。”

安达在一旁插话:“我们大马营也好多美景,一日哪里看得完,可惜明日王爷你们就要启程了。”

明宜随口道:“阿兄,我们明天就要启程么?”

李赟轻笑:“怎么?舍不得走?”

“那倒不是。”

“也对,弟妹应是觉得越快越好。”

明宜:“……”

她是有此意,但也不用说出来吧。

回到牧监,明宜刚喝过茶,见时日尚早,闲得无聊,想了想,起身出门,去了隔壁院子。

刚走进去,就见阿七正在院中缓缓活动,见到她过来,赶紧作揖行礼:“拜见侯夫人!”

明宜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你如何了?”

“托夫人的福,奴已经好得差不多。”他抬起头,却在对上明宜的目光时,又垂下眸子,一副怯生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