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5 章 摘星楼
吴刺史办事很麻利, 没过多久,便已差厨房准备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半月来,除了无名村和回程时下榻的两个驿站, 明宜基本就没吃过什么正经饭菜。
看到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还多是自己的口味,只差热泪盈眶。
吴刺史笑眯眯道:“王爷侯夫人, 你们慢用, 有什么需要再吩咐。”
李赟自然而然地给明宜盛了一碗汤,随口道:“吴刺史, 我不在这些时日, 募兵买马进展如何?”
吴刺史赶紧拱手回道:“想必王爷已收到北狄生变的消息, 我一听便知不好, 只怕北狄很快就会打下来,王爷不在, 我一日也不敢懈怠, 每天都在忙这两样事,但是……”说到这里,他苦着脸继续, “进展确实不乐观, 因为天气变冷, 一些流民为了方便过冬,倒是来投了军,但总共加起来也不足千人,至于战马, 我已经问过马市所有马商,能在年前供给我们的马,不足千匹。总之, 不管是兵卒还是战马,都与我们的预期相差甚远。恕臣无能!”
李赟倒是没苛责他,只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东城那座摘星楼的老板摘星君,我听说他天上地下只要有的,就没有在他那里买不到的。你有没有去问他买过?”
吴刺史道:“王爷有所不知,但摘星君是个胡人,摘星楼的买卖,很多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所以不做公门生意。”
李赟蹙眉:“既是见不得光的,又不做公门生意,你这刺史怎么不把摘星楼端了?”
吴刺史道:“他的主顾都是沙州乃至整个河西和西域诸国的达官贵人,在敦煌经营已经二十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只要没杀人放火,我也实在不好多管。”
李赟倒是没继续纠结这事,敦煌地处边境,难免鱼龙混杂,有些事确实宜疏不宜堵。
这时明宜插话道:“阿兄,如果这个摘星君当真有这么大本事,我们还是得试一试。”
吴刺史伸出一只手:“我已经登门过五次,都没谈成。”
李赟默了片刻:“你帮我去发个拜帖,我亲自去见他一趟。”
“好嘞,臣这就去办。”
吴刺史一退下,李赟便挥手让旁边伺候的小厮仆妇也都退下,膳堂内再次只剩他与明宜两人。
如今明宜对于和他孤男寡女相处已经习惯。
反正躲也躲不掉,自己心安理得便好。
李赟又给她用小刀切下一块炙羊肉,一边放在她面前的盘中一边道:“三娘认为北狄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明宜夹起羊肉送入口中,想了想道:“如今已经入冬,水草枯竭,若要长途奔袭,人马损耗巨大,突涅小可汗再迫不及待,也定会过了这个冬天,等来年春暖花开,水草丰茂之时。”
李赟点点头:“那最快便是四月了,我们还有半年时间做准备。”
明宜想到什么似的问:“你打算请求朝廷粮草支援吗?”
李赟扯了下嘴角:“早已写过,我那皇帝舅舅沉迷修道,这些事全都由枢密使处理,指靠那阉人给这边调配粮草,只怕是不能够。”
明宜想到长安城中的歌舞升平夜夜笙歌,再想到这些时日在河西所见所闻,心中不由愤懑。
李赟看她颦眉的模样,轻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河西这些年屯田,不打仗时将士也都没闲着,加上每年的税粮,自给自足差不多已经足够,仓库也有存粮,若真打起来,粮草消耗定会增加,田地只怕也会被破坏,以防万一,待这次回凉州,我会从蜀中购买一些粮草运过来。”
明宜笑着点点头,小凉王果然将这片苦寒之地经营得很好。
她想了想又问道:“我听说朝廷虽然减免了河西赋税,但也没给你们军饷,你们够么?”
这些日子下来,她也看出来了,李赟作为一个王爷,生活堪称俭朴,只怕是钱库不丰。
李赟道:“若北狄南侵,各州大族会捐输。”说着,他勾起嘴角,“怎的?三娘担心我没钱?”
明宜道:“阿玉将钱财都留给了我,我嫁妆里也有几间铺子,盈利尚可,若是阿兄需要,我也可以捐输。”
李赟低笑出声:“比起你的钱,我还是更需要你的人。”
明宜脸色微变,还没反驳,只听他又道:“我的意思是,需要你做我的谋士。”
“阿兄袭爵六年,以一己之力便将河西治理得井井有条,有没有我显然不重要。”
李赟撩起眼皮看向她,稍稍正色:“外人看我小凉王在河西只手遮天,但你也瞧见了,实则我日日如履薄冰。河西不像长安多人才,不说旁的,就楚飞这样的,大字不识几个,已是我心腹大将。”
明宜失笑:“楚飞怎么了?他一来忠心耿耿二来武艺高强,你交代他说的事,哪桩没做好?”
李赟确实摇头:“不够的,我更需要的是三娘这样能出谋划策的人。”
明宜道:“河西卧虎藏龙,光是沙洲流民中,都不知道多少厉害人物,阿兄若有心招贤纳士,不怕无人可用。”
“有才能还要信得过才行,流民中自然不乏有本事之人,但来历复杂,有几个能真正信得过?就说沙狼,确实有本事,但他是什么人?我到现在都还不知。”
明宜轻咳一声:“反正他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阿兄可放心用,当然,前提你得让他心甘情愿。”
“你这般维护此人,我倒是真对他来了兴趣。”
明宜失笑,想了想话锋一转道:“等招兵募马完成,阿兄便要回凉州吧?”
“嗯,天冷了,总不能让你陪我留在这苦寒过冬,且我也要回去处理凉州军务,准备半年后的大战。”
明宜暗暗舒了口气,作为大宁百姓,尤其是长安贵女,他既敬佩也感激小凉王苦守河西,她愿意倾尽家财助他。
但也仅此而已。
凉王妃之位,多少女子心向往之,但她却绝无此意。
她不动声色瞧了眼李赟。
等帮他在此完成招兵募马,回了凉州,她便启程回长安。
他总不能强行将自己留下。
只是想到要回长安,她心中忽然就莫名有些怅然。
以往觉得自己能独立门户,在高门大宅过自己的自由小日子,便已足以。
如今却似乎有些不满足了。
“对了。”李赟想到什么似的,又开口,“今晚你陪我一起去摘星楼。”
“好。”明宜点头,“我也听人说过那摘星君,乃是沙州第一居间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买不到的,定有办法帮忙弄来几千战马。”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就怕他不买小凉王的账。”
李赟随口道:“软的不行便来硬的。”
明宜失笑:“他不帮忙,难不成你还能刀架他脖子逼他?”
“未尝不可。”
明宜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阿兄见了人,态度要放软一点,千万别摆你小凉王的架子。”
“在三娘眼中,我就这么不分是非好歹?”
明宜轻咳一声:“那到没有。”
用过膳,明宜回房昏天黑地睡了一觉,再醒来便已是月上柳梢。
她想起今晚还要去陪李赟去摘星楼,赶紧爬起来,又随口问白芷:“王爷那边差人来叫我了吗?”
“没有。”白芷摇头。
明宜刚松了口气,便听到外面传来楚飞的声音:“二夫人,您睡醒了吗?”
还挺及时。
“醒了,我这就来,让王爷稍等。”
“好嘞,您不用急。”
这话只怕是李赟交代的,旁的也就算了,今晚这是正事,李赟不敢耽搁,换上衣裳便出了门。
李赟已候在院中,身穿一身绛紫圆领长袍,革带束出一截腰身。
地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但屋顶上仍旧积着厚厚一层白雪,皑皑白光与檐下红灯交汇,衬得那院中人颇有几分玉树临风般的谪仙之姿。
不得不承认,小凉王确实很有几分姿色。
明宜轻咳一声走过去道:“阿兄怎么在外面等?不怕冷么?”
李赟道:“还好。”
说着打量她一眼,见她披着自己给她的那件狐裘斗篷,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怪明宜依旧套上这件斗篷,实在是降温太快,她又才回敦煌城内,还没来得及添置更厚的衣裳。
两人上了马车,明宜道:“我听说摘星君极少亲自见客,他这是接了你的拜帖?”
“嗯。”李赟点头。
明宜笑:“小凉王果然还是有排面。”
李赟道:“毕竟沙州是我的地盘,他一个长袖善舞的商人,就算不做我的生意,也断然不敢得罪我。”
“这倒是。”
摘星楼乃是一栋两层砖瓦小楼。
敦煌没有宵禁,此时的摘星楼正是顾客盈门之时,李赟拿了帖子给小厮,对方忙领着两人进屋上楼:“贵人上面请,我们已经在雅间候着。”
明宜一边走一边好奇打量着灯火通明的大堂,只见各式各样的多宝阁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还有几只铁笼中关着几只奇鸟异兽,许多连她都闻所未闻。
客人们无一不咂舌惊叹。
可见这摘星君确实有点本事。
“老板,贵人来了!”
小厮推开门,朝里面行了个礼,又对着身旁两人拱手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李赟施施然迈进门。
原本坐在案几后的人,忙起身笑容可掬地迎上来,拱手作揖道:“草民见过王爷!”
此人穿着一身白色圆领长袍,头戴金发冠,乃是寻常男子打扮,但分明是个胡人女子。
且因保养得宜,不太看得出年龄。
明宜暗暗讶异,摘星君竟是女子。
可见这沙洲与长安大不相同——
作者有话说:走点剧情,写太多男人,搞点女的写写
第67章 第 66 章 摘星君
李赟也有些意外, 他明明记得几年前第一次听到,说摘星君是男子,怎么变成了女人?
摘星君见两人脸色怔然, 一边拱手相请, 一边笑容可掬地说道:“这摘星楼乃是我父亲所创,他老人家四年前过世, 这摘星楼的生意便由我接手, 我也就成了新一代摘星君。”
三人入座后,李赟勾了下嘴角, 笑道:“我听闻这几年摘星楼的生意做得愈发红火, 看来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娘子这新一代摘星君, 比起您父亲有过之无不及, 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明宜不动声色地瞅了他一眼,只见他面带微笑, 语气彬彬有礼, 倒确实像个来诚心谈生意的样子。
摘星君亲自为两人斟上茶水,笑道:“在下久闻小凉王大名,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有生之年能一睹小凉王风采, 乃是在下的荣幸。”
李赟笑了笑:“都是些坊间传言罢了, 能喝上摘星君亲手斟的茶,才是本王的荣幸。”
往日里,李赟断然是不会与人这般互相吹捧的,可见他也是个能屈能伸之人, 并非一味高高在上。
这倒也不奇怪,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般纠缠自己。
想着, 她默默打量着这位摘星君:高鼻深目,眼眸呈碧绿色,不算太年轻,应当已过而立之年,有几分女相男气,却并不影响她的容貌,反倒添了一股飒爽之姿。
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总觉得对方瞧着有些眼熟。
也正是她的打量,让摘星君的目光从李赟身上移到了她的身上。
“这位娘子是?”
虽说明宜身着男装,也尚未开口,摘星君却一眼便看出她是女子。她既然能坐镇这座摘星楼,自然消息灵通,小凉王未婚且不近女色一事,她不可能不知晓。
见他身旁跟着一个女子,自然有些诧异。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拱手道:“想必这位娘子便是西平侯夫人吧?”
小凉王此番来沙洲,还带着弟妹一事,早已传到了她耳中。
明宜笑着回礼:“叫我三娘子便好。”
摘星君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朝李赟举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长叹一声:“小凉王殿下日理万机,在下也不便耽误您的时间,我便开门见山了——殿下此番想要的东西,摘星楼实在办不到。”
李赟早已料到她会这般说,他也不急躁,只不紧不慢地笑道:“摘星楼宣称,只要是这世间存在之物,便能为客人寻来。区区五千匹战马,对摘星楼来说,应当不算难事吧?”
摘星君道:“西域擅养马之人众多,五千匹战马确实不算难事。但王爷要在开春之前凑齐这么多,那便实在没有可能了。如今天寒地冻,别说集齐这么多马匹,即便集齐了,也无法从西域赶过来。”
李赟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她说的自然不假,天寒地冻之际,要将五千匹战马从西域运入河西,且不说马儿能否经受住酷寒,沿路的粮草该如何解决?又需要多少人力专门负责运输?
一个摘星楼,恐怕确实办不到。
可若是摘星楼都办不到,其他人就更无可能了。
他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看了明宜一眼。
明宜察觉到他的视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处虽说才两个月,李赟却几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这笔生意还有谈成的机会。
于是他笑了笑,说道:“摘星君说的这些,本王也都考虑过。要在冬日从西域收马、运马过来,确实不易,但并非没有可能。大宁也好,北狄也罢,都曾在冬日西征过,那可是上万骑兵。可见只要准备充分,这事也并非做不到。摘星君只需负责购马,运输之事我会派兵协助,至于钱财、粮草,我也都会一应准备妥当。”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本王购买战马,也是为了不让沙洲被北狄侵犯,让沙洲百姓能继续安居乐业,摘星君也能安稳做生意。”
摘星君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在下自然不愿看到沙洲燃起战事,但我终究是个生意人,不管谁掌控沙洲,我的生意都能照常做。”
李赟的脸色微微一沉。
这摘星君本就是西域人,沙洲在谁手中,于她而言并无不同,她的生意确实可以照旧。这里既不是她的家,也不是她的国,她自然没有义务为河西军出力。
小凉王终究耐心有限,说到这里,他也不愿再强装笑意,微微眯起眼睛道:“这么说,摘星君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接本王这单生意了?”
摘星君拱了拱手,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实在是在下有心无力,还望殿下海涵。”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明宜忽然开口:“摘星君是大宛人吧?”
摘星君闻言微微一怔:“三娘子这话从何而来?”
明宜笑道:“大宛人擅行商,河西一带的大宛商人并不算稀奇。”
“这倒是实话。”摘星君笑着点了点头。
明宜又道:“摘星君能寻到各种珍稀之物,想来也少不了大宛商人们的相助吧。”
摘星君继续点头:“确实如此,出门在外,同族之间相互扶持,乃是人之常情。”
明宜笑了笑,说道:“摘星楼能在沙洲屹立二十年,恐怕不止是靠大宛商人互相帮助那么简单,而是他们愿意为摘星楼肝脑涂地吧。”
摘星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绿色的眸子微微蹙起,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宜笑道:“如果我没猜错,摘星君应当是大宛皇族之人。”
这一次,摘星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片刻后才勉强笑道:“我是不是大宛皇族,并不影响我做不了小凉王这单生意。”
明宜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枚小符牌,放在案几上。还未等她开口,摘星君已然脸色大变:“你怎么会有我们大宛王室的符牌?”
明宜笑道:“这是你们大宛兰斯小王子所赠。他赠我符牌时说过,若是有要事需要大宛人帮忙,拿出这块符牌便可。不知这枚符牌,能不能让摘星君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摘星君拿起案几上的符牌,疑惑地看向明宜:“这符牌只有王室王子才有,每人且只有一枚。三娘子与兰斯是什么关系,他竟会将符牌赠给你?”
她说这话时,李赟也酸溜溜地朝明宜看了过去。
兰斯小王子离开时那恋恋不舍的模样,他至今记忆犹新。
明宜轻描淡写地说道:“哦,我算是救过他一命。”说着,她又反问,“不知摘星君与兰斯是什么关系?”
摘星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我是兰斯的堂姐。”
果然如此。
摘星君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大宛人见此符牌,有求必应。既然三娘子拿出了这符牌,这笔生意确实可以再谈。不过……”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看向李赟,“要让摘星楼接下这桩本就难以办到的生意,客人除了支付钱财,还得付出点别的东西。”
李赟道:“阁下请讲。”
摘星君起身,从身后墙上的多宝阁中取出一坛酒:“这是我们摘星楼的秘制好酒,客人若是能喝完这一坛,还能清醒地从摘星楼走出去,这单生意我们便接下。”
李赟笑了:“这有何难?”
摘星君道:“我知晓小凉王千杯不醉,不过这酒可不是市面上那些寻常烈酒,它有个名字,叫‘三步倒’。”
李赟豪爽地接过酒坛:“行,我喝!”
摘星君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明宜则满脸忧心忡忡地朝他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存稿没了,又赶上一些其他事,还有生理期,最重要是冒出一个新脑洞,挤占脑子,我都服了。
争取明天恢复正常。
第68章 第 67 章 只是我无法爱你,至少现……
这三步倒, 她还真听说过,据说是这天底下至烈之酒,寻常人喝两口便会立刻醉得不省人事, 而酒量好的人, 至多半坛,也定会烂醉如泥, 更有甚者, 发疯送命都不是没可能。
除了那次中秋,见到李赟纵饮过一回, 明宜便只见他偶尔小酌, 至于酒量如何, 她并无把握。
见他刚打开酒坛泥封, 一股浓烈的酒香味便扑鼻而来,光是闻一闻, 她便有些眩晕, 忍不住抬手攥住对方手腕,担忧地低唤一声:“阿兄……”
李赟目光先是落在腕间那只素手上,然后抬眸看向她, 轻轻摇了摇头。
不论他是李赟还是小凉王, 进了这摘星楼, 便是寻常主顾,要求人接这笔生意,便得遵循别人的规矩。
他曾经身中数箭,流了几斤血, 最终不也挺过来了?
一坛酒而已,他就不信,挺不过摘星楼这几步路。
见他举起酒坛便要昂头灌下, 摘星君笑着提醒道:“小凉王殿下,您可想好了,这一坛酒灌下去,你要么当即不省人事,要么大发酒疯,甚至会危及性命,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摘星楼都概不负责。而且只要不是自己清醒着走出摘星楼,咱们这笔生意便只能就此作罢。”
李赟轻笑了笑,道:“只要我喝下这坛酒,清醒着走出摘星楼,那不管这笔生意多难,摘星君你都得接下。当然钱财粮草人力,该我出的我一样不会少,摘星君只要给我募集足够的马匹便可。”
“王爷大可放心!”摘星君握着手中符牌,看了眼忧心忡忡的明宜,笑说,“侯夫人的大宛符牌,加上小凉王手中这坛酒,我就算做不到,也会拼尽全力一试,”
“好!”李赟不再犹豫,举起酒坛,仰头一口气咕咚咕咚灌下。
随着他喉头的滑动,浓郁的酒香弥漫来开,整座屋子都像是泡在烈酒之中。
明宜滴酒未沾,却也开始微醺。
至于李赟,在第一口酒入喉时,那辛辣滋味便直冲天灵盖,灼烧感瞬间蔓延至五脏六腑,这酒劲儿远超他预料,几乎只是须臾间,脑子便开始有些混沌。
他暗暗蓄力,运起丹田之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旁的明宜看得心头揪紧,从李赟腕上收回的手,紧紧攥紧拳头,一错不错地盯着男人那张渐渐泛红的脸。
三步倒的酒,与其说是酒,更像是穿肠毒药。别这生意还没做成,小凉王先吃出个好歹来。
李赟喝得很快,不过几大口,便将整整一坛烈酒饮了个精光,他将酒坛倒扣在桌上,重重舒了口气,朗声笑道:“好酒!”
“好!”摘星君拍拍手,做了个有请的手势:“阿让,送客!”
方才那小厮忙走进屋内拱手道:“贵人有请!”
腹中烈酒已然化为火海,从五脏六腑乱窜到四肢百骸,更是冲到脑中,搅得李赟原本清醒的大脑,混乱一片,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要将他炸开。
他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也不逞强停留,站起身一甩衣袖,看了眼明宜,便转身阔步往外走。
明宜赶紧跟上。
李赟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楼。
但走到大厅时,脚步还是开始变得虚浮,视线也影影绰绰。
“贵人怎么样?”
李赟摆摆手,再次提起丹田之气将酒劲压下去,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继续往外走。
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的明宜,望着那道高大的身影,从原本的步履坚定,渐渐有些歪歪扭扭,但身体依旧挺拔。
直到看到他彻底跨过摘星楼的门槛,她才重重松了口气。
小凉王意志力果然非同寻常,竟是硬生生撑了下来。
然而这念头刚落下,她便见李赟忽然往地上栽去。
明宜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抱住对方的腰,用力将人扶住。
“阿兄,你怎么样?”她忧心忡忡问道。
李赟不说话,只微微转身,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全身的重量也都压了上来。
他这么大个子,明宜险些支撑不住。
好在在楼下等候的楚飞及时跑过来,将人接了过去,哎呦一声道:“怎么这么大酒味?王爷这是喝了多少?”
“一坛。”
“王爷酒量很好的,一坛就这样了?”
“是一坛三步倒。”
“三步倒?”楚飞显然听过这酒,顿时大惊失色,“那得赶紧回去喝解酒汤,一坛三步倒可是能要人命的。”
他赶紧拖着李赟上马车,然而李赟人是被他架着,手却不知何时紧紧攥住明宜手腕,怎么都不松开。
明宜只能亦步亦趋跟着。
一阵兵荒马乱后,两人终于都是上了车。而烂醉如泥的李赟根本也坐不稳,只能是躺在车厢,偏偏手依旧抓着明宜。
明宜也没强行挣开,只坐在他身旁,忧心忡忡照看着他,小小的车厢,充斥着浓烈的酒气,她都被熏得有些发热,更别提灌了整整一坛酒的李赟。
“阿兄,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她借着帘子缝隙透进来一点夜灯微光,看向双目紧阖的李赟,低声问道。
李赟没说话,只是呢喃般哼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忽然一用力。
明宜猝不及防,被他猛地拽进怀中,整张脸都扑在他胸口。
她正要坐起来,却被李赟紧紧抱住。
男人略带着痛苦的低哑声在她耳边响起:“三娘,我难受,你让我抱一会儿……”
明宜知他定然难受,却不知他是否还清醒,便也没动,只又问道:“阿兄,你怎么样?”
“我难受……”李赟依旧是这句话。
明宜问:“哪里难受?可是要吐?”
“不要。”李赟轻轻摇头,声音越发痛苦,“但是好难受……”
这痛苦中已然带了几分脆弱。
明宜哪敢乱动,只觉得他醉态与旁人不大相同,便继续问:“阿兄,你哪里难受,头痛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哪里都难受。”这回他的声音里竟是然带了点哭腔。
明宜心中大惊,这可是小凉王啊,怎么醉酒还哭了?
她悄悄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还真让她摸到一点水渍。
这是有多难受……
想到堂堂小凉王为了五千匹战马,喝下那等烈酒,成了这般模样,她竟对他生出几分怜惜之情。
“阿兄,你忍忍,等回去喝了醒酒汤就好了。”
李赟紧紧抱着她,哑声絮絮叨叨道:“这世上之人,不是恨我,就怕我,连我母亲也是。只是因为八岁那年,我提着一个北狄细作头颅,去父亲跟前邀功,那细作杀了十几个无辜百姓,是我发现他的踪迹,带人去击杀了他,那人本就该死,我也并无本事杀他,只是提着他的首级去见父亲,哪知正好被母亲撞见,将她吓得大病一场,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她病好后,为了让我悔过,将我关在密闭的小黑屋中三天三夜。那三天三夜我什么都看不见,也分不清白天黑夜,直到第三天荣叔发觉我惊厥了,才被放出来。但我也并未怪过母亲,她却从此对我避而远之。”
明宜恍然大悟,原来李赟的怪疾来自于此。
惠心公主心慈和善,又被保护得太好,嫁入凉王府,在凉州十八年,却似乎并不懂边境的残酷。
或许也是懂的,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亲生儿子太残忍。
她从前寥寥几次提起长子,都只是说他比其父亲更适合做这个凉王,从不提作为儿子如何。
而她显然并不懂李赟——他的儿子,并不是只有残忍的一面。
就像此时,看似是酒后抱怨,但分明是在想念母亲。
明宜下意识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阿兄,我不恨你也不怕你。”
“嗯,只有三娘你不恨我,也不怕我,可你……为什么也不爱我?”
明宜微微一怔,本想顺着他的话,说一两句好听的安抚一下他。
但有些话到底是没法说出口。
没有得到回应的李赟,嗔怨道:“三娘,你除了阿玉,到底中意什么样的男子?肯定不是秦七郎,是沙狼么?那流民之首确有些本事,是个顶天立地的豪侠,你中意他也正常。不过他那样的人,浪荡惯了,给不了你安稳生活。”
明宜噗嗤一笑:“我只是欣赏沙狼,对他并无半点男女之情。”
李赟吃吃笑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
“那兰斯小王子呢?我还以为他送你的只是普通符牌,没想到竟然是将象征身份的唯一符牌。你们才认识多久?三娘,你说你是不是太招人了些?”
明宜:“……”
冤枉啊!
李赟继续道:“你在长安时,有京城双姝之称,那时是不是天天都有小郎君跟在你身后献殷勤?”
明宜好笑道:“哪有那么夸张!我都很少出门。”
李赟道:“但是他们会借口去你家不是么?”
这倒是不假。
“他们去他们的,我又不会见他们。”
“若是我在长安长大,我定然也天天找借口去你家,偷偷看你。”
明宜被他逗笑:“那你还是小凉王么?”
“若是我能去长安,那便不是小凉王了,可惜我生来就是小凉王,注定无法去长安生活。”
明宜一时默然。
是啊,他生来便是小凉王,生来便被与这块土地牢牢绑定。
看似权倾一方,实则身不由己。
正想着,只听李赟又呢喃似的问:“长安那么多公子王孙,你为何独独独中意阿玉?”
明宜如实道:“因为阿玉性情温和,没有半点花花肠子,而且什么都听我的。”
“那我也都听你的,我也没有花花肠子。但是性情……”李赟似乎是有些纠结,“我毕竟是小凉王,只能在你面前温和,有旁人的话还是要摆出架势的。”
明宜顺着他的话笑问:“所以你平日的凶狠,都是故意摆出的架势?”
李赟默了片刻:“那倒也不是。”
明宜在黑暗中望着他良久,才低声道:“阿兄,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只是我无法爱你。
至少现在是——
作者有话说:小凉王另一面哈哈哈,明天继续脆脆弱弱
女主就喜欢脆脆弱弱
第69章 第 68 章 食色性也
马车进不了府中, 为了不引起人注意,楚飞机智地将车停在了靠近官舍的角门。
在帘子被掀开之前,明宜终于费力从李赟臂弯中挣开。
“二夫人, 王爷怎么样了?”楚飞大喇喇打起帘子, 凑进来往里瞧,又连连叹道, “哎呦喂, 这酒味真浓,我光是闻一闻就要醉了。”
有哒哒马蹄遮掩, 楚飞是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 也只有明宜听了一路李赟的絮絮叨叨。
听得她心情复杂, 她轻咳一声, 好整以暇道:“王爷身子很烫,人也不大清醒, 得赶紧喂他醒酒汤了。”
“嗯。”楚飞钻进来将烂醉如泥的男人扛起, 偏偏李赟醉酒归醉酒,却在下车时,十分精准地再次将明宜一把拽住:“三娘, 你别走……”
“我没走。”
明宜这会儿也不好扭扭捏捏, 只想着人千万别出事, 没性命之虞,要是脑子坏了也是个大麻烦。
尤其是北狄南侵就在眼前,说句难听的,长安金銮殿的皇帝出事都不打紧, 但小凉王要是出事,大宁便岌岌可危。
她任由李赟滚烫的手攥着自己,亦步亦趋跟在楚飞身后。
李赟身形高大, 刚刚她趴在他胸口,隔着厚厚几层衣裳,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结实的肌肉。
可见分量实在不轻。
幸而楚飞不缺力气,扛着人健步如飞回到了官舍。
他将人放在榻上,又点燃小几上的油灯,目光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轻咳一声道:“夫人,还麻烦你照看着王爷,我去给他弄醒酒汤。”
“嗯,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她一心在李赟身上,没留意楚飞暗搓搓称呼她“夫人”,而不是先前的“二夫人”。
门咯吱一声阖上。
原本消停了一阵的李赟,猛地坐起身,唤道:“三娘……”
明宜吓了一跳:“我在呢!”
李赟转头,阖着的双眸,勉强睁开半条眼缝,深灰色的眸子,早已变成迷离的红色。
他含含糊糊哦了一声,又噗通一声倒在榻上。
明宜光是听着都觉得疼,但男人却是浑然不觉。
可见这酒确实厉害得很。
好在李赟的酒品并不差,喝了这等烈酒,也未曾失控发狂。
小凉王若是失控,那场面她都不敢想象,他带来的几十个凉王亲兵,都不知能不能控制住他。
当然……
她目光落在对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要是别一直攥着自己就好了。
他见他呼吸平稳,只偶尔一两句呓语,总体来说还算正常,便试探着将手抽出来。
哪知刚刚用力,对方忽然像是被惊到一样,猛地将她一拽,别说是抽出自己的手,整个人再次被他拽进怀中,两只手臂牢牢将她抱住。
“三娘……”男人哑声开口,“你别走了,就留在凉州陪我一起,等我将北狄驱逐,我们夏天去大马营骑马,冬天在永安园赏梅,你我一起努力,让凉州城变得更繁华富庶,吸引更多东西商客。”
他声音温和,简直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明宜有些想笑,却又对他的话,莫名心动。
李赟口中描述的生活,竟然让她生出几分向往。
“三娘,你就留下来陪我吧。”李赟喃喃般道,“我一个人太寂寞了。”
明宜失笑:“凉王府那么多人,小凉王还寂寞?”
李赟道:“那些人都怕我。”
明宜:“你别让他们怕不就得了。”
“他们也不懂我。”
“我也不懂你。”
“你懂的。”
明宜听他语气声音与平日不同,但说话条理却又清晰,不禁有些狐疑,勉强从他手臂中抬起头,借着油灯光芒看向他:“阿兄,你当真醉了么?”
“醉?我怎么会醉?”李赟含含糊糊道,“什么三步倒,那都是唬人的,别说是一坛,就是三坛也不在话下。”
好吧,确实是醉了。
“夫人,醒酒汤来了。”
不多时,楚飞便风风火火推门而入。
哪知一进门,便瞧见明宜趴在李赟胸口,确切地说,是被他家王爷双手箍住。
王爷这算不算借酒占夫人便宜?
他轻咳一声,讪讪笑道:“夫人,王爷这是喝醉了,您别跟他一般计较?”
“嗯,无妨。”明宜大方回应,勉强挣脱开,将李赟哄着扶起来,“阿兄,喝醒酒汤了。”
李赟不情不愿坐起身,像是没长骨头一般,软软靠在明宜肩膀,眼睛没睁,嘴巴倒是配合地微微开启。
“苦……”哪知刚就着楚飞的手喝了一口,便歪过头不再配合。
“加了点药草,定然是有些苦味的,王爷你干嚼黄连都没事,这点苦怎么吃不了了?”
李赟嘟囔道“不喝。”
楚飞还要劝说,明宜伸手道:“给我吧,我来喂。”
楚飞顿时一喜,将汤碗递给她,笑盈盈道:“那就有劳夫人照顾王爷了,我就在外面,夫人有事叫我便好。”
“嗯。”明宜点头,“你去帮我跟白芷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照李赟今晚这模样,自己定是走不开了。
“好嘞。”
楚飞喜滋滋退了出去,只留两人在屋内。
“阿兄,你不是难受么?快将醒酒汤喝了,好好睡上一觉。”
“我要喝甜的。”
明宜嘴角抽搐了下,这小凉王喝醉了酒,怎么跟秦七郎一样,也爱吃甜的了。
好巧不巧,她荷包里便装了一块糖,想着,便从荷包摸出来,直接送到对方嘴边:“那阿兄吃了这块糖,便把汤都喝了。”
李赟虽然闭着眼睛,但显然闻到了糖的香甜味,他顺着香味,将嘴唇贴到明宜手指,然后张开嘴,伸出灼热的舌头,将糖和手指一并卷入口中。
指间传来的湿热,让明宜心头猛得一跳。
她下意识就要将手拿开,却被对方半咬着紧紧含住。
倒也不疼,只是一时不敢用力去抽。
“阿兄,你松开……”
李赟松开了牙齿,舌头卷着糖块,从她2手指缓缓舔过,那灼热濡湿的触感,让明宜浑身一阵酥麻,脸颊瞬间红了个透。
“吃糖就吃糖,怎么连人手都吃啊!”她忍不住低声嗔道。
也顾不得手上残留的湿意,赶紧端起汤碗送到对方嘴边:“赶紧把解酒汤喝了。”
这回李赟倒是配合,张开嘴咕咚咕咚将一碗温热的汤水喝了个精光,然后长长舒了口气,也并躺下,只继续靠在明宜肩头,仿佛这是个再舒服不过的姿势。
他是舒服了,明宜却是扛不住这么重一个人。
将碗放在小几上后,又赶紧安抚道:“阿兄,你躺下睡吧。”
李赟嘟哝道:“那你不许走。”
“我不走。”
男人总算是老老实实躺下,但手很快便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准确无误将明宜的手握住。
明宜无奈地叹息一声。
这三步倒应是让人难受得很,所以他需要依靠点什么,而自己显然就是他醉酒后唯一的依靠。
她没再尝试挣脱,只是这手方才让他舔过,此时被他握在手中,让那残留的濡湿灼热也被困住。
脸颊的热意还没褪去,心中又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旖旎。
她目光落在男人酡红面颊,虽然闭着眼睛,但依旧能看出这张脸的俊美。
尤其是那张刚刚舔过她手指的嘴唇,还带着一点湿润,比平日要红上几分,更显出几分姝艳丽之色。
明宜脑子里竟然冒出一句“秀色可餐。
她的心忽然开始跳得很快。
食色性也,女人也不例外。
就在她有些心猿意马时,李赟忽然开口:“三娘,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何时么?”
明宜一愣:“不是我来凉州第三天么?在阿玉棺椁旁。”
“不是。”李赟闭着眼睛摇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阿玉寄来的画中。”
明宜想起这事儿,她与李悆成婚时,对方请了画师给两人画了像,说是要寄给凉州的阿兄。
思及此,她笑了笑道:“画像和我本人又不一样。”
“我却觉得差不多,只是真人比画像更好看。”
明宜微微一怔,下意识轻咳一声:“阿兄谬赞了。”
“从前阿玉总在信中提起你,后来看到他寄来的画像,我就想,我要是阿玉就好了。”
明宜闻言叹了口气:“你要是阿玉,已经躺在地底下。”
“我的阿弟,才活了二十年。阿兄都没能见到他长大的样子。”说完这句,李赟忽然失声恸哭起来。
明宜吓了一跳,先前阿玉下葬,他也没哭过,这会儿却忽然哭起来。
这三步倒确实有些厉害,竟是让小凉王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她见他哭得实在伤心,赶紧拍着他的胸口哄道:“阿玉一直很为你这个兄长骄傲,他要回到凉州下葬,便是觉得在凉州,会有你这个阿兄守护,你们兄弟也算是团聚了。”
李赟抽噎道:“多谢三娘将阿玉送回来。”
明宜道:“这是我该做的。”
李赟又道:“也多谢阿玉将三娘带来我身边。”
明宜:“……”
怎么又来了。
罢了,醉酒的人,她便随他说吧。
她伸手用袖子拭了拭对方脸上的泪水,因为哭了一阵,眼皮也愈发泛红。
冷峻威严的小凉王,竟是有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明宜看着,忽然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也不知酒醒后,对方还能记得几分?——
作者有话说:妈呀今天拖到这会儿
明天争取调整过来
第70章 第 69 章 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醉酒的李赟话格外多, 每每明宜以为他已经睡着,他忽然又蹦出两句。
光自己说还不打紧,非要明宜回应, 没得到回应便一直重复问。
一开始明宜还配合哄着他, 但随着夜色渐深,加上浸在酒气中这么久, 她脑子也开始昏昏沉沉, 最终实在熬不住,趴在他身侧睡了过去。
至于李赟是何时消停的, 她是一点不知。
兴许是每日五更便起, 就算喝了这三步倒, 翌日天才露鱼肚白, 他便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醒是醒了,脑子因为宿醉混混沌沌, 疼得厉害。后知后觉, 他才意识到自己怀中有一道温软身躯,正与他同被而眠。
他额角顿时一跳,垂眸一看, 借着熹微晨光, 见是明宜, 顿时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还未彻底松下,却又觉得不对劲。此时他将人揽在怀中,一只手就环在对方腰间,若只是单纯环抱倒也罢了。
可他的手直接钻进了对方衣裳中, 掌心一片温软滑腻。
他对昨晚醉酒之后的事,毫无记忆,但两人这般姿势, 定是自己强行所为。
一个女子,如何挣得过醉酒的男人。
他强忍着头痛,默默打量了眼面带倦色、睡得深沉的女人,一时心如擂鼓。
自己昨晚不会……
思及此,他脑子顿时清醒过来,赶紧抽出覆在对方腰间的手,猛然坐起来,又怕对方衣衫不整,先用被子紧紧将人裹住,这才摇了摇她:“三娘!”
明宜被他这番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嘟囔道:“阿兄,你醒了?还难受么?”
李赟望向她,认真道:“三娘,虽然昨晚我吃醉酒,但犯了错就该承担。三娘如何罚我,我都认了。”
明宜一脸茫然地问:“你犯什么错了?”
李赟抿抿唇:“我对三娘你……”
他还未说完,明宜已经反应过来,一边面红耳赤,一边又哭笑不得:“阿兄,你想什么呢?”
说着便坐起身,这才发觉衣衫略有些不整,也不知是睡着后被自己还是李赟弄乱的。
她倒也没太在意,随手将衣带系好,又轻笑问:“阿兄你现在清醒了吧?”
李赟点头:“除了头还有些疼,已无大碍。”
明宜抬眸看向他:“你还记得昨晚醉酒之后发生了何事么?”
李赟揉了揉额角,摇头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宜下了榻,噗嗤笑道:“什么都不记得,怎知道犯了错?”
李赟微微一怔。
明宜继续道:“阿兄昨晚一直拉着我说话,我挣不开,又怕你出事,便守在你边上。至于其他的……” 说着她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阿兄也未免太高看自己,喝了整整一坛三步倒,酒劲上来,站都站不住,怎可能还有力气犯什么错?”
李赟抬眸望着她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清醒过来的不仅是脑子,还有身子。
宿醉之后的身体,虚软疲乏,与平日截然不同,更别提醉酒时有多无力。
他先是舒了口气,然后又有些遗憾般叹息一声:“那就好。”
这回轮到明宜一愣,这语气怎么听着挺可惜的啊?
见他下了榻,身体却微微有些踉跄,她赶紧上前扶了一把,不放心地问道:“阿兄,你当真没事?”
李赟稳住身子,深吸了口气:“是有点没力气。”
“那你再躺着,我去让人再给你弄点醒酒汤过来。”
李赟这回没逞强,搭着她的手坐回榻上,又似是想到什么似的,抬眸看向她:“你说我昨晚一直拉着你说话,我说了什么?”
明宜想到昨晚那些话,强忍住笑意,对上他深灰色的眼睛:“阿兄你当真一点不记得了?”
李赟蹙眉想了想,脑中依旧一片空白,他摇摇头:“不记得了。”
“那看来这三步倒是真有些厉害。” 明宜说着笑眯眯道,“喝醉了嘛,无非是东拉西扯些没用的话,还能说什么?”
李赟点点头:“那就好,我只怕说了什么冒犯的话。”
明宜心道,冒犯倒是不至于,就是小凉王那些绝不会与人说的心里话,全都一股脑掏出来了。
说来也奇怪,听了他絮絮叨叨一晚,如今她看他,只觉得与往常不大一样了。
哪怕这两个多月,两人早已熟悉,但大部分时候,她看他还是那个传闻中的小凉王,至多是更有血有肉一些。
但经过昨晚,她却觉得小凉王不只是有血有肉,他甚至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也正是如此,她竟是觉得他似乎也有些可爱。
也不知小凉王听到人形容他可爱会作何感想,大概会恼羞成怒吧。
这样想着,明宜自顾自地低笑出声。
李赟狐疑地看向她。
觉察对方目光,明宜赶紧欲盖弥彰轻咳一声,道:“那阿兄你坐着,我出去唤人进来伺候。”
“嗯,有劳三娘了。”
明宜对他行了个礼,转身出门。
只是嘴角没压下去的弧度,还是落在男人眼中。
李赟眉头微蹙,不知道她缘何会笑,但想来跟自己有关。
莫非是昨晚自己醉酒做了什么惹人发笑的丑态。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人都醉了,难免是要出点丑的。
想着,脑子里忽然又浮现方才醒来时,放在对方腰间的手。
他垂眸,将手掌摊开,那上面似乎还留着对方身体的余温。
明明知道抱着人,竟然只是抱着,什么都没做?
这厢的明宜让人去唤了楚飞,自己则回了房间。
白芷也刚刚起来,看到她忙上前好奇问:“娘子,王爷怎么样了?我听楚飞说,他为了与摘星楼谈下生意,喝了一坛什么三步倒,说是能要人命的!”
明宜笑道:“已经没事了。”
白芷又随口问:“娘子,你照顾了王爷一晚上很累吧,我去让人送早膳过来,你吃了再好好睡一觉。”
明宜其实也不累,毕竟昨晚困了便直接睡下,一觉睡到天亮。
用过早膳,她还是不放心,想了想,还是再去看看李赟。哪知刚走到对方门口,便遇到换了衣裳的男人,从门内走出来。
明宜一愣:“阿兄,你这是要去作何?”
李赟道:“再和吴刺史商讨买马的事,粮草兵卒这些都要准备。”
明宜不由蹙眉道:“这事儿也不急于一时,那三步倒不是寻常烈酒,你还是再休息半日吧,其他的事暂且放一放。”
楚飞从后面跟上来抱怨道:“可不是么?小的让王爷休息,他一句不听,非要去忙庶务。夫人您瞧瞧,王爷脸色还白着呢!”
明宜一瞧,还真是。
昨晚醉酒时,满脸通红,如今酒劲一过,元气大伤,那脸色便很有几分苍白。
“阿兄,这些事又不是非要你亲力亲为,你何必难为自己?”
楚飞忙不迭点头附和:“就是。”
李赟看了看明宜,点点头:“行吧,那我就再休养半日。” 说着朝楚飞道,“你先去和吴刺史商量,安排好后来给我报告。”
“还是夫人的话管用。” 楚飞笑嘻嘻拱手应诺,一边走一边道:“夫人,那王爷就麻烦你照看着,别让他又偷偷劳累。”
对方开了口,明宜也不好拒绝,只笑着点头:“嗯,你去忙你的。”
待人小跑着离开,她才蓦地反应过来。
楚飞竟叫她 “夫人”,“二”字是能省略的么?
但人已走,她也不好说什么,只随着李赟进了屋。
“阿兄,你若是有不舒服,可别强撑着。”
李赟没说话,只施施然在榻上坐下,然后抬眸,神色古怪地看向她。
自己昨晚虽然并未做什么,但两人也确实是同榻而眠。
思及此,他清了清嗓子:“昨晚让三娘受累了。”
明宜轻笑:“阿兄酒品甚好,我并未受累。”
“待安排好这些事,我们便回凉州过冬。这些日子让三娘吃了不少苦,待回凉州,我会好好补偿。”
明宜笑:“这点苦与阿兄经年累月的辛劳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
李赟淡声道:“谈不上什么辛劳,不过分内之事罢了。”
果然清醒的小凉王就是嘴硬。
“摘星楼在沙洲经营二十多年,靠得便是口碑和诚信,他们既是接下这单生意,无论如何都会完成,阿兄不用再担心。眼下就只剩募兵的事了。”
李赟点点头:“没错。”
明宜想了想道:“募兵一事宜早不宜晚,流民投了军还要训练,才能上战场,若是临阵磨枪,只怕是不行。”
李赟抬眸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明宜道:“我想帮阿兄。”
李赟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你想去帮我游说沙狼。”
明宜点头:“沙狼是大宁人,有一颗忠勇之心,他有心抵抗北狄,只是可能对阿兄有些误会,不愿投身阿兄麾下。”
李赟哂笑一声:“你倒是了解他。” 说着又看向她,“你就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
明宜摇头:“我不能说。” 然后又笑了笑,“不过若是阿兄同意让我去游说他,或许我能让他对阿兄坦白自己身份。”
李赟勾唇一笑:“你这么有信心?”
“总要试一试。”
李赟沉吟片刻,轻笑道:“你本就是自由的,你要见他便去见好了,只不过只许谈招揽与募兵的事,不许谈其他。”
明宜嗤了声:“我和他说什么话,你又不知道。”
李赟挑眉:“我可以知道。”
明宜想起他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暗卫,赶紧道:“你不许让暗卫跟着。”
李赟犹疑了一下,还是点头:“行。”
今日的小凉王似乎格外好说话,明宜不动声色看向他,恰好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眸光。
两人从前也不是没对视过。
但眼下目光交汇,忽然就好像变得有些不同。
明宜望着那灰眸,清晰感觉到心中涌上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今天稍微早点了,明天继续努力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