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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妹 蔚空 23707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第 70 章 我阿弟昨夜不告而别

人正说着, 外面有小厮来通报。

“王爷,秦娘子求见。”

“带她进来。”

秦梦被小厮领着进来时,满脸焦灼, 大冷天里额上竟渗着汗。

明宜一惊:“秦姐姐, 你这是怎么了?”

秦梦朝两人拱了拱手:“我阿弟昨夜不告而别,我们在城中找了一整晚, 也没寻到踪迹。”

“又跑了?” 明宜有些无奈地抽了下嘴角, 这可真是个不省心的家伙。她想了想问道,“他离开前, 可有什么异样?”

秦梦唉声叹气道:“回来这两日, 他一直不愿说话, 唯一提过的, 便是要报仇。我就怕他为了报仇,偷偷跑回北狄。”

明宜道:“他一个人去北狄, 岂不是去送死?他应该没这么莽撞吧?”

话一出口, 又想起从前的秦七郎,莽撞送死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李赟道:“秦娘子此番前来,是希望本王帮你寻人?”

他本不想管那惹祸精, 可对方毕竟是秦将军之后, 秦梦既已求到这里, 他也不好置之不理。

果然,秦梦道:“城中有王爷的河西军,又有各路眼线,找个人应当不难。”

李赟哂笑一声:“你阿弟从前做鲁刺儿时, 没少在河西一带活动,我一次都没能抓到他。他若真心要走,只怕我那些眼线也拦不住。”

明宜插话道:“对了, 你找过沙狼吗?城中流民众多,你阿弟模样又颇为显眼,说不定沙狼能更快找到线索。”

秦梦道:“昨夜发现阿弟离开,我便立刻去找了沙狼。若非他那边今早仍无半点踪迹,我也不会贸然来求王爷。”

李赟轻咳一声道:“既然沙狼也找不到,那便只能由本王出面了。”

秦梦忙拱手作揖:“有劳王爷。”

李赟正要起身安排,明宜连忙拦住他:“你就别动了,让楚飞去办便是,我再陪秦姐姐一同去找找。”

秦梦这时才发觉李赟脸色不太对劲,忙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明宜道:“昨夜去摘星楼商议募马之事,他喝了整整一坛三步倒。”

秦梦惊愕地睁大眼睛:“整整一坛三步倒?王爷快些歇息,我便不叨扰了。” 说着又难以置信,“我听闻那三步倒,寻常人莫说一坛,便是一杯下肚,都要昏睡两日,王爷竟只一夜便恢复如常,真乃海量!”

李赟不以为意道:“再烈的酒,终究也只是酒,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明宜笑道:“知道阿兄酒量好,可今日还是要好好休养,旁的事一概不许插手!”

若是旁人敢这般对小凉王发号施令,李赟只怕早已变脸。

当然,此刻的小凉王确实也变了脸色,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显然对这命令十分受用。

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唇角,轻咳一声道:“嗯,我知道了,今日便在屋中静养一日。”

明宜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秦梦道:“秦姐姐,我们走吧。”

这些日子明宜的所作所为,秦梦已大致知晓,尤其是她几乎凭一己之力救回了阿弟性命,可谓有胆有谋。

有她一同寻人,秦梦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明宜还未踏出房门,李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早点回来。”

“嗯。”

“自己当心些。”

“有秦姐姐在,阿兄尽管放心。”

可李赟想的却是,比起秦梦,他反倒更放心明宜。这两个月下来,他也算见识了她的本事,确实不必自己过多担忧。

听着院中的脚步声渐远,李赟坐回榻上,推开窗牖,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弯。

虽不记得昨夜醉酒究竟说了些什么,可今日看明宜对自己的态度,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只隐约觉得,两人之间好像更近了一些。

他合上窗牖,想着自己也确实许久未曾好好歇息,今日便安心静养一日。

“秦姐姐,你再仔细想想,你阿弟离开前,除了说要报仇,还提过别的吗?”

秦梦思忖片刻,道:“昨日白日,我见他一言不发,怕他把心事憋坏了,便说带他去城中逛逛。他却说,敦煌城里每个犄角旮旯他都去过,没什么可逛的。”

别说是敦煌,便是整个河西,秦七郎也早已熟稔于心。

明宜想起他从前常扮作行商,或许并非只是假扮。北狄物产贫瘠,他往返两地,除了打探消息,多半还兼做买卖。

若真是如此,那这敦煌城中,说不定还藏着他的人手。

明宜道:“走,秦姐姐,我们去南市看看。”

“我阿弟如今这般情形,应当不会去人多繁杂之处吧?”

明宜道:“这可未必,只要他尚未出城,哪里都有可能。”

几人很快抵达南市。

这里是城中最热闹繁华的集市,店铺林立,货品琳琅满目,东西各路客商云集于此,其中尤以胡商居多。

北狄人虽也属胡族相貌,但不同地域的胡人长相各有差异,北狄人与寻常西域胡商区别不小,而北狄内部,不同部族的容貌又各有特征。

寻常人或许难以分辨,可明宜素来心思缜密、擅长观察,被秦七郎掳走那几日,她与十几名北狄拔延部人朝夕相处,对他们的长相特征早已熟记于心。

果不其然,转了半圈,她的目光便落在一间铁器铺里一个光着膀子打铁的汉子身上。

说是铁器铺,倒更像兵器铺,店内挂着各式刀枪。

那铁匠见有人在门口驻足,抹了把额头的汗,问道:“娘子,要买刀还是□□?”

明宜开口,用的竟是北狄拔延部的口音:“我要一把好刀。”

那汉子并未听出异样,只回道:“好,二位进去随意挑选,选好了叫我。”

明宜勾唇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秦梦一头雾水地跟在身后:“三娘子,怎么忽然要买刀?”

明宜没有答话,只打量着铺子。

这是最常见的前铺后院格局,通往后院的门上挂着一道黑色布帘。

打铁的汉子余光瞥见她走到帘前,连忙出声阻拦:“小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明宜猛地掀开布帘,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扬声道:“秦七郎!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秦梦一头雾水地凑上前来。

那打铁的汉子也快步上前,面露不悦:“小娘子,怎可随意闯入他人私宅!”

话音刚落,院中正屋的房门便被推开,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出。

不是秦七郎,又是谁?

“七郎!” 秦梦激动地大喊,“你怎么在这里?出门也不与阿姐说一声!”

秦七郎轻笑了一声:“阿姐,我只是出来找朋友叙叙话。” 说罢看向明宜,“三娘子果然不愧女诸葛,我藏在哪里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让我追随你?”——

作者有话说:天啦,我怎么这么墨迹

第72章 第 71 章 我想光明正大求娶三娘子

明宜哂笑道:“秦七郎, 你一个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家伙,以为我会信你?你执意要跟在我身边,是真为了报救命之恩, 或者无路可去?你怀着什么鬼胎, 只有你自己清楚!”

秦梦闻言顿时色变,赶紧为阿弟开解道:“三娘子, 我阿弟虽然聪慧, 但绝不是奸猾狡诈之人,他就是想给你做个护卫, 以报救命之恩。”

明宜看向秦梦:“秦姐姐, 你对你阿弟的了解, 停留在他八岁之前, 但他现在已是弱冠之年。”

秦梦一时哑然。

就在此时,那铁匠越过两人, 走到秦七郎跟前:“叶护, 这两位娘子是……”

“说了以后不要再叫我叶护,叫我阿七便好。”秦七郎摆摆手,“你出去干活吧, 我这里不用操心。”

“哦。”汉子点点头, 有些不放心地去了外面。

秦破虏从台阶走下来, 似笑非笑望着明宜道:“我承认对三娘子心怀鬼胎,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明宜被噎了一下。

“当初我掳三娘子去北狄,原本也是要娶三娘子为妻!如今我一无所有, 不敢再肖想能娶得三娘子,但能在旁边做个护花使者,日日见到三娘子, 便心满意足。”

他还略带着少年人的模样,是狭长黑眸看着却有几分真心实意的赤诚。

一旁的秦梦面上动容,拉着明宜道:“三娘子,我阿弟命苦,他是真心待你,若是这些话让你觉得冒犯,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明宜也差点被秦七郎这模样蒙骗。

不过她很快便回过神来,暗暗思忖片刻,忽然弯唇一笑,望着秦破虏道:“你们拔延部在河西有多少人?”

秦七郎微微一愣,继而又轻笑道:“大约几百人。”

明宜心中一惊,竟有这么多。

秦七郎又道:“三娘子放心,这几百人不过是来河西讨生活,都有正经营生,不是你以为的细作。”

明宜道:“但他们也听你发号施令不是么?”

“同族兄弟姐妹,休戚与共,谈不上发号施令。这几百人多是来这边讨生活的男子,大都有父母妻小留在北狄,如今拔延部被驱逐,去了更北边的不毛之地,他们自然都想将族人救出来,希望我能帮上忙。”

明宜笑:“话都说到这份上,你也就别再说要追随我的话。你有什么打算或者谋划,开门见山直接说吧!”

秦七郎粲然一笑,愈发显出几分少年气:“三娘子此言差矣,先前我确实只打算追随三娘子,做个护花使者。是昨日见了拔延族人,才略略改变主意。”

原本秦梦觉得这两人跟打哑谜似的,听得她一头雾水,这会儿才算反应过来:“七郎,你还想做什么?咱们好不容易团聚,安生过日子便好。”

秦七郎摆摆手:“阿姐,我们如今乃是流民,流民能过什么安生日子?”

秦梦道:“我们已经投了小凉王麾下。”

秦七郎轻笑一声:“我们秦家军难道要在别人手下讨饭吃?”

“七郎——”秦梦蹙眉道。

秦七郎摆摆手,看向明宜道:“不过虽然我略略改变了主意,但也确实还想要追随三娘子。”

明宜道:“你先说你的打算吧。”

“北狄大军最迟明年春夏交际便会南侵,他们有多少兵马,有哪些大将,擅长什么战术,小凉王安插在北狄的所有暗线加起来,也不会比我更清楚。”

明宜当然不会怀疑他的话。

秦七郎继续道:“我们拔延部除了在河西几百人,在北狄还有六七千人,虽不少妇孺,但拔延部妇孺也都通骑射。我可以带整个拔延部和小凉王合作,助他灭掉北狄。”

明宜笑:“若你真有此打算,小凉王定欢迎至极,你与他直接商讨便好。”

秦七郎却是摇摇头:“小凉王不会信任我,而我也只是想与他合作,并不是投他麾下。所以这事我只与三娘子谈,由三娘子做我和小凉王之间的桥梁,我也只信得过三娘子。”

明宜沉吟,若秦破虏率领拔延部与河西军一起对抗北狄,小凉王的胜算便大大增加。

只是这人才弱冠之年,便已有如此心机,实在是不容小觑,只怕是野心勃勃。

他不投靠只合作,那灭北狄之后呢?

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北狄大汗?

这样一来,只怕是养虎为患。

明宜微微眯眼看向他,好整以暇问道:“你的目的,应该不只是为了报仇和救拔延部族人吧?”

秦七郎勾唇轻笑:“我知道三娘子在想什么?不过你属实是多虑了,我没那么大野心,而且我始终是大宁人。不过我确实也有一些小小的请求!”

“你说。”

“第一,我要小凉王和三娘子帮秦家翻案。”

“这是自然,早几年便有臣子提过此事,不过秦家无人,也就不了了之。只要这回你能帮忙灭掉北狄,为秦家翻案不过是小事一桩。”

“第二,我会带领拔延部投靠大宁,就像当年凉王的沙狄族一样。在灭掉北狄,收复北庭后,我会带我阿姐和秦家军残兵回去,也让拔延部在此安营扎寨,为大宁戍边。”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下,“也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名义,所以我需要大宁圣上封我为北庭王。”

明宜暗笑,还说没野心,我看野心也不小。

她思忖片刻,道:“其他的事都好说,但封王一事,我不敢与你保证。朝廷本就有些忌惮小凉王,他若为你请封,只怕没那么容易。”

“所以我才说我只追随三娘子。”

“难不成你觉得我一个女子能为你请封?我连皇上都没见过几次。”

秦七郎道:“小凉王不是贪功之人,这回若是能彻底除掉狄患,他定会向圣上呈表三娘子功绩,届时三娘子便能见到皇上。以三娘子的智慧,难道还说服不了皇帝封一个小小的北庭王?当然……”

说这里,他顿了下,又才继续:“理由我也替三娘子想好。河西之内,只知凉王不知朝廷已经多少年,狄患若灭,河西军便是大宁边患。而我乃是纯正大宁人,还是忠良之后。北庭在河西以北,小凉王若是想扩张领域,得过我这一关。北庭河西互相节制,这对大宁朝廷来说,可是最省事的戍边之策。”

明宜失笑:“你这理由确实不错。”

她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是暗暗庆幸。

幸好北狄太子是个短命鬼,若是太子上位,秦七郎做了北狄大汗心腹,小凉王要应付这个祸害,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而他甚至才弱冠之年,还有得是时间继续成长。

谢天谢地,北狄太子死得早。

也感谢他到底姓秦。

秦七郎展眉一笑:“毕竟要有个尊贵的身份,我才好光明正大求娶三娘子。”

明宜脸色一沉:“这个你就别想了。”

秦七郎笑:“小凉王都能肖想自己弟妹,我想光明正大求娶三娘子,何错之有?”

“你休要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你什么心思。”

这回不等明宜否认,秦梦赶紧上前拍了秦七郎一下,啐道:“七郎,别胡说八道!”

秦七郎挑挑眉,倒是没再说什么。

不过秦梦也算是放了心,先前还以为阿弟万念俱灰,生怕他做傻事,没想到他不仅没放弃,还已经做好筹谋。

思及此,她又笑盈盈对明宜道:“三娘子,我阿弟说的混账话你就当没听见,不过既然他有心与王爷合作,共同对付北狄,还望三娘子与王爷好好说道。”

明宜笑着点头:“嗯,我会和王爷好好说。不过……”她顿了下,“秦姐姐这位阿弟实在是太不老实,还请你好生看着他。”

“三娘子放心,我会的。”说着便朝秦七郎斥道,“以后要去哪里,可一定要与阿姐说,万万不可再像昨晚那样不告而别。”

秦七郎笑眯眯道:“阿姐放心,以后不会了。”说着又好奇问明宜,“不知三娘子如何找到这里的?”

明宜道:“先前你们在扮做商队在望东村,没有任何人看出问题,我便猜想你们应该不是假装,而是真的有行商,既是如此,你们必定还有人在沙洲甚至河西做生意。”

“仅凭这个?敦煌城内到处都是胡商,你怎么就找到这一家。”

“拔延族长相有自己的特点,我看外面那铁匠与你那些族人有些相似,问他话时,忽然插了一句拔延口音,他没有反应过来,那便是了。”

“原来如此!”秦七郎笑着点头,“看来以后我是不能与三娘子玩花样了。”

他话音刚落,就被秦梦毫不客气地给了一个暴栗:“你还想玩花样呢!以后给我老老实实的。”

秦七郎捂着脑门,孩子气地嘟囔道:“阿姐,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说上手就上手?”

“你多大都是我阿弟。”

“嗯,没错。”

明宜默默看了看两人,道:“秦姐姐,既然秦七郎没事,那我便回去了,也好让王爷放心。”

“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好好看着秦七郎就行。”

明宜疾步转身出了门。

秦七郎的事,她得马上告诉李赟,虽然也算是与虎谋皮,但总归是好事。

而犹留在院中秦家姐弟,目送人匆匆离开后,不约而同看向彼此。

秦梦蹙起眉头:“七郎,你真想求娶三娘子?”

“那是自然。”

“我看人家对你没那个心思,这种事还是不要强求。”

“小凉王能强求,我就强求不得?”

秦梦压低声音试探问道:“小凉王真对三娘子有意?”

“你说呢?”

秦梦摸摸头:“我没看出来啊!”

“阿姐,你说说你都而立之年,怎么一点男女之情都不懂?”

“说得你好像很懂似的。”

“反正比你懂。”秦七郎边说边上下打量对方一眼,“阿姐,你如今真是一点女人样子都没有,可怎么嫁出去哦!”

他的阿姐也曾是风华正茂的美人,过去十几年本该是她最好的年华,却被颠沛流离吞没。

他要将秦家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秦梦不以为意道:“我又没打算嫁人。”

“那不好吧。”

“若我们真能回北庭安居,我就招个郎君在家。”

秦七郎噗嗤笑道:“我看行。”——

作者有话说:作为一个战力党,我划分一下武力值。

文里三个男的武力值都是顶尖,如果是点到即止的擂台赛,是不分胜负的,但真打起来,沙狼胜算最小。因为他心善不喜欢杀人总会留一线,弱点就会比较多。

小凉王和秦七郎都是狠角色,小凉王占一个经验优势,但秦七郎心眼子多,四六开吧,男主光环加一分哈哈哈。

女主除了箭术顶尖,纯武力很一般,但是她站在谁那边,那谁就必然胜,跟之前假昙迦一样,可以迅速破解对方弱点,也就是王语嫣那种武术理论学家。

这个作者真无聊!

没办法我其实当武侠来写的哈啊哈或。

第73章 第 72 章 若是别的伤倒也罢,偏偏……

说是好好休息, 但李赟平日忙惯了,整个上午也就眯了一会儿。

饶是如此,他始终也是老老实实躺着, 及至下人来送午膳才起来。

也就在这时, 明宜回来了。

“阿兄——”

因着急于将秦破虏的事,告知李赟, 她行得很是匆忙, 以至于双颊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都泛起了两片红霞。

李赟见状眉头不由得蹙起:“发生何事了?”

明宜在他对面坐下, 也没了往常的淑女风范, 自顾自地拿过桌上空杯, 为自己斟了杯热茶, 狠狠喝了口才道:“秦七郎寻到了。”

李赟看着她手中本属于自己的杯子,淡声道:“寻到就寻到了, 有必要这么激动?”

明宜抹了下嘴角水渍, 道:“由不得我不激动,阿兄,这秦七郎可真是不得了。”

“哦?说来听听!”

明宜喘了口气, 将秦七郎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他。

哪知, 李赟并没有露出开心的神色, 反倒眉头越蹙越深。

明宜见他这模样,不由得有些疑惑:“阿兄是信不过秦七郎么?”

李赟摇头:“我信他是诚心要对抗北狄,只是既是要与我合作,却不与我直接商谈, 只让你来牵线搭桥,这司马昭之心也未免有些明显了。”

明宜说的那些话,自是省去了秦七郎说要求娶自己的事, 比起抵抗北狄,那不过是几句混账话,她也并不放在心上。

眼下听李赟这么说,不由得好笑道:“阿兄,比起他手中筹码,就算有什么司马昭之心,又有何关系?”见对方蹙眉看过来,她又赶紧补充一句,“总归我也不会对他这种人有什么心思,小小年纪八百个心眼子。”

李赟闻言轻笑出声:“说到小小年纪,他至少还比你年长一些。”

“再过两年,我也做不到他这个地步。”

“那是因为你是女子。三娘若是男儿身,只怕早拜将封侯!”

明宜虽然觉得好笑,心中却也为这样的夸奖开心,只是嘴上依旧道:“阿兄谬赞了,我做的这些小事,与阿兄上战场杀敌如何能比?”

李赟道:“就算三娘不能拜将封侯,待灭了北狄,我也定会为你在圣上面前请功。”

明宜微微一怔,这倒是又叫秦七郎说中了。

当然,秦七郎不说,她也知道李赟定会如此。

她想了想:“此事日后再议,眼下还是秦七郎的事最重要,若是阿兄觉得可行,我这就去给他回复。”

“不急。”李赟招招手,让小厮再拿一副碗筷来,“三娘不是让我好好休息么,咱们先吃饭,庶务上的事,明日再谈。”

明宜看了看他,忽的低笑出声:“这倒是不像阿兄的做派。”

李赟也笑,漫不经心道:“三娘说的话,为兄自然要听。”

明宜耳根微微一热,却也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心中不像从前那样不安,反倒有些暗喜。

她轻咳一声:“如今大敌当前,总归阿兄一定要保重身体。如今就算天子驾崩,阿兄也不能有事。”

李赟瞥她一眼,佯装嗔道:“大逆不道!”

“我说的是句实在话,再说这里也没有旁人。”

李赟失笑摇头,继而又想到什么似的,淡声道:“往后旁人不好听到的话,三娘单独说给我听便好。”

明宜道:“除了大逆不道的话,我可没有别的话只有阿兄能听,旁人不能听的。”

李赟:“那可不一定。”罢了,又补充一句,“反正我是有很多话,只能三娘听,旁人不能听。”

明宜一听这话题又要歪掉,赶紧道:“阿兄快用膳吧。”

李赟不动声色瞧了她一眼,如今两人相处甚好,自己也不好步步紧逼,总归人就在身旁,自己心意也已说明。

来日方长。

两人将将吃完,外面便又有小厮来通报:“王爷,望春楼叶老板求见。”

李赟:“带她进来吧!”

明宜欲起身:“那你们聊,我先回房了。”

李赟道:“你就在这,也好正式与叶老板认识一下。”

“哦。”明宜又讪讪坐下。

叶弥儿被下人领进来时,见屋中除了李赟,还有一人,虽着男装,却一眼便能瞧出是个女子。

想来便是那位随李赟来沙洲的西平侯夫人了。

“民女见过王爷侯夫人。”

叶弥儿在门口行了礼。

她穿着一身丁香紫长袍,外罩狐裘领红色披风,妆容精致,跟上回一样明艳动人。

她只身前来,没带侍女,手中提着几个锦盒,行了礼便好奇朝明宜看过来。

明宜起身与她回个礼:“叶老板。”

叶弥儿一早就听说李赟这次西行,带着他那位新寡的弟妹,虽然觉得这不是小凉王做派,但想着或许是怜惜弟妹丧夫之痛,出于兄长之礼,带人出来散散心。

后来又听说李赟带着人,乃是因为侯夫人会番语,她便生了疑窦。

在沙洲,会几门番语的人比比皆是,还怕找不到译人?

眼下亲眼见到侯夫人,她心中愈发狐疑。

听闻侯夫人乃是京城双姝之一,今日一见,确实名不虚传,只是她本以为对方是传闻中娇弱贵女,不想对方虽容貌秀雅,举手投足并十分从容,眼神也无忧愁之色,倒是坚定坦然,有几分沙洲女儿的飒爽。

“叶老板有事?”李赟开口将叶弥儿的思绪拉回。

叶弥儿走上前,将手中锦盒放在桌上,自顾坐下道:“听闻昨晚王爷在摘星楼喝了一坛三步倒,我有些担心,特带了些补身子的药材来探望王爷。”

“叶老板有心了,不过一坛酒罢了,我没事的。”

“我开望春楼这些年,别的不敢说,对酒定是比王爷更了解。这三步倒乃是摘星楼秘制烈酒,专门逼退不愿合作的客人。我听说王爷喝完一坛,清醒地走出了摘星楼。但王爷可千万莫大意。喝了这酒,不是看着没事便没事的。”

李赟轻笑:“莫非看着没事,但其实已经内伤?”

“这可不好说。”叶弥儿笑盈盈道,“先前我们望春楼有两个客人,为了我手下一个姑娘争风吃醋,最后从摘星楼弄来一坛三步倒,说是谁先倒下谁退出。你道怎么着?”

“怎么着?”明宜好奇接话。

叶弥儿似笑非笑看了眼她,继续道:“其中一个一杯下肚便不省人事,另一人喝完一杯,当时只是微醺,哪晓得一觉醒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意味深长地看向李赟。

李赟端起茶水呷了口,道:“你是来我这里说书么,还卖起关子来?”

叶弥儿轻咳一声:“这不是有些不好说么?”

李赟一脸莫名:“无非是喝酒伤身,这有何不好说?”

叶弥儿掩嘴道:“那人确实是伤了身,若是别的伤倒也罢,偏偏是不能人道了,后来四处寻医求药,过了半年才好转。反而是那一杯不省人事的,翌日醒过来,什么事都没有。”

李赟脸色一僵,没好气道:“休要胡说八道,就算真此事,与我何干,我好得很。”

说着下意识瞧了眼明宜,只见对方低着头,也不知是尴尬还是想笑。

实际上明宜又尴尬又有点想笑。

叶弥儿道:“王爷未曾娶妻,身边又无侍妾,怎知自己没事?依我看,王爷不如去望春楼,我手下那些姑娘,可是个个都倾慕李郎,定是愿意与你一试,这样你也好放心。”说着看向明宜,“侯夫人,你是过来人,你说是不是?”

“啊?”明宜讪讪轻咳一声,没回答如此荒谬的问题,只悄咪咪看了眼李赟。

此时的小凉王脸色铁青,是个恼羞成怒的样子,咬牙切齿道:“多谢叶老板关心,本王身子好得很,你若是没旁的事,那就好走不送。”

叶弥儿笑将锦盒推到他跟前:“这都是我望春楼搜集的一些大补药材,王爷应是用得上。不管怎样,王爷你还未娶妻生子,可千万大意不得,凉王府就只你一人,传宗接代还得指望你呢。”

“送客!”李赟高声朝门口的小厮道。

叶弥儿啧了声,摇摇头道:“哎,这世间男子皆是如此,连小凉王也不例外。不过王爷你别急着赶我走,我还有一事呢。”

李赟:“说!”

“先前你译人救我一命,我还没好好感谢,今日来探望王爷,正好一并感谢他。”

“不用了!”李赟道。

叶弥儿道:“我是要重金酬谢那位救命恩人,王爷都没让我见到人,怎能擅自替人做主?”

“我说不用就不用,咱们凉王府的人,不缺你那点重金。”

“译人只是你凉王府下人,又不是主子,怎的就不缺重金?”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看向明宜。

明宜见状,只得朝她拱拱手道:“叶老板,那日的译人正是我假扮。”

叶弥儿恍然大悟,难怪那日小凉王将一个小小译人护在身后,还不让对方喝酒。

原来竟是侯夫人。

她看了看明宜,又看向李赟,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似的,一抹怅然之色从脸上划过,讪讪笑道:“既是侯夫人,那我便不好拿出银钱丢人现眼了。”说着站起身,朝明宜深深揖了一礼,“多谢侯夫人救命之恩。”

明宜连忙起身回礼:“举手之劳,叶老板不用客气。”

叶弥儿将失落之情压下心底,转头看向沉着脸的李赟,正色道:“王爷,北狄如今生变,只怕不日就会南下,我望春楼的姑娘,随时等候王爷召唤。这一回,我希望王爷能彻底灭掉北狄。”

明宜想到那日那群妖冶胡姬,个个是高手。

也只有在沙洲这种地方,才能见到各式各样的奇女子。

李赟听她说正事,也便不再计较先前的荒唐之言,只点点头:“嗯,我也正有此打算,需要用你时,我不会客气。”

叶弥儿拱拱手与两人作别,只是转身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道:“话说回来,王爷身子的事,切莫大意。”说着又看向明宜,“侯夫人,你也劝劝王爷,千万不要讳疾忌医,早发现早治疗——

作者有话说:直到为啥我最近写得少么,因为脑子里冒出一个脑洞,在打架

之前一直觉得感情戏提不起劲儿,后来才发觉是阈值变高了,需要刺激的才行,所以这个新脑洞就是刺激的,带一点人外的现代题材,等我写出来后放出来。

要写蛇BT扭曲精病男主了

第74章 第 73 章 若是要讲礼教,那阿兄最……

叶弥儿丢下这句话, 便飘然而去,徒留屋中两人相顾无言。

明宜到底尴尬,明宜不由自主避开他的目光, 然而一不小心便落在了桌上锦盒上。

李赟见状轻咳一声, 开口道:“三娘,你别听叶老板胡言乱语, 我身子好得很。”

明宜干干道:“阿兄的身子, 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李赟顿时有些恼羞,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何谓自己有数?我本就好得很。”

怎么还动气了?

那叶老板果然说得对, 世间男子皆是如此, 一说到这个便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

不过李赟的反应, 怎么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思及此, 她忍不住抬眸看向对方。

而她眼中的狐疑,愈发让李赟面色不虞:“三娘这是当真以为我被三步倒伤了身子?”

“没……没有。”明宜赶紧摆手。

看这架势, 只怕自己只说一句让他莫大意的话, 对方当场就要证明。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孤男寡女怎就掰扯起这个来?

她轻咳一声:“我有些乏了,得回屋小憩一会儿,阿兄你也好好休息, 有事差人唤我便好。”

说罢, 也不等李赟再开口, 逃也似的离去。

李赟望着她的背影,一口气哽在喉间,收回目光,恰好又看到桌上锦盒, 越发郁卒。

那叶弥儿说什么不好,竟当着三娘的面,怀疑他被三步倒伤了命根。

真是可笑!

他习武之人, 一坛烈酒而已,睡一觉便好。

只是……

他忽然想起,往日早上醒来,身子一定会有反应,但今早似乎并没有。

思及此,他心中顿时一惊。

不会真出了问题吧?

*

接下来半天,李赟没派人来叫自己,对方也一直闭门不出,明宜倒是没放在心上,毕竟那三步倒不是寻常烈酒,小凉王嘴再硬,身子却是诚实的,定是要好好修养一番。

哪知翌日,李赟依旧闭门不出,她心中奇怪,准备敲门去看看情况,人还没走到对方房门口,便被一个忽然冒出来的侍卫拦住,对方公恭恭敬敬道:“王爷说要要休养几日,谁都别去打扰,尤其是二夫人。”

明宜一头雾水,但既然对方已经吩咐,她也不好强行去叨扰。

而小凉王没发话,她也不好擅自出门去见秦七郎,只能百无聊赖在官舍待着。

如今秦七郎加入战局,在说服沙狼帮忙招揽流民投军,沙洲的事便能了结。

才十月,沙洲已经进入寒冬。今年能不能回长安过冬,她已经不强求,能快些回凉州便好。

先前李赟比自己还急,这两日倒是安心休养起来。

明明看着没什么大碍。

莫非真如叶弥儿所说,伤了根基?

想到这个,她更是不敢敲门去问。

及至第三天天才刚亮,她忽然被外面的舞刀弄枪声吵醒,听着似乎是李赟在晨练,赶紧爬起来去看情况。

果不其然,小凉王正握着他那把刀舞得虎虎生威。

见她出来,对方转头看过来。

那张原本俊美的脸,已没了先前的苍白,许是已练了许久,额间闪着一点晶莹的汗水,双颊泛红,神采奕奕。

那双灰眸对上明宜,立刻涌上笑意,连带嘴角也弯起一个夸张的弧度。

明宜还从未见李赟笑得这么愉快,不由道:“阿兄身子已经彻底好了吗?”

李赟点头:“嗯,彻底好了,今早练了半个时辰的刀,毫不费力。”

明宜轻咳一声:“那三步倒毕竟不一般,阿兄还是莫要掉以轻心,最好再多养些时日再练功。”

李赟眉头微蹙,一边利落收刀入鞘,一边走到她跟前,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摊开双臂示意了下:“我当真没事。”说着又轻咳一声,“先前叶老板乃是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

明宜讪讪一笑:“阿兄没事就好。”她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道,“秦七郎那边,阿兄你看要怎么办?”

李赟稍稍正色:“你就回复他,我愿意与他合作,我也承诺,只要灭掉北狄,他的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但他的人必须服从我们这边的安排。”

明宜点头:“那就没什么问题。”

李赟想了想又道:“有什么事,你与秦梦传达便好,别与秦七郎走太近,我实在不放心。”

明宜失笑:“如今他既不会将我掳走,我又不会对他有意,阿兄有何担心?”

李赟觑眼瞧她,轻咳一声:“那也不行,男女授受不亲。”

“若是要讲礼教,那阿兄最应该离我远一些。”

李赟双眸一眯:“我与他能一样么?”

“你们都是男子,有何不同?”

而且还都对她心怀不轨,当然这句话明宜只敢腹诽一下。

李赟噎了下:“总归离他远点就行。”

“行,我不去见秦七郎,但今日得去见沙狼。天越来越冷,咱们还是了了这边的事,尽早回凉州。”

“嗯,沙狼那边,他愿不愿意都无妨,不必强求,万八千的流民军,影响不了大局。”

“这可不一定。尤其是沙洲这种地方,流民对地形比河西军只怕更熟悉,没有章法的作战方式,有时候比正规军杀伤力更大。只是,若沙狼愿意投诚,你至少要封他一个参将。”

“他若是主动坦白真实身份,我可以考虑。”

明宜轻咳一声:“重犯也行?”

“那得看犯的什么罪了。”说着冷哼道,“我就知道这人曾经是个杀人越货的玩意儿,这种人你也要离远点。”

明宜道:“我看阿兄是希望我离任何男子都远点。”

李赟坦然道:“那是自然。”

明宜故意道:“好吧,那日后我离阿兄也远点。”

说着便笑着转身。

李赟被堵了下:“等这里的事了结,我们就回凉州。永安园里梅花快开了,里面还有温泉,到时候我们一起泡温泉、赏梅花。”

“谁跟你一起泡温泉?”明宜红着脸啐道,又欲盖弥彰地挥挥手,“我去洗漱用早膳,然后便去见沙狼。”

李赟嘴角弯了弯,心头涌上一丝温暖的甜意。他能感觉到明宜的心已经对自己松动。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彻底对他打开心扉。

*

用过早膳,明宜便去了来福酒楼,与掌柜的说要找沙狼。

兴许是沙狼交代过,那掌柜赶紧让小厮去叫唤人,然后亲自领着明宜上了楼上雅间,又亲自给她斟茶。

“掌柜与沙狼看来交情匪浅?”

那掌柜笑眯眯道:“在敦煌做生意说是容易也不容易,我这酒楼乃是中原口味,我又是中原人,刚开张时难免受到城中泼皮无赖滋扰,是沙狼帮了我。我受他庇护,要与他分红,他也不要,只让我帮忙跑跑腿、传个信,有人找他便到来福楼等候。”

明宜点点头:“原来如此。”

掌柜又道:“前些日子,沙狼专门交代过,若是有一位中原小娘子来找他,一定要我好生招待。”

“是么?”明宜轻笑。

两人正说着,虚掩的门咯吱一声从外面推开,是陆浪来了。

“这么快?”明宜惊讶道。

陆浪笑:“就在旁边。”

话虽如此,但说话间明显微微喘着气,显然是疾行而来。

他在明宜对面坐下,那掌柜赶紧给他倒了杯茶。

“有劳掌柜。”

“那你们二位聊,在下就不叨扰了。”

掌柜退了出去,还贴心替两人将门阖上。

陆浪先是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笑着开口:“侯夫人来见我,是背着小凉王,还是他允许的?”

明宜失笑:“我要见谁是我的自由,何须小凉王首肯?”

陆浪笑着点点头:“看来小凉王是知道的。”

明宜稍稍正色:“秦七郎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没想到这个北狄祸害竟是秦将军幼子。”陆浪轻笑一声,“不过听说他已经打算与小凉王合作,共同对抗北狄。”

“没错。”

“我还听说前几日,小凉王为了和摘星楼谈下买马生意,喝下一整坛三步倒,还成功走出了摘星楼。”

明宜笑:“确有此事。”

“那王爷身体可还好?”

“没什么大碍,休息两日就已恢复如常。”

陆浪挑挑眉:“小凉王果然不是一般人。我在沙洲这么久,还从未听说有人喝下一坛三步倒能安然无恙的。”

明宜道:“可能因为他本身就是海量,又练的是刚猛之功,内力深厚,身体底子也好。”

陆浪笑着点头:“无论如何,小凉王确实是天纵奇才,若是没有他,河西不会安稳至今。”

“河西乃三代凉王经营,倒也不用将功绩都算在小凉王头上。”

陆浪不置可否,只问:“今日侯夫人前来,是为何事?”

明宜道:“王爷这趟西行,乃是整顿军务,招兵募马。如今战马一事已解决,又有秦七郎合作,眼见日渐寒冷,我们也得回凉州过冬了。”

陆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侯夫人要离开沙洲了?”

“嗯。”明宜点头,笑说,“总不能在沙洲过冬?况且王爷也要回凉州准备明年应敌的事。”

“这倒也是,那侯夫人会直接回长安么?”

明宜微微一愣:“这个……我还没做打算,就算要回,应该也是等明年开春暖和后。”

陆浪轻笑:“若是侯夫人回了长安,你我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明宜笑:“虽然陆郎君回不了长安,但我或许还会来河西。”

“如此甚好。”

明宜想了想,又道:“只是此番离开沙洲,我始终留了个遗憾。”

陆浪挑眉:“侯夫人有何遗憾?不知我是否能帮上忙。”

明宜道:“这事事关陆郎君,陆郎君若是愿意,定能了我这个遗憾。”

陆浪先是一怔,继而又笑道:“莫非侯夫人还是想让我投入小凉王麾下?”

明宜点头:“确实如此,只是我却并不是为了小凉王招贤纳才,而是为了陆郎君你。”

“是么?”陆浪显然不以为然。

明宜道:“陆郎君出自咸阳大族,年少得志,本是大宁栋梁之材,有着大好前程,却因为当街失手打死一个恶人,前途尽毁,从此隐姓埋名流落沙洲。陆郎君还不到而立之年,当真要一辈子当个流民?”

陆浪轻笑:“难不成我投了小凉王麾下,便能将此前罪行一笔勾销,从沙狼做回陆浪?”

“有何不可?那左相已于前年致仕,早已在朝中失势,他那被你打死的儿子,本就恶名远扬。长安城中不知多少人如今都还在为陆郎惋惜,眼下北狄南侵在即,你以流民之身投军,只要能立下战功,王爷自然能恳请圣上赦免你当年罪行。”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也是不忍见陆郎君因为一个恶人,落得如今境地。”

陆浪呷了口茶:“我倒是对如今生活挺满意,所谓功名利禄不过浮名罢了。”

明宜笑道:“我信陆郎君不在乎利禄,但当真对功名也没有半点向往?若真是如此,你的沙洲第一刀和流民之首的名头从何而来?”

陆浪心底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被人戳穿,不由得面色微微一僵,良久之后才道:“侯夫人当真是为了我这个人可惜?”

“当然。”明宜笑着对他举起茶杯,“虽然我也想为王爷招贤纳才,但这流民之首若是旁人,而不是陆郎君你,我绝不会当这个说客,更谈不上什么遗憾。”

陆浪默了片刻,忽然又笑道:“若我当年没出事,如今至少已是金吾卫中郎将,若是登门求娶宋家三娘子,不知有多大机会?”

明宜道:“若陆郎君没出事,早被勋贵世家抢走做佳婿,哪里等得到我长大成人?”

这话虽是避开对方问题,却也是事实。

陆浪出事时,自己还不到豆蔻,而对方已是弱冠之年。那时多少千金贵女将他当做梦中情郎,门槛只怕都被冰人踏烂,哪等得到她到适婚年纪。

陆浪知她聪慧,这话避得巧妙,却也说得深得他心。

他沉吟片刻:“侯夫人可曾将我身份告知王爷?”

“未曾。”明宜摇头,“我说了替你保守秘密,便不会说给任何人听。”

陆浪轻笑:“既要投入小凉王麾下,那我便得坦白身份。你说有没有可能,小凉王会直接将我打入大牢?”

明宜大笑:“你怕么?”

“那倒也没有。在长安我都能越狱,在沙洲更是易如反掌。”

明宜知道他已动摇,便又乘胜追击道:“希望我离开沙洲前,陆郎君能了了我这遗憾。”

陆浪望着她片刻,轻笑:“侯夫人容我考虑一番。”

“那我等着你的消息。”明宜起身与他拜别。

陆浪将人送至门口,又兀自转身回到桌旁坐下,端起还未喝完的茶水饮了一口。

虽然明知对方这些话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的漂亮话,说到底,她只是为小凉王当说客。

但他还是动摇了。

当年自己还是鲜衣怒马的状元郎时,多少勋贵想将女儿嫁给自己,多少贵女将自己当做如意郎君。但一出事,又有谁还真的记挂着自己?

唯有这个远道而来的长安小娘子,说为自己可惜,想让他从沙狼变回陆浪。

而他还能变回陆浪吗?——

作者有话说:应该快谈上了,毕竟女主已经从抗拒,变成调情了哈哈哈

沙狼其实是几个男的里,人品最好的。

但他这种人不适合女主,他适合的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千金,或者救风尘也行。总之要被他保护的那一类。

女主这里他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第75章 第 74 章 我对阿兄带我来沙洲,没……

歇了三日, 小凉王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吴刺史和楚飞也跟着他,累得只差叫苦连天。

因都是些军务琐事, 倒是不用明宜费心, 她也乐得轻松,可以安心在屋中烤着炭火取暖。

眼下是越来越冷, 再迟几天, 在路上那十来天,只怕都难熬, 若是遇上下大雪, 只怕还会延误赶路。

这日刚用完晚膳, 便听楚飞来敲门:“夫人, 王爷叫你过去,沙狼来了。”

明宜已经纠正过他几次, 但这家伙仿佛脑子不记事似的, 当时应下,回头又继续叫错。

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

当然,明宜觉得是后者。

不过她也懒得计较这点小事, 这会儿听到沙狼来了官舍, 赶紧披上厚厚的狐裘斗篷出门。

“来了, 三娘。”

刚走到门口,便听李赟唤道。

明宜朝屋内望去,李赟正坐在矮几后,而陆浪则站在他前方, 虽然身子笔挺,却也不失恭敬。

在外人眼中,沙洲流民之首乃是狂放不羁的游侠, 但其实明宜知道,那只是陆浪的表面。

他乃世家大族出身,又曾是金吾卫,礼仪和规矩,早已刻在他骨子里,外表不羁的游侠,内心乃是正儿八百的君子。

“阿兄,沙狼!”明宜跨过门槛,与两人行了个礼。

陆浪转身,拱手回她一礼。

李赟皮笑肉不笑道:“沙狼说有事与本王说,却非要等三娘你来才开口。”

明宜自顾自地走到他右手边的位子坐定,又笑着指了指对面:“沙狼,你坐吧。”

陆浪这才去坐下。

“说吧。”李赟开口。

陆浪拱手道:“北狄南下在即,草民愿意投入王爷麾下,为大宁边患尽绵薄之力。”

李赟知道他是为了投效自己而来。

于公,他自然很高兴能得此人才;于私,他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两年前就曾招揽过他,吴刺史更是不知游说过多少回,却都被他毫不犹豫拒绝。

而三娘才来这里多久,他便改变主意,虽然其中定有三娘知道他身份的关系,但除此之外是为何,同为男人,他不会不清楚。

他皮笑肉不笑道:“你从前说绝不与公门打交道,怎的忽然改变了主意?”

“阿兄!”明宜低声唤道,又对他使了个眼色。

这眼色李赟自然是能看懂,是叫他对人态度好点。

李赟暗暗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表情:“我的意思是,你想投入本王麾下,可是当真?”

刚刚两人的互动,陆浪都瞧在眼中,他早看出李赟对明宜有意,却不料传闻中那不可一世的小凉王,竟然会看女人眼色。

思及此,他一面觉得有些好笑,一面又有些怅然。

即使他能变回陆浪,宋三娘子这样的女子,也不可能属于自己。

他收敛心神,再次拱手:“我沙狼在沙洲的名声,小凉王想必早已打听过,既是说了要投效,那便是经过深思熟虑,绝对诚心。至于为何改变主意,乃是因为……”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抬眸看向对面的明宜。

李赟见状,不虞地眯起那双灰眸,心道你要敢说是因为三娘,本王这就让你滚出去。

好在陆浪的目光很快从明宜脸上移开:“我不过二十多岁,不想这辈子就当个流民,也想上战场立下军功,日后做个将军,扬名立万。”

李赟轻笑:“你乃游侠,会在意这些功名利禄?”

陆浪道:“我若不在意功名利禄,怎会有流民之首和沙洲第一刀的名号?”

李赟一时怔住。

陆浪又道:“此前不愿投军,乃是因为草民身份。”

李赟闻言,不动声色瞧了眼明宜,她果然说到做到,让沙狼主动来坦白身份。

“你说说你姓甚名甚,从何而来?”

陆浪拱手道:“草民姓陆单名一个浪字,来自咸阳陆氏。”

李赟微微一怔,不等对方继续说下去,已经开口打断:“景明十二年,咸阳陆氏陆浪,夺得武状元,年方十八,被圣上钦点金吾卫校尉,两年后因当街打死左相之子,被判斩首,但不等处斩,便在牢中自尽。”

陆浪道:“正是在下。”

“好好好!”李赟讥诮大笑,“咱们沙洲果然卧虎藏龙,不仅有武状元,还是死而复生的武状元。”

陆浪道:“这也是草民一直不与公门打交道的原因。”

李赟蓦地沉下脸,冷喝道:“陆浪!你可知你是死囚,死囚越狱,罪加一等!我乃小凉王,为朝廷办事,莫非你觉得我遇到你这种重犯,会既往不咎?”

“阿兄——”明宜见状急得赶紧开口。

李赟朝她看一眼,面色稍缓,抬手示意她安心。

陆浪道:“草民却是罪无可赦,只是贪生怕死,便侥幸多活了六年,若王爷要秉公处置,草民无话可说!”

李赟哂笑:“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何况堂堂武状元金吾卫,因为失手打死一个欺男霸女的纨绔便要赔上性命,换做谁也不会甘心。”

这沙洲之中流民数万,随便拉出一个人,只怕都背着人命,本不算什么大事,毕竟杀人者和被杀者多是寂寂无名,过个几年,谁又还记得住。

偏偏这陆状元当年名声都传在河西。

若不是那时父亲刚过世,自己继承王位离不开凉州,年轻气盛的他,都想去长安城,与那武状元比试一番。

两年后,陆浪当街杀死左相之子,一代少年英才就此陨落,甚至还一度成为凉州说书人最爱说的故事。

陆浪微微蹙起眉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对方。

李赟轻咳一声,好整以暇道:“若你是在河西犯下的案子,纵然你是天潢贵胄,我也就不会徇私枉法。但你是在长安杀的人,乃是大理寺和刑部的职责,与我无关。我乃边将,也没闲工夫为了这等杀人小案,专程将你押回长安。如今北狄南下在即,吴刺史发出募兵告示时,便已经说明,凡有罪在身者,只要投军立功,皆可将功赎罪。你虽然情况特殊,但只要能立下战功,不仅将功抵罪,还能封你一官半职。”

陆浪站起身:“多谢王爷开恩。”

李赟摆摆手:“行,我会安排吴刺史帮你登记名册,不过暂且只能用沙狼的名号,以防节外生枝。”

“属下明白。”

李赟又道:“至于你第一桩要立的功,不用我再说了吧?”

陆浪道:“我会竭尽所能,召集沙瓜凉州流民投军。”

“除此之外,接下来几个月,你要好好协助吴刺史,整顿这些流民军。”

陆浪又拱手应诺。

明宜见状,总算松了口气。

“楚飞!”李赟朝门外唤道。

楚飞应声跑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将沙狼带去吴刺史处办理投军事宜。”

“好嘞!”楚飞笑嘻嘻道,“沙狼兄走吧,咱们以后可就是同袍了!”

上回王爷让他和沙狼说夫人被掳走的事,两人可谓是相谈甚欢,只差称兄道弟。

李赟见状撇撇嘴,等人离开后,才小声咕哝道:“这陆浪还挺会收买人心。”

明宜嗔道:“阿兄,那不叫收买人心,那是人家陆郎君性格人品好。”

李赟嗤了声,酸溜溜道:“你的意思是,我的性格人品比不上这位陆郎君?”

先前只将其当流民之首时,他还没觉得有何,毕竟流民和贵女,乃是云泥之别,如今知道他是当年名噪一时的陆状元,想到明宜和他走得近不说,还一直对他赞不绝口,便实在是有些堵得慌。

明宜笑道:“你是身居高位的王爷,只有别人讨好你,又不需要你去讨好谁?作何要好脾气?”

李赟咕哝道:“我不是要讨好你么?”

明宜没听清:“你说什么?”

李赟轻咳一声,话锋一转:“沙狼既然是陆浪,三娘你之前说的参将,我现在还不能许给他,只有等他募集的流民军,立下战功后,才能考虑。”

明宜倒是无所谓,陆浪也不是急功近利之人,心里头只怕也憋了一口气,要做出一番成绩,让世人来看,堂堂正正将功补过。

她点点头:“那这边的事便算了了,咱们是不是能启程回凉州了?”

“嗯,出门已两个多月,是该回去了。”说着看向对方,“只是这回回程,与来时不同,如今天寒地冻,只怕三娘要随我吃点苦头了。”

明宜嗔道:“明知道我要随你吃苦头,当初你还把我诓来?”

李赟却只是轻笑:“那三娘后悔与我来沙洲了么?”

后悔么?

当然没有。

虽然危险重重,也吃了不少苦头,却是在长安绝不可能有的经历,这样的经历,让自己长了见识,也对未来有了新的渴望。

人生在世,不该只是锦衣玉食,明哲保身。

而是要遵循本心,勇敢走出宅门,以此证明自己来这世上一趟的价值,哪怕头破血流。

她粲然一笑,由衷道:“我对阿兄带我来沙洲,没有后悔,只有感激。”

李赟勾起嘴角:“虽然屡次让三娘置身危险,但我也不曾后悔让你随行。”顿了下,又道,“希望以后三娘依旧能在我身边,做我的左膀右臂。”

明宜怔了下,这回却没直接否认,只含糊其辞道:“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差不多快要双箭头了,但是有这么容易么?

小凉王:不会吧?

第76章 第 75 章 比起他脸上的坚定从容之……

陆浪投了军, 小凉王沙洲之行的任务便彻底大功告成。虽然北狄南侵比他预计得要早,但秦七郎的加入,又让胜算多了几分。

眼下他回凉州的心比明宜还迫切。

毕竟许多事出门在外, 远不比在家方便。

为此, 小凉王大手一挥,两日后启程回凉州。

“哎呦, 可算是能回去了。” 白芷拎着采购来的手信, 跟在明宜身后抱怨,“也不知这一路上坐马车, 会不会很冷?”

明宜笑道:“咱们还有马车坐, 有褥子便好, 王爷的扈从们只能骑马, 那才是真冷。”

“这倒也是。”

车队已经在门口等候,马车有两辆。李赟站在其中一辆旁, 见两人出来, 走到旁边马车,亲自将帘子打起。

“三娘,你看车里还缺什么?我立即叫人再准备。”

明宜和白芷钻进马车。

白芷惊喜道:“娘子, 这凳上都铺了毛皮。”

又感觉车厢里暖烘烘的, 掀开中间用小毯子盖着的小矮桌, 那桌下果然是一个炭盆。

只是这炭盆与寻常的不同,是个类似密封的小圆盆,像个大号的香囊球。那盖子上是细细密密的小洞,既能透气, 又能保证马车颠簸时,里面炭火不会撒出来。

而木桌本身还是个方形的笼子,不怕不小心碰到炭盆烫到。

“难怪这车里如此暖和。” 白芷笑嘻嘻道。

明宜转头看向李赟, 笑说:“这可比我预想的周全得多,阿兄有心了。”

李赟轻笑:“三娘满意就好,那咱们就出发了。”

“嗯。”

虽然已入冬,但出发的这天却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碧空无云,风也不大。

这趟返程之旅,开始得很顺利。

虽然气候与来时不能同日而语,但马车里一应俱全,十分舒适。加上已经习惯舟车劳顿,明宜并不觉得辛苦。

而李赟乘坐另一辆马车,只有下榻驿站时方能见面,倒也免了许多尴尬。

然而行程过半,进入甘州时,却突遭大风雪。

从长安到敦煌这条商道,沿路大大小小的驿站数十,只要计划得当,大都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个驿站。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雪,让原本能在傍晚之前赶到巩笔驿的车队,延误了行程。

雪天路滑,哪怕是官道,也不敢天黑了继续赶路。

“夫人,王爷说今晚只能在外面过夜了。”

明宜打开车帘,朝夜色中白茫茫的天地扫了眼,见将士们正在扎毡帐,问道:“将士们在外面过夜能受得住么?”

她睡在车内,有裘皮毛毯,还有炭盆,倒是不怕。

楚飞回道:“没事的,我们行军打仗的,早就习惯。而且王爷一向准备周全,带了木炭呢,冻不着。再说,夜晚也不比白天骑马冷。”

这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