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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纨绔非我意8

事情这样了结了, 皇帝恼火到烟花都不看,直接散场。

临走前还把北境王拉走谈心,命人将兰真郡主送回京城安置的北境王府。

鄢灵玉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叶慈, 对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下的侧脸如珍珠般莹润, 长且直的睫毛下垂, 貌似黯然伤神。

等她转回脸,叶慈就抬起头看向鄢灵玉的背影, 脸上哪有鄢灵玉以为的失落。

银朱转的慢,视线不偏不倚对上笑颜。

看得她心情莫名复杂,自己怕不是要多个郡马爷。

三皇子终于让皇帝生厌,最高兴的就是二皇子。

本来那太监暗示他时, 还有些犹豫, 但他更相信以老三的愚蠢确实能做出这种事情。

一咬牙就干了, 结果不出所料。

这老三就擅长奇技巧淫讨好父皇, 混账事没少干,运气倒是逆天, 总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叫他安然如今。

至于皇帝的不喜,暂时不用过于忧惧。

他对这位父皇还算了解,对于储君的要求很高, 多干实事便能得他青睐。

老三看起来是很得帝心, 要什么有什么,活的肆意又放纵。同时也说明一件事, 皇帝从未属意他为储君,就是往闲王方向放养的。

原因除去他性情顽劣以外, 还有一点就是防止外戚势大。

温氏一族如日中天, 将近碰到皇帝底线, 仍沾沾自喜犹不自知。

看着被人狼狈扶走的三皇子, 二皇子把头埋的更低,躲在大皇子阴影处。

见大皇子看来,二皇子试图搭讪:“大哥好像又长高了。”

二十有三的大皇子:“……”

才意识到自己说什么的二皇子:“……”

大皇子礼貌微笑,真诚的道谢:“二弟真细心。”

旁的人什么感想,大皇子不打算去猜,看了半天就确认一件事,他好二弟参与其中做搅屎棍,三弟吃了哑巴亏。

四弟不用提,他脑子里只有舞。枪。弄棒和女人,老三的专业打手,现在正懵着。

回到自己宫殿,大皇子轻叹道:“叶修撰这招真毒,这就叫父皇对他失望,我自愧不如。”

大皇子妃:“那你要同他结交?”

“并不。”大皇子摇头,对茫然的妻子解释:“叶修撰走的是纯臣路子,贸然结交反叫人生疑。”

声音放低,轻不可闻道:“况且我都忍了那你多年,也不着急这几天。”

“……”

承恩侯府的清桐院也不安宁。

叶肃刚踏进自己的屋子,来不及叫丫鬟更衣,郑氏就来了。

“肃儿回来了?我听说知世院的小子被圣上贬官了?”

看得出来郑氏很为这件事高兴,这些时日稍显憔悴的脸焕发出喜意。

“你们都出去。”叶肃动作一顿,挥退了所有下人:“是谁告诉母亲的?”

“是尚书府夫人托人告诉我的。”郑氏没察觉叶肃语气里的怪异,长了一口气,好像要把所有郁气一下子吐干净了。

“我就说尚书府的人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下贱商户女的儿子,我郑青燕虽家道中落,也是县令的女儿,你可比知世院的强得多。”

车轱辘话叶肃已经听腻了,心生不耐。

她提裙坐在桌边:“你说这才入翰林院多久就被贬,看他也就这点造化,肃儿你之后……”

“别被当枪使了都不知道。”叶肃突然打断郑氏的话。

郑氏惊讶的看向叶肃:“你这是什么话?”

叶肃挑了个不怎么伤人的理由,耐心说:“尚书府长子与大哥同届科举,本来是一甲三名的热门人选,大哥横插一杠让他无缘一甲。她儿子在二甲第二,之后还被外放为官,她不是与你同仇敌忾,是故意激你来了,想你把承恩侯府闹得更加不宁。”

还有一点就是,尚书府是温丞相姻亲,天然站在三皇子那一边的。

郑氏一怔,眨眨眼:“可我平日与她感情不错,当年她可是第一个给我解围的。”

叶肃口气冷硬:“利益当前,各自为家,当然是互不退让。”

郑氏霍然起身:“我的夫君可是朝廷超品侯,钟鸣鼎食清流世家,叔父叶大儒桃李满天下,她夫君也曾是叔父的学生,竟敢这样背刺?”

叶肃:“父亲是身有爵位,京城里不敢小瞧的权贵,但也仅限于此……在朝中并无太大作为,大哥更入圣上的眼。”

最后一句叶肃说的很小声,没让郑氏听见。

超品侯府的夫人又如何,因她是贵妾扶正,并无诰命在身,侯府正经诰命夫人是早就去世的骆氏。

叶肃也觉得自己蠢,蠢了十几年都没想到这件事,被人捧到飘忽忽忘了着地。

自嘲一笑:“叶慈是江南第一富商外孙,穷不了。他母亲名下商铺连街,日进斗金,那点俸禄加起来还不够大哥买支笔。”

“……那你说我要如何!”郑氏气结扭头不语,发髻上的翠玉簪闪了叶肃的眼。

说实话,叶肃也不知道如何。

谁不想争,谁不想手握更多权力。

他不想再谈这些,随便扯了个话题:“这翠玉簪别致,母亲的发簪是新买的?”

目光落在那支质地温润细腻的翠玉簪,造工精巧,凭他眼光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郑氏目光一闪,扶了扶发簪:“是啊,新买的。”

叶肃不通俗务,随意点头:“很晚了,母亲早些回去休息吧,别让父亲等久了。”

郑氏神情微滞,还是没打算告诉儿子真相:“好,你也早点睡,明天早起用功。”

自那次争吵,承恩侯搬去主院独住,就没再回来过。

……

叶慈被降职也没什么反应,该上值上值,该做事做事。

叫那些不明真相想看笑话的人败兴而归。

这都能稳得住,心态惊人。

某些老翰林从年轻留到现在,脾气倔,好为人师,对被圣上破例的叶慈十分不满,凭什么她一来就跟自己平起平坐。

现在她为官不足一月就被降职,可不就来落井下石了?

忍了一天,就晃悠过来找麻烦。

用指点江山的语气念叨许多,听得叶慈耳朵嗡嗡。

问她听了什么内容,她只能说出一个字——酸。

不是叫她爬上爬下找书就是叫她誊抄典籍,整理沾满灰尘的藏书室,专叫她去做繁琐且无意义的事情。

要不是她反应快,抓出文书里的漏洞,不然这些人变本加厉。

“叶修撰!你《乾史》十二卷抄完没?”那拉长调的嗓音又问了。

叶慈头也不抬:“没抄。”

那翰林正好怒,叶慈收笔起身,挺拔的身姿让老翰林不自觉后退一步。

老翰林不满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刚想给她扣个不敬前辈的罪名,叶慈捧着写满字的轻轻吹干:“去面圣。”

老翰林:“?”

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叶慈,想不通叶慈怎么还有胆子往皇帝面前凑。

话未开口,人就走远了。

当真是来去如风,完全没把在座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

后知后觉的老翰林手指她背影,颤声道:“竖子不知天高地厚!”

其他的都低下头,不去跟着倔老头对视。

快到议政殿,叶慈正巧遇二皇子,他眉眼含笑,温声说着什么。

再一看他隔壁,不正是鄢灵玉,唇边梨涡浅浅,时不时应一句两句。

“……京城才俊良多,郡主必能找到合心意的人……”

“微臣见过二殿下,兰真郡主。”叶慈上前见礼,捕捉到一点话语的尾巴。

发呆的鄢灵玉立马回神,看向了对面的人,对方神情淡然,她却莫名觉得心慌。

二皇子笑道:“叶修撰要去见父皇呢,他刚好有空。”

他总喜欢用闲聊的姿态与人聊天,效仿书中的礼贤下士,亲切的态度让身为皇子他很博好感,人人称赞。

怪不得在原世界线里会被皇帝册封储君,就是运气不好,被老三射死在宫宴上,被老大捡了漏。

不过……

总觉得就算老二没被老三杀,他的太子之位也没那么稳。

“是啊,二殿下是要出宫吧?”叶慈白净的脸上浮现浅淡的笑意,情绪不达眼底:“微臣看见二皇子妃正在宫门出等着您,早就听闻二位感情好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微臣见了都艳羡。”

鄢灵玉:“……”

她总觉得这笑眯眯的叶修撰话里有话,尤其是“二皇子妃”四个字,咬的很重。

二皇子没想到叶慈会跟他寒暄这些,笑道:“有什么好羡慕的,叶修撰至今独身盖因你自己不愿,京中闺秀可都想成为叶夫人,你这谪仙打算什么时候下凡?”

他半句没提给她介绍闺秀。

自叶慈翻身后,不少人明里暗里的送礼巴结,俱被她回礼化解,就摆明了告诉大家她走的是纯臣路子,打算哪边不沾,给她牵红线也不会被接受。

鄢灵玉听着那句叶夫人,恍惚想着要是某个女子被这样叫着,站在叶慈身边挽手,就止不住的不高兴。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不高兴?

眼睁睁看着鄢灵玉气息越来越冷的忽然变成迷茫。

银朱麻木脸:“……”

“二殿下莫取笑臣下,”转而看向鄢灵玉,笑容加深几分:“不过臣下确实到了成婚的年纪,家父日日催促,为微臣这个不孝子操碎了心。我想着是不是月老把微臣的姻缘线给忘了牵,想着过几日沐修去姻缘树下许个愿。”

二皇子笑了:“叶修撰实在风趣。”然后给出建议:“城南那座月老庙就很灵,促成不少对姻缘,叶修撰去试试?”

叶慈露出意动的神情,拱手:“那微臣就谢二殿下了……二殿下郡主,微臣先走一步,二位慢走。”

二皇子:“去吧。”

鄢灵玉还在想城南姻缘庙:“嗯。”

目光下意识追随叶慈的身影,嗅到一股幽香,那股香气太熟悉了。

刚刚三人是面对面而站,叶慈距离鄢灵玉有两三步的距离,现在她要往议政殿去,好巧不巧就要从鄢灵玉身旁路过,差点挨到肩膀,因此闻到了对方香包的味道。

换了旁人,在路过的时候就被鄢灵玉扔了出去,就这叶慈敢这般放肆。

这算什么?!

忽然想起叶慈以前的名声,什么拈花惹草,放浪形骸,后院里有十八美妾,红颜知己无数。

鄢灵玉狠狠的把美妾和红颜知己这两个字咀嚼一通,猝不及防一个念头冒出来。

莫非是把自己当成轻易拨弄春心的闺秀,打算只撩不娶?

叶慈莫名脊背一凉,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

鄢灵玉双眼微眯,心说这人是不是心虚了才走那么快。

微酸的目光触及腰间垂下的香囊,殷红的流苏正随着对方的步伐晃悠,别外好看。

鄢灵玉满意了,一错眼就对上了银朱复杂的神情,细长漂亮的眉毛微蹙:“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银朱:“……我在想,我什么时候做开后门的红娘。”

这才见了多少回,你这鄢莺莺就对叶生念念不忘了?

鄢灵玉:“……你胡说八道什么?”

银朱假笑:“郡主您说的是,是我胡说八道了。”

如果你耳垂不是红的,还能增加你的可信度。

看看这挂念而不自知的样子,我都替王爷痛心!

回到北境王府,王爷不在,出门会旧友去了。

北境王府是圣上特赐,雕梁画栋,飞檐翘角,规格仅此太子府,可见圣上的信重。

不过也是,北境王这个王爵位并非世袭,是她父亲战功封王,非同一般。

下午的时候,会友的北境王终于回家,在新家转了一圈,终于在家演武场找到练箭的女儿。

北境王不动了,就站在廊下看着。

副将乐呵呵道:“看来郡主恢复的不错,你可算能放心了。”

她身姿挺拔,立在百步之外的箭靶前,墨发高束成马尾,顺柔的垂在腰间,发尾随着射箭的动作划出半圆弧度。

说不出的轻灵劲。

美人淡妆浓抹总相宜,这句话同样能运用鄢灵玉身上。

脱下了宽袍大袖的繁复衣裙,换上如火般烈焰的窄袖劲装,手扣银护腕,革带束细腰,掐出漂亮的弧度。

银朱还担心她的伤势没养好,专注看着鄢灵玉练手。

鄢灵玉因重伤被拘了许久,感觉骨头缝都要生锈了。现在活动一二,倒叫她畅快不少。

又抽出一箭,鄢灵玉双眼微眯,瞄准了戳满箭矢的靶心,忽然,捏箭的手一松。

嗖的一声,泛着寒光的箭尖破开微风,飞向其中一根箭尾,那支箭从中间爆裂开,第二支箭犹不停止,朝靶心而去。

是鄢灵玉无聊时就爱玩的追箭。

守在箭靶旁的侍卫一看,箭头洞穿了靶心,整个箭头露在箭靶外。

侍卫高声道:“十环!郡主厉害,威风不失当初!”

鄢灵玉这才露出笑意,收好她的宝贝弓。

一旁的银朱上前给她递擦汗的帕子,仔细观察鄢灵玉的神色,没发现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鄢灵玉随意擦擦额头上的汗珠,笑道:“你别老担心我会不会痛,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现在叫我去猎只公鹿回来都有余力。”

“您随时吐血的样子我见一回就够了,不想再见

第二回 了。”银朱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阿玉。”北境王出声喊人。

鄢灵玉回头:“爹你回来了,崔副将也在。”

银朱上前见礼:“见过王爷,崔副将。”

对着崔副将银朱只是施以属下礼,她军阶比崔副将只低一阶。

北境王见女儿走近,威严的脸露出柔和笑意:“拘了你那么久,今天心情有没有顺畅点?”

鄢灵玉:“是舒服许多,再不活动活动,我的手脚都要僵成木偶娃娃了。”

两人在长廊下走着,副将与银朱跟随身后,离得稍远。

北境王摇头笑道:“你就跟你娘一样,闲不住的脾性……今日圣上诏你入宫,想必是跟你谈了你的婚事,你对此有想法吗?”

皇帝确实是谈了几句她的婚事,想来他也是希望自己留在京城,他也安心点。

与和蔼的皇帝相反,一旁的皇后温氏全程脸色黑沉,要把她瞪穿似的,叫皇帝觉得很没脸。

“……”鄢灵玉本来想干脆利索的说“没有,我要回北境”,可这嘴怎么都张不了。

拧着漂亮的柳叶眉,心情处在抗拒和接受之间拉扯,手指轻扣银护腕,只觉焦灼。

“嗯?”北境王没听到有动静,回头看向鄢灵玉。

鄢灵玉正侧眼看北境王侍卫怀里还抱着一些卷轴,他自己手上也拿着红封面的册子。

不用猜就知道是什么。

北境王说:“那些东西你不用在意,你喜欢什么样的就自己挑,拿这些回来只是人情世故罢了。”

“不过,”北境王低声提醒了一句:“皇子们就算了,咱家不能沾。”

这里的不能沾,不单指皇子,连同皇子旗帜鲜明的势力也不能沾。

既是纯臣又符合年纪什么的,还真有一个,就是不知道她爹能不能同意。

鄢灵玉想说出某个名字,犹豫再三,她低声说:“我再想想吧。”

北境王能看出她态度的松动,也不紧逼,当然同意。

“终身大事确实不能着急。”

……

当今皇帝是个劳逸结合的妙人,自登基开始就改了休朝天数。

上行下效,发展成庆朝官员逢六休一,今日是休息的日子。

叶慈躺在摇椅,遥望天际:“当真是个好日子啊。”

花架下还有几个仆人在伺候,乳母蒲氏借着春光纳鞋底,双手勾线如飞,正在给叶慈缝制的官靴。

到缝合的时候,蒲氏捏着几个铁块塞进去,好让她步伐够重,不留破绽。

庆丰盯着老娘的动作,满脑子不解,小时候他问过被揍之后,再也不会去问了。

“这天真蓝。”丫鬟春李从小照顾叶慈,跟她感情不错,她笑道:“少爷今日沐修都起那么早,还说好日子,能跟我们说说是什么好日子?”

叶慈一展折扇,轻轻一晃挡住下半张脸:“暂时不可说。”

春李被骗习惯了,吁她:“不说就不说。”

“是极,我出趟门,晚点再回来。”折扇一拢,叶慈站起身往屋里走:“庆丰,去套车!”

“少爷是要出去吗?”蒲氏从那只香囊出现后隐隐约约有想法,她高声道:“前几天我给少爷做了几身新衣,少爷穿了出门吧。”

叶慈:“在哪?没看见啊。”

“春李你去,少爷那个眼睛只会往上看,不会往下看,叫她找东西找到天黑都找不着!”蒲氏朝她使眼色。

春李拍拍裙子,就进去了:“我给你找。”

门关严实了,春李问:“今天还要缠啊?你得让它休息休息,万一出问题了怎么办?”

叶慈身上还留着一件小衣,托着一叠白绫,无奈道:“没办法,要是不出门你少爷就要孤独终老了。”

“您终于打算下凡了?”春李立马来劲了,撸起袖子:“少爷你放心,我一定给你缠的妥妥的!”

叶慈一瞟本就可怜巴巴的小山峰,又看向摩拳擦掌的春李:“……”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这是我活该的。

希望灵玉能听懂暗示,别让她白疼一遭。

目送少爷的背影远去,春李突然反应过来。

“那少爷的倾慕对象到底是跟她一样的,还是跟她不一样的?”

或许是恰逢春季,求姻缘的人特别多,这月老庙摩肩接踵。

叶慈手持折扇,站树下仰望,葱葱郁郁,红带飘飘,一时分不清是树叶更多还是投上去的祈愿带更多。

还有她身上的衣袍也是红是,倒是应景。

庙里的道童仰着脸问:“这位公子是来求姻缘吗?要不留下你的祈愿?”

庆丰被她打发去逛庙会了,就自己一人在这晃,就被小道童主动推荐。

“我……”

叶慈骨子里就是求人不求己的,叫她向别人祈愿,觉得分外别扭,下意识想拒绝。

小道童又说:“我们这里很灵的,促成了不少金玉良缘,想来您也能得偿所愿,永不分离。”

叶慈立马改口:“在哪里写?”

“您往这边走。”小道童立马给她引路。

但叶慈忘了自己就是一个天然发光体,更何况还是解除恶名的她。

“那个公子好生眼熟。”

“就是状元郎啊,当时楼上看着都觉得俊,现在凑近看更俊,像仙人似的。”

“他也来这里求姻缘,是不是想成亲了?若能嫁的如意郎,我也毕生无憾了。”

“想太多了他及冠都没成亲,估计要求可高着呢。”

“想想又没有错,现在京城闺秀,谁不想嫁叶慈?有个难缠的继母都愿意认了……他过来了!”

从进门开始就吸引了不目光,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偷眼瞧她,隔壁求签的小姐摇签筒全程慢动作,晃半天都掉不下来一支签。

她这一动,大部分视线都随着她走。

只见叶慈迈开长腿,走到桌边执笔沾墨,挥笔而就。

红衣俊俏,闲散的姿态催红了不少小姐的脸。

还没等她们挨过去看她到底写的什么,叶慈就收笔晾干,打个结就往姻缘树下走。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青衣小姑娘:“这位公子。”

“有事?”叶慈问。

伸手一扬,就将祈愿带抛到了顶上,稳稳当当的挂着。

这一手把小姑娘的脸都抛红了,被近在眼前的容颜冲击的溃不成军,走前两步。

“我…我想请你帮……”

“郡主您怎么走了呀?”银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叶慈脸色一变,扭头就走,将小姑娘抛在脑后。

在原地的银朱伸手一指,一副不用谢我的表情:“往哪个方向去了,我目测她走不快。”

“多谢。”叶慈提袍就追。

事实证明,女人的嘴骗人的鬼,银朱说的走不快,指的是一下子就没影。

鄢灵玉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为什么会有那么大气性。

不过是树下背影站的近一点,看起来郎情妾意一点,那人长得俊了点……

本郡主真是越想越气!

本郡主这就回北境手撕阗真人,一次撕两个!

收了本郡主的香囊,还敢招惹别人!

回去之前还要把香囊拿回来,香料渣渣都不给叶慈剩!

娘的!!!为什么还没追回来!

“灵玉!你等等!”

这人喊我名字了,我觉得应该给对方一个辩解的机会,兴许是误会了呢?

鄢灵玉停住了,回头就问:“好的,你解释吧。”

拳头咯咯作响,言外之意解释不好就完蛋。

叶慈:“?”

叶慈笑了:“我与她素不相识,只是恰好站一块罢了。”

鄢灵玉看着对方的脸愣了一下:“我信了。”

没办法,她就吃小白脸这一套,叶慈整个人都长在她审美上,想不原谅都很难。

鄢灵玉默默的想:我只是犯了每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叶慈笑道:“那灵玉为何会这样气愤?我是不是能理解为……你心系于我?”

鄢灵玉双颊一热:“……”

这登徒子好直白,我居然想直接点头。

叶慈知道有戏,又说:“我闻郡主入京是为择夫婿而来,我今年及冠且洁身自好,事业上是金科状元,江南第一富商外孙,名下产业千万,当以十里红妆迎郡主……”

又直又长的睫毛一抬:“不知我可有入选资格?”

鄢灵玉:“……”

这书生不是很直白吗?现在应该直接抱上来,扯这些做什么呢?

叶慈以为她在犹豫,继续循循善诱:“我知郡主不舍北境,也不愿离父亲太远。我能向郡主保证,郡主嫁我后,我会请旨陪郡主省亲,危难时刻郡主随时可回北境驰援。”

“……危难时刻,你也愿意让我回去?”鄢灵玉心头一震。

不得不说,这人很聪明,猜中了自己一直以来的隐忧,并愿意给予解决方式。

叶慈说:“灵玉是北境的鹰,不该因为我折损自己翅膀,关在金笼子郁郁不乐。”

面前的人很真诚,事事周到。

鄢灵玉哑口无言,眼眶逐渐泛酸。

叶慈没想到会把人说哭,连忙岔开话题:“其实我也有一事瞒着郡主,郡主知道后再行考虑也不迟。”

第122章 纨绔非我意9

“什么事?”

看叶慈神情严肃, 鄢灵玉注意力果然被转移。

叶慈摊开白净的掌心:“请郡主抬起手来。”

鄢灵玉依言照做,把手搭在她掌心。

娇生惯养的书生手握住了鄢灵玉经历战场与风沙的手,一扯手腕, 将对方掌心摁在自己胸口处。

“你!”

鄢灵玉没想到刚刚还在发乎情, 止乎礼的书生胆子那么大, 公然叫她轻薄自己。

叶慈不知道鄢灵玉想法又跑歪了,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轻声问:“郡主可有察觉到异常之处?”

说话的人声音放的很柔,破坏了故意营造的低沉磁性的感觉,由于长期的发音影响,显现出一点异样的雌雄莫辨来。

“什么异常……”

被羞意占据思绪的鄢灵玉才感受掌下的触感不对, 不似男人结实的胸膛。

层层叠叠的布料紧紧裹着某个秘密。

鄢灵玉脸色一白, 紧张地问:“怎么是那么厚的布条……难道你受伤了?”

叶慈笑容微滞:“什么?”

“伤竟然是在胸口处, 那是不是很严重?请过大夫了吗?是谁有胆子害得你?”

鄢灵玉自己受过重伤, 由己及人,就把这个情况归类到重伤上面。

“不是受伤。”叶慈显然也想到这一茬, 拉住她不断动作的手,拉着她往旁边走去。

“不是受伤?”鄢灵玉懵懵的被拉走。

刚刚鄢灵玉出来的太急,随便就找了个方向乱走, 现在才发现自己走到了月老庙的后山出, 葱葱郁郁人迹罕至。

寻了一个僻静之处,叶慈就将手放在自己腰带上, 手指一拨,那束腰的玉带钩就松了。

鄢灵玉:“……”

紧扣的衣襟也散了, 冲散那股端庄的气质, 变成了化人的山野精怪来吸人精气了。偏偏那人还敢在笑, 眼尾上翘, 朝她一瞟,就软了腰。

鄢灵玉还在捂眼睛还是瞪眼睛看之间来回抉择,藏在指缝间的双瞳紧缩,猝然瞪大。

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山间林下,身上红衣微散,莹润肌肤说不出的白,如寒冬的第一捧雪。

但这不是最吸引人目光的。

视线下落,滑过天鹅引颈般的脖子,两节平行深刻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那两窝阴影宛若要将人吸进去的深渊……

这些风采都不及白绫裹身掩盖来的瞩目。

那具白皙漂亮的身体展现在自己面前,叫鄢灵玉看得晃眼,久久说不出话来。

无一不体现出面前的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女郎,与她一模一样的身体构造。

然热烈颜色的男子衣袍也告诉她,这还是京城炙手可热的贵公子。

回神的第一件事,鄢灵玉扑过去替她掩好衣襟,紧紧揪在手里,死也不让它泄露半分。

“你这是在做什么?”鄢灵玉口不择言道:“难道你不知道这很危险吗!”

叶慈垂下眼,唇瓣微抿:“我刚刚求娶的话是真,作为被求婚对象,你得有知情权。”

“……”

鄢灵玉有些茫然,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如此循环几回,终是语塞。

天知道她看见的第一想法是什么。

竟然是长松一口气,心说果然如此。

“如此,我还有入选郡主夫婿的资格?”

头顶传来一声问,居然还是带着笑意的。

鄢灵玉的质问脱口而出:“你不怕我,我拿这个要挟你,逼你犯下不可为之事?!”

鄢灵玉一直都认为,京城里的人都比北境人多长几个心眼,尤其是叶慈,心眼多的跟马蜂窝似的,笑得越好看,就是她越犯心眼病的时候。

怎么今天糊涂了?!

叶慈双目错也不错,直视她双眼:“你会吗?”

扪心自问,当然不会,她绝不会这样做。

叶慈已经从她神情里得到了答案,伸手揽住鄢灵玉的背,拢在自己怀中。

“那我何其有幸,能被郡主紧张挂怀。”

鄢灵玉的额头贴着她锁骨,细腻的肌肤相触,独特的冷香扑面而来,从衣襟里散发出,鼻间萦绕着对方的气息。

鄢灵玉叹气:“你到底怎么敢啊?”

叶慈诚实道:“我要求娶你,那得心诚,不在婚前如实相告,大婚之夜才赶鸭子上架告诉你,让你为了北境王府名声硬生生忍了这口气,亦或者是一直欺瞒着你,娶你入府叫你守活寡……这些都不是我愿意做的事情,我不愿意骗你。”

鄢灵玉大怒过后,精神疲软:“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诚实慷慨会引来杀身之祸?”

叶慈笑道:“我相信你不会,就算你觉得膈应,也会选择闭口不言。”

这样斩钉截铁的语气,满是对鄢灵玉品性的肯定。

“……”鄢灵玉听得心口发热,那股热意从脖子蔓延上耳垂,染了大半张脸,红的像抹了胭脂。

心说这书生真是仗着自己多读几年书情话一箩筐来了,偏偏自己又招架不住。

嫁吗?嫁一个女郎?

可磨镜之好她是听说过,某些大宅院里的失宠姬妾也会互相慰藉,可也仅是慰藉,还是依附着男主人而活。

可又凭什么要依附?

她鄢灵玉要战功有战功,要家世有家世,军中没几个人是她对手,不比谁强?

活了那么多岁,才碰见一个合心意的,要是因着什么天下规矩定的阴阳结合坏了心情,跟自己的快乐的起来,就是大大的得不偿失。

想明白的鄢灵玉抬头就问:“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提亲?”

正在享受温馨时光完全没想到鄢灵玉满脑瓜弯弯绕绕的叶慈:“啊?”

立马改口:“三日后。”

……

这日春光正好,平静祥和的京城迎来了震惊世人的消息。

京城瞩目的贵公子上门向兰真郡主提亲,那聘礼都排了三条街,看傻了北境王。

是听说过叶家有钱,没想到有钱成这样,他前院都填满了,还有一条街的聘礼没地方放下。

承恩侯摸摸长出青茬的胡子,笑道:“我携犬子特向贵府郡主提亲,以结秦晋之好。”

不少心存念想的少女听说那三条街的聘礼,直接哭湿了手里的帕子,消息传进宫里,五公主直言要出家,要忘掉从前,断情绝爱。

同胞哥哥二皇子一言难尽,他问:“你是认真的?”

五公主收了神通,摇摇脑瓜:“当然不是真的,我看画本子里眼看恋慕之人成亲的伤心人都是去出家的,想这词试试念出来是什么感觉。”

“……”二皇子说:“难道不都是男主人公去出家,女主人公嫁人吗?”

五公主猛翻画本子:“诶?!我看反了吗!”

二皇子任由妹妹闹腾,望着春光,摸着下巴喃喃低语:“没想到兰真郡主最后会属意叶修撰。”

虽然不是自己势力的人拉拢到北境王,但也不是其他兄弟的人拉拢到北境王,二皇子还算满意。

但叶慈此人,也难搞。

看着随和,其实心如磐石,油盐不进的。

若叶慈不得父皇赏识,他还能用侯府世子之位拉拢一二,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叶慈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承恩侯。

又有献册之功在前,当真在他所指的方位找出煤矿,铁矿在后。

铁能造器,煤能利民。

这叶慈还上书了引海水用煤炭烧盐的方法,能遏制盐商势力的扩大,充盈国库。

这几样能成,于庆朝而言都是万世之功,若非他资历太浅,屡屡提拔会引来太多目光,恐过犹不及,皇帝还想破例再次提拔。

二皇子入朝观政约一载,能看出皇帝隐而不发是等在后头呢。

所以接下来叶慈只要不犯大错,就是前途无量,拜相的好苗子。

有这个想法的当然不止二皇子一人,大皇子早就想明白了,继续在角落自闭,大脑空空的四皇子也被身边谋士劝下,跟着自闭。

也就自诩天选之子的三皇子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将自己的皇子殿砸得满目狼藉。

当今皇帝不知道怎么想的,几个皇子早已成年,仍不封王,也不叫他们出宫建府,还住在皇宫里,分居各宫。

这就意味着他们仍然生活在皇帝的耳目之下,日日谨言慎行,生怕触怒皇帝。

“我今天是真忍不了了!若非是我被父皇禁足三个月,哪能轮到他叶慈猖狂?”

三皇子抄起茶盏,掷在地上发出脆响,碎片溅到温皇后脚边,她冷眼旁观暴怒的儿子。

等他闹累了,温皇后才开口说话:“事实便是如此,就如我曾经告诉你的,你不主动去争,东西就不会落在你的手里,今日是兰真郡主被人夺得先机,明日就是东宫之位被人坐了,你一辈子都要看别人脸色而活,你乐意吗?”

“……”

萧宁其实挺不耐烦温皇后总要求他做这个做那个,这回不得不承认,的确是温皇后说的有道理。

他知道自己的气运很好,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说是心想事成也不为过,对兰真郡主的婚事很有把握。

可这一次兰真郡主另嫁他人,还是嫁给了摆他一道的叶慈,相当于命运给了他狠狠一巴掌,告诉他也不过如此。

在叶慈身上,好像所有的好运气都失灵了。

见儿子听了劝,温皇后神色稍缓:“不过兰真郡主没嫁给你好二哥的人,就已经是万幸了……等你解禁后一定要好好向你父皇赔罪,争取继续给你父皇做事,莫再任性。那叶慈上呈的制盐法子可是好东西,有了它不愁没有立功的机会。”

一提起兰真郡主,三皇子的脸扭曲一瞬,唾弃不已:“那种不识好歹的女人,不娶也罢。况且她还是在北境长大的女人,日日混迹军营,谁知道还是不是贞洁的?他不嫌脏,我还嫌脏,那贱人乐意搞破鞋,就让他搞去,奸夫**凑一对,看别人怎么笑话他们去!”

“我跟你说的你听见没有?”这话让温皇后皱了皱眉。

三皇子不耐烦摆手:“知道了知道了,等我把改良弓**画出来就进献父皇,何愁没有复宠机会?”

“那也行。”温皇后终究还是没出声再劝,让他发泄去。

……

北境王不能在京城久留,北境需要他。

婚期就定在靠的近,又吉利的日子,气温属实的五月中旬。

时间紧迫,承恩侯府紧锣密鼓的准备着婚礼事宜,为侯府大少爷成亲做准备。

大少爷要成亲,承恩侯是高兴了,以为儿子想通了,不继续犯浑,抱上外孙指日可待。

乳娘蒲氏却是提心吊胆的,见着满目的喜庆,越看越心慌。

她找上了叶慈,欲言又止。

“乳娘随我来。”叶慈知道她要说什么,搁下算账的笔,直接领着人去祠堂。

祠堂里,还是那样冷清。

叶慈给骆氏的牌位上香,低声告诉骆氏最近发生的事情,最后说自己要成亲了,一切安好,告慰她在天之灵。

蒲氏越听越心酸,最后流下泪来:“小姐若能见到如今的少爷,一定很欣慰,您果真给她狠狠长口气。”

“……”叶慈却是看着骆氏牌位出神一会,才起身说:“你不用忧心其他,郡主什么都知晓。”

“郡主知道什么?”蒲氏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猛的扭头,瞪大双目问道:“你说,你说郡主都知道了,那她什么反应?”

叶慈缓缓露出笑容:“亲眼所见,情意不改。”

这八个字音量虽轻,在蒲氏耳里震耳欲聋。

蒲氏愣在当场。

眼看那道修长身影跨出这道门槛,蒲氏连忙追上去。

穿过回廊,走回内院在回知世院的路上叶慈脚步一拐,走了另一条道。

蒲氏见方向不对,又问:“这是要去哪?”

叶慈抬目看向前方,没头没尾道:“我不日成亲,可不能让后宅这些污糟事扰乱灵玉心情,什么大婚当日当场把郑氏赶下主母位,请出母亲牌位这种戏码是很爽快,但破了我的吉利,还叫人看承恩侯府笑话,什么事情都不能耽误我的婚事。”

蒲氏:“您是想……”

从前边赶来的庆丰喊了声:“大少爷!人已经齐了,就等您过去对质。”

“我知道了,这就去。”叶慈早有预料,招手把庆丰叫过来,庆丰身后还跟着几个中年男人,看着还算眼熟。

那几个人一见叶慈,就上前见礼:“见过大少爷。”

叶慈回礼:“几位掌柜的受委屈了,今日就还你清白……庆丰,我桌上账本拿来了吧?”

几位掌柜的忙说:“不敢不敢,东家这话您可折煞我们了,还能被您挂心,我们就高兴了。”

叶慈走在最前边,负手摇头:“你们不怪我察觉的晚,我才高兴。”

“我们怎么会这么想,都是骆夫人手下做事的,是您年纪太小,又要韬光养晦提防那郑氏,当然是顾不上我们这边……”

又是一阵受宠若惊的寒暄,隐约透出了他们的来意。

“你们这是打什么哑谜呢?”蒲氏扫一眼那几个臊眉耷眼的中年人,又扫一眼老神在在的叶慈,不解道。

看了半天,久居后宅的蒲氏终于认出了这几张脸,他们都是签了契,且还是骆夫人带过来的陪嫁商铺中的管事者,临终前她特地任命的,只为给叶慈守住产业。

可是后来……

蒲氏叹息摇头,不再继续深想,免得心里更加憋屈。

以叶慈为首的人群踏进了大堂,堂前高悬一方匾额,上首字迹遒劲,书道——开国功臣。

如果仔细看去,就能看见角落刻着一方印章,正是庆朝太。祖皇帝特赐,有它挂在承恩侯府,相当于一张免死金牌。

当年的开国功臣死的死,贬的贬,承恩侯府这块匾是京城独一份的荣耀。

堂内坐着数人,主位是满面怒容的承恩侯,左侧下首是坐也坐不住,满脸苍白的郑氏,叶肃不明所以的扶着母亲,不让她哭得掉到地上。

堂中跪着好几人,正砰砰磕头,把额头磕破搞得血肉模糊,妄想乞求主家的原谅,求饶声和哭声乱成一片,戚戚怨怨连绵不绝,简直乌烟瘴气。

“侯爷明鉴啊,小人忠心耿耿,一切都是为了承恩侯府着想啊!”

“侯爷小人冤枉啊!”

“小人为侯府做事多年,不说劳苦功高,也是老实本分,从不敢怠慢侯爷,小人并无二心!”

“小人是骆夫人带来,当然是忠心耿耿,不敢欺瞒主上。”

主位上的承恩侯不言不语,只冷眼旁观,面容冷肃显得气度威严。

见叶慈人来了,承恩侯才开的口:“既然你来了,这几个胆敢欺瞒主上的刁奴就由你处置。”

叶慈瞥视跪着的几人,朝承恩侯见礼:“有劳父亲了。”

承恩侯面色没好看半分,摆手道:“这事我也有错,现在你快要成亲了,就是独当一面的男人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做主吧。”

让叶慈处理?就是砍了她的手足,死无翻身之地!

梨花带雨的郑氏脱口而出:“侯爷,万万不可!”

承恩侯没回头,冷哼一声:“你还有脸叫我,你当年是怎么答应我的?”

一提当年,还想哭几句的郑氏立马变了脸色,她也忍够了,不想忍了。

“难道我不是为了侯府着想吗?如果不是我,你那能有今日的锦衣玉食,叶致鸿你少翻脸不认人了!”

郑氏抓紧叶肃的手腕,把他攥疼了,挣也挣脱不开。

“你当我乐意?!我承恩侯府自己也有产业,也是长久不衰的生意!”

承恩侯也火了,他一拍桌案:“贪图亡妻嫁妆,我叶致鸿还是男人吗!叫我失信亡妻出去如何做人!”

郑氏胸口剧烈起伏,用看负心汉的眼神看承恩侯,不管不顾道:“就你承恩侯府那些破烂产业,要是靠这些,靠你的封邑早喝西北风去了,还能让你通身清贵,做个神仙?!”

承恩侯也是个目下无尘的人物,一张嘴就把郑氏气个倒仰:“穷就穷点,那也不能拿骆韵的东西!”

“你别拦我!叶致鸿你个糊涂鬼!”郑氏推开阻拦的叶肃,扑过去就要撕打承恩侯。

叶肃一个没站稳,直接撞上了柱子,顿时眼冒金星。

丫鬟仆人全都乱成一团,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去顾着谁。

听了庆丰的补充,蒲氏这才知晓来龙去脉。

原是那日叶慈向承恩侯说要去北境王府提亲,承恩侯作为父亲责无旁贷,便答应了。

可他又是不通俗务的,郑氏那边又闹翻了,聘礼就由她自己上手处理,这一准备就看出了错漏来。

商铺当年的掌柜在这几年被驱逐的驱逐,收买的收买,实在不行就诬陷中饱私囊。

偌大的产业被人吃空了大半,郑氏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不想她撞上了叶慈。

从账本翻开第一页就看出了不妥之处,后边的就更不用看了,敢仗着她这个久不出世的大少爷不懂,胡来一通。

叶慈隐而不发,清点全部资产,做下表格一一应对,聘来两个账房先生,不出两日就清算完毕。

这面上花团锦簇,底子里全烂光了。

敢哭诉自己辛苦,净糊弄她来了?

叶慈可不是好心肠的人,三下五除二就找好证据,摔在承恩侯桌上,没想到承恩侯看完比她本人还生气,最后反被叶慈劝下,先提亲再说。

余下的一小半都够叶慈塞满三条街,更别说全部了,江南第一富商之女名不虚传。

等到又沐修的日子,叶慈才捅出这件事,为的就是打得郑氏猝不及防。

看够戏了,叶慈悠悠开口:“你说凭父亲的破烂产业和破烂封邑撑不起承恩侯府的荣耀?你不是在说笑吧?”

郑氏一僵,猛的扭过头来,乌发中的翠玉簪一晃而过。

本想借承恩侯吃人嘴短的心虚盖过去,现在怕是不成了。

叶慈命人搬来桌案,上陈算盘一方,笔墨纸砚齐全,账本几摞,她撩袍坐下,好整以暇道:“既然你说不够,那我们就来算一笔账,清清楚楚直截了当!”

稳坐堂中的人速度很快,一人就能算出结果,时不时提笔写下几行字,越写,郑氏的心就越慌。

她想说这是叶慈诬陷她,可那些账本就是在她的房中搜出,如何抵赖?

“承恩侯府也是世家大族,多年来没有二世祖挥霍败坏,府中产业在京城中首屈一指,每年是这个数。”

庆丰立马上前,举起叶慈写的纸张,上面的金额亮瞎承恩侯的眼。

“再者,父亲是世袭罔替的承恩侯,每年封邑加上他五品官俸禄,我母亲的嫁妆……一共是这个数。”

庆丰如法炮制,展示一圈。

“最后,我们整个产业的收益,给族中分支的分利,每年承恩侯府的消耗,加上大大小小的人情来往,每个人的份例……事无巨细,就算按照加倍来算……”

叶慈修长的手指拨珠如飞,几乎要出残影,把几位经验老到的掌柜们看傻眼。

“也就这个这个数,所以,你告诉我剩下的五十万两究竟去哪里了?这还只是今年的数额,那往年呢?”

“……”

叶慈的诘问落地有声,却无人敢回答,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避让,转而把目光落在郑氏身上。

每一道目光都如箭般锋利,几乎要把纤细的身躯捅穿。

叶肃也看向了郑氏,他可从不知道母亲有那么大的能量,他是侯府二少爷吃的也只是自己的份例,多的也没有。

忍不住问:“母亲,都去哪里了?”

“你还敢说都用在承恩侯府上,用在我父亲身上?”

她不敢说,自然有人替他说。

“我知道你用在哪里了……庆丰!”叶慈说累了,想喝口茶,喊来帮手。

庆丰应声出列,一展手中证据:“在郑家,在你打秋风的娘家身上,在你嗜赌如命的好弟弟身上了,那可是江州郑爷,好大的威风,你说是吧,夫人?”

这一句犹如石破天惊,全他娘的傻眼了。

“……”郑氏的时候扣紧了地面,掐断了漂亮的指甲。

居高临下俯视郑氏,叶慈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沉默,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只有沉默。

承恩侯寒了心,推开郑氏。

她扑倒在地,头发散乱。

“我想起来了,还有这翠玉簪也是小姐出阁前最喜欢的的簪子,少爷找来找去找不到,原来是被被你这贼给偷了!”

蒲氏大步上前,伸手抽掉玉簪,顿时散了她半边头发,形容狼狈。

“窃取财物,是为盗也。如此种种,品德不堪为侯府主母,儿子认为……”

叶肃扑过来跪下,拽着叶慈的衣袍:“大哥,求大哥饶了我母亲,我愿意拿我任何东西去换,我会把贪掉的所有财物从郑家拿回来还你,我再也不会跟你抢世子职位,求大哥饶了我母亲吧!”

叶慈缓缓抽掉袖子:“叶肃,就算你不争,你认为你还有机会吗?”

“……”

叶肃哑口无言。

第123章 纨绔非我意10

事到如今, 叶肃哪能不明白叶慈从没打算放过他们。

什么各不相安,什么念及旧情,什么不问俗事, 都是假的, 他的好大哥一直等着这一天。

撞伤的额头一抽一抽的疼, 迅速红肿起来。叶肃绞尽脑汁,在这一刻他万分痛恨自己的无用, 竟想不出任何一个解决的办法。

“我……”

“肃儿,别求了。”

披头散发的女人忽而说道:“我认了。”

抬起眼看向承恩侯,郑氏执着的说:“我全都认了,亏空侯府, 栽赃陷害, 为母不慈, 皆是我所为, 叶肃什么都不知道,也从不听我教唆去欺辱兄长, 坏心肝的只有我一个人。”

“母……”

郑氏扭头就骂,把叶肃骂懵在原地:“我说了我都认了,你听不懂人话, 读书是把脑子读坏了是吧!”

“……你真的是一点都不像我, 我这人怎么生了个君子。”

最后一句话很轻,像是对自己的自嘲。

“……”叶肃瞪着母亲的背影, 不明白好强的女人怎么就服输了。

浑身如坠冰窖,半大少年支撑不住沉重的脑袋, 往后仰倒过去, 被人一扯胳膊, 往旁边一推跌进了小厮的怀里, 没让他后脑勺也跟着撞伤了。

余光中,他看见叶慈收了手,水色袖子一闪而逝。

叶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清桐院的,忘了是被小厮抬回去,还是被承恩侯揪着领子扯回来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当夜就大病一场,迷迷糊糊中有谁来看他都不知道。

等他能下床走动的时候,承恩侯府就没了郑氏这个人,对外的原因是重病修养,至于在哪个庄子修养,没人知道。

叶肃性情越发沉郁了,一头扎进了书房里,发了疯的读书。

承恩侯心软了一辈子,临老狠了一回,郑氏的下落谁都没告诉,任由次子病中哭喊,也硬掰着下巴灌药。

他是没心没肺了点,不是真的蠢,明白过来自己被骗了几十年。

从那张床上醒来,发现身边躺着妻子表妹就开始了。

某夜恍然入梦,一个细节也明晰了起来,那碗汤是他病重老娘喊人送来的,为的是在死前看见孙子出生,可惜老太太没能得偿所愿。

她死了三年,长孙叶慈才出生,还是在承恩侯的生辰当天,一直以来长子在承恩侯心中地位特殊,偏偏旁人看不清,以为他不喜长子。

……

建兴二十年,五月十一日,宜嫁娶。

当日晴光正好,微风徐徐,众人皆说此等金玉良缘,天公也作美。

迎亲队伍从乌衣巷承恩侯府出发,绕京城主街一圈,停在了同样沉浸在喜庆气氛的北境王府面前。

小丫鬟喊着话进门,小脸上抹着浅淡的胭脂:“来了来了,郡马爷来迎亲了!”

“人到了!”银朱连忙上下检查有无不妥之处。

昨晚上基本没睡着的鄢灵玉往镜中看去,生怕哪里还有瑕疵。

只看见自己红唇微抿,眼泛水波,心里暗暗责怪上妆的丫鬟把胭脂抹得太重,好像自己含羞带怯似的。

她鄢灵玉十几岁上战场就没怵过,成个亲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银朱忙过来,把喜扇塞到鄢灵玉手里,凑过来看。

镜中美人华贵淑丽,宛若画中仙妃降世,端的是云鬓花颜,发髻上立足的金凤展翅欲飞,金步摇穗子垂在脸侧,更添几分姝色。

“扇子拿好,待会您以扇遮面……啧,可真好看啊,早知道女子嫁衣那么好看,那小子跟我求爱的时候我就不拒绝他了。”

银朱知道她家郡主从小就是嘴上不说,心里在意的很的脾性,又夸了她几句。

连“第一眼就能把叶慈迷的神魂颠倒欲罢不能!”这句话都说了,把她唇边梨涡都夸出来了。

鄢灵玉抿唇道:“你可别胡说了……”

“这怎么能叫胡说呢,郡主你本来……”

话未说完,媒婆就进来了。

“请新娘出闺——”

外面比鄢灵玉想象的更加热闹,不论男女老少都含着笑,各个都在起哄着新郎官,叫她要娶他们郡主就要作诗,做最好的诗。

这些都是跟着北境王拼杀出来的粗人,不知道诗词歌赋该是什么样,但别人有的,他们郡主就要有最好的。

叶慈含笑应了,被簇拥在一帮身形高大的军汉中,还有点文弱书生的意味。

等叶慈念完诗,那帮军汉也听不太懂,来回看看起哄的兄弟们。

“这行吧?”

“我觉得行,毕竟是状元郎做的诗,我听不懂,但觉得顺耳。”

那听见念诗声音的书生们各个叫好,十分捧场。

“敬雪兄大才!不愧是金科状元!”

“恭喜敬雪兄抱得美人归了!”

就这样给她过去了,叶慈也看见被丫鬟们包围的鄢灵玉,举着扇面遮着脸。

心中一动,她抬脚走去,脸上的肌肉不自觉的牵动,如果有镜子放在她面前,她就能看见自己笑的有多灿烂。

隔着一层薄薄的绢布,只能看见一道朦朦胧胧的影子,瘦且高,肤白如雪,穿着鲜艳喜庆的红,想必非常好看。

鄢灵玉有点恼扇面上绘着的诗句与花卉,挡住她看叶慈面容。

叶慈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到鄢灵玉面前,向她伸手:“灵玉,我来娶你了。”

落在耳里的声音温润好听,饱含喜意,不知道是不是鄢灵玉听岔了,总觉得她声线发颤。

抬起一只手搭在对方掌心,鄢灵玉的手不如其他女子秀美细嫩,策过马,拿过刀的手糙的很,只是手背看着好看,表面风光。

她有时闲聊也会提起掌心的老茧,觉得不好看,不知道怎么保养回去,坐在她对面的叶慈就接过她的手,在掌心落下轻飘飘一吻。

她说:“这是你保家卫国的勋章,比皇帝的嘉奖还要光荣的存在,凝结着千万百姓的安全,怎会是别人攻讦你的证据?”

在那时候,鄢灵玉才知道有人因为这个议论过她,反被叶慈驳回去,听说那个贵女在家哭了好几天,说叶慈胸襟狭窄,跟女子斗嘴。

现在就是这只手被叶慈反握在手心里,牢不可分。

无言的许诺着生生世世,两不分离。

叶慈牵着鄢灵玉拜别北境王与王妃牌位,北境王多高大一男人,没有麻沸散都敢缝合伤口的汉子在一身嫁衣的女儿面前红了眼眶。

“你们好好过日子,要是有什么事告诉爹,我立马写信给圣上哭诉去。”

果然是直爽的北境王,警告女婿都那么清新脱俗,叶慈笑了。

叶慈跟着举起手,竖起三根修长漂亮的手指:“我敢对天发誓,必将待灵玉如珠如宝,不舍得她难过,若违背誓言——”

鄢灵玉一推她,难得出了声:“行了,我爹是说笑的。”

被叶慈一打岔,北境王倒是笑出声,直说:“你小子是个实诚人,比我实诚!”

由媒婆扶着,鄢灵玉坐进花轿里。

花轿造得精巧金贵,不少夫人看了都说这绝对是京城头一份的富贵,好看却不庸俗。

媒婆的声音在喊:“起轿——”

鄢灵玉坐在花轿中,耳边响着欢庆的喜乐,触目所及处皆是热烈的红。

处处都告诉她,今日成婚了,要为人妻了。

坐久了觉得有点闷热,鄢灵玉本想用扇子扇扇风,但她没问过媒婆可不可以,怕坏了吉利,忍着不动。

窗边的帘子随风而动,露出外面情景的一角,孩童与少年少女在接丫鬟小厮洒的喜糖和喜钱,吉利话不要钱的往外说。

虽然都是翻来覆去的百年好合,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但鄢灵玉就是觉得顺耳,听的人心口舒畅。

鄢灵玉眼睛看着,手揪紧了裙角,企图平复怦怦乱跳的心脏。

这场婚礼的盛大超出了京城众人的想象,当真是十里红妆来相迎,据说那聘礼和嫁妆一块,新娘子到了承恩侯府,还有几担没抬出去。

无他,太多了,根本排不上去。

连深宫里的皇帝也派人前来送礼庆贺,以表示他的看重。

这算是天大的面子,再加上前段时间圣上对叶慈连连夸奖,是人都能看出承恩侯府光复老侯爷在世时的荣光指日可待。

皇帝有了表示,其余皇子跟着凑了波热闹,都是冲着叶慈和北境王郡主来的,也不敢送太过贵重显眼的东西,都中规中矩,不过分示好。

前院一片喜气洋洋,四处挂着红绸,往来的丫鬟仆人都穿上了鲜亮的衣裳。

入了府门,就是拜堂。

眉目清俊的新郎牵着新娘入荣喜堂,亦步亦趋,目光全程没离开过隔壁的新娘。

大厅门口高高挂着——开国功臣。

金光闪闪的,晃了不少人的眼,一看鄢灵玉,这身凤冠霞帔也是很晃眼,那珍珠全都一样大,颗颗莹润。

承恩侯看着比之前老了许多,鬓边添了几根银丝,他生的斯文儒雅,身上的华服反衬得他身形消瘦,但精神不错,眉眼带笑的。

就是承恩侯府的主母位摆着的是骆氏的牌位,郑夫人不知所踪,又见叶肃脸上强颜欢笑,叫人不遐想都难。

叶慈当然也看见了叶肃,她对这个小孩没什么想法,能挺的过去就是他的本事,挺不过去也就如此一辈子,全看他自己。

新娘刚一走,叶慈才回过头就看见同僚们都端着酒杯看向她,脸上带着“可算是逮着了”的笑意。

“敬雪兄今日成亲,看着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我敬敬雪兄一杯。”

“我也敬你一杯!”

“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敬雪兄一年就两喜,真是喜上加喜,不喝一杯不行吧?”

“不醉不归!”

叶慈一挑眉,接过酒杯:“好啊,不醉不归。”

看她答应的那么爽快,想灌酒的同僚们却有点迟疑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硬着头皮也得上,自信点,咱们书生就是口才好,不信灌不倒一个人。

他们都想灌倒叶慈,想看看这清风明月的贵公子软着腿回去的样子,图个热闹,结果没想到被灌倒的反而是他们。

月亮还没爬上天幕,围上来人们倒了一地,唯有叶慈一人稳稳立在原地,一手提着酒壶,另一手捏着酒杯。

叶慈大言不惭道:“来啊,喝啊!你们怎么都倒了!”

趴倒一片的同僚们:“……”

他们已经昏昏沉沉,压根不知道叶慈在干什么,下意识拒绝道:“不了不了,喝不下了喝不下了,叶大人威武,是我等自愧不如!”

“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我,嗝!我甘拜下风!幸好我成亲早,被你,被你灌下去,就不能醒着回……”

话未说完,文卫和脑瓜一歪,瘫倒在榻上。

“敢与我斗,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叶慈的海量,就这点功夫还敢灌我。”

不知是谁伸出一只手,无力的摆了摆,像是认输的旗帜。

叶慈冷哼一声,放下了酒杯。心也知自己是高兴过头了,竟然陪着他们一块闹。

挥退了想要上前扶她的仆从们,叶慈自己走回去,她后边跟了一串人,溜溜达达地回知世院。

知世院里隔绝了前院的热闹,安静的让人心里突突,随时要蹦出来一样。

叶慈感受了一下,也觉得自己好笑,都多少世的伴侣了,还是会因为正式的婚娶感到高兴,意味着又是我的妻了。

鄢灵玉盯着眼前流火般的红,坐在床边犯困,不远处桌上的龙凤烛燃着一豆烛光,哔啵作响。

人还没踏入院门,鄢灵玉就隐隐约约的听到说话的声音,之后就是几声应答,脚步声就变成一个人的了。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鄢灵玉平静的心突然变得紧张,如坐针毡。

其实答应定亲之后,鄢灵玉就一直很迷茫,既高兴又恍惚。

现在那股恍惚还在扩大,整个人迷迷瞪瞪的,没沾半点酒,人却微醺了。

门还是被打开了,叶慈踏了进来,这回只有她一个人。

叶慈微哑的声音响起,还含着未散的酒香:“银朱你也下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是。”银朱跟着折腾了一天,也困得不行,闻言抬腿就走。

她不知道叶慈身份,只想着自己留下来会打扰到别人小夫妻洞房花烛夜,立马出门。

就这样,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一站一坐。

却扇,交杯酒,还有就是……

鄢灵玉很紧张,第一次上战场都没那么紧张,脸上发烧。

“我有马甲线,郡主要看吗?”

说话的人眉眼含笑,将手放在腰带上,指尖挑着要散不散的系带。

“……”

鄢灵玉虽然听不懂什么是马甲线,但是懂了她的动作。

微微抬起的屁股又落下来了,眼里带上了几分期待。

鄢灵玉猛吞口水:“看!”

当日夜晚,郡主不光看马甲线,还好奇的上手摸摸,惊讶的发现摸自己的马甲线跟摸别人的感觉不一样。

当然了,被摸马甲线的感觉更加不一样,非常刺激,比降服最烈的马还刺激。

驯马过程把鄢灵玉摇晃的晕晕乎乎的,盯着帐顶的双瞳神采发散,大腿打着颤。

这马太烈了,跨得人大腿生疼,还不能合拢起来休息一二,稍稍一动就是火辣辣的疼。

叶慈怜惜她驯马困难,要求抱着她膝弯,叫她好好检查一番,不曾想这庸医还把伤员弄哭数回,泪珠沾湿被褥也不放过。

但一看庸医嘴唇上泛着的水光,下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胭脂,从下而上瞟来,情。欲。暗生,说不出的魅惑风情。

鄢灵玉看着,忽然又觉得其实对方医术还是不错的,就是不太爱听取伤患的意见,还喜欢吃眼泪。

裹着的白绫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了出去,与地上的嫁衣作伴,像是冬寒时分的寒梅覆雪。

不过庸医自己身上也有伤,小山峰难得不在人前遮掩,露出勒得泛红的肌肤,看着十分可怜。

她弯腰亲吻鄢灵玉战场上的旧伤,无一例外,都吻了个遍,闹得她痒的要命。

就算是郡主,也伤痕不比谁少。

最后一吻落在伤得最重的那一处,就在心口。

这伤痕不大,约指甲盖大小,在这副冰肌玉骨上尤其瞩目。

“这里当时很痛吧?”

鄢灵玉想了想,她说:“我不知道,直接睡了半个月,醒了之后就差不多结痂了。”

垂眸的人幽幽叹口气,气息拂过肌肤,激起一片颤栗。

叶慈目光幽深,翻涌着鄢灵玉看不明白的情绪,似是疼惜似是爱恋。

“我的没你的好看,要不你的借我揉揉?”

鄢灵玉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装可怜呢!

她能拒绝吗?当然不能!

就算拒绝了意见能被采纳吗?当然不能!

鄢灵玉咬牙点头,手臂勾着对方脖子,方便对方动作,不知什么时候还被拉着坐起,自上而下的看着那散着乌发的脑袋。

也就导致鄢灵玉第二天起床穿衣的时候,贴身小衣根本不能靠近肌肤,一碰就疼。

层层叠叠衣衫之下,尽是五彩斑斓的画作。

大画家叶慈笑容儒雅斯文,将治伤的药膏旋紧拧好放回床头,以备下次用的时候方便。

第124章 纨绔得我意11

庆朝律法规定朝中官员逢婚事可五日不朝, 今日一醒,就正好是第六天早晨。

以前早早起身上值没觉得有什么,这放了五天婚假后, 身体就开始犯懒, 搂着怀里的人赖了好久的床。

春李和蒲氏捧着热水敲门, 喊醒房里犯懒的叶慈。

“大少爷,到了起身的时候了。”

“……“这就到时间了?

挑开幔帐往外看去, 顿时泄气了,这天才刚亮,人睡得正香的时候。

抬手拢住怀中人的耳朵,叶慈对外说:“进来。”

两人进来准备伺候她洗漱, 春李去找收好的官服给她穿上。

本来一个大家族的少爷不该只有两个人伺候, 架不住叶慈自己身怀隐秘, 能自己动手就不劳烦别人。

人还没下地, 腰就被人勾住,火热的身体贴在后背, 鄢灵玉睡懵的声音说:“我帮你缠……缠白绫。”

昨晚上闹腾的时候鄢灵玉瘪着嘴说以前是没办法,但以后不想让别人帮忙缠胸,哪怕有一层小衣也不行。

娶了郡主, 身上哪里都是郡主的。

一想这事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叶慈就答应了。

结果闹太晚,鄢灵玉根本没力气起来, 两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

“看你还困着。”叶慈回头亲亲她的脸,低声哄道:“不用了, 我自己来。”

鄢灵玉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什么, 热乎乎的脸贴着叶慈露在外面的脖子, 蹭了蹭。

“你先睡, 晚上我就下值回家了。要是觉得家里闷没什么好玩的,就回北境王府玩去,多陪陪爹,他快要回北境了……咱们的婚事太急,来不及给你修个演武场,等过段时间就好……”

絮絮叨叨念了一通,谁能想到年少以纨绔性情闻名的人在妻子面前那么多话说道。

蒲氏听了都摇头,就没见过那么腻歪的爱侣。

握着鄢灵玉白玉般的手腕,将它拢进被子里,遮住了令人遐想无限的红痕。

春李还是个小丫头,无意间一扫就被那绵绵情意冲了一脸,脸色如烧的退在一边,撞到银朱的背。

银朱正打着哈欠,被这一双,手指差点捅进喉咙里,勾着小丫头的腰扶正她。

问道:”你怎么那么红?发烧了?”

这一声问引来不少目光,包括还在跟人说话的叶慈。

“我……我没,没事,只是被热水熏到脸了。”春李结结巴巴地说,整个人都要燃烧。

银朱看的有趣,用凉丝丝的手掌摸她脸:“那我刚手摸了井水,正冷得掉渣,借你降降温。”

春李的脸被双掌夹击,嘴巴嘟起,脸上冰火两重天:“……”

整装完毕的叶慈捧上乌纱帽,出门登上马车,路上还能再眯一会。

心说自己比承恩侯还是幸运几分的,承恩侯虽然不喜欢发言,但他得上朝,今日还是大朝会,天不亮就要出门。

到了翰林院,跟之前没什么两样,翰林官员们见了叶慈都起身恭喜她新婚,互相寒暄几句后坐下继续处理手中公务。

老翰林晃晃悠悠走过来,看着叶慈春风满面的样子,冷哼一声:“怎么成婚了还跟以前一样,没半分长进。”

这老头子,想恭喜人都不会说好话,还爱摆架子,怪不得在这里待了一辈子。

叶慈懒得跟愤世嫉俗的老头计较,让他跳脚一会就当乐子看。

共同商议诏书措辞的文卫和溜达过来,见状问:“你真是这样想的?”

那老头就是看万物不顺眼,之前在叶慈这讨不到好,就压榨他来了,说他还不到而立之年,正年轻着,得多历练。

然后把他使唤的团团转。

这些好心情一直保持到遇到三皇子前。

当时她才写完一份代拟的诏书,准备上呈皇帝。

快到议政殿门前,就看见被郁总管拦下的三皇子,说了几句后,他们谁都没能说服谁,三皇子只好假装不在意的拂袖走人。

就撞上了前来复命的叶慈,想到与他失之交臂的兰真郡主,还有称颂他才名的花魁妓子,这会写几句诗的破书生有什么好?

新仇旧恨加起来,更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装都不打算装了,直接翻一个白眼。

“佞幸之臣,总以巧言魅惑圣上,你且等着!”

叶慈:“?”

平白无故就被龇人一通,叶慈就站原地没道理给他龇。

当即反唇相讥:“圣上英明神武,事事自有定夺,谁敢在圣上面前巧言令色,为己谋利,这可是不敬君上,被史书工笔唾骂万年的大罪,恕微臣位卑力薄,担不起这样的骂名!”

“今日三殿下心情不佳找微臣出气,我为人臣,也是十年寒窗苦读,今日地位也是一步一步考取功名所得,而非卖官鬻爵而来,请恕微臣气急上头,时口不择言,这就向三殿下赔罪,微臣告退!”

巧言令色是谁,为己谋利又是谁?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说的是三皇子,谁不知道他总联合温丞相一起,为亲信谋官。

三皇子被踩到痛脚,回身手指叶慈:“你个小小撰修岂敢教训本皇子……”

三皇子后面的太监人都要窒息,他主子什么时候才能把满脑子的风流情。事倒干净,别总为女人争斗,你这是在夺嫡不是开后宫!

问题根本不在于官职的大小,在于三皇子看低读书人的罪名,叶慈这一个大帽子扣下来,天下读书人之后估计看了三皇子都要翻白眼,更别说满天飞的文章了。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御史台的御史们明天就有事情做了,不把三皇子参出花来,他们就不是御史台有名的臭石头。

见人还在叨叨咕咕,郁公公声音幽幽:“三殿下,这门是开着的。”

意思就是皇帝能听见。

“……”三皇子瞬间跟被掐脖子的肥鸭子一样,欲言又止数回,提袍就跑。

回去之后,三皇子就听说那叶慈就在议政殿里声泪俱下哭诉一通,把前来复命的宋丞相和礼部尚书都给看懵,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好。

他们哪见过年轻气盛的叶慈难过成这样,人都气哆嗦了。

皇帝没办法,为了她手里还在写的炼油法,只好安抚所谓的小小修撰,说了几句好话。

虽说叶慈入朝不久,论功绩不输那些个老江湖,就是年纪太轻难以服众,皇帝想按下再赏,不急于一时,免得揠苗助长。

等人走后,把写好的圣旨提前拿出来,盖上印玺,将人提前调任六部做事,再赏赐金银安抚,这一调任比同届的进士早了好几年。

又是为这人破例,当真是宠信非常,说他堂堂皇帝被这小小的六品官威胁,事实也非如此。

只不过是找个由头打压温氏的气焰,叶慈知道皇帝苦恼温氏久已,正好给他提供了这个理由。

皇帝一听她张嘴就知道她什么意思,接过她递来的台阶,君臣一拍即合。

反正别人什么心情他不知道,打压了温丞相一脉的皇帝很舒爽。

但叶慈这条路子也很危险,旁人观她平步青云,实则是烈火烹油。

一口气得罪那么多人,要是哪天皇帝厌弃了,承恩侯府根本保不住她。

不少人就等着看她笑话,看她还能得势到几时。

这一次好运气不再降临到三皇子身上,当天就被皇帝斥责言行不端,下旨让最严厉的严太傅指导读书,板正他的品行。

还将出谋划策的谋士们都拖走处置,说他们教坏了三皇子,温丞相的学生也因犯事被贬到苦寒之地,好几个人或多或少的都被当朝斥责过。

变成光杆司。令的三皇子:”……”

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三皇子再次掀桌,三个月禁闭刚过就要滚去读书,成年皇子还被皇帝叫去读书,脸丢大发了。

原本三皇子上位就不是靠自己的能力,毕竟写崩了的烂尾文对气运之子要求不能太高,世界线原定是由母族温氏,以及逆天的好运气把他推上皇位。

因为宫变当天皇帝吃坏东西闹肚子了,不然他一个人就能把三皇子的天灵盖给拧下来,而不是在更衣的时候被包围,还想了几十年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

只是单比气运,没人能比得过叶慈,即是方外之人,又是逆天气运加身,十个三皇子叠加都比不过她一个。

如果她愿意,还能调动每个人的气运,只是有此方世界规则压着,比较费力。

她独一份的力量,本源世界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叶慈会被调任到刑部,任命正五品刑部郎中。

本以为依照她之前发展的方向,皇帝会把她调到户部做事,继续为皇帝搂钱。

事情发生的太快,承恩侯还是靠爱八卦的同僚的嘴知道的。

已经被叶慈吓得麻了一遍又一遍的承恩侯幽幽道:“这才多久,又升官了?”

同僚瞟一眼承恩侯脸色,看他心情不怎么好,好像郁郁不乐的样子。

心说也是,他在户部混了十几年就被进入官场不到半年的儿子赶上,之后还有可能成为亲爹的上峰,谁能受得了啊。

易地而处,同僚也觉得分外别扭。

当爹的嘛,总是认为自己比孩子更高大一点,地位更高一点,好得到妻儿老小的尊敬,承恩侯府的情况就乱了上下次序。

然后同僚就听承恩侯喜滋滋道:“那太好了,我早上就不用一个人上朝。”

同僚:“……”

好你个叶致鸿哭丧着脸就在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承恩侯看同僚的脸色跟打翻颜料似的,问道:“你怎么了?”

“……”同僚表情一收,扭头就走,觉得自己白可怜人家,人根本不在意这个。

第二天去刑部就任时,叶慈顶着飘忽的双眼登上马车,对上了承恩侯看过来人的双眼。

叶慈:“……”

她还是第一次看承恩侯眼睛里能传达出那么复杂的眼神,超出了他单纯好骗的锦绣草包人设范围。

里面包含着三分兴奋三分戏谑两分果然如此一分看戏一分故作淡然。

承恩侯一整衣襟,不轻不淡的安慰:“这样的日子还长着,你习惯就好……虽说至少也得四五十年。”

未来日子里天天要早起的叶慈:“……”

我现在去辞官还来得及吗?

以前起早贪黑读书为了考科举,考完科举还要起早贪黑上值,就为了位极人臣,顺便弄死萧宁那个龟孙。

那还不如回家躺平做咸鱼吃自己。

辞官是不可能辞官的,咸鱼只能嘴上嚷嚷而已,刑部的官员说话超好听的。

自闭的叶慈来到刑部,自闭的报到,自闭领了凭证和腰牌,遇见了也在自闭的大皇子。

身旁的刑部官员在介绍着刑部布局和她的职责范围,看见大皇子,躬身行礼:“见过大皇子殿下。”

大皇子满眼的律法条例,看的他眼花缭乱,没听见有人跟他问好。

“大殿下?”刑部官员提高了音量。

艰难的从往年卷宗里抬起头的大皇子呆呆道:“啊?”

然后才看见同样自闭的叶慈,露出了见到知己的神情。

大皇子声音微哑:“听,听说今日是叶郎中入职的日子,你也坐这间屋子办事?”

叶慈:“微臣见过大殿下,回殿下,是的。”

醒神了的大皇子起身迎接,笑道:“不必多礼,父皇命我入刑部观政,是为学习而来,你我就是同僚的身份相处,不用顾及太多。”

他说话语气随和,神情诚恳,没有居高临下式的亲切,倒是很博人好感。

叶慈笑道:“有大殿下一言,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皇子清俊的脸带上真诚的笑容,像极了他面对几个弟弟时的样子:“好好好,我还觉得一个人待着很闷,有叶郎中做伴,还能与你讨教一二……说实在的,以前读书太傅说我功课还行,竟然看不懂往年卷宗,捋也捋不明白,没想到我还是个蠢笨的人。”

刑部官员笑道:“大殿下初来乍到,一下子看不明白是这是正常的,切勿妄自菲薄。”

也看得出来刑部的官员们都挺喜欢这个随和的大殿下,言语间有几分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亲近。

随便客套几句,叶慈就坐在刑部为她准备的位置上,入职第一天也没什么事情做,大多看看卷宗,先熟悉一下工作内容。

大皇子则继续对着缕不顺的卷宗继续自闭,眉毛拧在一起,像是面对什么天大难题。

时间就这样流逝,他们一人占据一个角落,叶慈上手较快,一路看看写写,似有所得。

那边大皇子稳坐桌后,一早上就对着泛黄的卷宗直皱眉,半句烦扰别人也没有,连不耐烦的态度都没有显露半分。

大皇子萧晟是元后之子,还是皇帝的嫡长子,这种身份的皇子本该是万众瞩目的对象,储君的热门人选。

可他在大众眼中存在感很低,朝中大大小小事情都没有他的影子。

元后去得太早,萧氏一族还在皇后去世后犯下不可饶恕之罪,流放苦寒之地,至今十不存一。

在皇帝忌惮,继后厌恶,众人忽视且毫无助力的情况下,大皇子还能安然无恙的长到成年。

人说大皇子为人诚恳但是愚笨,不似能有建树之人。叶慈却不以为然,能长成这样皇子能是真的愚笨?

真愚笨的早就烂在冷宫的泥里,根本活不到入朝观政的一天,活的这样利索。

别忘了,原世界线里逼宫当日太子被杀,老三登位后自视甚高,得要御驾亲征,最后连带着十几个美人一起被阗真人俘虏,太上皇毅然放弃救回老三,出面立新皇帝。

新皇帝正是不显山不露水,稳稳当当几十年的老大。

捡漏也是一项技术活,如果他没有为人君的能力,根本不能在没有太上皇助力的情况下把那帮旧臣收拢的服服帖帖。

能忍有谋略是萧晟的优点,同时也是他的缺点。

“原来已经到时辰了,怪不得感觉那么饥饿。”

温润斯文的声音响起,含着不经意的抱怨。

叶慈抬头看去,两两相对,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会对大皇子感官那么奇怪了。

她跟大皇子撞人设了,都是隐忍爱装的人,只不过她装纨绔,嘴上不把门,大皇子就装愚钝,嘴上挂铁锁。

顶着叶慈恍然大悟的眼神,大皇子:“?”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刑部官员们大多都是花点钱去吃公家饭,懒得回家一趟。

有的比较爱折腾,就会让家人送饭菜过来,食盒盖子一揭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就会引来一众绿着眼睛的同僚们。

大家都是为官那么多年,脸皮一个比一个厚,端起食盒就跑,其他端着饭碗就追。

只有两个人例外,一个身份过高经常被忽视的大皇子,一个初来乍到被人忘记的叶慈。

大皇子看叶慈也稳坐不动,好奇道:“叶大人不打算吃午膳吗?”

叶慈咧嘴一笑,像是炫耀:“我妻来送。”

新婚燕尔,当然是蜜里调油的,会来送饭很正常。

大皇子微微坐直身体,用假装不在意的语气说:“我妻也送,她总是担忧我在外边吃不好,大中午非要跑出来一趟,就是过度紧张了。”

谁不是呢,就你是?

叶慈一手托腮,懒散道:“灵玉听说我出了翰林院,说刑部这里离北境王府近,说要亲手做一份北境特有菜色过来,我都说了中午日头大,多陪陪王爷就好了,她偏不。”

饭菜是宫人做好皇子妃只是负责送的大皇子:“……”

竟在这里输了一筹!

绕了大半座城,你告诉我哪里近了?

而且兰真郡主骁勇善战,肯定不会什么精细手艺,肯定是做糊了盐放多了吃了会拉肚子的饭菜!

对面的人还斯文的笑着,含着不经意的挑衅。

大皇子双眼一眯。

奇怪的比较欲就起来了,大皇子第一次那么想赢。

两个表面斯文的君子谁都不让这谁,门户大敞,就当着路过的同僚们说自己妻有多好。

路过的同僚:“……”

一言难尽的他被另一个同僚拉住,他问:“你不是去问叶大人吗?怎么这表情出来,难道他为难你了?虽说他是空降来的,咱这些小喽啰听吩咐就是了……”

同僚:“没为难我,他跟大皇子互相为难,比一比谁更像妻管严。”

他:“?”

一番比较后,还没争论出结果来,鄢灵玉先到了。

叶慈一拍桌案,眉眼带笑:“大殿下承让承让。”

大皇子还没说话,鄢灵玉身后就绕出了提着食盒的皇子妃。

她身量娇小,能完美隐藏在鄢灵玉身后,还亲手提着食盒,总觉得那硕大的食盒能把她绊倒。

硕大的食盒。

看起来有四层。

大皇子一看鄢灵玉手上的只有三层,腰都挺直了:“叶大人承让承让。”

眼神里分明写着:我妻怕我不够饱,给我送了四层的食盒!

叶慈:“……”幼稚!

没听出他们承让个什么玩意的鄢灵玉:“?”

刑部重地,小丫鬟们都不能进来,得鄢灵玉亲自拎着,别说还挺沉的。

她本来想帮大皇子妃的,没想到那矮矮小小,才到胸口处的江南女子一手就提起来了,好像里面没装任何东西似的。

大皇子妃腼腆一笑:“我没那么出彩的地方,就是力气大了点,当年大殿下失足落水,我一下子就把他拎起来了,放在岸边。”

鄢灵玉:“……这可是救命之恩啊。”

然后暗暗估量站岸边徒手拎人所需的力量,倒抽一口冷气。

大皇子妃继续腼腆:“是的,我当时也是这样说的,大殿下就接了一句以身相许。”

鄢灵玉:“大殿下就跟你提亲了?”

大皇子妃惊讶道:“那倒没有,哪能这般着急。”

鄢灵玉点点头:“确实,培养感情也很重要。”

“是的。”大皇子妃喜笑颜开,声音软软的:“我一下子就把他摔床上去了,夺了他的清白。”

鄢灵玉:“……”

忽然为自己没在山林将就着来一场感到可惜,输了。

大皇子妃真人不露像啊,大皇子也是。

鄢灵玉盯着他们俩的脑瓜,神色莫名。

吃饭的时候鄢灵玉陪着叶慈一块吃,时不时抬头对着叶慈目光幽幽,把她人都看麻了。

想问又不敢问,疯狂思索自己也没有做什么事瞒着她,难道是柜子里锁着的铃铛被发现了,虽然数量有点多,也不用那么渗人的表情看着她吧?

还是为昨天的毛笔生气,桌板是有点硬,温度是有点凉,这也是经过对方同意的。

被盯的人绞尽脑汁,盯人的人在思索如何把对方摔床上去。

吃完饭后,大家表面上是一派平和,互相恭维。

“大皇子妃贤良淑德。”

“郡主性情豪爽。”

异口同声:“都挺不错都挺不错。”

第125章 纨绔非我意12

到底是叶慈上手比大皇子快, 不出三天就开始处理公务。

大多数工作还是从归类整理开始,冗杂又枯燥,但她效率快, 前来帮忙的理事有时跟不上对方速度, 暗暗咋舌怪不得人家是状元, 这利索劲还挺难见。

早来几天的大皇子终于勉强看懂了卷宗,开始对着几大本厚厚的庆朝律法继续自闭。

余光里大皇子瞥见对面人肃着脸, 询问案情的声音冷冽,那年纪稍长的理事本想仗着年纪高资历深,刁难这空降而来的叶慈。

官场经常有这事,新来的上峰若是不能镇住不相熟的下属, 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叶慈年轻, 年纪与他们的子孙辈相当, 却站的跟他们一样高, 连自己亲爹都越过去了,就想杀一杀年轻人的锐气。

朝中不缺满腹经纶的才子, 也不缺满腹诗书见了实事就麻爪的才子。

结果刁难不成,反被问住,在对方询问的眼神里急得满头大汗。

那清冽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的问:“那楚家妇因丈夫儿女被虐杀, 求诉无门, 便卖身入商户府中潜伏数年,为全家报仇雪恨, 双方的证据确凿……你说说这样判合适?”

理事被她反问,不容置疑的气场朝他压来, 下意识组织语言:“按照庆朝律法……”

一通说下来, 理事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应该是他问对方的, 怎么自己巴巴的再讲?

一看对方还算满意的神色, 好像对他的回答表示肯定,官吏诡异的觉得心情舒畅。

而后神色一僵,心说自己在高兴个什么劲,说好的刁难,刁难的到底是谁?

“不错。”叶慈收了笔,眉峰微敛:“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理事保持着怀疑人生的脸,行礼:“属下告退。”

叶慈头也不抬:“嗯。”

提袍就跑,生怕被抓回去继续问话,但他下次又来的时候就是恭恭敬敬的态度,没有半分不忿。

大皇子静静看着,视线随着理事背影看去,莫名悟到了什么,心境豁然开朗起来。

相安无事度过一段时间,大皇子就眼睁睁看着他这间屋子从门可罗雀到人满为患,进进出出的都是要事相商。

可见得刑部上下都对她的认可,比起对自己缓和的态度简直就是小儿科。

大皇子没有眼高手低的毛病,觉得对方身上有自己要学的东西就会去学,尝试性提过一两个问题都得到耐心解答后,他就明白对方还算乐意和自己结交。

这感觉还挺稀奇,这叶慈对着极其受宠的三皇子不假辞色,大皇子总有种叶慈敢不顾斯文跟三皇子斗殴的感觉,证据就是说话时她紧捏的拳头。

对着二皇子不咸不淡,保持基本礼仪,见着四皇子直接扭头就走,一副不想跟这莽夫说话的样子。

够嚣张,也够气人,愣是没人能动得了他。

承恩侯看了都窒息,随时准备着扛着“开国功臣”去皇帝面前请罪。

他把这事对着妻子说了,大皇子妃就是个单纯的人,摇摇脑瓜:“可能他就是想着在刑部做事,总不好对你也不假辞色吧,就显得过分刻意了。”

大皇子说不明白是什么感觉,或许是叶慈看自己的眼神太过透亮,好像把他底子看穿了。

看穿了也不说透,还会暗地点拨一二,叫大皇子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就是学生,被老师教着做事。

难道她也知道自己得罪的人太多,要扶持个皇子跟三皇子打擂台?

那跟老二不就好了,老二是庄贵妃之子,家世与皇后不相上下,庄贵妃之父还任吏部尚书,天子近臣简在帝心。

怎么看都比他这个光棍大皇子强得多,既没有强大的母家又没有得力的妻子母族,他妻子只是普通官小姐。

带着这个想不通的事情,大皇子继续回到刑部上值。

叶慈比他早到,还没进屋里在墙角正对着人黑脸。

这惯爱装温润斯文的人罕见的黑了脸,让路过的大皇子不由自主放缓脚步,留耳朵多听几句。

对方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叶慈脸色更黑,不耐烦道:“你黄家二少爷因花魁斗争,伤了一起玩的纨绔弟子根本,现在两家人闹翻了,非跟黄二少爷不死不休,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何干?”

那背影一慌,又说了什么,尽力压低声音。

叶慈神情不屑:“我娘姓骆,少拿郑氏跟我攀什么亲戚,攀错人了,郑氏救的是你家夫人,又不是救的我。你也别想着去烦扰我爹,他最近心情不好。还有叶肃准备太学考核,正是要紧的时候,要我知道你敢拿这些腌臜事烦扰他们,我必然请旨再次彻查此案!”

她声音越放越高,不少人都看了过去,认出了那是黄将军身边的大管家,细细碎碎的讨论起来。

黄家将军早年征战北境,十年前受了重伤回京城养伤,领任禁军统领,再怎么说也是皇帝面前得脸的将领,逢人给三分面,且本性度量小,好张扬是个不好轻易得罪的人物。

那人脸上挂不住,头一回想在刑部门口直接大不敬的辱骂官员。

叶慈十几年的纨绔功底还在,当即后退一大步:“不成,你可别在我面前摔了,叫你家主子赖上我,去找我承恩侯府的麻烦了,你要不舒服,刑部有几个仵作,都是研究人体的,把把脉还是能成的。”

“仵……仵作!”黄管家眼前一黑,这是朝廷官员还是地痞无赖。

没想到横行霸道的黄家大管家遇到更霸道的叶慈,这人简直没脸没皮的,这都敢嚷嚷开。

“那叶大人可要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他日切勿行差踏错,不然无人救你。”

叶慈神色不变,嗤笑道:”当然记住了,我必定秉公守法,一心为君,多谢你的提醒。”

秉公守法四个字被着重念了出来,气的人眉毛抽抽。

黄管家不阴不阳道:“最好是这样。”

愤愤瞪了眼油盐不进的叶慈,黄管家拂袖而去,看她还能仗着皇帝猖狂到几时,敢给脸不要脸。

叶慈把人气走了,心情格外舒畅。

一抬头就看见大皇子在原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知道他又学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叶慈见礼后就回去了。

理事的捧着卷宗过来给她过目,正好有一页就关于黄家二少爷的,叶慈提笔就在上面写了批注。

字迹工整,端的是一手好字,看的赏心悦目的同时,不可否认这是在建议复审重判。

重判也不为过,黄二因嫉妒用花瓶砸死花魁,仗着酒劲用凳子砸了另一个受害者根本,对方身份不够黄二贵重,家里人不够重视,只有母亲坚持要个公道,于黄将军而言是有操作的地步。

有叶慈这个拦路虎在,可操作的地步不断压缩,大概率就是逃不脱罪名了。

要是她有心在皇帝面前提一嘴,黄将军本人也会被连累到。

跟文官比嘴皮子就相当于跟武官打架一样没道理。

理事的本想抬头看叶慈到底在想什么,这态度也太明显了,就听头顶的人道:“就这样吧。”

“是。”

人走了,叶慈指尖敲敲桌子,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

叫别人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黄二到底哪里得罪叶慈了,那幸灾乐祸溢于言表。

按照常理叶慈是跟黄二有些交情,在太学一起读过书的同窗交情。

如果那夜叶慈身份暴露,她就会被郑氏设计嫁给黄二,被黄二推下楼摔死。

想想就觉得闹心,既然对方送上门来,当然不能放过。

至于什么黄将军敢来找麻烦……有鄢灵玉郡主身份镇着,他还不敢动北境王女儿的夫婿。

一口软饭就这样喂过来了,真香。

这事就这样过去,黄二果真没了回旋的余地,被判流放。

……

天气渐热,春衣换夏衫。京城也下起了大雨,进进出出都带着浑身的潮湿气,黏腻的很。

北境王早在雨季来临之前离京,来去皆浩浩荡荡,只剩下鄢灵玉与几个亲信留京,心有不舍,在送别亭看了许久。

叶慈听着那滂沱大雨哗啦啦的下,她身后还是一扇窗户,雨点拍打叶面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绕是她听得忍不住犯困,再看对面的大皇子几乎趴桌面上,墨水沾了袖子。

说他装还演的真挺像,防备心重成这样。

现在皇帝只剩下四个皇子,从去年开始陆陆续续入朝观政,老大在刑部,老二在礼部,老三爱捣鼓新鲜事物,被安排在工部,老四一介武夫,在兵部对着兵书抓脑袋。

其中老二和老三竞争最激烈,人脉也是最广的,老二生性多疑,以岳丈为纽带在各部埋了眼线,刑部的眼线正盯着老大。

估计他也琢磨过劲来了,什么都不会的老大怎么能平平安安活到今天,还因为一件小事让皇帝想起他的存在,放进刑部,就开始怀疑他是否在装蒜。

于是这段日子大皇子的话越发的少了,狂练隐身术,把自己当成屋里的资料架,不开口的时候叶慈也经常忘了有这人在。

几个皇子之间的暗潮汹涌暂时波及不到叶慈身上,冷眼旁观,任由他们斗争。

想必皇帝也是这样想的,庆朝还算国泰民安,他虽年纪大精力仍旺盛,就任由儿子们闹,他总有办法镇压的。

轰隆一声,外边开始打雷了。

大皇子被猛然惊醒,看了看窗外的大雨,喃喃道:“最近好大的雨,京城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岂不是更加糟糕?”

叶慈也认同他的想法,忽然想起一件事,听说承恩侯提过在春雨前朝廷就拨款给某地加固水坝,数额颇高。

几日后,大皇子一语成谶,早朝直接炸了。

梁州地方官冒死递了折子上京,控诉梁州知府勾结当地商户贪赃枉法,导致水患爆发,洪水冲垮了大坝,淹没了良田,百姓民不聊生。

某县令不忍百姓受苦,冒着死罪,不得已领人冲开粮仓,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陈米掺沙发霉。

然梁州知府敢这样干必定是身后有人,确保自己安然无恙。果然某县令被秘密处死,对外宣称是刁民激愤所为,已将犯人处死。

县令之子是个铁骨书生,早在之前就被父亲秘密送出梁州,只为上达天听。

等书生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他被一路追杀,终究是撑不住了,当街拦了宋丞相的车驾,遗言都没交代完,就吐血身亡。

宋丞相眼看这是在街上,耳目众多,断不敢有任何欺瞒,一咬牙就递到皇帝面前。

事后他无比庆幸,因为他当时清晰的听见皇帝哼笑一声,似是对此事早有察觉。

今日一早皇帝在朝上发了难,当着众人的面把沾满血迹的奏折摔到地上,红艳艳的颜色晃了不少人的眼,皆是垂头静立,不敢发言。

三皇子被人后面一推,顺势扑通下跪,声泪俱下的请罪。

盖因梁州知府是他院里侧妃之父,温皇后祖籍也在梁州一带,侧妃本就跟温皇后沾亲带故,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那奏折里说什么上头有人必保安然无恙,字字句句没提三皇子,但字字句句不离三皇子,现在他想脱身都难。

皇帝没理会哭诉的三皇子,说起其他事来。

这案子肯定是要查的,叫谁去查才是重点。

这梁州知府胆大妄为,必有后招,除了一个铁面无私的臣子前去调查,还得有个皇子镇着场面,叫底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盯着三皇子的眼神越发冷酷,四皇子欲言又止,二皇子倒是有点想法,他木着脸,没敢表现出来。

朝堂上的大臣们也在思量着,大理寺卿身上有重案,不好脱身,大理寺少卿还空着,没有好的人选补上,而刑部尚书刚上任不久,不宜有大动作,其他的臣子身后站着别的影子,想来是不得皇帝充分信任的。

想来想去好像确实没什么让皇帝满意的人选。

结果皇帝一张嘴就惊叫他们下巴,他盯着三皇子的脑袋说:“由大皇子为主审,点刑部左侍郎明正,刑部郎中叶慈二人辅助,授尚方宝剑,一同前往梁州调查真相。”

二皇子还在盘算着怎么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要是能摁死三皇子就更好。就听皇帝来了这么一手,当场懵住。

有大臣反应极快,想也不想出列反对。

无他,位卑力薄,资历尚浅,不配担此大任。

“你说的是,他品阶太低,压不住场子。”皇帝点点头,再次语出惊人:“那就将叶郎中调任大理寺,授大理寺少卿一职。”

这话一出,三皇子的脸直接扭曲了,皇帝怎么会不知道他与叶慈恩怨,此番就是故意的。

“!!!”

“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