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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如何养成帝王10

天将明时分, 潜藏在暗处的刺客头领终于落网,被严加看管。

叶慈说到做到,天亮就开始动手, 一条条命令从偏僻的守陵行宫发出。

皇帝一行还没回到盛城, 南郑险恶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大半个北盛, 并呈井喷之势传到南郑国,天下哗然。

此番作为, 实为天下人不齿,不光明磊落,非大丈夫也。

要打就在战场上打,搞些鬼蜮伎俩算什么真男人?

但这做法也开阔了不少人的思路, 有不少北盛的有志之士效仿南郑皇帝的做法, 找人行刺, 更多的还是自己上。

于是南郑皇帝被变着花样行刺, 出宫巡幸都有可能被田埂里的农夫扑上来行刺,简直防不胜防。

他当真以为北盛摄政王脑子有问题, 哪有人会把将君王遇刺的消息广而告之,不都是不走漏半点风声的吗?

搞得朝中大臣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扶他上位的老臣也劝他下手不要太明显, 思虑应该更周全一点。

是的, 买凶行刺真不算是什么事,被人抓住把柄, 怼着脸骂才是最尴尬的。

现在被北盛人变着花样行刺,也有点咎由自取的意味, 自然可以出言谴责, 可这是南郑皇帝先开的头, 不要脸也得有个限度。

底线一旦拉低, 就很难提拉回去,只会一降再降。

这也就算了,叶慈还以北盛摄政王的名义写一封信呈到他桌案上。

就算是用词优美,文藻华丽,落笔行云流水,内容引经据典,一眼就叫人拍案叫绝,但也掩盖不住通篇在骂人的事实。

暗含的寓意辛辣讽刺,就差指着南郑皇帝的鼻子骂“你这破玩意可真是阴险小人!”

再看角落里的王印印泥深红,就像嘲讽的笑脸。

“愚蠢妇人,实在荒唐!”南郑皇帝一挥袖,差点没忍住那句把他拉出去砍了。

“陛下息怒,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啊!”下面的臣子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为什么那么生气,纷纷苦劝。

“让他滚!滚出朕的皇宫!”

“是是是,微臣这就让他从大门滚出去。”

“叫他从偏门滚!北盛狄人粗野,岂能玷污我圣武大门,他只配走偏门!”

“……陛下,这难免落人口实。”

“滚!!”

待全部人退下,南郑皇帝瞬间恢复平静,殿内气氛沉冷下来。

太监总管垂头不语,实则背后冷汗冒了一阵又一阵。

“摆驾于贵妃宫中,”南郑皇帝阴鸷道:“朕要去亲自问问她为什么又撒谎。”

“是。”太监总管强忍着跪下的冲动,忙不迭地往外跑去。

再回到北盛这边,动静不比南郑皇宫小。

这过于率性的做法看懵不少老大臣,饶是见多识广的吴丞相都蒙然许久。

“她竟将陛下险些遇刺的消息传了出去?”吴丞相满脸惊讶,下意识抬头看在最前边的两辆车驾,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可以说他是看着跟多人长大,满朝文武的长辈,且他所认识的叶慈也不是这种处事方式。

面对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吴丞相意识到这是真的。

这些人聚在这里也是想让他去跟摄政王

“不仅传了,还是大肆宣扬……这算什么事?”这位中年官员气的一摊手,两片宽大的袖子扬了扬。

另一个官员有幸在一旁听了全程,开口复述道:“是啊,摄政王殿下还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最见不得人的是南郑皇帝,怎么就不能说,那就大肆说去!”

这确实是叶慈的原话。

吴丞相挑眉抚须:“……”

见吴丞相不说话,貌似沉思。行事较为老派的官员则不认同这种做法,认为太过冲动轻浮,纷纷开口议论。

“这这这……这简直不可理喻!”

“摄政王殿下到底是年轻气盛,还以为她在西境掌兵,能说一不二呢?”

“此番作为,陛下威严何在?禁军威信又何在?若是有人刻意引导……恐会动摇国本!”

“有抹黑陛下之嫌,我国子民听了会如何看待陛下?”

你一言我一语的,被压抑太久这脾气一上来,张了嘴就不顾后果,再让他们说下去传到摄政王耳里也不好听。

要是心胸狭窄的,怕不是会以为他吴丞相故意联合官员针对她,这于朝政不良。

可别内忧外患一起来,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哎,孙大人言重了。”吴丞相这才说话。

他人老成精,随着年岁的整长面相慈和,巧言调和矛盾,言说大家同朝为官没必要说的那么难听,妄加揣度也非君子所为,且她能做到此事,必然是请示过陛下,我等都是同朝官员,何必闹得不愉快,徒增笑话?

这话下来,让情绪激奋的官员们脸皮微热,也有些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挑拨是非,当这个出头鸟来了。

还是有些人不是很服气,心底暗嗤摄政王这般特立独行,分明是把持着皇帝的耳目,陛下还能有不同意的时候?

各自心思不一,还是恢复了平静。

吴丞相明白这些人因先帝崩逝,难免心思浮动。

趁着休息时间没过,他下车求见皇帝。

该说不说这老头时间掐的够准,他进入陆上瑜车驾时,叶慈刚出去检查周边情况,车里就皇帝本人和几个太监宫女。

国丧未过,一切从简,陆上瑜的车驾大是够大,内部还是空荡荡的,落座中间的人好像显得越发单薄,可这种感觉在陆上瑜身上没有。

任何人只能看见她本身的存在,哪怕是净面素衣,依然让人有拜服的冲动,贵气天成。

炉上茶香袅袅,白雾模糊了她的双眼,叫人看不清她眼底情绪。

吴丞相却是看楞了一瞬,恍惚看见陆昭在世。

陆上瑜首先发言,像是要起身迎接:“丞相来了,快快请坐,不知您过来,是有何事要说?”

“陛下客气了,不过是来看看陛下罢了。”吴丞相连忙落座,终于看清了她的神情,叹道:“陛下精神看起来总算是好了不少,就是太消瘦。”

他语气慈和,态度亲近,倒真像是关心晚辈的长辈。

不过吴丞相是先帝的帝师,又是陆上瑜的顾命大臣,说这些话也不逾越。

陆上瑜唇角弯出浅笑,又顷刻收回,虽不再笑,起码面色缓和不少:“前阵子伤心过度,让您担心了。”

她的头微垂,做出歉然的姿势。

吴丞相身形一动,没受这个礼,只是摇头说:“陛下伤怀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倒是老臣苛刻了。”

“丞相是担忧,又何谈苛刻?”陆上瑜抬手,身旁侍女躬身倒茶,邀请丞相共饮。

清淡的茶香在不大的空间里弥漫开。

所谓居移气,养移体。身居高位的人总会蕴养出与众不同的气质。

或许小皇帝并没有他们所知道的弱气,刚刚那一眼,吴丞相自己都要信了说服其他官员的话,摄政王当真是真的听命办事,心有筹谋了。

看陆上瑜面上没有被胁迫或者不满的情绪,吴丞相可算是放下心来,陪着皇帝聊了一会。

越是深谈,吴丞相越是惊讶,腰背都挺直了,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

别看陆上瑜年纪尚少,见识却比同龄人广阔不少,言之有物也不夸夸其谈,一听就知道是心有沟壑的。

吴丞相双眼发亮,声音提高了不少,心头欣慰。

不急躁不短见,锐意与沉稳并存,根本没有从小娇养深宫的拘束和胆怯,不愧是陆昭亲女。

言谈途中,吴丞相感叹陆上瑜这般学识,能比得过他加冠的小孙子去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陆上瑜却说:“我年纪尚轻,要学的还有很多,还请丞相不吝赐教。”

吴丞相正要说什么,就听陆上瑜再次重复:“瑜匆匆继位,对政事上较之诸位大人还是稚嫩不少,总该是要靠诸位才不至于出错。”

吴丞相明白了她的意思,正色道:“老臣必当尽忠职守,不愧先帝所托。”

休整的时间稍纵即逝,吴丞相带着满肚子的兴奋下了车,一张老脸难得的容光焕发。

可不是嘛,吴丞相出身钟鸣鼎食的世家,自小刻苦读书,所追求的不在于钱与权,反而更在意更高追求。

且为人臣不就是以辅佐明君,名留青史为终身目标么?

有此明主,何愁不喜?

……

帝王仪仗逐渐靠近盛城城门,周边百姓难得见到这样的阵仗,纷纷挤在路边,想要一睹皇帝的威仪。

真是非常热闹,处处人挤人。

随行的官员有些奇怪,他们对视一眼。

“陛下回宫的消息是人人皆知不奇怪,可是怎么那么多人?”

“禁卫先行,难道不是提前回来维持秩序吗?”

“我也不知,但听说是摄政王吩咐的。”

“又是原来是摄政王的吩咐,想必有她的深意吧。”见有武官路过,那人强行改口。

文官之首是吴丞相,那武将之首是叶慈没错了,可不能跟他们闹起来。

这些议论没能传到叶慈耳中,她正在跟陆上瑜重复之前的安排,陆上瑜趴在车窗边懒洋洋的听着,感受盛城的冷风。

她这几天没坐马车里闷着,按照习惯自行骑马,换以前八百里奔袭都是常有的事,倒也不觉得多累,就一路守在帝王车驾边。

对于这个结果陆上瑜倒是乐见其成,还能趁休息时间把人拉上来小憩,路途是苦闷了点,但没有去时那样悲痛欲绝。

“臣说的话,陛下有听吗?”一抬眼,叶慈就看见陆上瑜不知道又盯着哪里走神了。

心说陆上瑜到底年轻容易被其他东西吸引注意力,爱走神是正常的。

无奈重复道:“陛下,你有没有听的?”

“有。”陆上瑜立马回神,擅长一心两用的她复述出刚刚的话,一字不差。

这倒让叶慈感到惊讶,没想到陆上瑜的记性那么好。

陆上瑜一手托腮,小声道:“你别叫我陛下,太生疏了。”

叶慈放慢速度,尽量保持在相对应的距离,腰上悬着长剑:她问:“那该叫什么?”

“我的名字。”陆上瑜得寸进尺道。

双眼紧盯叶慈侧脸,粉白的唇瓣微抿。

想也知道等会她又会说什么于理不合,该怎么尊称怎么尊称,恭恭敬敬的行礼喊陛下。

“上瑜,你乖一点。”喟叹般的语气响起,像是被闹腾的没有办法了。

“”陆上瑜一愣,懵懵地看着前方。

见鬼了真是,她怎么从这句话里咂摸出宠溺的感觉。

一时间陆上瑜心情十分复杂,不知道是棋逢对手的战意,还是得偿所愿的满足。

很快,叶慈就翻身下马,一手掀开帘子,一手伸出欲扶,却是手背朝上让人搭手:“到了,陛下请骑马。”

看吧看吧,又是这样,哪有篡位的权臣是这样蛊惑幼主的。

自己故意放权都不去揽权,连禁军的兵符都还回来了,按照正常操作不应该是顺势扣下兵符不交,再以自己尚且不能理政为理由,把控自己么?

真是,好好的机会都不会去把握。

陆上瑜收敛了表情,端着架子下马车,走到红鬃马身旁。

看她满脸的淡然,谁能想到她满脑子都是想要另一人谋朝篡位这种惊世骇俗的想法。

高大的红鬃马看见陆上瑜,往她身旁凑近几步,尾巴甩了甩。

侍从呈上缰绳,恭敬道:“奴婢扶陛下上马。”

“不必。”陆上瑜会骑马,还亲手驯服过野马。

不用任何辅助,直接翻身上马,身型利落姿态娴熟,不少人看了这姿势都觉眼前一亮。

“走吧。”陆上瑜道,一扬马鞭首先出发。

一人动,全员跟着动。

为了说清被行刺的皇帝真的毫发无损,行事直接的叶慈向陆上瑜提议,不如亲自骑着马进城,让大家亲眼看看皇帝长什么样不就迎刃而解了。

而且也有宣告北盛换新主的意思,让万民朝拜。

本来还有挺多官员不甚赞同,认为过于冒险,毕竟行刺一事才过去不久,担心他们不死心。

叶慈却说这样更好办了,把那几个被折腾的不轻的刺客放囚车里拖进去,包管震慑全场,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官员们很想说这样不是更加拉仇恨吗?

陆上瑜则一锤定音,说摄政王的提议不错,就听她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办法确实简单有效,陆上瑜踏着一路的吾皇万岁进的宫,中途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却不知藏在人群中的南郑细作看见这一幕银牙都要咬碎了,还得忍着怒意跟着北盛人跪拜新君,露出恭敬向往的表情,好像当真非常敬仰君主一样。

也幸好他们反应及时,不然就会被察觉出异样,抓去严刑拷问,端掉老巢

成为摄政王之后的叶慈更加忙了,体重再次锐减,本就明晰的脸部线条更加突出,显得气势更加凛冽。

每天忙着审问抓来的刺客,致力于将这潜伏许久的南郑细作团伙一网打尽。

偶尔过问小皇帝登基事宜,虽说由吴丞相负责大部分的职责,但她这个摄政王真不能完全甩手不管,闲暇时刻还得跟小皇帝说说话,以免她想东想西,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黑化。

叶慈算是看出来这个世界的陆上瑜到底是什么性格,脑瓜是够机灵,就是爱多想。

不过也没觉得不好,有点小脾气也挺有意思的,这种性格的人最擅长自我攻略。

登基仪式还没举行,吉日已择好,正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官员们忙得脚打后脑勺。

另一件事也很重要,那就是小皇帝的教育问题。

由摄政王主导,加上几位大臣轮流教导她,本来那几个大臣不太服,觉得叶慈可能不够服众。

也不知道叶慈是怎么说服他们的,竟然都同意了,个个年过知天命的大臣面带惭愧的对陆上瑜说自己不够好。

“微臣远不如摄政王矣。”

“我等误会摄政王殿下了。”

“让摄政王亲自来,我们也放心。”

陆上瑜:“?”

俱是心服口服,交口称赞,直把陆上瑜看得满头雾水,想不明白她在卖什么关子。

拿到主要教育权力后,叶慈没有如陆上瑜所想,给她进行放养式教育,尽最大的努力把她养废,做一个小昏君。

扮猪吃老虎的剧本陆上瑜都准备好了,结果却跟自己想的截然相反。

这人真把自己当帝师了,竟还制定了严格的学习计划,从各个方面入手,修身,修心,修德,平天下一个不落,通读古今史册,口才都不忘落下,且课业要求完美,致力于往全能帝王方面培养。

陆上瑜敢说这份专门定制的要求拿出去,是个目不识丁的乞丐都能培养成当世明君,就是起步的要求就很高,好像制定者清楚知道陆上瑜现在到底什么水平一样。

不应该啊,吴丞相答应过她不会把她的真实水平泄露给其他人,他老人家最信守承诺了,真是奇也怪也。

抱着试探的目的,陆上瑜刚开始的时候表现得并不怎么样,看起来有些愚笨,怎么教都不会的样子。

叶慈不失耐心,更加细心了,一改简练的风格,掰碎了揉烂了地教,耐心程度陆昭活过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瑾瑜,美玉也。”叶慈放下书,朝有些懊恼的小皇帝道:“陛下不应妄自菲薄,先帝为您取这个名字就是认为您如美玉般美好,也有言,玉不琢不成器,您天资聪颖,不过是缺少雕琢。”

“摄政王说的是。”陆上瑜纤长的睫毛扑簌簌往下垂,有些落寞道:“如果我再聪明一点,是不是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不累。”叶慈没说假话,这还真不累,比审犯人轻松多了,还不用听刺破耳膜似的惨叫。

陆上瑜眉宇情绪黯然:“要是我一点就通就好了,只不过我天资愚钝,总是占用你那么多时间”

话语里虽是赞同的,语气却不怎么认同自己,咋一听还以为她在自卑。

如果陆上瑜天资愚钝,那这世间上就没有蠢人了。

要不是叶慈看过陆上瑜处理过的奏折,差点信了她的鬼话。

于是,叶慈静静地看着陆上瑜不说话,看她又会说什么。

该说不说,都是当皇帝的人了,都能面不改色的撒谎:“看这天色不早了,摄政王不如今夜也留下来吧,你一贯住的地方已经打扫好了。”

就算留下来也是住偏殿,也不知道她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明明从皇宫到长阳王府的路程不用超过一盏茶,徒步走回去都不嫌累的距离。

有时候叶慈怀疑这人是不是个演技拙劣的骗术大师,用最不走心的骗术骗她,就差在脸上写上骗子两个字,偏偏她每次都去配合,还觉得这样子很可爱!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活该她们天生一对。

“既然陛下美意,那微臣自然却之不恭,遵旨。”叶慈笑容更大,随手给小皇帝布置繁重作业。

陆上瑜:“”

目的达成了,又好像没有达成。

也罢,成大事者必然有所牺牲,这点经历不算什么。陆上瑜自我安慰道。

接着盘算怎么让人陪自己吃个饭,再去看看陆上鸣。

又让人大早上就起来上武课,马术骑射剑道样样不落下,将前几年缺失的功课全部补回来。

小皇帝累成死狗,小皇帝怀疑人生。

这往死里教的做法,很难看得出叶慈的狼子野心。

换个不爱学习的来怕不是觉得摄政王怕不是和小皇帝有仇,亲政后不得把人给砍了,倒是那帮大臣感到很欣慰。

陆上瑜听着他们的话,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日,天气晴朗。

陆上瑜放下笔,起身拿着功课去问偶尔得闲的叶慈。

经过这段时间的课业,陆上瑜不再继续装笨,课业水平稳步上升逐渐到达自己原本水平,她也在这种学习中汲取了不少知识,收获不少。

但说实在的,按照叶慈这种要求,是头猪都能教成天才,再继续“笨”下去就装的太明显了。

陆上鸣也在一边玩耍,用嗲嗲的小奶音不知道在说什么,眉毛正纠结的拧着。

在他面前的叶慈一脸严肃,低低的念叨,像极了给陆上瑜上课时的表情。

不知为何,陆上瑜现在看见叶慈严肃的表情就下意识态度端正起来,紧张的再次检查自己写得到底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是姨姨,是姐姐。”叶慈试图纠正陆上鸣的称呼。

“你!姨姨!”陆上鸣声音嘹亮,满眼星光。

他可记得非常清楚,母亲就说她是姨姨。

“错了,你说错了,跟着我读,”叶慈托着小胖脸,嘴型放慢:“吉一野——姐,姐姐。”

陆上鸣歪脑袋:“姨姨?”

为了避免以后各论各的叫,你管我喊姨,我管你喊弟这种局面。

叶慈从不言弃:“这世间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我势要把你的称呼给掰过来,反正我迟早也是你姐姐。”

乳娘满脸勉强:“”

陆上瑜:“?”

什么叫做迟早也是你姐姐?

忽然,陆上鸣嘴巴一张,兴奋大喊:“姐姐!”

叶慈忍不住展露笑容,若春花烂漫:“对了,这次可算是叫对了。”

又意识到了什么,叶慈侧过脸,就看见陆上瑜站在不远处,一脸沉思。

第162章 如何养成帝王11

等待的日子稍纵即逝, 很快就到了陆上瑜登基的吉日。

这日晴光正好,微风徐徐,兴许是好事将近, 人人都格外的心旷神怡。

北盛城内外将白绫换红绸, 百姓夹道欢迎热烈庆贺新君登基, 同时在秩序维护上不失戒严。

陆上瑜作为今日最重要的主角直接彻夜未眠,一直准备着各种仪式, 终于在天光拂晓时分全部准备妥当。

庄重威严的养心殿不少人进进出出,手上拿着各种东西,都各自忙碌着。

叶慈好不容易将一切协调妥当,从禁卫那边脱身出来, 准备去看看陆上瑜那边情况如何, 顺便去吃点什么什么垫垫肚子。

对了, 还得爬山前往祭坛祭告上天, 祭告天下四方,得让陆上瑜也吃点, 别爬到一半没力气了。

门外几个官员踏着四方步联袂而来,手持玉牌,正低声商量着什么。

路过的低品阶官员和太监宫女见了这几位肱股之臣, 纷纷驻足行礼, 面色恭敬。

其中一个中年官员道:“这人选摄政王没说吗?”

“没有,本来太常寺官员们也在犹豫这事, 问过吴丞相。但我等拿不下主意,便去询问摄政王殿下意下如何, 却不想”

说是询问, 其实是看叶慈的态度究竟是什么, 他们也好有应对的方法。

人群中心的吴丞相说出结果:“结果摄政王同意了, 还让陛下的成年加冠礼和登基仪式同一天进行。”

男子二十加冠寓意成年,长成一家之主,女子十五及笄成年,便可婚配,都有自己做主的意味,不再归类于不能自己拿主意的小孩。

但皇帝是特殊例子,加冠成年不是简单的名词和年龄界限,表明着达到亲政掌权的地步,能独当一面。

如此一来,摄政王手上的权利只会越来越少,还会增加君王的猜忌,颇有两边不讨好的感觉。

这一点头,也代表着叶慈的本意——她愿意奉皇帝为主,没有二心。

哪个朝代的摄政王会这样干啊?

对比起其他牢牢握住朝政大权,意图架空皇帝的摄政王,他们行事张扬的摄政王简直不要太清新脱俗了好吗!

“我等也是没想到摄政王会同意。”吴丞相摇摇头,面色越发惭愧:“看来是我误会了摄政王殿下的脾性,竟把她的豪迈直爽当成狼子野心,还处处提防于她,这着实不该。”

其他几人也跟着感叹:“是啊,还是先帝慧眼识人,明白摄政王殿下的丹心铁骨,临危受命于她,我等远不如矣。”

“我再也不偷偷写奏折骂她了,今晚就写一封新的赞扬她去。”

说着,话题还是回归重点,到底谁给小皇帝加冠?

几人面面相觑,一个脾气爽快的直接说:“那陛下的宗亲们总有一个合适的吧?”

“陛下成年礼的加冠者必然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亲自来,皇室宗亲们有这种人?”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几个官员沉默了一下。

他们异口同声道:“好像确实没什么合适的人选。”

他们意见达成一致,再次沉默。

该说不说,祖皇帝确定要立陆昭为皇太女后,时隔多年再次向蠢蠢欲动的皇室宗亲们举起屠刀,只要有异动就统统送下去见祖先,现在能剩下来的都是不怎么聪明的米虫。

再加上陆昭登基后在各个方面入手安排,有意将剩下的宗亲养废,少在朝堂上碍手碍脚的。

于是不怎么聪明的他们更加愚蠢,在年轻的陆上瑜面前都翻不起水花,更要在有实权的摄政王面前退避三舍。

什么皇室宗亲,其实还不如朝中重臣地位更高。

“那就再问问摄政王吧。”吴丞相一锤定音,加快步伐。

可巧,刚到地方就看见要走的人。

“殿下!殿下留步!”

“可算是找到您了殿下!”

几个官员提溜着衣袍,隔着老远就飞奔过去,衣袂翻飞。

这远远看去,像是几只大红蝴蝶。

叶慈才出了门,就被几个大臣拉住不让走,绛色金纹摄政王礼服的袖子都要被扯皱了。

“诸位大人找我是有什么事么,快讲。”叶慈的肚子在打鼓,人都要饿飘了,满脑子只想吃饭。

那几位身着礼服的官员们互相对视一眼,将资历最老的吴丞相给推了出来。

吴丞相揣着袖子,郑重道:“这事确实重要,就是陛下成年礼的加冠者当由谁来?”

“加冠?”叶慈被饥饿占据的大脑空白一瞬,才想起这事,一手握拳敲掌心,恍然道:“陛下成年礼的加冠者还没定,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再一抬头,几个老头都等着她发话,态度比之前更加亲近几分,隐隐有以叶慈为首。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想通了,叶慈也没去计较这个小细节。

稍加思索,便说:“那就吴丞相来吧,辅佐三代帝王的三朝元老,且德高望重,再合适不过了。”

“这如何使得”吴丞相下意识推脱,谦虚道。

“那现在时间紧急,哪里再给陛下找个人来?且我这般年轻,更加不合适。”叶慈一摆手,快步迈了出去。

这般姿态不觉粗俗,只觉潇洒利落,背上的金纹随着动作熠熠生光,恍然是不可冒犯的威严。

吴丞相跟她并排而行,剩下几个官员落后半步跟随。

叶慈边走边说:“稍后你随我去养心殿,陛下应该整装完毕,就辛苦吴丞相一路近身随驾。”

“臣知晓了,为陛下做事这算不上什么辛苦。”吴丞相也不扭捏,完成仪式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为皇帝加冠的荣誉也无人能挡

再说了他们这位摄政王的脾气不是假的,你要是敢在她面前推三阻四,扭捏作态,她可不惯着你的谦虚,真敢直接换人,没工夫搭理你。

三推三请什么的,做做样子就够了,别太认真。

到了养心殿,叶慈直接给自己塞了几块糕点,顾不上去计较茶水冰冷,顺着吞下去。

养心殿内外的宫人都不觉得摄政王这样随意有什么问题,倒是吴丞相看的稀奇,又多看了几眼。

绕过外殿,还没等进入里侧,听见动静的陆上瑜首先出来,随口说道:“等你好久,一直没人给我通报,可算是来了。”

她还想让她看看自己穿这身衣服的样子,左等右等都没把人等到,都快不耐烦了。

叶慈上前见礼:“陛下。”

“你再过来点。”陆上瑜伸手去拉她手腕,隔着好几层的布:“你怎么过来的那么晚,看我怎么样?”

吴丞相莫名从这句话里听出嗔怪埋怨的意味,再一看她冷淡的表情又不是很像,于是在那愣着没出声。

“有些事情耽误了,这不是连忙赶了过来么?”叶慈仔细打量眼前的人,唇角微翘。

陆上瑜一头青丝被尽数挽起,梳了个繁复发髻,乌发如云,因等会还需加冠,头上还是戴着普通的发冠,就比较简单。

她现在已经换下了杏黄的太女服,身上穿着只有北盛皇帝才能穿的帝王冕服,颜色深沉庄重。

上黑下红的帝王冕服层层叠叠,厚重非常,腰佩长剑,脚踏精致绣纹的翘头履,每一样装饰都有寓意和讲究。

为了维持帝王仪态,穿着这身衣裳得昂首缓步,下巴微抬,唯有这样看着才能更显凸显其尊贵的气势,不至于埋没这身冕服。

若是衣饰太过华贵,人的目光总会更容易被衣服吸引过去,穿的人反而被遮盖自身光华,显出不般配的黯淡。

但在陆上瑜身上没有这种困扰,是衣服衬托她的气质,更添三分深沉,而不是成了干巴巴的衣架子,毫无阅历也经不起事的小年轻。

“你很好,没有比你更适合这身的了。”叶慈克制地说。

陆上瑜不自觉地弯起唇角,颜色稍浅的唇边浮现一对深深的梨涡,那种尊贵疏离的气质消退不少,多了几分难以品尝到的甜来。

“陛下?陛下原来你在这!”严尚宫托着一串环佩追出来,懊恼道:“那负责衣饰的宫女竟然把这给忘了,险些犯大错奴婢这就给你戴上。”

严尚宫快步过来,正要给人戴上。

“等等。”

横生一只手拦截了她,将托盘上的一串佩环拿走,严尚宫顺着那节绣工精细的衣袖看去,便看见叶慈那张出众的脸。

她垂着好看的眉眼说:“我来吧。”

严尚宫:“?”

摄政王亲自服侍皇帝整理衣饰,你身份尊贵,何至于此?

她眼睁睁看着叶慈单膝跪下,修长十指灵活的把那一串佩环系在腰带上,还顺带理了理袍角,抚平褶皱。

陆上瑜神情不变,视线已经跟着那道身影下滑,专注而认真,片刻都不愿转移。

拥有一半西境血脉的叶慈更像她西境第一美人的母亲,从小就生的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精致的跟玉人似的,就连唇色也是得天独厚的好看,天生就是浓艳的朱红。

在盛城待了几年,叶慈的肤色变浅,身上绛色的亲王服制衬得她更加肤白若雪,只是身形跟城中闺秀相比还是高挑很多,才十五岁的陆上瑜才到她胸口处,还不到锁骨的高度。

这样浓烈的外貌还生了一双多情桃花眼,眼角眉梢都是难以化开的柔情,若是眼神认真注视一个人

陆上瑜敢说真没几个人能抵挡得住这种眼神,深沉似海,难以自拔,直教人溺毙其中。

就比如现在,感觉叶慈笑起来的时候盯着佩环的眼神都是含情脉脉的,跟看情人似的。

乌黑的眼睛就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镜子,能把她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连自己发怔的双瞳都倒映进去。

陆上瑜愣了一会,才发现原来是叶慈跟自己对视了,修整漂亮的眉毛微蹙。

还不等陆上瑜发问,叶慈转头说:“严尚宫拿些螺子黛和口脂来。”

严尚宫回神:“是。”

陆上瑜不解:“你要给我上妆?”

“嗯,你怕冷还唇色浅,衣服颜色又太深,看着气色不够好,用胭脂增色一下颜色。”叶慈说。

陆上瑜不喜欢往脸上涂抹东西,还不喜欢千金难求的螺子黛的味道,宫里的人都知道小皇帝是什么性格,更加不敢犯她的忌讳往她脸上涂东西。

讲真的,今天让人侍奉穿衣已经是陆上瑜强行忍耐的结果,所以就这样素面朝天的出来的。

也是陆上瑜长得好看,才压得住。

想起脂粉的香气,陆上瑜就忍不住皱起眉,想了想叶慈说得也没错,忍忍也不难。

后来陆上瑜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其实忍忍也挺难的,比咳嗽还难忍。

东西很快就拿了过来,叶慈旋开小巧的漆盒,弯下腰靠近。

温热的手伸出宽大的袖子,以指尖轻轻托起陆上瑜的下巴,少量肌肤相处,另一手用笔描眉,细细描绘。

笔下的眉颜色并不深,但形状很好,弯弯长长,跟水墨画里起伏的山脉一样,不用怎么用心仅仅随意描绘就很完美。

偶尔双方呼吸相碰,陆上瑜呼吸微促,脸上热度蒸腾,养心殿忽然之间变成了蒸笼。

好不容易等头上阴影撤离,陆上瑜猛地长呼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往心肺里钻,降下莫名的温度。

原来是她刚刚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得像隔壁的柱子,呆的让人笑话。

可这口气长到一半,才直起腰身的人又弯了下来,凑得比刚刚更加近,挺翘的鼻尖差一指的距离就要挨上,还把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往她嘴巴上抹。

陆上瑜:“?!”

差点给她憋到岔气,陆上瑜双眼瞪得跟猫一样,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慈。

叶慈垂着眼,没有跟她对视,好像无知无觉的样子。

别以为她没发现叶慈是故意的,唇角的弧度都往上弯了不少!

提醒似的,涂抹在唇上的力道加重了不少,好听的声音笑道:“陛下别乱动,口脂要画歪了。”

陆上瑜:“”

这怪谁?怪我吗?!

那双清透的琥珀双瞳迸出愤懑的情绪,小老虎似的张牙舞爪。

“好了,陛下抿抿唇看看。”

在陆上瑜忍耐到顶点,快要忍不住把人推开的时候,叶慈首先退开。

正要发力的陆上瑜泄了力道,随便抿抿唇,也不管口脂会不会花掉,反正也没人敢抬头仔细看她的脸。

就是那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面的感觉不好受,心情更加发闷了。

叶慈把东西还给严尚宫,溢出一声轻笑。

暗道果然是假正经的小孩心性,还以为自己多成熟,分明跟没成熟的果子一样青涩。

吴丞相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敏锐那根筋一抽,怪异感漫过心头。

只是稍纵即逝,没能细想就消失不见。

都是女子,摄政王帮忙上妆又有什么所谓?

好像没有什么所谓,他的小孙女都有梳头丫鬟帮忙上妆,大抵也是凑得这般近的。

见叶慈站起身,一直觉得自己很多余的吴丞相忍不住轻咳一声,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陆上瑜眉目缓和不少,身上已经有上位者的气度:“吴丞相快免礼,是我的过错,竟没发现你老也来了,真是怠慢了。”

吴丞相恭敬道:“这算不上什么大事,陛下整理仪容才是紧要的。”

面上笑呵呵的老头心里却说:你不是怠慢了我,你是根本没看见我。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摄政王在哪里,陛下的视线就放在哪里,根本看不见第二人。

同理,氛围也是一样的,只要两人在场,就放不进第三个人,泰山崩于前都会被无视掉的专注。

“不知丞相与摄政王一同前来,是有何时相商?”陆上瑜手扶长剑,问道。

可看她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姿态,吴丞相越发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吴丞相是为陛下的成年礼而来,他是我为你请来的加冠长辈”叶慈收敛情绪,提起他来的目的。

“原来如此,本该是我这个晚辈携礼亲自去请您的,倒让您自己过来了。”陆上瑜恍然,气息越发收敛,忽略这身冕服光看表情,倒真像是一个乖巧的小辈了。

吴丞相连忙摆手,言说时间紧急,这些小细节就不去考虑了。

几人谈没多久,出发的时辰就到了。

浩浩荡荡的仪仗从皇宫出发,按照先例一步一步走流程,折腾到吉时再返回皇宫登基,接受文武百官恭贺朝拜。

在太庙中,陆上瑜低下头,由吴丞相取下代表着少女的发冠,还是由他戴上了那顶象征身份的冕毓。

珠帘微晃,人人拜服,所有人都看不清她的脸,不由心生敬服,将头低的更低,扣向地面。

其中的辛苦不言而喻,但为了结果一切都是值得的。

陆上瑜立在高处,缓缓落座。

坐在她仰望着长大的地方,而现在则变成别人仰望她。

众人下拜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双唇微启,声音凉薄,压的有点沉:“众卿平身。”

此番事情结束,叶慈跟皇帝告假,终于回到了阔别许久的长阳王府。

这段时间因忙着新君登基的时,叶慈干脆住在宫里,养心殿偏殿或者官员值班室两个住址来回倒腾。

至于住哪里,得取决于当天晚上到底在忙什么。

回去后,叶慈直接睡得天昏地暗,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彼时日暮西斜,秋阳灿烂。

直起身的时候还迷迷瞪瞪的,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有人过来,一张嘴就问那龙袍做好了没,尺寸合适不合适。

“什么龙袍?您不是说不干了吗?”紫凝被她吓了一跳,以为她们家主子还有二心。

看她这段时间尽心尽力的,难不成只是麻痹小皇帝?

不是吧?现在就开始给自己做龙袍了?不怕被发现吗?这多危险啊。

那么一瞬间,紫凝想了很多,甚至想好了要是起事失败自己该往哪里埋。

当然了,起事成功的结果她也想好了,左不过跟宫里的女官一样,终身侍奉皇帝。

“陛下的龙袍啊,登基的时候得穿……”叶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揩掉眼角的生理泪水,才看清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陛下昨天就登基了,您还是参加过宴会,一路闭着眼睛回的长阳王府呢!”紫凝松了口气,素手浸入热水,捞起面巾拧干。

“忘了,忙忘记了。”叶慈捏捏鼻梁,还有些未散的睡意:“刚还做梦以为自己在衣冠署盯着绣娘们的成果,有个绣娘不老实,想把血涂在龙眼睛上给我看见了……”

紫凝满脸不明所以:“涂龙眼睛上?她……她图什么?”

“诅咒?还是破坏寓意一滴血就能让山河倾颓?还是以为自己的血有毒?谁知道她在想什么呢?我不跟傻逼论长短,直接拖下去处死了。”

叶慈接过帕子往脸上擦,仗着自己皮肤好硬造,把紫凝看得直皱眉。

“您轻点!这是您的脸,不是墙皮!”紫凝把帕子抢回来,疑惑道:“傻……傻逼是什么?”

叶慈随口忽悠:“西境再往三百里的俚语,指脑子有问题的人。”

“原来如此。”紫凝一脸长见识了的表情。

但有一件事她还是不太懂,按照她浅薄的理解就是现在她们家主子不想篡位了,大小也是个权倾朝野的实权亲王。

那为什么要那么尽心尽力操办登基大典,都是经历过先帝一朝的老人,手底下那帮官员也不是无能之辈,交给他们不就好了。

“你说这个?”叶慈笑道:“她的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还是亲自上手更好。”

紫凝盯着她堪称温情十足的笑颜,悚然一惊。

就看着那道修长背影慢悠悠的晃了出去,懒洋洋的声音伴着夕阳落了一地。

“先帝好算计,直接把我摁在了摄政王位置上,是想看在我年轻不懂事,犯过小错误的份上想让我旧爱之女爱屋及乌,悉心戮力,还能防着年长男子者以爱蒙蔽女帝,行窃国之事。”

紫凝:“……”

您原来管跟先帝抢人当小错误。

是的,紫凝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人,还看见过被女帝念念不忘的钟正君的模样。

“但她防了也白防,现在哪里用得着担忧年长男子用情爱蒙蔽小皇帝……”

叶慈小声嘀咕,颇为牙疼的啧了一声,意味不明道:“年长女子也行的。”

紫凝:“您说什么?”

钢铁直女陆昭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天生爱慕同性的存在,她还是把叶慈的澄清当做推脱之语。

紫凝:“您说什么?”

“饿了,给我上饭!”叶慈提高声音。

“已经好了,就等您起床吃呢,我这就去传。”紫凝端着水盆出门,门又关上了。

“嗯。”叶慈饿得啃桌面上干巴巴的糕点,心里那口气缓缓长了出去。

第163章 如何养成帝王12

死牢, 必死之人才会进的地方,自开国以来无一例外。

众所周知,进了此处就是有命来无命走, 将活人变成活鬼。

就是铁打的骨头都给它打成一滩烂泥, 再坚定的意志都会在这里崩溃瓦解。

秋日晴空, 微风徐徐,所有的惬意在靠近这座阴森森的死牢前都消失殆尽, 胆子小的的都为此处散发出来的阴森气息感到心惊胆战。

可巧,自前段时间丢进来的刺客后后,今日的死牢又迎来了一位矜傲的贵人。

“殿下,这边请。”

“嗯。”

“这地方黑, 您看着点脚下。”狱卒又说。

还是那样的意简言骇:“无妨。”

迎接的狱卒满脸陪笑, 凶神恶煞的脸上挂着强行憋出来的谄媚, 兴奋与恭敬混杂在这张脸上, 怎么看怎么别扭。

面上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又是一回事。

死牢来贵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这地方龙子凤孙也接待过,还不是抬着下巴进来,跟死狗一样出去?

只是稀奇在这位贵人是来亲自动手的, 还不是旁观的, 还是怪那领头的刺客嘴太硬,浑身都烂了都不肯招, 贵人听罢,下了朝就来亲自动手了, 这不, 身上的官服都没脱下来。

那朝服染的纯正朱红看得他越发敬畏, 是他这种贱籍十八辈子都挣不来的尊贵, 天然的敬畏让他的视线只敢放在垂落的腰牌上,跟上面雕刻的狮子头对视,不敢直视她的脸。

边走,还要提起心神去回答她的话。

见快到地方,那位才停下问话,沉默了下来。

回话的狱卒姓朱,没有名字,家中世代都是做这个的没什么机会占书卷的边,于是他没文化的爹就按照排名喊他朱大。

如今他已经在这死牢从少年待到中年,经验老到,头一回遇到这样嘴硬的人。

朱大心里就犯嘀咕,看这位大人金尊玉贵的面貌,还通身清贵,不像是会亲自沾手这种脏污事的样子。

看了看她兴许处理朝政,打仗退敌是在行,可逼供她行吗?

逼供并非打了就完事,还得从受刑者的心境入手,反反复复的去验证,提问,整理,就为了避免得到的是扰乱视线的假口供。

打残的同时不能打死,还不能把脑子打坏,更打到说不出话来,反而费时误工,都是非常需要耐性的精细活,他就干的很好。

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刺客是他玩得最爽快放得最开的一次,美中不足的就是他死活不肯招。

正沾沾自喜着,地方就到了。

朱大掏出钥匙开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无所不能的贵人吃瘪的样子,能极大的满足他早已扭曲的心灵。

“殿下您请,小心别碰着头了。”

没能忍住,朱大的语气里泄出几分幸灾乐祸。

凉丝丝的目光扫过他低垂的后脑勺,轻飘飘却有如实质,不等他开始惶恐,又顷刻收了回去。

搞得也不知道她听没听出来

“你留下来,观刑。”

很好,她是听出来了,只是不打算跟他计较。

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在这地方待久了心理肯定会出现明显的问题,他这种样子的叶慈见得多了。

于是,进了这间房后朱大就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不不不不!”惶恐的拒绝声响起,那人眼里倒映着越靠越近的人影,还是第一次那么惶恐,跟一贯的嘴硬形象截然相反。

下颌被钳住,禁闭的嘴巴被强行撬开,冰冰凉凉不知道有何作用的液体再次强行灌进嘴里。

所剩不多的味觉居然能尝出苦味来,但现在他满心只有害怕。

“啊啊啊啊啊——”

“药效还没起作用,怎么快就又开始怕了?”朱大不知道摄政王到底给的什么药,他只负责喂,然后退到一边耐心等待,等待他发作的样子。

越看越叫他兴奋。

惨叫持续一会,药效逐渐发作只见那人面目狰狞对着虚空不住叫唤,好像有什么常人看不见的诡异东西在纠缠着他。

“别过来!你看见了我,我当然不能放你离开”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你信我,我绝不会让你收到任何伤害!

“为了大业牺牲在所难免,若是继续苟活我不如立刻死了干净!”

他以为自己说了很多,其实在外人听来只不过是无意义的呓语,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又害怕虚空的冤魂向他。

指尖敲了敲桌面,眉心微蹙,像是不满意面前的效果。

叶慈道:“喂点解药吧,有点刺激过度了。”

他一副见鬼的样子直把朱大看得毛骨悚然,行刑了二十余年的手,早就冰冷如铁的心在微微发颤,感觉手上拿着的不是轻飘飘的药瓶,而是什么千钧重的巨石。

“是。”他听见自己谦卑的说。

又是苦涩的味道顺着喉管往下滑,被冷汗浸透的头颅不住摇晃,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上,狼狈至极,想抗拒却毫无办法。

“招?”待挣扎稍弱,问话的人声音冷淡的问。

“……”那人又成了死鱼,还是一条遍体鳞伤的死鱼,身上没一块好肉,不仔细看都以为他断气了。

坐在最中间的人没再问话,一抬下巴。

朱大得令,抄起木桶就朝他泼过去,死鱼顿时复活,在地上不住的扑棱,血呼啦擦的。

一盆冰冷的盐水泼过去,惨叫声骤起,听得远处的狱卒们都一激灵,搓搓臂膀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对身边的同僚嘀咕道:“真渗人。”

“这朱大估计又想出了什么折磨人的新花样,可惜没机会看见现场,我也想学两招。”

“真羡慕朱大能在摄政王殿下面前露脸,我也想在贵人面前得脸,要是好运还能调离这鬼地方。”

“还说露脸,你有站摄政王身边的胆子再说吧!我刚给她开门的时候都不敢看她。”

“很凶?”

那人摇头,心有戚戚焉道:“不是凶,就是那气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眼睛里都是带着血性的。”

外边议论纷纷,各有各的说法,最后他们统一意见。

——摄政王是个狠人。

唯有近距离的朱大知道真相也无法参与,他寻思着摄政王不愧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女战神,见过血的人就是不一样,她才是酷刑审问的祖宗。

“招?”

还是那道冷淡至极的声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不沾染半分尘埃。

“……招,我招。”趴在地上的人气若游丝道。

真的要招了?竟然真撬动他的嘴了!

身后的行刑者下意识去看向旁人的侧脸,等待她的命令。

目光里带上真情实感的敬畏,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做心服口服,恨不得原地跪下拜师,大呼一声请殿下不吝赐教。

可惜不行,人家是文可治国武可安邦的摄政王,没给他一脚都是算好脾气了。

从一进门就言语简短的人一改态度,神情认真了不少,但目光仍是淡淡,她漫不经心一摆手:“你去找个小吏来。”

带着纸笔的小吏进门,身后还有几个廷尉府的官员,全都向她躬身行礼。

“见过摄政王。”

“闲话少叙,早审完早下职,本王还有公务要处理。”想到那堆待处理的奏折叶慈就头疼,陆上瑜经验尚且不够,处理过的奏折她还是得再过一遍,顺带讲一讲如何更好的处理。

知行合一能学的更快,加上陆上瑜聪明,大抵融会贯通了。

“姓名。”

“白,白石楠。”

“何方人士?”

“梁安州人。”

“奉谁为主?为何人办事?”

白石楠讥讽扯唇:“就多余问,你们摄政王不是把其他人挂墙头了吗?”

“少耍滑头,你如实回答便是!”那小吏厉声喝道:“究竟奉谁为主?从何时开始?”

朱大会意,手上的鞭子就甩了过来,打得他浑身一抽,最终还是叶慈审视的目光下老实回答。

白石楠:“南郑皇帝,自他回国前一年开始联络。”

众人目露惊讶,面面相觑:“竟是景和年间的事情了,那得都多少年了?”

知道很久,没想到竟然那么久,先帝没登基就开始在北盛城内潜伏,已然成了附骨之疽。

小吏又道:“据点又在何处?”

“”白石楠的犟劲又犯了,顾虑着什么不愿意说,这让他们更加步步紧逼

“你姓白?”叶慈突然说话,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白石楠垂着眉眼,声音沙哑道:“是。”

问话的人沉默了一会,莫名的不安在他心头蔓延。

果然,就听上首的女人冷漠道:“把他眼皮抬起来,让本王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眼睛?”众人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到眼睛,正满心疑惑着。

白石楠却悚然一惊,来不及躲闪,薄薄的眼皮已经被掀开,对方力道太大,箍得很紧,眼球暴露在众人的眼下。

另一个官员擎着蜡烛上前,明亮的火光烤着他的眼睛,将颜色一展无遗。

“很特别的琉璃色,像极了你太。祖的画像。”

叶慈打量着挣扎不已的白石楠,思量的目光滑过他俊秀的五官,突然说:“前朝皇族也是姓白吧?”

“?!”白石楠瞳孔一缩,一时语塞,浑身僵直不动弹了。

众人也惊讶不已,惊讶的声音都压不住了。

“前朝白氏不是早就覆灭了吗?”

“这可不一定,有传言说李皇后携太子出逃,寝宫里烧焦的尸体是假的。”

“可自前朝末帝自焚宫中距离现在应该也有百年有余了。”

“难不成这白石楠还异想天开,妄想复国不成?”

就看稳坐桌后的女人身体前倾,压迫感顿时成倍增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传言白氏先祖统一天下,骁勇善战宛若天神下凡,只可惜后代是一代不如一代,最终灭国,天下一分为二。”

叶慈缓缓说着不为人知的隐秘,每一字每一句都往他心头里凿。

“但前朝末帝白竟留下秘宝交给李皇后,希望太子长大成人后用宝藏复国但太子没有勇气复国,躲藏都来不及。于是宝藏传了一代又一代,到了你的手里。”

她盯着暴怒不已的白石楠,唇角微翘:“所以你家祖先知不知道你跟乱臣贼子搅和在一起?”

要是叶慈不神来一笔,根本没人记得消失在岁月里的白氏皇族,更没人记得白氏先祖的发源地就是梁安州。

方才白石楠对着北盛摄政王自称姓白,而非说的时候其实骨子里还是带着隐晦的傲意,还有明显的快意。

无人知我,我却光明正大,尔等何其无用,简直有眼无珠。

第164章 如何养成帝王13

白石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嚼着恨意,对着叶慈一字一顿道:“北盛也是逆臣之后。”

“此言差矣,”叶慈背往后靠, 慵懒道:“末帝大公主下嫁镇北将军陆孟之, 育有长子陆文恩, 便是北盛太。祖皇帝。好歹也是有表亲血脉的,怎能与南郑那帮篡位逆贼相比较?”

白石楠恨恨道:“区别在哪?”

“区别在末帝昏庸连年战争致使百姓民不聊生, 北盛乃顺应天意,名正言顺,连当年南郑未站稳脚跟的时候都要认陆氏先祖为祖宗。”

抬手一指白石楠,叶慈声音凉薄:“区别在你为了缥缈无边的大业埋没终身, 轻信谗言异想天开, 还奉南郑皇帝为主, 妄想入主北盛皇宫!愚蠢无知的东西, 南郑能杀你先祖一次,又怎可能不杀你白氏第二次?”

死一样的沉默在不大的屋子里蔓延, 各个垂眸不语。

毕竟谁都知道,当年第一个闯进白氏皇族的皇宫,逼得末帝自焚的正是南郑的先祖。

“”白石楠呼吸急促, 气急但不知道如何反驳:“巧言令色, 心口雌黄。”

叶慈根本没被影响,霍然起身:“等到那时候, 你们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白氏遗族才是真真正正的要灭族你也不想想,虽说陆氏先祖救驾来迟, 可若非北盛未建国时为白氏遗族提供庇护, 掩护李皇后行踪, 焉能有你的今日?早就被斩杀殆尽, 天下再无沣朝白氏。”

白石楠:“那是他身为臣子的本分!他明明稳定了局势,为何不迎李皇后和太子回宫,而是任由其流落在外?”

“那你还挺天真的,怪不得那么多年还是一事无成。”叶慈哼笑一声。

把周边官员们的冷汗都笑下来了,恨不得当场把自己戳聋了,要是换个人说这些话,非得骂一句大逆不道。

但他们不敢,只敢尽最大的努力缩小存在感。

叶慈道:“不过现在跟预料也没什么区别,行刺皇帝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任你如何狡辩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

“恭喜你,黄泉之下九族又能团聚,本王可没有太。祖皇帝这般慈和心肠,定然一个不落,不论身份高低的给你送下去!”叶慈只留下这一句话,拂袖而去。

白石楠猛地往前扑,目眦欲裂:“不可!不可!!!”

可惜他的话没有人会听,没叫两句就被朱大卸了下巴捂住嘴。

廷尉府的官员们也麻了,面对此情此景他们只有一个想法。

——杀人诛心呐!

出了那逼仄的死牢后,叶慈深吸一口气,呼出积压许久的郁气,侧过脸对身后追上来的官员们说。

“白石楠早就心存死志,他说的话除了名字以外一个字都不能信,全部推翻。”

“是。”

那估计说出来的地址和名单都是胡乱攀咬的,更加不可信。

陆上瑜刚登基不久,根基不够稳对政务不甚熟练,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

若是相信白石楠的名单去大肆严查只怕是会伤了不少老臣的心,不利于朝堂上下一心。

再往远了看,要是有心之人在其中运转一二,舆论就又会变成摄政王意图架空新君,实在狼子野心,不甘为臣。

陆上瑜是对叶慈信重,屡屡放权,但架不住有些人就是脑子不灵光,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

廷尉府的官员有点愁,眉眼耷拉着,没想到还能牵扯出前朝遗族的事情来。

那官员苦恼道:“岂不是线索又断了?”

“也不算吧。”叶慈回想看见的白石楠,心里有点头绪。

廷尉府官员纷纷看向叶慈,想知道摄政王有什么看法。

“敢问殿下,此话怎讲?”

这些日子在她手下办事,他们大概了解这位摄政王究竟是什么性情,强势是够强势的,毕竟是从西境出来的主帅,在战场上说一不二才是正常的事情。

更让他们服气的点还是她见微知著的观察力,总能看见被大家轻易忽略的事情,这往往是破案的关键。

再说了,办法不再粗糙,能完美完成任务的就是好办法。

叶慈迎着夕阳,面上笼着金光:“庄子曰居移气,养移体。一个人的气质总会被环境和地位所影响,你们没看出来他身上的气质很特别吗?”

官员们想了想,没感觉从白石楠身上看出什么气质来,满是求知的双眼看向叶慈。

他们面带惭愧,正直道:“微臣等愚钝,请殿下赐教。”

叶慈看着他们的反应,倒是有些欣慰,要是他们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自己估计会怀疑他们的品行。

“身上脂粉气很重,气质柔媚,眉眼淫邪,看着还是从事下九流的面相。”

官员们:“?”

原谅他们看不出那团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烂肉身上有什么脂粉气和柔媚,且先帝在世时规定官员不允许狎妓,否则重罚,根本没往这方面上想。

毕竟他们都自认是顶天立地的男子,而且从事这行业的都是身形纤细的少年,谁还会往这方面联想?

官员们纷纷猜测:“下九流?戏子?”

“若是日日需要化妆的戏子确实经常不用真面目示人,还居无定所,出现在哪里都有可能。”

“看他那清高劲也不会是个名角,还流动性很强,那可不好找啊。”

“他那嗓子不像是会唱戏的,应该不是戏子吧?”

另一个语出惊人:“那不然能是娼妓吗?”

求知的目光又投向前边的叶慈,只见走在最前边的人抬手挥挥:“就按张大人的思路去查,什么明娼暗娼的,歌女歌男舞女舞男全部查一遍,尤其是眼睛颜色特别的。”

语出惊人的张大人:“???!”他没想到自己真能蒙对。

官员们:“!!!”

还真是个青楼楚馆出身的啊!

等摄政王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廷尉府官员却说:“不对啊,摄政王殿下是怎么看出来的?”

“”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他们不敢细想。

领头的官员轻咳一声,给他们的殿下找补:“方才她不是说面相么?估计是懂得相面术,不就是看出来的呗!”

周围静默一瞬,大家纷纷附和。

“不愧是摄政王,连这都懂,我等远不如矣!”

“哈哈哈,大人所言极是。”

“好歹也是一条线索,查一查也不会吃亏,走吧走吧。”

“再不拿出成果来陛下该降罪了!”

几位官员一窝蜂而来,步履匆匆而散

时间将近晚膳,陆上瑜却还在书房里手不释卷,其实人已经快等到不耐烦了。

殿中的水滴漏在滴滴答答的响,看外边天色昏暗,华灯初上,差不多是封闭宫门的时辰。

陆上瑜掰着指头算了算,发现自己从早朝下朝后就在也没见过人,今日授课还是吴丞相来,没想到会那么难熬。

放下奏折,刚想张嘴询问,就听门外太监通报:“陛下,摄政王殿下求见。”

“快请进来。”陆上瑜双目一亮,将手上奏折抛开,调整坐姿尽量让自己看着乖一点。

反正就是地方官员恭贺她登基的请安奏折,看不看都无所谓,更重要的还是她觉得叶慈好像更喜欢乖一点的,装一装也无所谓。

一进来,叶慈就给她来了道霹雳,震得人空白一瞬。

“竟还有前朝遗族的参与?实在无妄!”陆上瑜乖巧的表情没维持住,冷着脸霍然起身,鬓边步摇微晃。

绕着桌案来回走了几步,眉宇郁燥,显然想起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而且没有哪个皇帝能忍受自己的身边尽是可趁之机。

陆上瑜紧走几步握着叶慈手腕:“那你中毒的事”

叶慈就知道她会问这个,如实告知:“凶手已经在长阳王府投井自尽,府中上下都清理了一遍,没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想来也是与他们有关。”

按理说这不应该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陆上瑜愈发烦躁:“真是奇也怪也,这南郑皇帝怎么事事如有神助,好像早知天机一般,连前朝遗族都能鼓动,就跟个地龙似的,没缝都钻出洞来,简直无孔不入!”

拿南郑皇帝跟蚯蚓比喻,陆上瑜是会比喻的。

叶慈笑笑,也觉得陆上瑜说得很对,之前没细想,现在认真回想,就发现这南郑皇帝身上疑点不少。

第一点,当年只作为战败国送来的质子的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连之后回国的经历也走得比一般人顺畅,好像前半生受的苦就是为后半生铺垫一般。

天下人言说南郑皇帝心机深沉,足智多谋,哪怕是弃子之身回国都能打败十几个兄弟站稳脚跟。

要知道,当年南郑皇帝回国的时候他的太子大哥可健在,还是有名的温润君子,南郑的贤太子。结果没几年这位贤太子的光环破碎,终究被废,圈禁府中后重病难治,导致郁郁而终。

但郁郁而终只是表面说法,真实情况是这贤太子是悬梁自尽的,他快被逼疯了。

第二点就是从今年开始南郑皇帝的动作就焦急不少,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能让他按捺不住,做的每一件事目的性都很强,带着急不可耐的意味。

过了几日,廷尉府那边还真传出了好消息,抓着马脚了。

一道道诏令下达,宫门大开,禁卫军们的马蹄声踏遍了盛城内外。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百姓们远远观望着这边,眼看着人去楼空的飞燕楼被团团围住,大肆搜查,大有地板又要掀起来看看的意思在。

“这是怎么了?这几天廷尉府和禁卫军怎么到处抓人,连飞燕楼都给封了?”

“别说飞燕楼了,我家隔壁的豆腐坊都给封了,施娘子直接被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施娘子不就是一个小寡妇么,抓她做什么?”

“谁知道呢”

“都说飞燕楼里的花魁白烟岚艳冠京城,我以前远远的在楼上瞧过一回,当真是惊为天人啊。”

“反正都是有去无回了,今天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近距离看看她美貌。”

“只是这般大张旗鼓,看来陛下的性情眼里容不下沙子啊。”

禁卫军统魏长舒张开手上诏令,朝众人示意:“禁卫军办事,闲人避让!我奉陛下之令捉拿逆贼,不得妄论!”

“!!!”

围观群众瞬间哗然,什么人才能被称为逆贼啊!

那不得是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万不可有任何关联。

不用再多说什么,全部轰然而散,回去各找各妈,嘴巴闭得紧紧再也不敢妄言。

而飞燕楼的常客们则惶然不已,龟缩家中不出,生怕禁卫军的铁蹄踏进家门以谋反的罪名将他们九族都拉出去砍了。

他们只是贪图享乐,没想到那美艳动人的白烟岚竟然是这种身份,自是后怕不已。

全城上下气氛一肃,各自谨慎不少。

刚还被人惦记着的白烟岚在就死牢里,跟那所谓的豆腐娘子关在一块。

她偏着头,盯着角落路过的老鼠,那老鼠跟幼猫一样大小,根本不怕人,甚至活的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轻松自在,叼着一片菜叶吱吱哇哇的往阴暗处钻,庆贺自己满载而归。

耳旁是施娘子害怕的咒骂声,混杂着不知何处传出来的哀叫哭泣声。

她没怎么认真听施娘子在嘀咕什么,但应该是在骂她的哥哥白石楠背叛南郑吧。

什么背叛不背叛的,不过是各取所需。

“白烟岚,抬起头来!”充满审问意味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白烟岚下意识应声抬头。

璀璨的琥珀色眼睛暴露在火光下,像珍贵的宝石一般,只是美中不足的视她麻木空荡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像一片随风而动,漂泊无依的羽毛。

“白烟岚,白石楠之妹,乃白氏遗族直系传人。”说话的官员合上卷宗,沉声问道:“对否?”

面前站着重重人影,最瞩目的还是绛色衣袍的女子,十分鹤立鸡群。

白烟岚目光聚焦,认出这身衣袍是官服,才发现周围气氛沉冷的过分,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摄政王亲临此地,施娘子也闭上了嘴。

“我是。”白烟岚抬手擦掉眼角的生理泪水,歪着脑袋道:“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殿下啊,听说你还是我们北盛女子的表率,没想到生的这般美丽,那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身旁官员厉喝道:“大胆!卑贱之人怎能妄言殿下!”

白烟岚不说话了,一双眼只看着正中间的叶慈,眉眼带着明显的媚意,直接是破罐子破摔了。

可从头到尾她也只是静静坐着,低头翻阅完桌案上的册子,就抬头打量着白烟岚,完全不为所动。

眼神清清正正,没有任何情绪,白烟岚却受不了这种感觉,低下了头。

“要审就快审,有什么好看的。”

官员眉头一皱,还要再骂。

叶慈抬手制止,只说:“三岁被恶意丢弃,亲兄走路十几里的路寻回,十岁时家道中落,被亲族卖入青楼,十五岁就成为首屈一指的花魁,十八岁接手凭一己之力经营起将近没落的飞燕楼。”

“之后就专门培养美貌女子送入不少官员的后宅,窃取情报挑拨关系,连我的长阳王府都没法幸免,本王都栽你手里”

话语顿了顿,评价道:“你本事不小,比你那个只会说空话的哥哥能干多了。”

“殿下谬赞了,奴家位卑力薄,当不起你这句赞誉。”白烟岚扯扯唇,绝好的容颜让满室生光,翘着唇角好像还有点得意:“哪里是我能干,是他们管不住裤腰带,跨不过这道情关而已。”

说着,她唇角笑意变得自嘲,她说那些男人,何尝又不是在说自己?

叶慈合上手上册子,好整以暇道:“你是个聪明人,既然进了这死牢,想必是听说过这有去无回的名声,硬骨头如白石楠都受不住这里的百般手段,供出你们的下落”

身体往后靠,下巴微抬,一手搭上扶手,随行又恣意。这是一个倨傲的姿势,自下而上地看来自会觉得自身越发低微,压迫感倍增。

叶慈:“我也不去威胁你,只是给你忠告,与其浪费时间回忆人生,沉浸在戚戚怨怨的情绪里,那不如留点时间思考一下有没有必要继续负隅顽抗。”

其实白烟岚是不太信白石楠会出卖自己的,她还是对自己的哥哥很了解,但施娘子信了,脸色更加难看。

白烟岚:“那你给我一条生路?”

叶慈诧异看了她一眼,好像不明白她的异想天开:“本王会留你全尸。”

“殿下真是分毫都不遮掩,”白烟岚笑道:“不过也是,先帝驾崩也有我的一份,想来当今陛下想把我凌迟了吧?”

这话直把官员们的脸都说黑了,没想到她这样敢说。

另一间房里安静旁听的陆上瑜拳头一紧,面色冷得吓人。

周边宫人被她气势所震慑,纷纷下跪,脊背直冒冷汗。

隔着一堵墙的白烟岚并不知道她说的当今陛下就在她隔壁,差点没按捺住心中杀意。

叶慈面不改色直接起身,不耐再跟她闲扯:“言左右而顾其他,心不诚,直接拖下去腰斩吧。”

狱卒们应声而动,就要上前将她拖出去。

“等等!”白烟岚双手高举,阻止他们的动作。

叶慈勉强停一停脚步,没回头。

“他都陪着主子来烟花之地寻乐子了,还能是个什么良人?是我瞎了眼,信错了人,错付了痴心,被留在这地方蹉跎。真是……好大的笑话!”

白烟岚低骂一句,长呼心中郁气:“殿下,我招,我什么都招。”

没想到她会这样轻易妥协,还以为她还会再拖延一会,这倒让准备动刑的狱卒们可惜不已。

官员们才不管什么恩恩怨怨,看了一眼叶慈,就开始审问。

施娘子扑过来,双手揪住白烟岚的衣领:“你疯了你,以为招了就有活路?她都说了要杀你,你会害死你全族的!”

白烟岚推开施娘子,头一回有那么大的勇气和力气。

“那又如何?难道不是他们把我卖进飞燕楼的吗?我凭什么要给他们挣出一条活路,让伤害我的人逍遥自在,我只能娼门卖笑?我巴不得他们全死光了!”

说到最后,白烟岚的声音猛然拔高,变得尖利。

在某个角落里,遍体鳞伤的人浑身一抽,终究还是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施娘子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还以为自己看见了面目狰狞的恶鬼。

白烟岚嗤笑道:“再说了,谁说我想活着了?”

转过身来,嘴一张就开始说,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所做所为让人心惊胆战,难以想象这个集团潜伏在盛城十余年,长久不衰的罪魁祸首竟然只是青楼的主人。

叶慈任由官员们记录,等到她说累了才问:“你再说说于双含,在哪?”

身为飞燕楼暗地里的主人,白烟岚擅长管理,手底下有不少人,将他们分散在各个地方,用各种各样的身份进行潜伏,又都忠心耿耿。

如果说这些人忠诚于南郑,不如说更忠诚于白烟岚,而白烟岚则专门有个名册记录这些名单。

但用的是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密码编成的,叶慈研究了一下午,才勉强通读,破解出不少隐秘。

然后就发现了一个被她圈起来的名字,在白烟岚的记录中,每一个名字都有对应的任务和生卒年,只有这个名字干干净净的,突兀的镶嵌在这密密麻麻的纸张中。

——直觉告诉叶慈,这个名字很重要。

“于双含?”听见这个名字,白烟岚神情恍惚一瞬,好像在回忆什么。

叶慈冷然道:“于双含在哪?”

“于双含在哪?”

粉裙子的宫婢惶恐下跪,强压着恐惧口齿清晰道:“回陛下的话,于,于贵妃在密室推算中,她说稍后就出关回禀陛下您”

“测算?”皇帝冷哼一声,教人脊背发寒:“只是怕朕降罪,躲着朕吧。”

宫婢硬着头皮跟在皇帝身后,恭敬道:“不如奴婢去通传贵妃娘娘?”

皇帝没有理她,一撩袍角,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博物架上的花瓶都被震落在地。

“砰!!”

藏蓝衣摆一闪而逝,一向宠爱贵妃的皇帝竟是一脚踹开了门,直接迈了进去。

“滚!”只留一句,他头也不回的迈入密室。

“陛下恕罪!”

看着皇帝愠怒的背影,宫婢趴伏在地上以头叩地,正瑟瑟发抖。

密室内遍地纸张,上面写满了不知所谓的字符,南郑皇帝研究了十几年,只知道这里有规律,但不得其法。

面前只有一个身形纤弱的女人在喃喃自语,说着说着还会在纸笔上写写画画。

走的近了,皇帝才听清她在念叨什么。

“扬安十七年十月十一日,肃帝陆上瑜登基,没有错……分明没有错……”

听见脚步声渐近,于双含扑向南郑皇帝:“日期我没有记错,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连她的谥号都还记得!”

南郑皇帝垂眸,冷漠道:“是啊,你没说错。”

模样癫狂的于双含揪着他袍角,含泪控诉道:“既然我没说错,为什么陛下还让宫人不许送饭食,这样惩罚我?”

南郑皇帝质问:“那叶慈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会在九月初就去世,西境必会大乱吗?她现在不仅没有死,还是北盛的摄政王,北盛朝局安稳的很。”

于双含被问得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南郑皇帝十分失望,抽身离去:“既然如此,你继续反省吧。”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于双含怔怔地看着皇帝离开,过度饥饿让她全身无力,丧失思考能力。

双手抓着一张张纸,喃喃道:“难道……历史又改变了?”

第165章 如何养成帝王14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 天地素白,震荡北盛的行刺案终于落下帷幕。

任谁都没想到这桩涉及两国争斗的大案还牵扯出隐姓埋名百年有余的沣朝白氏,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还有几位位高权重的朝臣也牵扯其中。

包括被陆昭委以重任的陈太尉, 同时他也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

陈太尉幼子名陈子宥, 乃一介纨绔, 北盛城里有名又不让人在意的浪荡子,头顶有个好爹和几个好哥哥, 这样的人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仗着这一层滤镜,陈子宥是飞燕楼的常客,是花魁白烟岚的入幕之宾,也是耽于美色, 偶尔泄露自以为不甚重要的情报的人。

男人么, 总有在人前显摆的毛病。

颓废如陈子宥也不例外, 他从小就被认定没有大作为, 性格傲气又不上进,享受女人崇拜的目光也是一件趣事。

没有太多的利益纠缠, 只为了无关紧要的炫耀。

虽说陈太尉本人在政务上有自己的私心,恋权揽权,但他对北盛的忠诚不容置疑, 只是这也是他个人, 并不能代表整座陈府。

年过七十的陈太尉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竟然会毁在宠爱的老来子身上, 岂是造孽一词可以概括,陈太尉直接气倒在地。

再醒来时, 他已经躺进了阴森森的死牢之中, 耳旁哭声嘤嘤, 阖府上下三百口一人不差, 连襁褓婴儿都缩在长媳怀中张嘴大哭。

陈太尉看见了瑟缩的小儿子,不顾一切的扑过去,生生打碎小儿子全身骨头,他也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将,百般折磨又留一条命的手段可不少。

言说让他这畜生要是这般死去太过便宜了,这等苦楚且受着吧!若非要留着一条命赎罪,他早就触柱自尽,无颜面对先帝。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叶慈已经在上朝的路上,她没有给任何反应。

她知道这些人是故意来问她的,想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态度,有没有二心。

最近这朝局确实让人心头怪慌的,朝堂上少了不少人。

上下都惶惶然,谨言慎行。

先帝陆昭给陆上瑜留了三个顾命大臣,她高居摄政王,再由吴丞相和陈太尉两人一文一武与摄政王相克相济。

现在一年都没过去,位高权重的陈太尉就进了有去无回的死牢,铁三角就缺了一角。

且这事还是由摄政王叶慈一手主理,在某些人看来,难免没有排除异己之嫌。

但有一件事还是十分明晰的,这朝堂必然得清洗一遍,留下的会是谁的人就不好说了。

就好像陆昭完全没考虑过要是臣强主弱的问题,也有可能她根本来不及做下更多安排。

毕竟皇室宗亲们可都被两代帝王联手养废,要是主上势弱,这北盛天下可就是臣子的天下,无人能救陆上瑜。

叶慈双眸扫过一张张面孔,直把他们看得神色微变,翘才着唇角笑笑。

一抖宽袖,怀抱着芴板,她嗓音凉凉道:“一切任由陛下定夺,本王不过是奉命查案,并没有最终决策权。”

他们也没说信还是不信,都是人精,不会在外面展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呵呵笑着,附和几句陛下英明。

还没多说几句,鸣鼓声响起,帝王将至。

今日的陆上瑜还是以前那样,神情淡淡只听不说,让人难以捉摸她到底在想什么。

有时候朝臣们也在疑惑他们的陛下究竟是天生心机深沉,还是呆若木偶,但看她处理过的奏折妥当又不激进,是难得的稳重。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皇帝的真实水平,谁知道是不是按着摄政王和丞相的意思写的呢。

在她亲政前,行事风格总是叫人摸不透,看不清文字和语句的背后是否皇帝本意。

还在心里犯嘀咕的朝臣们跪下行礼,山呼万岁,他们还没想到很快就能了解到陆上瑜行事究竟是什么风格。

早朝之上,廷尉府廷尉刘玮跪在正中央,朗声汇报这桩案件的全程,前因后果一应俱全,不少人听着心惊胆战。

然后就是清算的时候,有摄政王前言在先表明态度,他们也想知道年轻的女帝会有什么裁断。

当然也有人激愤不已,直接出列建议严惩,此等十恶不赦之罪当然是杀之而后快,以儆效尤。

有人则说先帝国丧,大肆屠戮恐有损阴德,扰了先帝的天灵。

然后他们大致分为两派,一派是支持严惩,以儆效尤,一派则是新君登基,大肆制造杀孽会给人留下她暴虐的印象,有损君威。

史书工笔可不容情,虽说事出有因,难免对少年皇帝过于苛刻。

每个人都在激烈发言,观望的朝臣倒是很少,哪怕给不出符合心意的建议,重复别人说的垃圾话也好,多说几句话引起皇帝的注意就是好事。

俗称浑水摸鱼。

陆上瑜让他们吵,喜怒难辨的看着,等他们吵累了,才清清嗓子。

“诸位。”陆上瑜终于出声。

准确捕捉上首声音的群臣全部收声,安静垂立,等待陆上瑜的发言。

顺便行礼请罪:“微臣失礼,请陛下恕罪——”

陆上瑜隔着旒冕看向台阶上的叶慈,她是北盛手握重拳的亲王,尊荣无双,并不跟群臣一块站在下面。

“此事由你主理,办的干净妥帖,朕深感欣慰,不知摄政王可有建议?”

听着这话,下面的朝臣有点失望,没想到陆上瑜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这算是陆上瑜登基以来一次亲自处理的事情,应当利用机会顺势立威,若是询问臣下意见,作为君王实在有点软骨头了。

且态度太过亲昵依赖了,难不成传言摄政王把持皇帝耳目是真事?

在看吴丞相,果然也是眉毛微皱,像是不太赞同的样子。

众人目光转移,且看叶慈会怎么回应。

是会顺势而为还是

嗯?她怎么笑了?

叶慈天生就是目光中心,这一笑更叫人挪不开眼。

“回陛下,臣无任何意见,但听陛下裁断。”清晰的声音落在了殿中,传进每一个人的耳里。

刚刚询问过叶慈的朝臣心说原来摄政王来真的啊。

很好,问题又抛回给陆上瑜。

“摄政王的赤诚之心,朕不会有任何怀疑也罢,你操劳许久,也该累了,总拿这些事情压榨你倒是朕的严苛。”陆上瑜笑道。

叶慈淡然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些都是臣的本分,陛下言重了。”

“查清罪孽,洗清冤屈你倒是在行,怎么也不给自己分点力气。”陆上瑜低笑一声,笑容很浅,不难看出她心情确实不错,完全没有臆想中诚惶诚恐的味道。

叶慈应了这句话:“臣惭愧。”

“惭愧的人怎么能是你?”陆上瑜饱含深意道。

她知道她的摄政王是不在意这些虚名的,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她,这性格太目下无尘,容易招小人。

既然她不在意,那她多分点心力帮忙在意不就成了。

不少人就反应过来,估计真的是自己想错了。

皇帝跟摄政王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僵硬,看她开金口辟谣,其实她根本没必要这样,摄政王名声不好,对皇帝才是好事。

且她当众点出,这就意味着皇帝对朝堂上的发展了如指掌,事事悉知,沉默寡言只是她的表象。

“将奏折呈上。”陆上瑜没再说别的,只手一抬。

严尚宫走下台阶,跟廷尉拿过厚厚的奏折,再次折返递给陆上瑜。

厚厚的名册被翻开,端正字体映入眼帘,字字带血。

玉珠微晃,鸦雀无声,被一种沉重气氛震慑,变得凝重起来。

陆上瑜道:“白氏遗族自前朝崩后,为保全性命隐姓埋名,改换为金姓,便承先祖宽宥之恩,不造杀戮,发展至今仍有”

叶慈报了一个数字,仅仅是白氏遗族的数量。

陆上瑜点点头,继续说:“汇合九族竟也有九百之众,除不能入仕途外,仰仗末帝藏宝发家,各行各业均有之,多富贵多圆满,倒是主支遗孤没入贱籍,大张旗鼓改换白姓。”

前朝遗族能混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纵观先朝先例,大多都被赶尽杀绝,不留隐患。

听着陆上瑜的话,众人心想难道陛下要继续先祖仁善之名,放过他们?

很显然,他们都想错了。

陆上瑜一扔奏折,啪的一声,摊在地上,发出不轻的声响。

底下朝臣的头低的更低,再傻也能感受到皇帝是动怒了。

在严尚宫看来上面是大片大片的金姓,在后面的就是其他涉事的官员,全部加起来足有近万人。

微凉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让人怀疑要是起了反对的意思,是不是也会被一起处罚。

“行刺君上乃十恶不赦之大罪,白氏遗族九族当诛,弃乱葬岗。”

“主谋者腰斩弃市,不许任何人收殓,否则同罪论处。”

“至于其余人等,男子墨刑流放三千里,女子没入贱籍,遇赦不赦。”

“罪臣陈穹念在他为北盛征战一生,劳苦功高,但管教不当是为失德,破例给他体面留全尸下葬。同族流放,其子腰斩。”

“”

一条条诏令发出,记录的官员下笔如飞,大冬天里冷汗都给皇帝说下来了。

有人面露不赞同,认为陆上瑜过于严苛,短短几句话就是数万人命,民间怕不是会说皇帝性情暴虐,任用酷吏。

“陛下,先帝国丧不过半年,这等肮脏之血恐脏了”吴丞相开口欲劝。

“不必多言,朕意已决!”陆上瑜打断他的话,现在她不想顾忌什么其他,只想快意。

“胆敢犯下罪行,又怎能不承担后果?朕就是要他们的鲜血祭奠先帝英灵,告慰先烈!原谅他们不是朕的事,朕只负责将他们全都送下黄泉向我母亲跪地请罪,永世不得翻身。”

在陆上瑜说出更加惊掉人下巴的话前,全部闭嘴,表示没有异议。

况且陆上瑜的样子看着不像是会征询意见,当众说出这些只是命令,而非共同商议。

“退朝!”只留下一句,陆上瑜起身离开,不容任何人上谏。

“臣等恭送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后,吴丞相拉住叶慈,忧心忡忡道:“陛下年岁尚小,这般处置是否太刚烈了?日后史书工笔改如何评论陛下,这可是”

后面的重话,吴丞相说不出来。

叶慈倒没有她这样忧愁,她道:“你也说了陛下年纪尚小,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如果陛下建功立业,有万世之名,难不成人还只记得刚登基这点小事?”

吴丞相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的,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被她说得语塞。

叶慈放低声音安慰道:“人无完人,现在正是陛下立威之际,若是我等屡屡劝谏,反而会落下朝令夕改令改的名声,岂不是更加糟糕?”

“”吴丞相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开始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坚持上谏,及时住嘴。

看他神情有些动摇,叶慈再接再厉:“况且陛下性情果断也不是什么坏事,南郑仍在虎视眈眈,还跟这桩案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若是陛下是仁善之人反而不利于大业,易遭人欺话说不是还有您老看顾着吗?陛下会改的,您老就放心吧!”

听到这里,吴丞相算是明白了,这摄政王跟陛下就是一国的,根本不会反驳她的决定,说不定还会帮忙扫尾!

这次早朝后,摄政王蒙蔽皇帝耳目,企图架空幼主的流言彻底击破。

随着菜市口那一摊摊清洗干净的血一起,被白雪覆盖,不留半点痕迹。

第166章 如何养成帝王15

冬季自带宁静的气息, 这雪一落下来,天下就安静不少。

有的忙着过冬,有的则因为寒冷的天气无法出门, 比如西境蛮戎也安分了不少。

之前还担心西境会不会真的乱起来, 尤其是叶慈出事那段时间, 没能瞒住她中毒的消息,竟传到西境。

传过去就算了, 还真有人信了,直接自信爆棚。

让蛮戎以为有机可趁,大呼“晋安已死,幼主不足为虑”就开始偷袭。

搞得西境人心惶惶, 当真以为晋安郡主已死, 直接乱上一阵时间, 最后好歹是镇压下来了。

要不是叶慈没空, 非得亲自过去让他们再次体验叶祖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噩梦。

——她写给西境的军令就是用这句话做结尾的。

蛮戎没看到感受不到扑面而来的威胁,倒是西境守军们头皮发麻。

一群猛汉难得陷入纠结, 既希望郡主啊不,摄政王来,又不是很希望她来。

也能从人心动乱看出, 晋安郡主是西境的定海神针, 先帝驾崩的消息传过去西境百姓还是该干嘛干嘛,听说晋安郡主不行了, 就开始慌了。

如此得民心,除却彪炳战功, 也少不了平日的经营, 也难怪朝野猜忌担忧她会拥兵自重, 只需振臂一呼, 不少人愿意为她冲锋陷阵。

此事终了,新君就登基了,处决白氏遗族了,再然后就是摄政王与皇帝如何君臣相得的美谈传遍天下。

天下百姓是很津津乐道,但深知晋安郡主本性的西境守将们倒是挺纠结的,本想写信试探一二,却不想回复疑惑的信件更早到达西境。

内容也不算复杂,能让这帮脑筋直来直往的武将们明白意思。

“既然殿下都说敬陛下比敬她更甚那便听吧。”

南郑皇帝期待的西境兵变的隐患就此消弭无踪。

朝堂这边空了不少位置,虽说提拔了不少人上来,但仍不够,于运转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