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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如何养成帝王20

但问都问了, 没理由就此退缩。

能到陆上瑜这地位的,还能当朝说出这是在帮助南郑认祖归宗的话的,都不是什么脸皮薄的性格。

陆上瑜的心脏是够强大, 只是脸色不够配合, 不住的发热发烫。

“可是, 她只说过自己的忧虑,次日又变回原样了, 与其友人照旧相处,恪守规矩礼数,难以感受到如那日般的亲近感,好像就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陆上瑜的语速加快, 夹杂着明显的不安, 双眼晶亮:“你说, 这会不会只是她的托词, 就为了打消其友的疑虑,又或者是她独身至今, 是为心中月光保留一席之地?”

不等严尚宫回应,她又说:“真的是太乱了,蜘蛛网似的缠在一团了。”

归根结底, 乱的根本不是事情的本身, 而是陆上瑜的心。

多虑多思多疑,这是陆上瑜的本性, 且她们的身份注定要面对的事情程度比寻常男女更为严重。

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把龙椅,还有满朝文武, 但更重要的还是叶慈本人的想法。

严尚宫眼睁睁看着明亮烛火下的白净脸庞涨得通红, 宛若最明艳的颜色, 如红海棠般的颜色。

熟悉的眉眼触动了她的记忆, 让她想起年少时亲手将她拉出冰窟窿,之后就一直侍奉的人。

若非如此,罪臣之后的严尚宫还不能站在这,早就随着冬日的坚冰下沉,跟湖底石头同葬。

这对母女什么都好,就是容易爱在心里纠结,担忧自己伤了心上人。

谁能想到北盛陆氏皇帝都是一群情种,有时候严尚宫都想把养心殿匾上的字换成大情种三个字。

不由放软了声音,如当年一样循循善诱,引导陆上瑜正视自己的感情。

严尚宫道:“既然您也说了此人是与她友人是一样的,何不如大胆一回,豁出去直接下旨诏她入宫罢了。”

后半句说着,严尚宫没来得及转化身份,直接秃噜出来了。

况且严尚宫真不觉得她会不愿意,那千年狐狸肯定会晃着红狐狸尾巴进来,后续处理就是麻烦点罢了。

不过有一点严尚宫还是没想明白的,以她的阅历和眼光是看得出来叶慈对陛下是有情意在的,就是分外的规矩?

从小生长在十五岁及笄,十六嫁人,十七生崽,三十岁一过就差不多能当奶奶的时代的严尚宫永远都想不通,叶慈是被拦在年龄这个门槛前。

“陛下您看如何?”严尚宫询问道。

至于想不通的就不再去想,只能用摄政王是个君子品行的人,讲究发乎情止乎礼来安慰自己。

现在谁都忘了称呼这个小细节,完全是摆在台面上说了。

陆上瑜被说中心事,笼罩心头的阴影瞬间消退,但嘴上却是脱口而出的否认。

她摇头道:“那不成,要是文武百官知晓了不会骂朕,只会说摄政王以年长者的身份引诱幼主,将其斥为佞幸之臣还会连日谏言,一帮老头子排队撞柱子,拼上全族性命都要把朕掰会正道,非要朕承认错误,立下正君生个皇太子不可。”

“还有后世的史书工笔,他们也只会把这一段情。事当成朕的一段风流韵事,看不惯这种事的书生便以纸笔为剑,放肆攻讦摄政王的贤名。朕可舍不得,哪里是爱她,这是害她。”

严尚宫:“”

她哪里想到陆上瑜已经想的那么长远了,身后名都要给叶慈安排妥当,不允许任何诋毁。

该说她思虑周全好呢,还是说她占有欲太强好呢。

严尚宫忽然有点担心她们小陛下会不会慧极必伤。

陆昭当年就纠结诏钟荀为正君会不会把人关在宫里,担心阻碍钟正君未来的发展,纠结好长时间,差点被人截胡。

但是钟正君确实是一点都不觉得会被限制发展,迫不及待地进宫了,并在宫里宅到死。

是的,钟正君就是在家里沉迷侍弄花草的性格,矜持冷淡只是他的保护色,要不是身份原因他早屁颠屁颠的跟先帝提亲了。

因爱生忧,因爱生怖。

陆上瑜有这种想法其实也在意料之内,母女俩都栽在同一个问题上面,只是需要有人给她一个肯定,推她一把罢了。

“人生在世,让自己过得称心如意才是。”严尚宫打算顺着她的想法说下去,敛裙坐在脚踏上,两人的视线对上。

陆上瑜目露犹豫。

严尚宫道:“不提别的,您想想按照摄政王的性情会主动暴露弱点给外人的吗?”

她这话意思很明显,没脑子的人都能明白隐藏的意思,叶慈把她当可以交心的自己人了。

自己人三个字,听着就能让陆上瑜心口发热。

“要是她是一个人隐瞒太久,想找个人倾诉一下苦楚,刚好被朕问到点子上了呢?”陆上瑜还是不甚自信。

还挺顽固的,严尚宫直接来了一剂猛药。

严尚宫反问道:“万一摄政王殿下觉得现在天下太平,想找个人稳定下来,但人选不是陛下怎么办?”

“那不行!”一想到这种可能,陆上瑜眼睛都瞪圆了,腰板挺直。

严尚宫见把人说动了,又问:“那您打算如何?”

陆上瑜:“先发制人,潜移默化,得先把人定下来再说,陆秀那样异想天开的来一个处理一个,必不可能还有其他人了。”

好家伙,这分明就是势在必得,还装出踌躇为难的样子。

果然是皇帝的嘴,骗人的鬼。

两情相悦只是一种调情手段,巧取豪夺也不是不可以的,再深情都改变不了骨子里的霸道。

也不知道陆上瑜自己想通了什么,说道:“你说得对,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瑟瑟缩缩非国君所为,如何能守住江山,恐枉费母亲对我的教诲。”

提起陆昭,陆上瑜表情变得认真,犹疑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显然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你先退下,朕再好好想想。”

“是。”严尚宫应声退避。

偌大的内室剩下陆上瑜一人,灯火通明。

陆上瑜发现香炉中的熏香燃尽,也不想叫宫人进来处理,便起身下床,光着脚往向炉边添香。

珍贵的香料放置在白铜香炉内,陆上瑜的目光跟着清幽的烟升起像是在看倒悬的瀑布,顶端在飘飘洒洒,隐入半空中,化作无形的香气散落在各处。

好似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站了许久,等到她往后倒退,想回头走回床边时才发现自己腿麻了,手指揪紧了裙边。

今日气温上升,就算是在深秋身着单衣也不觉得多冷,只是现在又突然觉得很冷,这偏殿看起来也比以前空旷。

分明以前游历天下的时候身边也没有什么人,从未有那么寂寞的感觉。

可能是深知母亲健在,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便有恃无恐起来。

外面传来一声问,声音隔着门,穿过屏风送到陆上瑜耳边。

“陛下,摄政王求见。”

僵成雕塑的人忽然活了,心脏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几步。

在门外宫人疑惑的沉默中,陆上瑜扬声道:“宣。”

说的太急,尾音显得急促,好像迫不及待似的。

实际上确实如此,就是迫不及待想见到人站在自己面前了。

叶慈一进内室的门就看见映在屏风上的窈窕身影,影影绰绰的,自成一副朦胧画卷。

这面描绘着气势宏大的泼墨山水图突然就成了那道侧影的衬托,看不见翻涌的云海,连绵的山峦,高耸的山峰,连叫人拍案叫绝的山巅亭台里的对弈二人都看不见,注意力只落在模糊不清的身影上,以目光为画笔,借屏风为画布,细细描绘,尽收眼底。

莫名着急的心突然就稳定下来了,脚步顿在原地,嘴角不自觉翘起笑意。

那侧影疑惑侧头,垂下的长发微动,她自后面发问:“怎么还不进来?”

说着,好像要走出来看看情况。

叶慈连忙叫住她:“留步,我刚从外边进来,下着细雨就沾了点雨水,把外袍脱下就进去。”

陆上瑜恍然大悟:“这样么,既然夜露深重,不如今日在偏殿歇息一夜?明日又是大朝会的日子,得比平时提前起身。”

“那当然好。”叶慈今天也不想走了,想多呆一会。

就着这个借口,叶慈将厚重的绛色外袍脱下,将就着一身浅色窄袖裙迈了进去。

“陛下盯着这个香炉做什么呢?”叶慈被熟悉的淡香扑了一脸,笑着问道。

走近了,才看见陆上瑜是光着脚站地上的,也不知这小陛下什么习惯,总容易光脚下地。

不知道这样容易着凉么,况且现在这天气即将入冬,早晚是最冷的时候。

也不知是气氛所使还是把克制一词反关进牢笼里,叶慈竟直接把人拦腰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抬起顺手拍下去。

嗯,和以前一样软绵绵的。

“没看什么你做什么!?你怎么敢的!”陆上瑜趴人肩上,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

瞬间双颊爆红,身体僵硬一瞬,先是不知所措起来,转过身才缓过来,就开始挣扎了。

叶慈用上实力气压住躁动的老虎崽子,哼笑道:“难为情?难为情也好,下回就记得下床得穿着鞋,再也不敢忘了。”

陆上瑜被控制在肩膀上,挣扎不能,鼻尖反蹭上她鬓发和耳尖,反被耳尖的凉意凉了一下,脸上火红更甚。

凑得近了,还能嗅见她身上残存的墨香纸香,深知她是刚从处理公务的地方出来的,但现在已经顾不上近距离接触这件事了,满心眼只有被打了屁股。

下午才打完人板子,今晚上就被人打屁股,这就是因果报应吗?陆上瑜悲愤的想。

声音都带上了气愤和哽咽:“胆敢损害龙体,你实在是放肆!”

又是气又是羞,随便来点火星子都能把她当爆竹那样炸上天。

“我放肆?”叶慈扛着人往床边走。

俗话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叶慈这个胆大包天的不仅打了,还打了第二下,才给人放在床上。

“照陛下这样说,我损害龙体的时候还多着呢。”叶慈把人放下,意味深长道。

还存着辣痛感的地方压上坚硬的床边,叫陆上瑜差点跳起来。

但这种有损威严的事陆上瑜不会做,强行忍了下来,免不了面目狰狞一瞬,心中啐道:这厮怕不是把自己当练功的木桩打了,这力气忒大了。

“你这是以下犯上!”一仰尖俏的下巴,陆上瑜眼眶绯红地骂。

叶慈单膝跪下,抬头笑道:“陛下,你用这种表情骂我,只会让我更加想以下犯上。”

陆上瑜:“”

竟有此等好事?

正在考虑要不要多骂几句,给她实践的机会。

就听叶慈说:“陛下今下午的时候可有遇见什么事?”

又想起那顿板子,还有哭得稀里哗啦被抬回去的陆秀,陆上瑜就莫名心虚。

就算传到叶慈耳里又如何,她没可能去管南郑皇族如何了。

但皇帝这个品种就是最擅长理直气壮了,陆上瑜一挺胸膛,沉声道:“何故有此一问?”

“我心慌,就日落时分慌到现在,疑心你出什么事了,就连忙过来看看。”叶慈给了个截然相反的答案来。

“”陆上瑜一愣,讷讷道:“为什么你心慌是疑心我出事?”

日落时分到现在的那段时间不就是自己跟严尚宫说话么?

不会吧不会吧,难不成她还能隔着大半个皇宫感受到自己的郁郁不乐不成。

本来见着人就没觉得有什么了,陆上瑜这样表情,叫叶慈的心又提起来了。

担心陆上瑜又跟刚见面那样防备重重,疏离如冰,叶慈双手撑在床边,仔细打量她的表情。

陆上瑜僵成木板:“为何要这样看我?”

刚刚那一抱也没感受到她身体哪里不舒服,难道是有心事?

已然打定主意等会出去跟严尚宫打听一下小陛下的心理状态,别给肩上重担给压坏了,就得不偿失。

叶慈一语中的:“上瑜有心事?”

不问还好,一问就给陆上瑜心防问崩了,鼻头一酸。

抬起双手搂住身前人的脖子,整个人靠了过去,脸侧贴着脖子,发闷的声音委屈巴巴道:“为什么突然叫我的名字?”

“因为我觉得你现在想我喊你的名字。”

叶慈掌心抚摸柔顺的长发,从后脑勺顺着肩胛骨而下,不带一丝旖旎的安慰。

“我之前让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你偏不肯,说礼不可废,就是要喊我陛下。”

“是,我的错。”

“纵观古今有那么多个陛下,少说都有数百位陛下了,陛下这个称呼叫的是我,又不是我”陆上瑜觉得这样有点苛刻,改口安慰:“其实你也没什么错,你只是尽本分而已。”

轻轻抚摸的手停住,停在了精致漂亮的蝴蝶骨上,尽最大可能的与怀中身体贴合,让彷徨的人感到满足。

叶慈摇头道:“我当然有错了,错在太死板,错在太自以为是,能恕我无罪吗?”

陆上瑜脸上有点笑意了,把人抱得更紧,根本不舍得放开,拼命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

“恕你无罪,但下不为例。”

“好。”

听着这句温柔的好,陆上瑜心头软乎乎的,此情此景,这句话是真的忍不住了。

她略带忐忑的问:“你能别离开我吗?”

“说什么胡话呢?”

陆上瑜心咯噔一下,就听那人说:“你在哪,我就在哪,这是生生世世的缘,解不开的。”

以前是相反的,现在反过来,毕竟感情是相互的。

顾不上心花怒放,陆上瑜气闷的打了叶慈后背一下,终于恼羞成怒了。

陆上瑜哼道:“你这人怎么说话大喘气,是要吓死我吗?”

叶慈闷笑一声,顺嘴说了句吉利话:“你会长命百岁,坐享江山,受万民朝拜,看万国衣冠拜冠冕,千古留名。”

“那我要我侧边贤明必有你之名,与我一同流芳百世。”陆上瑜认真地说。

其实她更想把贤明换成嘉偶,但今夜这些话就够了,很满足了。

一股脑的,陆上瑜把所有的彷徨都倾泻出来,如河流般汇入大海。

广阔的深海今日变得温柔,微风推动的海浪冲刷着所有的阴霾。

富有天下,却又格外空虚,可拥有的财富并不代表将与精神世界对等。

与拥有的比较起来,她的内心是一片荒芜且贫瘠的地方。

叶慈突然有些愧疚,没能及时发现她的不安,误信了深沉的面具。

让极度缺失安全感的人日日住在这座广阔的宫殿里,只会让心境越发空荡。

第172章 如何养成帝王21

一日下朝, 陆上瑜便以议事为理由又把人带走。

叶慈一脸正经地跟上好像真的有什么需要商议的大事一样,真是好一出暗度陈仓。

朝臣们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麻木, 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甚至还想今日又是照例夜宿宫中。

日日把人放在正信殿里议事, 有时候免不了在心里嘀咕几句,咱朝廷真的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商议吗?

对于这情况, 朝臣们只能感叹一句陛下当真对摄政王殿下信重非常。

知晓一切的严尚宫看这些个老头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心底在想什么,但更不可能会说出真相。

只会默默希望这些个老大臣们知晓真相的时候不要太过激动,尤其是

目光转移, 落在最前头的吴丞相身上, 幽幽叹息一声:尤其是这位直接把陛下当自家小辈一样爱护的吴丞相。

从前朝回正信殿的路上, 华盖高举, 宫人随行。

这行队伍浩浩荡荡好似毫无边际,使见者避让, 人人拜服,与路道两旁跪迎,垂目俯首莫不敢直视天颜。

走在最前端的, 必然就是这座巍峨宫殿的主人, 身着威严冕服,上黑下红, 年纪不过十六岁的年轻女皇。

此刻她身边也走着一人,通身绛色朝服, 一手手腕被女皇陛下拖着走, 与她并肩而行, 半步不差、

要是来个爱较真的御史, 明日必有一群臭石头来参轮流摄政王一本,从她不尊君上说到目中无人,总之怎么严重怎么说,反驳他就是你无礼,你心虚。

现在她们两人都不想去管这些琐碎的事情,只想寻得片刻的安静,全新意享受这种松弛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一眨眼又是一年过去,又要过冬了。”陆上瑜身上冕服厚重,感受不到多少凉意。

但是看见周围的景,是真的恍然大悟又是一年过去了。

叶慈放慢速度,陪着她慢慢走回去,随口应答:“是啊,去年大雪,今年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得做好民间防雪灾的准备措施。”

现在事情基本都定下来了,也没什么好忙的。

这无意的话,招来陆上瑜的无言一瞥:“你真是什么时候都放不下公务,比我这皇帝都忙,我早吩咐下去了。”

要是换个人,那非得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生怕皇帝怀疑她是不是有不臣之心,故意在人前卖弄,这样为自己造势,博好名声。

现在民间都称摄政王是贤王,平易近人,礼贤下士。

平易近人和礼贤下士两个词那是平常亲王能用的吗?

不给头顶皇帝猜忌,背刺死都是这个人骨头硬,不过陆上瑜的多疑在叶慈身上没有什么用。

第一眼就心生悸动的人,又怎么可能忍心伤害?

叶慈只是笑笑,低声道歉:“又顺嘴了。”

从去年降临到这个身体里开始,叶慈就没闲下来过,既然陆上瑜年纪小,什么都不能做。

免得把自己憋坏了,她只能把多余的精力花在别的地方上,就满脑子都是公务。

陆上瑜无奈道:“我知道你的,当习惯了帝师,想事情周全惯了,提点张嘴就来,我不嫌弃你。”

“那承蒙不弃?”叶慈笑容加深,晨阳映在白净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整个人都温柔起来了。

“那是,由此忠臣良将,我喜欢都来不及。”陆上瑜下巴抬着,往人身边蹭前半步。

叶慈看了她这一眼,心知她欲盖弥彰,也不去戳破,只是笑。

两道背影紧紧挨在一块,谁见都直呼好一对璧人。

随行宫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是聋子,是陶俑,就不是耳聪目明的人。

严尚宫早在对话朝不正常方向发展之前就带着人稍缓几步,隔着一段距离跟随。

简直是居家常备严尚宫,再也不用担心聊天被人听见。

秋风送来落叶,花园里的姹紫嫣红已经换成了高尚坚贞的秋菊,萧瑟中深秋里清高独自开,杀尽了百花的艳色。

陆上瑜发觉自己是真的很爱叶慈这双手,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时而掌心相贴比较大小,时而十指相扣感受温度,怎么把玩都不够。

什么生人勿进,碰了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难受恶心的毛病统统在叶慈面前消失,还跟得了迫切跟人亲近的毛病

有时候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疾病,怎么突然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转变,还转变的如此快速自然,连过渡期都没有。

手背是这双手看着最完美的地方,手背肌肤莹润,十指修长,粉白贝壳似的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乖巧的覆盖在指尖上。

不过分纤细,也不过分粗壮,就是充满力量感的一双手,宛若暖玉雕成一般完美。

翻过手心来就是两个极端,手感粗粝,掌心厚厚的茧子与虎口伤口并存,每一处都有背后的故事。

陆上瑜今天没有忆苦思甜的心情,指尖轻轻拂过细小的伤痕,力道太轻反而有点痒

叶慈的指尖弯了一下,有些不适应这种跟被羽毛扫过一样的力度,没把手缩走。

侧过脸,用眼睛比较了一下高度,陆上瑜却说:“我听说西境女子身量大多高挑健美,当年经过西境的时候本想入城一观,恰逢西境戒严,不得入内,就没亲眼看过里面的风土人情,所以说她们都是像你一样高挑,身过八尺么?”

叶慈身上有西境女子的血脉,有此一问也正常,她道:“并不是,我在西境也算高了,她们大约七尺余,少许靠近八尺,上能策马杀敌下能织布孕育”

陆上瑜认真听着,用自己的想象力塑造尽量符合现实的西境女子形象。

“那要是男子呢,体量更加健壮,过九尺,虎背熊腰,人人都是策马征战的好手,遇敌不退”

那声音还在说着,将西境的风土人情一一娓娓道来,并小声提醒一句:“看着台阶,别绊倒了。”

陆上瑜心里还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到过她肩膀,不再这般差别分明。

她的耳朵听着这句提醒,脚上动作却没跟上,还是踩到曳地的袍角,险些绊倒。

紧密关注前面情况的宫人们心一紧,正想往前冲,却看见严尚宫老神在在站着不动。

这一犹豫,就看见陛下身旁之人反应更快,在倒下前伸手拦腰把她捞起,再次让陆上瑜体会到什么是力能扛鼎,徒手降服马王的臂力。

再一看,严尚宫则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宫人们:“”

还以为是尚宫大人擅离职守,原来是心有成竹,不愧是严尚宫!

这通身的冕服加上压得脖子累的冠冕分量不轻,但陆上瑜却觉得再来两个她,叶慈都能单手捞动。

叶慈伸手扶正她头顶冠冕,目带询问:“怎么不说话?”

别的没想到,陆上瑜有些戚戚焉,看向叶慈的双眼情绪莫名。

叶慈:“嗯?”

如花般艳烈的外在,只是心似钢铁,不为人所摧折。

想她若是真把摄政王当金丝雀关起来,怕不是会撕破笼子自己走出来,顺便把自己的头给拧下来当球踢。

叶慈可不知道陆上瑜满脑袋的血腥想法,看她双目放空,以为她被惊了一下。

心又想陆上瑜也不是受惊体质啊。

陆上瑜满脸复杂,说:“没,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见识到自己以往的认知究竟有多浅薄。”

叶慈:“?”

满头雾水的叶慈可想不到,她在小陛下的脑子里是个能手撕铁笼,徒手拧头,完成弑君壮举的猛女。

阅历再渊博有时候也会也会摆在天马行空的想象中。

想不通,但也欣慰她这迟来活泼,在叶慈看来,少年老成不是什么好事

今年的秋天和去年的不太一样,去年今日是下了好几天的大雨,把她们困在守陵行宫寸步难行。

今天却是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让人心情舒爽的好天气。

陆修之终究还是没死成,苟延残喘到跪献玉玺的哪一天,被长子陆澄扶着出来。

待高高在上的女皇陛下接受了南郑玉玺后,耳边响起万岁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震耳发聩,心扉震荡。

年轻的太子陆澄第一反应不是感到屈辱,也不是缅怀昨日之日不可留,却是下意识长舒一口气,庆幸这亡国之君的骂名没落到自己身上。

被陆修之冷硬推开,他早已心灰意冷,或者说互相推诿骂名的两人可算是解脱了。

陆修之屡屡自戕,言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不就是想传位给长子,不想面对这屈辱;陆澄也不遑多让,屡屡救父甚至贴身照顾,不就是不想担这个骂名,废太子总比亡国之君好听几分。

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父慈子孝,直教人哄堂大孝。

这一脉相承的自私,陆修之竟还说陆澄实在不孝,往年是他瞎了眼,把他捧在掌心如珠如宝,枉费自己的悉心教导。

叫外人来说,这对父子就分明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只不过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后世茶余饭后的笑料罢了。

历史长河中兄弟阋墙不少,父子离心也不会少,他们也只是众多例子中的一例。

为彰显北盛女皇的宽宏仁善,废帝陆修之被封郑王,携其后妃子嗣迁居宫外王府,得以保全性命,安享清闲富贵。

并派数百兵丁守卫郑王府安全,派宫中圣手为郑王陆修之医治,良药食补不断,半分不懈怠。

当然不懈怠了,女皇可是放过话的,不管怎么样都行,三年内陆修之不能死,这是她陆上瑜立仁善人设,收复刺头的活靶子。

非诏不得外出这一条规定没明着说,但是实践的淋漓尽致,阖府上下敢怒不敢言。

但天下不知其内情,倒是对女皇陛下为郑王延医用药这事如数家珍,称颂不已。

民间纷纷言大善,有此广施仁善之主,何愁不兴?更加拜服,连同远在南郑的子民怨气都平息不少,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自此,天下再不是北盛与南郑二分,彻底收服南郑,镇压余孽,荡平内外,使天下归一。

北盛陆氏与南郑陆氏只存一位陆氏主,时隔一百六十二年,天下再次统一,重现百年前盛景。

次月上旬,朝臣上谏女皇陛下,说去掉区分地域的北,只称为盛朝。

女皇陛下自然允准,一旁史官大笔一挥,用最端正的态度记下更名。

——泰和元年十一月一日,陛下应群臣之请,去国名之北,统称盛朝,再无南郑。

写完,他心中顿生豪迈之感,与有荣焉。

等待他的还不止这些,他将作为历史见证人,纪录更多的未来。

统一的好处当然不止这些,最首要的就是周边列国的恭贺国书源源不断送往北盛城,用各国语言书写。

内容大抵相同,都很识相的把北盛换成上国盛朝,表达自己的认同与尊敬,博取一波好感。

地小国弱的周边属国不再做墙头草,一改之前来回两边认老大的,谁强喊谁娘的状态。

时间转瞬而逝,转眼又是年末。

泰和元年就这样到了年末,迎来了完美的终结,前几日朝廷就封印休假,各自在家过年。

宫中主人打定主意要自发为先帝守孝三年,不大办宴席,又嫌宫中寂寞,便故技重施,传摄政王伴驾。

两个父母早亡的可怜人凑堆慰藉,也不算过分,至于佛堂里的太皇太后,还在为先帝诵经祈福,素服茹素呢。

围炉闲聊,互相抢橘子吃,只是陆上鸣还是不肯改口叫姐姐才是最让叶慈心烦的。

不知道这小孩的犟劲究竟是像谁,陆上瑜加入战场,同样铩羽而归。

于是盛朝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对着阿巴阿巴阿巴的小皇子发愁,严尚宫拼命往嘴里塞烤橘子,防止自己笑出声。

端看天幕洋洋洒洒,大雪纷飞,天地一色素白,此情此景总叫人心生惆怅,但无去岁之寂寥。

被保全性命的郑王一家可不是光吃陆上瑜白饭的,为显郑王对女皇陛下的敬仰,携家人进宫跪拜谢恩。

昨日才跟着陆上瑜去祭祀,再度夜宿宫中偏殿,今日叶慈自然也在场。

终于注意到一道与众不同的目光,是包含着疑惑和打量的,等她似有所感的回过头去,却只能看见一片乌黑人头。

低着头的女人垂下眼帘,掩盖住眼中的惊骇,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隐秘。

怪不得怪不得武肃皇帝终生未婚,竟是这个原因!

跪拜,谢恩,出宫。

风雪里来,又风雪里去,还要敬贺一声陛下励精图治感动上苍,瑞雪兆丰年,明年必然又是一个丰收年。

说尽了吉祥话,越说,膝盖就越软,跪得越发顺畅。

叶慈下午的时候回了一趟长阳王府,被仆人送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庄严府门,就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陆上瑜问过要不要改府名,毕竟现在她是盛朝的摄政王,府邸应当为摄政王府。

隐藏的意思就是为其正名,这是自己挣回来的王爵位而非承袭其父,独独属于她的府邸和爵位,还有一层意思就是,陆上瑜并不打算收回摄政王之爵位。

叶慈听罢,思量过后还是拒绝了更换匾额。

长阳王府这四个字她已经看习惯了,还是原主亲自盯着人挂上去的,府中的老人都对老长阳王很有感情,把匾额擦得干干净净的。

她本人对这些也不是很在意,那还是保留吧。

正想着,乘坐的马车转过一条街,车前的车夫说道:“殿下,藏雅居到了。”

顿了顿,那车夫又说:“这外边雪大啊,不若小的替殿下买想要的吃食?”

这车夫不知叶慈是买给陆上瑜尝鲜的,不可能假手于人,便婉言拒绝:“不必,我下车走走也好。”

“好嘞,那殿下小心啊。”车夫爽朗的声音想起,跳下车辕放脚凳,顺带撑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

叶慈看了看这把伞,本想说也就几步路的地方,根本不用撑伞。

不过看在他一片好心的份上,伸手接过伞,踏入了这热闹的大堂中,便有跑堂的小二前来迎客。

“敢问这位娘子要点什么?”跑堂的看她衣着华贵,又是把头发全梳上去了,不知其身份,称娘子错不了。

“贵店的炸小黄鱼来一份,打包带走。”

热情满面的小二快步走过来,硬生生的停在了五步之远的地方,笑容变得勉强。

“额这位娘子您的剑”

剑?

顺着他的视线下滑,叶慈就看见了自己的佩剑悬挂在腰间,银光湛湛的慈悲。

因为陆上瑜给她开特例,能佩剑入宫,进进出出的就成习惯了,也就忘记把佩剑放在马车里,直接带进这吃饭的地方了。

佩剑的人不在少数,男子尤甚,女子也有。

但这小二眼力好,能感受到把剑是见过血光的神兵利器,跟那些装饰用途大于实际的君子佩剑不一样,还有叶慈那气质也跟普通人大不一样,心有疑虑也是正常。

看周围食客有些就反应过来了,有些害怕的缩了缩,周围安静不少。

“一下子忘了就直接带进来了,耽误你们做生意了,我让车夫拿走吧。”叶慈回头扬声道:“六子,过来。”

想了想,叶慈打算把佩剑解下来,让车夫带进马车里。

一旁打瞌睡的掌柜被这声熟悉的喊声惊醒,一看门口的身影,就全身一悚,心说竟是这位殿下亲至。

看她动作和一旁的跑堂小子,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事,连忙绕出柜台阻止。

“这位大人且慢且慢,本店并无佩剑者不可入内的道理!”他奔到叶慈面前,和善圆胖的脸挂着笑:“我这新来的小子不懂事,把规矩都记混了你小子,快给这位娘子赔个不是!”

既然叶慈没有说出身份,那么他也不会张嘴喊破人的身份的理,不然这整个大堂的食客连同外边那条街都要跪拜她,阵仗太大了。

跑堂的还真是新来的,愣愣地顺着掌柜的话道歉,众人一看,简直要开了眼。

这藏雅楼背后人来头不小,朝中大员都会给薄面的地位,那眼高于头顶的大掌柜居然是这样的态度,证明这位娘子来头实在不小啊。

不少人心里觉得这人侧脸看着脸熟,以往能见到她的时候都是人隔着人,模模糊糊看不明白,某个称呼要呼之欲出,少见那位亲临此地,一时间都不敢认了。

握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三言两语跟大掌柜交代好,又被邀请上楼包间等候。

感受到了周围越来越热切的视线,叶慈跟随他上楼,要是不走就要被当珍稀动物被围观了。

“给您呈上薄茶一份,望大人喝得顺口。”大掌柜边引路,边说。

二楼包厢是取了雅名,以百花为名,叶慈去的是靠近楼梯口的君兰阁。

门扉禁闭,门前却落下一张写满字符的纸张。

大掌柜一眼过去,竟然没能看出这是什么玩意来,脱口而出道:“这是什么不知所谓的符文,歪歪扭扭的像地龙翻身,竟丢在这门口来?”

觉得分外晦气,作势要撕,把这怪玩意毁个干净。

叶慈无意一瞥,手比脑子快就拦下来了:“且慢,与我瞧瞧。”

“大人您要这玩意?长得像符咒似的,多晦气啊。”大掌柜有些讶然,比喻东西一套一套的。

嘴上这样说着,手上还是抚平了,递给叶慈,谨慎问道:“难不成只是署名机要?需要小的给您查查二楼出入记录?”

至于会不会惹其他客人不快,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天大地大现在都没有眼前的摄政王大。

“不用,我随便看看,你先下去吧。”叶慈第一眼就知道这篇是英文书写的文章,想了想:“我叫人的时候你们再上来。”

大掌柜就懂了,行一礼后,退到一楼。

下面的人正热火朝天的议论着,有胆子大的趴到柜台上问是不是那位。

大掌柜又恢复高深莫测的样子,一张嘴就是九曲十八弯的拐话题,嘴里没一句准话。

楼上的叶慈则在阅读纸面上的文字,想必是经历了不少岁月,这纸张泛黄,墨色稍显暗淡,字迹秀气稚嫩,像是接受过教育的十岁女孩写的。

可巧,这上边记载的还是北盛与南郑的历史,只有最后几段总结和结束语,有用的信息不多,也足够引人。

下面的作者署名还是用英语写的——wenhuizhuang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庄文慧。

很好,钓鱼都钓到她头上了,该说不说,胆子很大。

既然她吃饵,钓鱼者就该来了。

心声未落,包厢的门就被敲响了。

第173章 如何养成帝王(完)

“叩”

“进, 推门即可入。”

敲响第一声,叶慈便说了。

过于干脆利落的态度倒叫外边的人迟疑一会,还是推开了未落锁的包厢门。

正对着她的是临街的窗口, 朝外大开, 清冽的风雪气扑面而来, 将她满心的热切都扑灭了。

房内的紫裳女子身影雍容典雅,侧过脸看着鹅毛纷飞般的大雪, 手边摊着一张纸,用干燥的茶杯压着,上面残存着几道皱痕,像老人的迟暮的脸。

柔软的鞋底踩在木质地板上, 发出沙沙的响, 缓慢有度, 好似一曲乐章, 能听得出是一位受过训练的女子发出的声音。

只不过这篇乐章发出的乐声充满着迟疑和忧虑,停止的前一刻是孤注一掷的果决。

“刺探王驾, 贸然接近本王,记得陛下有下令让郑王府内上下悉心照料郑王,直至痊愈方可外出, 你是怎么出来的?”

听见人走近的动静, 叶慈才出声问道:“于双含,你胆子真挺大的。”

被叫破身份的人镇定回答:“您忘了, 今早进宫谢恩时陛下特赦郑王府守卫休假三日。”

那就是这三天他们是自由的,能自由进出的。

“所以你是早上看出来的或者说, 你从一开始就巴不得让我知道你有异常, 你想做什么?”

对上那双黑沉沉的双眸, 久居深宫的于双含不免心惊, 不能再清楚地明白眼前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双手是南郑覆灭的强有力的推手之一,她也受够了幽闭不得自由的感觉,她分明不属于这里。

那她想做什么呢?

换一个身份离开郑王府?

还是与人相认,共叙同乡情谊,寻找时代的归属感?

于双含有些迷茫,倒是叶慈一言点中她的真实感受。

叶慈打量一下她,眉心微蹙:“你又怕又要做,这是什么道理?”

“我们明明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你能这样适应?真正的晋安郡主早死了不是吗?”于双含往前踏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尖,迫切的想要得到一个认同,但多年的宫廷生活还是让她变得小心翼翼。

叶慈慢悠悠喝一口热茶,以身后雪景为背景,不为所动:“你还是没有说你的目的,套本王的话有意思?”

“那你真是一个天生冷血的人,怪不得能适应杀神这个身份,我听说你是白氏遗族行刑现场的监斩官,你一定很享受这种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吧?”于双含神情压抑,癫狂与平静同存:“你迟早也会被逼疯的,这时代,这世道分明会吃人,把有血有肉的人削成骨架,逼成疯子!”

叶慈静静看着她说,并不意外她的激烈。

话音一转,于双含开始骂自己的丈夫:“陆修之他有病,他早就知道自己死不了,也不让我好过,说我欺骗了他,我明明将我知道的一切已经告诉他了,是天意让他亡国,与我何干?难道他就没有欺骗我吗?”

“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根本无法适应古代生活,不是被同化就是在痛苦中挣扎,为什么穿越的会是我?”

叶慈放下茶杯,觉得这茶水变得索然无味起来:“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叙述自己心理路程,我能给你推荐不识字的哑巴,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就在我府上,还患有老花眼,保证看不清面前人究竟是谁。”

“我知道的很多,你可以利用我,在朝堂上获得更大的权利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于双含说。

可看着叶慈不甚赞同的表情,就变得不解,很多年前她就是这样说的,那个人信了。

感觉双方都在跟对方鸡同鸭讲。

叶慈说出她前后矛盾的地方:“既然你认定我跟你来自同一个地方,又怎么会不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呢?”

于双含:“这不一样,我是专门研究南北史的,甚至参与盛朝武肃皇帝的陵墓考古项目,我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清楚武肃皇帝的多疑本性。帝王博爱,年少时期的爱情难以长存,她不可能永远喜欢你,更喜欢的是座下皇位。”

“你应该清楚历史上的武肃皇帝是有名的童贞女皇吧,她终身未婚,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开阔疆土上面,身边没有任何人,励精图治又薄情多疑,她是百姓所向往的君主,不会是一个好爱人。”

“如果我真的不了解上瑜,或许会被你说动。”叶慈没有为这段话挑动心神,也从头到尾都没承认她是穿越的。

于双含知道自己被反过来套话了,但已经无所谓了,一口气将积压十几年的情绪宣泄完,竟是头一遭的爽快。

带着以过来人的身份劝慰即将走自己后路的叶慈,但对方并不听,可惜的同时又想让她也尝尝自己的滋味。

“等到那时候你就知道后果了,你会后悔的。”

叶慈摇头:“我做事永不会后悔,既然我敢,就代表有解决的能力。”

见说不动,于双含变得彷徨无助,泪盈于睫,迟迟不顾肯下落。

最终还是忍了回去了,不难发现这一招也没用,对方就是个油盐不进的冷情人。

眼看时间不早,想回宫里吃烤橘子,再待下去厨房做出来的扎炸小黄鱼都不酥脆了。

双手整理宽大的衣袖,缥缈的紫穿在她身上也不显得老气,叶慈道:“我能给你一个宽容,当今日的事情没有发生,回去吧。”

而且现在的于双含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能力,将变成滚滚红尘中微不足道的一员,看不出与同时代的其他女子的区别。

可是于双含觉得自己还有很多的话要说,她想找人说,她的侍女却说疯了,总是在说梦话。

她没有,于双含觉得自己不能再清醒了。

“突然有一天,世界就变了,我研读了那么多年的北盛史第五代皇帝忽然变成女皇陆昭,下一代皇帝也是女皇,下下代也是,连续三代女皇怎么明显的事情我不可能不清楚。”

充满信息量的开头语拦下了起身欲走的叶慈。

“我记得最清楚了,北盛根本没有女皇,同学们一点都没察觉到异样,这世界在我不清楚的时候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完成论文我只能把南北朝所有史实吃透,并参与考古项目成为文字记录员,结果一觉睡醒就来到了这里。”

“变成了获罪抄家,潜逃的遗孤,被赌鬼仆人转卖飞燕楼的雏儿,那不过十四岁的姑娘还被龟奴撞破了头,才换来了我。”

叶慈理解她的倾诉欲。望,平安年代长大的人是难以接受这种事情的,她再冷心冷情也不会吝啬帮人送回原道这种小忙

可是她并没有看出于双含灵魂不契合的地方。

借尸还魂的异世魂会跟身体有不契合的地方,这种情况在于双含身上不存在。

“我并不能为你做什么。”叶慈说。

“我想回去。”于双含好像又变正常了,变成端庄的秀丽女子。

“我想回去,我不要做贵妃,我不要在这里。”

像个困兽一样,来回走动,往前走五步,停住,又折返,周而复始。

让人想起刻板行为这个词。

“我不叫于双含,我叫庄文慧,林省寒石市人,就读于安大历史系31届研究生,我妈妈叫陆碧云,我爸爸叫庄朗生”

她把记得最牢的事情一连串念出来,可以见得她每个日夜里都在牢记这件事,不让自己忘记。

思量了一会,叶慈解下腰间的慈悲,还散发着湛湛银光。

“你能把这把剑**,我就送你回去。”叶慈握着剑鞘,剑柄朝向于双含。

从府里把它带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还会撞上于双含,正巧派上用场。

于双含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拔剑,惊叫着缩回手,剑柄与剑鞘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叶慈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的,直言:“什么感觉?”

于双含心有余悸:“冷,刺骨的冷。”

那种冷洗涤了灵魂,钢刀一样刮过全身,找回最初的清醒。

叶慈收回慈悲,放在膝上:“还有呢。”

“”于双含却说不出来话,沉默僵直地立在原地。

叶慈打定主要叫她清醒,抱着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希望和记着别人的记忆,浑浑噩噩下去也不是个事。

“你叫什么名字?”

“于双含。”

“庄文慧又是谁?”

于双含声音苦涩:“文慧姐是与我共存之人,十岁始,十四岁亡,为救我而死。她说我这样小就死去,太可怜,以魂补魂,她消散天地,我继承她的所有记忆。”

“文慧姐说过,待到明景皇帝登基,将开先例,使女子也能科举,她定要去考个状元来让我们当当,反正被改名换姓了,入朝为官也不怕被查前身,将来也能青史留名。”

叶慈就明白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十几岁的于双含收到的冲击不比谁少,刺激过度了,给自己选择了一个不那么痛苦的身份。

当时年纪太小,留下的痕迹十分深刻,久而久之就把记忆混淆,把自己当庄文慧了。

人的想法不同,选择的道路也会不一样,谁都不清楚任何一个举动会带来怎样的蝴蝶效应。

没想到十几年后,依然为十几年前的抉择痛苦不堪。

“但是我选择了入宫为妃,空有满腹经纶,治国良策,徒劳困了自己一世。”

养心殿里还是那样安静,侍奉的宫人们大多都给宫殿主人放了假,轮流休息去了。

几个年纪小的宫女穿着胭脂红新衣,在火炉前凑在一堆,互相分享除夕那天省下来的蜜饯。

见了叶慈来,脸都吓白了,就着急忙慌的要行礼。

“奴婢参见殿下,我等竟擅离职守,请殿下降罪。”

“不必多礼。”叶慈抬手制止了,把手上的纸包抛给最前头的小宫女:“买多了,看你们还挺喜欢吃甜的,就给你们分了吧。”

陆上瑜对甜口味的东西是浅尝辄止,叶慈本人直接是不爱吃甜,给她们正好。

好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对好看的甜食没什么抵抗力。

几个小宫女峰回路转,还有额外的奖赏,粉白的脸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殿下赏赐!”

摆摆手,直接提裙进门去,在二重门前脱下身上沾了雪的披风,烤暖了身体才进去。

在一边绣手帕打发时间的严尚宫起身,行一个无声的礼,朝屏风后的软榻上指了指,用手比了一个睡着的姿势。

不用多说,懂了。

往常的陆上瑜并没有午睡的习惯,初登大宝就发生很多事情,也就养成了时刻清醒的习惯。

按照陆上瑜的话说就是,这宫里只有两个人有午睡的资格,一个是没事干的太皇太后,一个是只会傻乐的陆上鸣,老的小的,她这样的是能劳累命。

今天倒是稀奇,看书都能睡着。

走近看,及腰下的长发未挽,松松散散的披在身后,水墨画般泼洒在榻上,身上穿的是淡青便服,清雅脱俗。

十七岁的陆上瑜跟十五岁的她差别还是挺大的,不光是身形与五官长开了不少,气质也比以前沉,不那么的阴郁。

睡着的模样倒真像个纯真懵懂的少女,眉宇间是未沾染尘世烦忧的清澈,便是入画也是一幅如仙的山精灵。

叶慈看着,双眼一眯,突然想缺德一把。

陆上瑜是被一股炸得焦香酥脆的鱼香味熏醒的,人醒了,魂还没醒。

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就看见一双银筷子夹着炸小黄鱼伸到自己鼻子前。

这不过拇指大的小黄鱼还保留着下锅时的状态,是十分吉利的鲤鱼跃龙门的姿势,那是香味扑鼻,加上藏雅楼大厨的手艺加持,教人食指大动。

陆上瑜:“?”

随着筷子的远离,她把斗鸡眼正回原位,可算看清了主谋者谁。

笑意吟吟的叶慈把第一条小黄鱼笑纳了,还好意思说:“不错,好吃。”

陆上瑜:“”

原来她以为自己够流。氓思维的,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陆上瑜外还有叶慈!

当即怒起,拍案抢筷子,顺便把碟子上剩余的小黄鱼全部扒拉过来。

就算不怎么喜欢吃鱼也得抢,狐狸吃什么鱼啊,就该啃自己的大尾巴去!

叶慈被人夺了筷子也不气恼,双手平放在桌上,好心提醒道:“上瑜你嘴巴边上是不是有口水啊,擦擦吧。”

还没开始吃鱼,陆上瑜下意识一抹嘴巴,怒气加倍:“没有!你骗我!”

叶慈笑道:“哦,那就是我看错了。”

“”陆上瑜就跟护食的老虎崽子似的,扒拉着小零食,打定主意再也不要相信大尾巴狐狸的话了。

“你这是欺君之罪,我大度,提前赦你无罪。”

叶慈抬手合十,表示谢陛下隆恩。

真是跟厚脸皮斗那就是要更厚脸皮,陆上瑜自认修炼不到家,遗憾收手。

吞下嘴里的东西,陆上瑜才问:“你怎么去那么久,只拿点东西和买点炸鱼花那么长时间。”

“你不知道?”叶慈讶然反问。

陆上瑜懵懵:“知道什么?”

叶慈眼神一软,用手帕揩掉她嘴边残渣,将本来的话改口说:“也没什么,藏雅楼里生意热闹,我不欲开特权,就排队等了一会。”

什么冷情多疑,薄情寡性,孤独终老等这类评价还是别给她听见比较好,火气一上来能把整座郑王府给扬了。

“也是,不是着急时候就不开特权,上行下效,容易歪曲风气。”陆上瑜连连点头,眉眼微垂的样子乖得很。

叶慈没忍住,抬头搓搓龙头。

然后就发现,脾气再硬的人头发也还是软的

年年岁,年年冬。

时光转瞬即逝,好像昨日才是泰和一年,转眼就是泰和二年。

正好是女皇陛下十八岁,出孝期的一年,也是她正式亲政的第二年。

陆上瑜不再龙袍内穿孝服,改回正常的里衣。

如今的叶慈已经是挂名摄政王,有虚名而无过多的实权,但谁也没有看轻她的意思,还是老老实实的把人供着。

毕竟人家是主动上交权力,想淡出朝堂的,就冲着淡泊名利的气度,世间上还有几个人做到这样从容?

扪心自问,满朝文武没一个敢站出来斩钉截铁的说我能。

不能,真的不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