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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奖 木梨灯 31614 字 1个月前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掌心隔着薄外套传来的温度很明确,伴随着头顶一股阴影笼罩下来。

“看路。”司峪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他松开手,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宁然“嗯”了一声,耳朵又开始发烫。她假装被旁边的一群小丑鱼吸引了注意力,凑到玻璃跟前去看,余光却一直在瞟司峪嘉插回口袋的那只手。

两个人沿着展馆慢慢逛,姜宁然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会儿指着水母说“你看它好像在跳舞”,一会儿趴在鳗鱼的缸前头说“它长得好像很困的样子”。

司峪嘉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他其实没怎么在看鱼。

水母在幽蓝的光里缓缓收缩、舒展,但不如他之前潜下水底见到的那些。

姜宁然显然不这么觉得。她趴在水族缸前的侧脸,被蓝光映得近乎透明的耳廓,因为兴奋而微微踮起的脚尖。

她指给他看一条长得很奇怪的海鳗时转过脸来,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海。

“你看它像不像在生气?”

司峪嘉站到了她旁边,没有回答,胳膊肘撑在玻璃上,侧脸对着她。

灯光偏暗,被司峪嘉这么一盯,姜宁然不禁有些紧张,匆匆忙忙移开了视线,装作忙着往另一侧探索。

司峪嘉看到了她那个缩回去的动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从企鹅馆出来,两个人路过一个休息区,旁边有个小摊位,围了不少人。姜宁然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海洋馆的纪念品活动,一个穿着海豚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跟几个游客比划着什么。

“两位要不要来参加一下我们的活动呀?”工作人员看到姜宁然凑过来,热情地迎了上来,圆滚滚的海豚脑袋歪了歪,样子挺可爱的,“很简单的小活动,参加了就可以获得我们海洋馆限定的情侣纪念章哦!”

工作人员从旁边的托盘里拿出两枚金属徽章,展示给姜宁然看。

姜宁然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两枚硬币大小的徽章,金属质地,闪着亮辉,设计得很特别,一个是海的渐变色,一个是落日余晖的颜色,画着梦幻的水母。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

“这个是限量款的,”工作人员看姜宁然感兴趣,赶紧趁热打铁,“每个月的图案都不一样,四月份是水母和海浪,而且是夜光款哦,很浪漫的对不对?”

姜宁然拿起那枚深蓝水母的徽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刻着海洋馆的logo和当天的日期。

她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这是她和司峪嘉第一次单独出来玩。

她想留下点什么。

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回忆,就是一个小小的、可以在以后拿出来看一看的东西,让她在很多年后还能想起这一天。

“这个要怎么参加呀?”姜宁然问。

工作人员高兴地搓了搓手,海豚脑袋上下点了点:“很简单!只要凑满海洋馆内的九宫格照片,发到朋友圈集赞就可以了,集满二十个赞就可以拿走一对徽章!”

姜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刚拍的几张鱼群和水母,数了数,正好够九张。

然后她打开微信,选好照片,编辑文字:【被鱼群围观的一天 :D】

点击发送。

朋友圈刚发出去,陆续有人点赞。董芋第一个,周言第二个,还有几个不常联系的同学也冒了出来。不过几分钟底下就多了好几个赞。

似乎是周末的原因,大家刷手机都刷得勤,还不等她放下手机,点赞数已经蹭蹭往上涨够了二十个了。

“好啦!”姜宁然举着手机给工作人员看,语气里带着一点小骄傲。

工作人员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从兜里掏出一枚徽章递给她:“恭喜你解锁海洋馆限定纪念徽章一枚!”

姜宁然接过来,等了两秒,发现对方没有要掏第二枚的意思。

“只有一个吗?”她问。

“对啊,”工作人员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那那个一对的呢?”姜宁然问。

“那个要两个人一起发才行哦,”工作人员朝司峪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男朋友要是也发一条,凑一块儿就能拿一对。”

说着,她指了指旁边立着的一块告示牌,“这里也写了规则。”

姜宁然顺着看过去,果然上面印着“情侣同行·两人各发九宫格·集赞兑换限定对章”。

她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司峪嘉。他正跟人打电话。

“那算了,”她把徽章收进包里,笑了一下,“一个也挺好的。”

等司峪嘉聊完电话,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了海底隧道,又看了一场海豚表演。

当走到一个角落的影厅门口时,里面在循环播放一部关于深海生物的科普片子。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

姜宁然有点好奇,走进去,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司峪嘉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影厅里面很暗,座位是那种阶梯式的软椅,蓝色的灯光从地面反射上来,整个空间像沉到了海底。屏幕上正在播纪录片的开头,配乐很轻,是钢琴和大提琴的合奏,低沉的音符像心跳一样在空气里振动。

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对情侣,大多是靠在一起看,有几个甚至把两个座位之间的扶手掀了上去,女孩靠在男孩肩上。

影厅的座位不算宽,两个人坐下来,肩膀之间只剩很小的空隙。姜宁然努力让自己专注于屏幕上那只正在深海中游弋的座头鲸,试图忽略左边肩膀上若有若无的温度。

电影放到第二分钟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碰到了一处温热。

是司峪嘉的膝盖。

姜宁然僵了一下,但没有立刻移开。

因为那一下触碰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的。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懒散的、不太在意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好像对膝盖上那一点接触浑然不觉。

姜宁然不敢躲,也不敢移动。

她的膝盖就那么和他的膝盖抵着,隔着一层他裤子薄薄的布料,一种温热的、实在的触感从那个接触点蔓延开来。她想,也许这不算什么。也许就是座位太窄了。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

她的心脏砰砰地跳着。

忽地,屏幕上,座头鲸在幽蓝的深海里翻转身体,发出悠长的、像古老咒语一样的声音。钢琴声缓缓流淌,整个影厅沉浸在一种深海般的静谧和浪漫里。

然后姜宁然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很轻,从后面隔了两三排的位置传过来。一开始她以为是有人在大声呼吸,不禁回头瞥了眼,但那个声音持续了几秒之后,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那是一种被刻意压低的、黏腻的、带着水渍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极轻极短的闷哼,像是有人把嘴唇紧紧抿住了,但气息从鼻子里泄了出来。

是有人在接吻。

姜宁然浑身一僵。

影厅里的灯光很暗,但暗不代表看不见,暗反而让一切变得暧昧,让那些不该被看到的触碰变得理所当然。后面那对情侣显然已经把扶手掀上去了,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女孩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男孩的手……

姜宁然猛地收回视线,死死盯着屏幕。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屏幕上画面一转,座头鲸游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海马。

解说员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海马是海洋中独一无二的浪漫主义者,它们奉行一夫一妻制,求爱仪式长达数小时——相互缠绕、同步游动、颜色变换,直至雌性将卵子产入雄性的育儿袋中。”

画面里,两只海马的尾巴缠在一起,在水中缓缓旋转,姿态亲密得像在拥抱。

姜宁然:“……”

她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她不敢转头看司峪嘉,也不知道他的注意力究竟是落在前面的屏幕,还是后面的嘤咛声中。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屏幕上,两只海马还缠在一起。

解说员还在继续:“**过程可持续数小时,有时甚至会延续数天……”

“……”

姜宁然在心里把这辈子上过的课、背过的单词、记过的语法规则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

但没用。

背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坐了一会儿,司峪嘉忽然动了。

“我去买喝的。”他说,声音压得有点低,尾音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气声,“在这等我?”

姜宁然迅速点了点头,都没抬头看他。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远,影厅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重新安静下来的黑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

姜宁然忽然觉得自己开始想多了。

几分钟后,司峪嘉回来了。

他一只手端着一桶爆米花,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饮料。灯光太暗,看不清是什么饮料,但杯子里插着吸管,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冰冰凉凉的。

他走过来坐下,把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把那杯饮料递给她。

“草莓奶昔,”他说,“给你买的。”

姜宁然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凉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奶昔很浓,草莓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凉丝丝的。

大概是上回司峪嘉发现她还蛮爱吃草莓的。

所以给她买了她爱喝的。

姜宁然抿着吸管,偷偷看了他一眼,另一只手伸进爆米花桶里。

屏幕上的字幕播完了,下一个科普短片开始自动播放,这次讲的是海豚。

姜宁然放下奶昔,偶尔从爆米花桶里拿一颗爆米花。司峪嘉低头在看手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互动,没有靠在一起,没有牵手,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她正走神,忽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叮。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班上的林晨衍发来的微信消息,林晨衍是她们系里为数不多的男生之一,平时坐她斜后方,偶尔借笔记、问作业,算是不远不近的同学关系。

林晨衍:语音条

姜宁然没多想,把刚放到嘴里的爆米花拿了出来,点开语音条,用手拢着听筒,把手机凑到耳边听。

林晨衍的声音不大,大概是觉得姜宁然成绩好,且脾气好,他经常课上课后找她讨教:“宁然,那个……你上回课上回答的那道题,老师说的那个规则是什么来着?我翻了PPT没找到,能不能拍一下你的给我参考参考?麻烦了。”

很正常的课业询问。

姜宁然放下手机,慢慢打字回复。她埋头翻相册,找到了自己拍的PPT截图,发了过去。

大概过了十几秒,林晨衍回了条文字:【谢谢!太感谢了!】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

语音消息里,林晨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谢谢你啊。那个……我还有一个小问题,就是那个规则例外的情况,你笔记上有没有记?方便的话再拍我一下?”

姜宁然正要继续回复,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手机上。

“谁?”

司峪嘉扬眉,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同学。”姜宁然声音乖软地回。

“男的?”

这两个字落得很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调,但姜宁然听得手指一顿。

因为司峪嘉通常不会问这种问题。

姜宁然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始终从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读不出来。

司峪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就是眼神不太对。

他的眼珠颜色很深,看着人的时候像一汪静水。此刻这汪水被风吹皱了一点点,不明显,但确实在动。

“……嗯,男同学,”姜宁然老老实实回答,“就我们班坐我后面的那个,问我课业上的问题。”

虽然大学里没有固定座位,但是她们专业人少,教室也小,上了一学期的课,大家早就形成了固定的活动半径。

姜宁然等了两秒,觉得气氛好像有一点点微妙的变化,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微妙。她决定先禢靴不管,低头继续打字,准备把图片发过去。

刚敲了一个字。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从她指尖把那颗爆米花抽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忽然空了的手指,愣了一下,转过头。

司峪嘉已经把那颗爆米花丢进了嘴里,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我吃过的。”她小声说。

司峪嘉偏过头来看她,腮帮子还鼓着,不紧不慢地嚼了两下。

“嗯。”他把那颗爆米花咬碎,在唇齿间慢慢碾磨,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带着点餍足的懒散,“就是想尝尝你的。”

顿了顿。

“甜的。”

姜宁然脑子轰的一声。

是间接接吻了么……?

这四个字猛地撞进她脑子里,撞得她耳膜都在嗡嗡响。她的手开始发软,手机差点从掌心滑下去。明明是十几度的早春天气,她整个人却像被丢进了七月的大太阳底下,从里到外都在发烫。

她没敢继续往下想,整张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烧。

慌乱间,她低下了头,盯着屏幕上的字却都看不进去。他的声音那么低,那么懒,像一把小钩子,勾住了她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握得更紧了。

“姜宁然。”

司峪嘉忽地开口。

她又抬头。

司峪嘉慢悠悠地把最后那颗爆米花嚼完,喉结轻轻一滚。他背靠椅背,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漆黑的眼眸底下透出隐约的光,像深海里忽然亮起的磷火。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懒散地问:

“他知道你有男朋友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嘉奖58 “宁宁,谁

姜宁然脸一热, 微微有些发愣,她笑得心虚又灵动,没接话, 直接往他嘴里递爆米花。

司峪嘉没张嘴。他就那样看着她,故意逗她、撩她、让她脸红,不是因为她好欺负,而是因为她每一次脸红, 都像在说:她喜欢他。

司峪嘉蔫坏到底, 扬了扬眉:“所以,他不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

姜宁然举着爆米花的手顿了一下, 睫毛轻轻颤了两下。那点窘迫和欢喜搅在一起, 把她的脸染成了绯色,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吃吗?”她不敢看他, 声音小小的,软软糯糯地飘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落进了水里,一晃一晃的, 不由分说地撞进他眼底。

司峪嘉直勾勾地盯着她。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问的是林晨衍知不知道她有男朋友,她回答不上来, 就递颗爆米花堵他的嘴。像只犯了错的小猫,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就把自己最宝贝的小鱼干叼过来讨好主人。

“哄我?”

“……嗯。”

“不够。”

她又拿了一颗。

“两颗。”

“不够。”

她把整桶爆米花端起来, 举到他面前。

司峪嘉没接, 心里某个角落像被挠了一下,脖颈低下,继续语气闲闲地逗她:“姜宁然。”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打发?”

姜宁然心口蓦地一紧, 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她愣愣地看着他垂下眼睫的侧脸,细心观察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司峪嘉懒洋洋地从桶里抓起一颗爆米花,捏在指尖转了转,又丢回桶里。

“我不是在哄了吗?”姜宁然语气轻轻。

“换个方式哄我。”他说。

哄人还要分方式吗?她还要怎么哄啊?

姜宁然咬了咬嘴唇,想了半天,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那你说……什么叫哄呀?”

司峪嘉偏过头来看她。影厅很暗,只有屏幕的蓝光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他看了她两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比如,”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几句好听的。”

姜宁然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不是不会。是不敢。

脑子里突然蹦出前两天刷到的那个视频,什么寺庙、住持、1+1等于几的段子,她灵机一动跟着活学活用。

“上次我和我闺蜜一起去寺庙,”姜宁然看着他,语气努力维持正经,“住持问我们1+1等于几。我闺蜜说2,我说是1,你知道为什么吗?”

司峪嘉:?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什么烂梗,他肯定觉得幼稚死了。但箭在弦上,收不回来。

姜宁然鼓起勇气,特别害羞,特别羞耻道:“因为小司哥哥我错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眶微微垂耷着,嘴角往下撇出一个可怜巴巴的弧度,“别生气了。”

影厅安静了一秒。

司峪嘉怔了怔,眉尾慢慢抬起来,视线落在她那张故作可怜的小脸上,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他喉咙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顿了两秒,随即偏头低笑了一声:

“宁宁,谁教你这么拿捏人的。”

姜宁然心脏不受控地狂跳,脸颊隐隐发烫:“那有用吗?”

司峪嘉看了她两秒,薄唇挑了一下。

“教你一招更管用的,”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懒洋洋的坏,“学不学?”

虽然完全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身体已经懵懂又心动的先答应了。姜宁然深吸一口气,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学。”

话音刚落,司峪嘉兀的倾身过来,长腿微躬,手搭在她椅背上,身体间的距离倏地拉进,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闭眼。”

低沉的嗓音擦着她的耳廓落下来,姜宁然愣住,紧张又期待地发问:“什么?”

“你闭个眼我就不生气了。”司峪嘉模样出众,说话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神中的占有欲毫不遮掩,直白地落在她脸上,像在告诉她,你没得选。

姜宁然心跳猛地加速,不解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睫毛在抖,屏住呼吸,等了大概两秒钟——

一阵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

不重。

很轻。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姜宁然懵懂地睁开眼,司峪嘉垂着眼看她,屈起双指,用指节蹭过她额角,最后才轻轻弹了一下。

然后她目光里猝不及防就是:海洋馆的水光照亮了他手心亮晶晶的勋章,和他带着笑意微亮的眼睛。

影厅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点,不是全亮,是前面的科普短片结束了,后面一整面墙的水族箱亮起了灯。水蓝色的光从她身后涌过来,照亮了他的脸。

和他手心里的东西。

另一枚她刚才眼巴巴望了一阵的纪念对章,此刻正躺在他摊开的掌心上。落日余晖的颜色,金属的表面在蓝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一枚刚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宝石。

司峪嘉抬眼看她。

水蓝色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笑。

那笑意和他手里的勋章一起亮着,在偏暗的环境里,好看得不像真的。

那一瞬间的心动猛然一下,然后又突然变小,最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是特别特别幸福的感觉。

姜宁然眼睛憧憬又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去拿的吗?”她口吻雀跃,眼里像坠了星星,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恨不得凑到他手心里去看。

司峪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薄唇挑起一抹弧度,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撩拨:“打电话的时候,你往我这儿瞥了一眼。”

姜宁然一愣,真的又惊又喜。

“所以刚才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司峪嘉嗓音低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顺便问了一句工作人员。”

姜宁然屏住呼吸,指尖轻轻靠上去,正要拈起那枚勋章,忽然眼前一晃。

司峪嘉另一只手忽然抽掉了勋章,放在了她膝盖上的包里,金属扣碰撞拉链,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然后这只手直接反握住了她,牵手紧扣了。

温热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上来,指节抵着她的指缝,把她整只手拢住了。拇指恰好压在她腕间脉搏最乱的地方,像在数她心跳的节拍。

姜宁然的大脑彻底宕机。

“!!!!”

她一整个就是脸瞬间红透,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紧接着是脸颊、脖颈,连眼睫都在发烫。

姜宁然垂下眼睛,紧紧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蝶翼。她能感觉到他指骨的轮廓,干燥的,有力的,稳稳当当扣着她的,没有一丝要松开的意思。

司峪嘉简直超级犯规!

她尽量不敢动,整条手臂都快要不会拐弯了。像一只被突然拎住后颈的小猫,四肢悬空,瞪圆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换气。

而且、而且他的表情好正常,好像他不是在牵一个快要心脏骤停的人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并排坐在影厅深处的黑暗里,也不说话。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游过成群的沙丁鱼,银色的身体在深蓝的水体中折射出细碎的光,一明一灭地映在姜宁然烧红的脸颊上。司峪嘉就坐在她左手边,手搭过来,小臂贴着小臂,肩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掌心贴着掌心,时间久了,分不清哪份热度是他的,哪份是自己的。

第一条片子播完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终于,四条科普片都逐一播完了。第一段沙丁鱼风暴重新出现的时候,司峪嘉终于偏过头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走吗?”

姜宁然点了点头。

出了影厅,穿过那条拱形的深海隧道的时候,头顶有魔鬼鱼慢悠悠地游过去,腹部的笑脸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滑稽又温柔。有几个小朋友跑过来挤在他们身边,姜宁然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司峪嘉顺势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交握的双手被挤到了两人之间,然后,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姜宁然的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

她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交错的手指,觉得尤为飘飘然。

走出海洋馆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要暗了。春天的傍晚拉出很长很长的橘色晚霞,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整罐橘子酱。微凉的晚风扑过来,把姜宁然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想吃什么?”司峪嘉高挺的身影颀长,侧过脸来看她。

姜宁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想不出一家餐厅的名字。大脑还处在半宕机状态,所有的CPU都被那只手占用了。

“都可以的。”她温柔地回答。

司峪嘉的手指还勾着她的,没松。

最后去的是海洋馆附近一家很安静的日料店,开在巷子深处,木质推拉门,暖黄的纸灯笼,榻榻米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姜宁然全程都吃得很安静。倒不是因为日料需要安静,而是她发现自己每夹一筷子菜,余光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双正拿着筷子的手。

修长的。指节分明的。刚刚牵了她将近一个小时的那只手。

她装作淡然地勺了口味噌汤,汤匙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但她今天是披发,头发一直往下掉。

姜宁然试了几次,低头喝汤,头发滑下来,她撩上去,没带皮筋,最后她只得把头发轻轻掖到了耳后。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司峪嘉去停车场取车,姜宁然站在日料店门口的台阶上等。夜风比傍晚凉了些,吹在脸上刚好的舒服。她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口袋里,终于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好好喘气的间隙。

她摸出手机。

微信的小红点已经攒了一堆,全是下午那条朋友圈的点赞。底下还陆陆续续有人评论,诸如“好漂亮啊”“去哪玩了”,她都没来得及回。

她随手点开那些小红点,又习惯性地往下刷了刷朋友圈。

然后她的手指僵住了。

司峪嘉暌违地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张图,一比一复刻了她下午发的那组海洋馆照片。文案很简单,就是一个天蓝色的鲸鱼emoji.表情符号。

唯一不同的是,中间原本那张图的位置,换成了一张有她痕迹的照片。

照片里,她正趴在海洋馆二楼的弧形玻璃前看白鲸,穿着漂亮的裙子,侧脸被蓝色的水光照得很通透,睫毛微微垂着,嘴唇因为专注而自然地抿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甚至不记得司峪嘉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站在她身后,把她看白鲸的样子拍了下来。

整组照片他只加了她的一点点痕迹,甚至算不上是合影。底下不明真相的一群微信共同好友,第一反应整齐划一:【?你怎么偷姜妹妹朋友圈】

紧接着第二波齐刷刷地涌上来,类似于:【等下,卧槽??!!】

【卧槽??!!】

【妈的学到了下次谈恋爱我也这么发】

第三波已经开始编排起他来了。

余知岳:【懂了,翻译一下就是‘她看到的风景里,有一道风景是我看到的她’,司峪嘉你恶不恶心。】

司峪嘉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

姜宁然盯着那条朋友圈,盯了整整三十秒,依旧不敢相信。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一眨不眨。

然后她把手机猛地扣在了胸口,仰起头,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离自己好近好近,近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手可摘星辰。

光可落掌心。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应该还是坚持日更哒,晚八点,因为这个故事我实在太太太太喜欢了,我只有实在实在非常熬不住才会请假。qaq

第59章 嘉奖59 单纯地想碰

晚上, 司峪嘉送姜宁然回宿舍,路上,姜宁然把自己寒假做的那两个陶艺送给他, 同时把自己要去北外春训的事告诉了他。

“要去一个月,”她掰着手指头数,“课程排得很满,每天上午是大课, 下午是小组研讨, 周末还有模拟口译和写作工坊。住在北外的留学生公寓里,两人一间。”

她说完, 忽然安静了一下, 偷偷看了司峪嘉一眼。

“会有一个月见不到你。”她小声补充道,乖乖报备的语气里, 尾音悄悄往下坠了一点,忽然就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像晴空里飘过一小片云。

司峪嘉看着她。

校道两旁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灯光落在她微微垂着的睫毛上,梧桐树的新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姜宁然攥了攥手里的袋子, 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心里默数了三秒,大胆了一点点, 说:“我会想你的。”

说完之后她才开始脸红。

很勇敢。

也很乖。

司峪嘉忽然想做点什么。

他的手从袋子上抬起来,往她的方向伸了半寸——只有半寸, 像是身体比大脑先做了决定, 大脑又紧急叫停。

校道那头有笑声传过来, 三个人,大概是刚下晚课的学生,正往这个方向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越来越近。

司峪嘉没说话,最后就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下。

从脸颊到耳廓,像风拂过花瓣一样轻。触感是软的、暖的,他的指节带着薄茧的粗糙感,擦过她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他的手在她耳边停了一瞬,拇指沿着她耳廓的边缘慢慢滑下去,在她耳垂上捏了一下,唇角慢慢挑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姜宁然站在那里,耳朵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什么时候走?”

“周一。”

“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多的高铁。”

“我送你。”

“不用的。”姜宁然轻轻解释,“是我们老师统一带队。”

她不想让他起那么早。七点的高铁,那他得六点不到就起床,她舍不得。

“嗯,知道了。”司峪嘉把手收回去,插进了裤兜里。

“司峪嘉。”

“嗯。”

“一个月而已,”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很快的。”

司峪嘉看着她。

姜宁然笑眼弯弯歪头看他,没有再等他的回答,转身跑上了台阶。漂亮裙子的裙摆在晚风里轻轻荡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跑到玻璃门里面,她才停下来,隔着那扇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消失了。

司峪嘉站在路灯底下,拇指从下唇慢慢滑过,最终抵在唇边,笑着剐蹭了下。

一个月。

七百二十个小时。

四万三千二百分钟。

他没急着走。

灯光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眼睫上,司峪嘉仰头,手插在兜里,看着姜宁然宿舍灯亮的方向,倦淡的脸多了点笑意。

真的很快吗。

……

北外的春训比姜宁然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报到当天,领队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宣布了两件事。第一,培训期间实行封闭式管理,不打报告不得随意出入校园。第二——

“为了让大家全身心投入学习,手机统一上交,每天晚上九点到九点半是取回时间,可以处理消息,半小时后重新上交。”

教室里一片哀嚎。

姜宁然握着手机,还没捂热乎,就在登记表上签了字,乖乖把手机放进写着编号的密封袋里。交上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忘了跟司峪嘉说今天开始要收手机了。

她想着,算了,九点再跟他说吧。

然后她就被课程表砸晕了。

每天上午是三个小时的大课,全西语授课,语速快到她怀疑教授们在参加饶舌比赛。下午是两个小时的seminar,小组讨论加模拟演练,全程录像,课后逐帧回放点评。

晚上的时间也排得满满当当,但最要命的不是课多。

是单词。

开班第一天,语言能力测试结束后,每个人收到一份个性化词汇任务单。姜宁然打开一看,差点把纸吃了。

1600。

一周。新单词。

平均每天两百多个,还不包括复习旧词和词组搭配。

她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单词列表,有一种恍惚回到高三的感觉。但高三的单词量也没有这么恐怖。

培训第一周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早餐,边吃边背昨晚没啃完的单词。八点半上课,十一点半下课,午饭时间跟小组成员对练口语。下午两点开始seminar,五点结束,晚饭匆匆扒两口,六点晚课。八点半晚课结束,九点到九点半是唯一的手机时间,然后九点半到十二点,背单词、写作业、预习明天的材料。

十二点睡觉。六点半起床。

循环。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被鞭子抽着转,停不下来。

但每到晚上九点,是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走廊尽头的信号最好。

姜宁然已经摸出了规律,拐角第三扇窗户旁边,贴着“安全出口”标识的那块地方,刚好能收到三格信号。她每天雷打不动地蹲在那里,膝盖上摊着单词本,手机握在手里,期待又甜蜜地和司峪嘉联系。

聊的大多是些零碎的事情。

比如这晚。

“食堂还是那几道菜,”她靠在墙上,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酸菜鱼、番茄炒蛋、糖醋里脊,每天轮流出现,像被设了循环程序。离上课的楼最近,走过去只要四分钟,我就总吃那个窗口。”

听筒里安静了一秒。

“就这个?”司峪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懒散,“你们通常从哪个门拿外卖?”

姜宁然一愣:“问这个做什么啊?”

“给你叫吃的。”

“不用,”她握着手机小声说,“也没那么难吃的。”

姜宁然嘴上虽然说着不用,但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走,姜宁然尽可能地多找话题。“还有,”她飞快地接了一句,声音里忽然带上一丝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雀跃,“今天口语课老师夸我了,说我发音特别的地道。”

今天上课的是外教老师,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白人老头,教学风格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像在跟你聊天一样的特色。

“他说我有一段复述的语音语调很自然,”姜宁然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开心,像小学生拿了小红花回家报喜,“还问我是不是去西语国家待过。”

司峪嘉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呢?”

“然后我说没有啊,我就在国内学的。”

“你怎么说的?用西语?”

“嗯,我说‘Nunca he estado en el extranjero, pero gracias, se??or.’”

姜宁然把那段回答又复述了一遍。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咬字清晰,语调自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笑意,声音很轻很温柔,不卖弄。

“他说我的accent很舒服。”她越说越来劲,“他还问我是不是平时喜欢看西剧。”

“那你怎么说?”

“我说——”

话刚出口一半,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喊:“姜宁然!领材料就差你了!快过来!”

她猛地扭头,手里抱着的单词本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姿势别扭得不行。

“来了来了!”她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

然后她赶紧对着手机说:“我要去领材料了,先挂了。”

“你先去。”司峪嘉的声音不急不慢。

“那我先挂了——”

“嗯。”

她握着手机,犹豫了零点几秒,匆匆忙忙说了句“晚安”,然后也不等他回应就按掉了通话。

隔天早上,七点十分,她正低着头往教学楼赶,忽然就被一道陌生的声音叫住。

“姜宁然?”

她抬头,是一个很陌生的女生,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你男朋友托我给你的,”女生把纸袋递过来,笑了一下,“他说你老吃食堂那几道菜,让我们帮忙带点别的。”

姜宁然愣了一下,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份还温热的鸡肉三明治,一盒切好的水果,一小罐酸奶。

她抱着纸袋站在原地,轻轻道了声谢。

回到教室,姜宁然咬了一口三明治,还是温热的。

面包很软。鸡肉很嫩。

比她每天吃的那个窗口,好吃了不止一点点。

恍然间觉得,他真的好神通广大。

什么时候找的人?怎么说服那个女生一大早帮忙跑腿?她昨晚挂掉电话之后,他又花了多少时间在安排这些事情?

她当晚忘了问。

但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女生,同样的纸袋。

第三天也是。

接下来的一周还是。

纸袋里的内容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吞拿鱼沙拉,有时候换成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鲜虾馄饨。水果永远是当季最新鲜的,酸奶永远是她爱喝的那个牌子。

姜宁然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已经习惯了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那个女生每次都说同样的话:“你男朋友让送的。”

第五天的时候,姜宁然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他到底是怎么找到你的?”

女生笑了:“他加了我们学校好几个群,就写找一个在北外上课的同学,有偿帮忙每天送餐。然后附上了你的上课地点和时间。”

姜宁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生补充道:“他要求还挺多的,说三明治要热的或者温的,不能是凉的,酸奶要你常喝的那个牌子,水果要洗好。我一开始以为是个事很多的人,后来发现他就是上心。”

女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了句:“你男朋友真的挺好的。”

姜宁然抱着纸袋站在走廊里,担忧地问:“那会不会很麻烦你?”

“不会不会,”女生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你是不知道他给多少跑腿费,我都不好意思收了。别说一天三趟,一天十趟我都乐意。”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冲姜宁然眨了眨眼:“而且你们俩也太甜了,我每天送完回去都能多吃一碗饭。这种好事上哪找去。”

姜宁然被她说的耳朵一热,小声说了句“谢谢”,女生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明天见啊”飘在走廊里。

姜宁然抱着纸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忽然好想好想他。

也想见他。

但姜宁然知道司峪嘉去香港了。

外交学院的安排,有个什么院际的交流活动,具体的她没细问。她用手机查了查,只知道四月份的香港天气和北方的不太一样。

这边飘起了柳絮,细细的白絮浮在半空中,落在肩上、发梢上,像怎么也掸不干净的春天。教学楼外面的梧桐树正在抽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打上去的时候会显得透明。

香港那边呢?姜宁然查了一下,二十六度,有雨。

昨晚打视频的时候,司峪嘉正在半岛酒店。

许是出席活动的原因,他罕有地穿起了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司峪嘉散漫地咬着根烟,衬衫下摆束进黑色西裤里,腰线被勾勒得干净利落,裤线笔直地垂到脚面,整个人像是从杂志里裁下来的一页。

他的背后是巨大的CHANEL陈列橱窗。夜色里,一个黑色的蝴蝶结缎带被做成夸张的装置艺术,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只优雅的蝴蝶悬停在了半空中。

他身上还是那件白衬衫,肩头被飘进来的雨丝沾湿了一小片,颜色从白变成半透明的灰,多了几分懒散的随意。

司峪嘉将烟从嘴里拿下来,笑着问她:“来香港了。想要什么,给你带。”

那一刻,姜宁然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像电视剧里,丈夫出差前,妻子靠在门框上,掰着手指头说“给我带这个、这个、还有那个”的那种画面。

不对,不是丈夫,还不是。他们才在一起多久?

一个月都不到。

她怎么就开始想这些了。什么丈夫,什么出差,什么妻子靠在门框上掰手指头,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脸一下子红了。

姜宁然岔开话题:“你不要淋雨,快回去吧。”

“你肩头都湿了。”她说。

屏幕那头,司峪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白衬衫上那一小片被雨丝沾湿的痕迹,在灯光下半透明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声,像是根本没当回事。手机被换到了左手。右手抬起来,指尖勾住领结,单手扯松了领带。

春训进入第三周,空气像被拧紧了发条。

这次春训除了讲课的老师,还配了一位助教。姓陈,叫陈伧,北外硕士在读,被学院派下来跟班。相比起其他同学,他对姜宁然格外严格。

作业多出一倍,材料多出三篇,每次模拟训练结束后的点评环节,陈伧对别人的反馈是“不错”、“有进步”、“继续保持”,轮到她就变成了“这里逻辑链条断掉了”、“这个措辞不够精准”、“你再想想,你能做得更好”。

有一次课后,陈伧把她留下来,单独说了几句话。

“姜宁然,我对你要求高,是因为我对你期望高。”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并非严厉,像在点拨她,“你有天赋,语感好,逻辑清楚,又肯下功夫。我不希望你只是‘过关’,你的路不止于此。”

姜宁然听明白,自己这是又有新的任务了。

她攥着笔记本,沉默着。

“下周的结业考试,我会全程参与评分,”陈伧重新戴上眼镜,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让我失望。”

果不其然,傍晚,她就收到了陈伧的通知:周五之前,完成一份一千二百字的写作短文。

ddl压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恰巧当天晚上有场杨千嬅的演唱会,班上躁动了起来。

“杨千嬅的演唱会!地铁过去十来分钟!有人搞到了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班里。

陈颐霜第一个冲过来找她:“姜姜,去不去?我们搞到了好几张票!”

董芋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机会难得啊,就在五棵松,看完就回来,不耽误多少时间。”

姜宁然犹豫了一下,她不敢偷溜。

“我不去了,”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陈伧额外给我布置了个ddl,我不敢去玩,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陈颐霜的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嘴巴一张就开始输出:“又是陈伧?姜姜你说他是不是针对你啊?别人交八百字他要你交一千二,别人改一遍他要你改三遍,现在连周末都不让你过了?他是来当助教还是来当你私人教练的啊?”

董芋在旁边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而且你听说没有,他其实风评不太好。”

“什么风评?”陈颐霜立刻来了精神。

“就是……”董芋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他特别喜欢给女生单独‘开小灶’,说是额外的指导,其实就是借着压力把人架在那里。给特别高的期望,让你觉得被他看重了,然后你就不好意思拒绝他布置的任何任务。听说上一期春训就有女生被他搞到崩溃,天天哭,他还说‘我是为你好’。”

陈颐霜听完,脸都黑了:“我靠,这不是以权压人。”

“姜姜,”陈颐霜握住她的手,难得认真起来,“你别搭理他。”

姜宁然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可是平时表现,评分、结业考试的评定,他都有发言权。我还是不能得罪他。”

“那好吧。”董芋在旁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姜宁然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陈颐霜还想再劝,但也知道姜宁然是好学生,像这种偷偷跑出去看演唱会的事,她就是再心动,也不会真的付诸行动。

“那我们走了啊,”陈颐霜拎起包,“你今晚随机应变。”

姜宁然点了点头。

晚上,她领到了手机,坐在床上,开机后第一时间打开了微信。

她给司峪嘉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我拿到手机啦。】

那头没有回复。

她等了三十秒,又发了一个探头探脑的表情包。

还是没有。

姜宁然通常不会主动打电话过去,因为怕他在忙,都是等着司峪嘉打过来。她等了会儿,见没什么动静,皱了皱眉,只好把手机暂且放在一边,翻开了笔记本,开始整理今晚的笔记。写了五行,看一眼手机。写了三行,又看一眼。

终于,过了几分钟,手机忽然震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嗓音轻轻:

“司峪嘉?”

电话那头传来他很轻的呼吸声。司峪嘉顿了一下,声音不紧不慢开口,带着那种她熟悉而又漫不经心的懒散腔调:

“给你买了样东西,寄到你们公寓楼下的信箱里了。去拿一下。”

姜宁然一愣:“现在?”

“嗯,现在。”

“……什么东西啊?”

“你自己去看。”

姜宁然心里紧张又期待,电话没有挂断。她攥着手机,趿拉着拖鞋从房间跑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成一片。

公寓楼下有一排老式的金属信箱,漆面有些斑驳,每个上面贴着房间号。玻璃门外,夜色沉沉的。她蹲下来,找到标着自己房间号的那个小格子,拉开。

一个黑白色的礼盒静静地躺在里面。

很漂亮的盒子,精致得不像话。大大的双C logo烙印在盒盖上,丝带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像橱窗里陈列的艺术品。

姜宁然的手指顿了一下,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她小心翼翼地抽开丝带,揭开盒盖。

黑色绒布托底上,躺着一条细细的钻石手链。链子是白金质感的,碎钻一颗一颗地嵌着,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把一小段银河折进了盒子里。姜宁然拿起来,金属微凉,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闪得她心尖都在颤。

她重新举起电话,整个人像呆住了一样,慢吞吞地站起身,嘴巴张了张,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拿到了?”司峪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嗯……”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像踩在云端上。

“喜欢?”

“喜欢。”她把那两个字咬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把这个梦惊碎。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这就开心了?”

司峪嘉似乎是在嘲笑她,但姜宁然没有证据。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笑她太好哄了。一条手链就能让她声音发飘。但紧接着,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他仿佛收起了那点漫不经心。

“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姜宁然握着那条凉丝丝的手链,认真地想了想:“嗯……想不到了。”

她已经很满足了。

“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尾音翘起来,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猫用尾巴尖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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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司峪嘉似乎是不满地“啧”了声,发出灵魂拷问:“目前就没什么愿望?”

姜宁然照顾着他的情绪,乖巧地说了个愿望:“有一个的,就是想要最后一周的考试顺利过关。”

考试顺利过关。

这就是她的愿望。

司峪嘉听着这六个字,舌尖慢慢顶了顶腮帮子。

不爽。

“考试过关这种事,求我没用。”他的语气还是那副冷淡的调子。

“我知道呀,所以我没求你,我就是说一下。”她在那头乖乖地回,尾音翘着,好像以为自己这样就算哄好了。

“嗯。”司峪嘉手机换到左耳,“但你求我别的,可能有用。”

姜宁然顿了一下:“求你什么?”

“求我出现。”

“啊?”

姜宁然愣了一下,心口重重一跳。

司峪嘉提点她。

“回头。”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话。但她听见了,不是电流声,不是幻听,是真真切切的,从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

两道声音,隔着几千公里,在某一瞬间,重合了。

姜宁然握着手机,慢慢地转过身。

校园的路灯下,司峪嘉穿着一件黑色薄外套,裤管微微晃动,深色裤子贴着笔直的长腿,双耳塞着白色airpods,他眼睫轻轻一抬,目光穿过飘浮的柳絮落在她脸上。

司峪嘉。

明明应该在香港的人。

姜宁然的大脑彻底当机,她倏地愣了神,站在那里,一手攥着那条钻石手链,一手举着已经忘了放下的手机,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司峪嘉朝她走过来,伸出手,捏捏她下巴,单纯地想碰碰她。

“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嘉奖60 温热的气息

姜宁然真的是傻了, 如同一尊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她瞳孔里映着司峪嘉的脸,从模糊到清晰,从“不可能”到“真的是他”。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整个身体、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抖。

太开心了。开心到发抖。

“你、你不是在香港吗?”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不像自己的,又轻又飘, 像四月的柳絮。

“提前回来了。”他松开她的下巴, 把手插回裤兜里,姿态懒散, 好像从香港飞回北京、深更半夜出现在她宿舍楼下, 是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还叫惊喜?”

姜宁然看着他一副“就是要哄我姑娘开心”的表情,鼻子一酸,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用攥着手链的那只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司峪嘉看着她的动作, 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哭了?”

“没有。”她的声音闷闷的。

“抬头。”

她没动。

他伸手,指尖抵在她下巴上,轻轻往上抬了一下。她的眼眶红红的, 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水光,但嘴角是翘的, 一副又想哭又想笑的样子。

司峪嘉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了一下。

“这么想我?”他的声音低下去, 带着一点不正经的、故意逗她的语气。

姜宁然刚想点头, 话还没出口, 他又开口了。

“那许愿的时候怎么不说想见我?”

司峪嘉垂下眼,捏着她细幼的手腕,把那条手链的一端绕过, 金属搭扣轻轻一扣,细碎的钻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姜宁然感觉到腕间那一小片金属的凉意,和他指尖残存的温度叠在一起,心跳快得像擂鼓:“想的想的!我想的!我就是刚才一下忘记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什么,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她的回答,叠在一起,像小学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紧张到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是真的想。很想。想到每天晚上在走廊尽头蹲着打电话,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心里又甜又酸;想到在自习室复习到崩溃的时候,把脸埋进手臂里,在心里偷偷喊他的名字;想到刚才在台阶上拆开那个盒子,看到那条手链的瞬间,第一个念头不是好漂亮,是“要是他在就好了”。

他就在了。

司峪嘉看着她红透的耳朵,指尖捻了捻那片薄软的红,像在揉一朵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花。他没说什么,只是收回手,插进裤袋里,下巴朝校门的方向抬了抬:“饿不饿?带你吃东西。”

姜宁然重重地点头,跟着他在校道上走。

司峪嘉走到车里把礼盒丢进去,打开门拎出一提袋子,姜宁然瞥了一眼,是某家餐厅的打包盒,封得很严实,袋子外面还裹了一层保温袋。

“是什么?”

“木糠布甸和西多士,还有椰子芒果卷,香港带回来的。”

姜宁然愣了一下:“你从香港打包的?”

“嗯。”

“坐飞机吗?”

“不然呢,游过来的。”

“……”

几千公里的距离,飞机要飞三个多小时,司峪嘉居然真的拎着几盒甜品,穿过了整个天空,千里迢迢来给她投喂。

两个人沿着校道走了不远,在一个比较昏暗的角落找到一张长椅。

路灯的光被茂盛树木枝叶切成碎片,零零星星地落在椅面上。他们在暗处坐下来,头顶是沙沙响的树叶,对面是安静的操场,远处有零星的几点灯光。

司峪嘉打开保温袋,把打包盒一层一层拆开,冰的依旧是冰的,热的还是热的。保温袋里放了冰袋,分门别类,一样都没串味。

她捧起那盒椰子芒果卷,外皮好像是椰子冻做的,薄薄的,半透明的白色,一圈圈切开,能隐约看见里面裹着大块的新鲜芒果肉。一口咬下去,椰香先涌上来,芒果紧接着在嘴里化开,甜得刚好,不腻。

“很好吃,你不试试看吗?”姜宁然把勺子递过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司峪嘉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另一只手随意抓着手机。

他不怎么吃,就看着她吃。看她挖了一勺又一勺,看她吃到好吃的会眯眼睛,嘴角沾了一点椰奶都不知道,嘴唇被甜品润得亮晶晶的,像刚洗过的樱桃,一张一合间,露出一点贝齿。

司峪嘉盯着那两片唇看了两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心痒难耐。

目光变得幽暗起来,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一点懒洋洋的侵略性,明明已经锁定了,却偏要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你喂我。”

姜宁然浑然不觉,乖乖地给他喂了一口。

她吃着吃着,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跟你说,我们那个助教叫陈伧,之前跟你提过的,他今天又给我加了一份作业,要写一篇小短文,周五之前交。”她咬了一下勺子,声音听起来真是委屈死了。

“我下周还有考试,结业考,他全程参与评分,我今天背了两百多个单词,脑子真的要炸了。”

司峪嘉听着,没插话。

“其他同学都去听杨千嬅演唱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五棵松,都不远,她们弄到了票,叫我一起去我没敢去。我只能在这儿继续温书。”

“我感觉好像回到了高三,不,比高三还苦。附中的高三没这么让人喘不过气。”

司峪嘉安静了几秒,忽地意识过来,她也是在京城附中念的高中。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你以前在附中读文科?”司峪嘉忽然开口。

“嗯。”

“几班?”

“六班。”

司峪嘉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星光从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眉骨上,让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你以前见过我吗?”他问。

见过吗?

当然见过。

但姜宁然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怎么可能没见过。

高一的时候他在隔壁楼,放学的时候她总会在楼梯拐角故意走慢一点。升旗仪式的时候她总会偷偷找寻他的身影。还有某次篮球场上,他被其他班的男生撞了一下,膝盖着地,滑出去很远。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差点冲下看台。

“可、可能见过吧,我也不记得了。”她慌乱地说,顿了顿,为了把谎圆得更真一些,又补了一句,“我们,不在同一栋楼的。”

姜宁然的心跳砰砰地响着。她撇开眼,没敢看他。

司峪嘉牵起她的手,眼底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光,眉梢微微一挑,语气慢悠悠的,带着那种她最招架不住的、懒洋洋的逗弄:“你怎么知道我在哪栋楼,嗯?”

姜宁然愣住了。

她硬着头皮,憋出一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解释:“……附中不就那几栋教学楼吗,文科理科分开的,我猜的。”

司峪嘉看着她,没说话。

姜宁然心虚得要命,赶紧换了个话题。她低下头,拿勺子挖了一口木糠布甸,声音小小的,带一点点试探的意味。

“司峪嘉。”她叫他名字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放轻声音,眼里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嗯。”

“……你喜不喜欢我啊?”

司峪嘉偏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乱糟糟的丸子头滑到她还沾着奶渍的嘴角,最后落在那双亮晶晶的、藏着一点小期待的眼睛上。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角轻轻蹭了一下,把一点木糠碎屑蹭掉了。

然后他笑了,声音是笑着的。

“不喜欢你能给你带好吃的?”

他说的这句话,像是在哄她,又像是说一些符合当下这个场景的话。

姜宁然看着他的眼睛,那张脸忽然在路灯下变得格外清晰,就像那种不动声色就能把人的魂勾走的、笑一下就能让全世界原谅他的、颠倒众生的狐狸精。

眼尾微微上扬,瞳色很深,偏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妖冶。

这样一个问题,他没有正面回答。

但姜宁然不想破坏这个氛围。司峪嘉好不容易飞回来,好不容易坐在她身边,好不容易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屏幕和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起来,像是要他给一个担保。

“那你可不可以给我唱歌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和开玩笑的成分,“我的同学都可以去听杨千嬅演唱会,我不可以。”

司峪嘉不说话,不置可否。

“我的同学都能去听演唱会,”姜宁然一本正经地开始摆理由,还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不可以。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她其实知道司峪嘉唱歌很好听。

高一的时候,有一次他在自己班里唱了一首歌。好像是某个下午,班会课还是什么活动,有女生偷偷录了视频,传到Q.Q空间里。权限设得很高,不能下载,不能转载,只能在线看。

姜宁然是在某个同学手机上看到的,她跟着一起听,偷偷心动,却不能保存起来。

视频画质很差,噪点很多,声音也录得不是很清楚。周围有嘈杂的起哄声,他唱的那首歌她甚至叫不出名字,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很好听,低低的,清冽的,像冬天的泉水。

姜宁然正出着神,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温热的气息覆上来。司峪嘉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来,松松地环住了她,胸膛贴上她后背的瞬间,姜宁然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

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进行。

“想听什么?”他贴着她的耳朵问。

姜宁然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她没想到司峪嘉真的会答应。

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了,从她暗恋了他整个高中,跨越时间,从无交集,从QQ空间的几十秒模糊视频一路追到此时此刻——他终于要亲口唱给她听了。

她好像奢求得太多了,她想把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的、嘈杂的、却好听得不像话的声音,换成此刻真实的、清晰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处处吻。”她说。

杨千嬅的这首歌,一吻便颠倒众生,一吻便救一个人。

司峪嘉看了她一眼,眉尾慢慢抬起来,唇角一扯,带出一抹痞里痞气的弧度,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倒是会点”。

“你会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粤语歌,也不知道司峪嘉会不会唱。

司峪嘉盯着她看了两秒,不正经里偏偏掺了三分认真,然后他认了。

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他,瞳仁里映着路灯的光,像只讨食的幼猫。他完全被拿捏,认栽地垂下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从鼻息里漏出来的。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正经唱歌的那种开口。嗓音有种渣苏感,低沉,不找调,也没有拉开距离,他就那么保持着下巴抵在她肩上的姿势,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懒洋洋地溢出来——

“你爱热吻却永不爱人,练习为乐但最怕熟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的修饰,带着一种原始的、懒洋洋的沙哑。他唱得很轻,像在她耳边说一个秘密,那种似唱非唱、似说非说的感觉,让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钩子。

“你爱路过去索取见闻,陌路人便特别有份好感……”

杨千嬅的粤语。他咬字很准,比她在那个模糊的视频里听到的还要好听一万倍。因为这次不是隔着屏幕,不是压缩过的音频,是他的声带在她的耳廓旁边震动,带着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变成一阵阵的酥麻。

“你亦爱别离,再合再离,似花瓣献技叫花粉遍鼻……”

姜宁然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呼吸忘了,心跳乱了,手指攥着衣角攥到指节发白。

副歌起来的时侯,司峪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剩下气息在唇齿间摩擦:

“一吻便偷一颗心……”

气息拂过她耳廓,她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一吻便杀一个人……”

司峪嘉唱到“杀”字的时候,嘴唇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她的耳垂。不是吻,是蹭,是那种比吻更让人腿软的、若有若无的触碰。

他唱了几句过后,停下来。

唇还贴在她耳边,没有退开。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抬了起来。

修长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将她的脸掰过来。

她被迫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

司峪嘉的脸就在她面前,近到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一半的脸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歌声停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宁然以为他要亲吻自己。

司峪嘉用唇在她耳朵贴了一下,气音裹着笑意,懒洋洋地漏出来。

“宝宝,你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了。”

司峪嘉没有亲她。

他只是用拇指蹭了一下她耳后的皮肤,他的嘴唇贴上了她滚烫的耳廓,姜宁然却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那两个字。

宝宝。

司峪嘉叫她宝宝。

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姜宁然害羞得想要别开脸,但又被他掐稳了腰,哪哪都动不了。

姜宁然咬着嘴唇不说话,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蝶翼。

然后她感觉到了。

司峪嘉的唇瓣。

极轻极慢地,描摹了一下她耳廓的弧度。

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是那种故意的、刻意的,带着明确挑逗意味的一舔。湿润的、温热的,从她耳廓的外沿,滑至最敏感的那一小片软骨。

姜宁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尾椎骨窜上来一阵酥麻,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她拼命想要想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想单词,想课表,想明天的任务安排?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姜宁然余光里,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后脊一僵,两只手掌间不自觉地用了点力,推开了司峪嘉。

力道不大,但很突然。司峪嘉感受到她的抗拒,动作顿了一下。他停在原地,鼻尖还离她的耳廓不到一寸的距离,呼吸还带着没散尽的温热。

他慢慢松开了掐在她腰侧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离开,像潮水退去时最后的那几道浪。

司峪嘉挺不爽地退开了几厘米。

不远。刚好够他低头看清她的表情,随后跟着她的视线一道看过去。

校道的另一头,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陈伧正从不远处经过,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二人的方向。

姜宁然有些害怕,陈伧是管纪律的。

一对上陈伧那道鹰眼般的目光,她就有些胆怯。不过庆幸的是,陈伧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脚步没有停,径直朝某个方向走远了。

陈伧似乎并没有打算走过来盘问什么。

那道压迫感随着他背影的远去慢慢消散,但姜宁然的心跳还没缓过来。

司峪嘉垂眼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他插在兜里的那只手,拇指抵着裤兜边缘,一下一下地蹭,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刚刚那个就是我们的助教。”姜宁然低声说,解释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紧张,“他管纪律的,好严格。平时表现、出勤、晚归,他都记。”

“他记他的,你怕什么。”司峪嘉开口,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姜宁然咬了咬嘴唇,没回答。

看着她那副又乖又怂的样子,司峪嘉忽然伸出手,指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姜宁然轻轻“嘶”了一声,抬起头瞪他。

“别想了,”他说,语气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调子,“人都走了。”

姜宁然揉了揉被弹的额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疼”,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他唱的粤语歌。发音很准,尾音里带着一点老派的味道,不像是随随便便学着唱的。

“你粤语怎么那么好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好奇,“刚才那首处处吻,你唱得好好听的。”

司峪嘉看了一眼消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随手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老爷子是广府人,小时候跟着他和他部下住过几年,听多了就会了。”

姜宁然愣了一下。她想起历史书上写过,那支队伍里有很多广府人,粤军忠魂,说着同一种方言,唱着同一支歌谣。老爷子的部下大多是同乡,进进出出都带着那口软软的粤语腔调。

“那你会说吗?粤语。”她问。

“怎么,想听?”

姜宁然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说一句可以吗?”

司峪嘉偏头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那种痞痞的、坏坏的笑又浮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能她一个人听见。几个音节从他唇间滑出来,又快又轻,像流水淌过石头。姜宁然没听懂,但她听出了那个尾音,缠绵又暧昧,和他平时说话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完全不同。

“什么意思?”她眨了眨眼。

司峪嘉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扬了扬眉。

“不告诉你。”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姜宁然咬着嘴唇,犹豫了两秒。她太想知道了。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好磨人,勾人又磨人。她的好奇心像被猫抓了一样,痒得不行。

“……求你。”她小声说。

司峪嘉看了她两秒,忽然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嗤笑一声:

“细蚊仔唔可以谈情说爱,等你大个啲。”(小女孩不可以谈情说爱,等你长大一些。)

姜宁然没听懂全部的词,但这句里,谈情说爱四个字她听明白了。还有“等你”,等她变成那个“大个啲”的、可以谈情说爱的人。

粤语里“细蚊仔”是形容小孩子的,刚学会走路、说话还奶声奶气的那种。

但她不想当细蚊仔。

“……我不是细蚊仔。”她小声辩驳,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服气的倔强。

不给亲还不是细蚊仔?

细蚊仔才会这样。怕被老师看到,怕被记过,怕评分表上多一个减分项。细蚊仔才会在他准备亲上去的时候,忽然推开他,像做贼一样慌张。

司峪嘉垂眼,小姑娘正低着头,睫毛颤着,脸颊水灵灵的,干净、柔软、不经世事,嫩得能掐出水。

“嗯。”他昂着头,语气认栽,“不是就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