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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黑人格实在是出现得太过突然。

虽然其实他每次的出现都是这么突然, 让人完全意想不到。

不过这次的惊吓比起前两次有增无减,卫清漪现在是真的要深呼吸了。

她唇上残留着刚才亲吻过的酥麻感,仍旧是湿润的, 大概还染着一层水泽, 因为她抿唇的时候自己尝到了。

而他显然注意到了这点痕迹, 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意有短暂的凝滞, 双眸中涌动着一种古怪的情绪。

她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可能是像他之前做的那样, 想用湿冷的触手把她勒到窒息,也可能单纯是想把她撕碎。

那种情绪外露得太明显,他几乎没有掩饰。

但还好这两种选项都没有发生, 黑人格只是冷哼一声, 脸上依然笑着,几乎像个气质明艳的少年, 可声音却渐渐阴郁。

“看来我是打扰到你们了。”

他的态度还是那样带着躁动的恶意和攻击性, 但语调不如正常时候自然。

卫清漪看到了原因,他脖子和手腕上,有着若隐若现的黑色痕迹,偶尔一晃眼, 她甚至错觉能见到枷锁浮现出来,但下一刻又隐没下去。

在她的记忆里,那些枷锁是黑漆漆的, 坚硬的, 有着冰冷如铁的质感,但此时看起来,它们几乎接近于某种浓郁的阴影了。

而且上一次,在她念出咒言, 枷锁出现的时候,黑人格也就消失了。

但现在,这道束缚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

她清了清嗓子,艰难地转移了话题:“看在我们已经认识三次了的份上,我能不能问一下,你这回是怎么出现的?”

“怎么,你不想看到我?”他语气讥诮,“不过也是,你们刚才不是挺激烈的么,被打断了很不高兴?”

卫清漪在跳坑的边缘及时止住了。

她可千万不能回应这个打不打扰的问题,不管什么答案,反正肯定至少都会得罪一方。

毕竟她非常怀疑,裴映雪这两个人格之间是有记忆共通的,虽然白人格表现得更隐晦,但她总觉得,他应该也稍微知道一点自己失控时候做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而是又摸了一下近在咫尺的触手,试图先从缠住她的束缚里挣脱出来,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但这回效果就没有上次好了,触手虽然一颤,但依然缠绕着她,没有再缩回他的身体里。

黑人格看着她的举动,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但那神色里绝无善意,只是恶劣。

“你该不会以为,它们就只有困住你这点作用吧?”

“你还没试过别的呢。”

话音落下,有两支触手沿着她的后背爬行上来,湿漉漉地绕过脖子和下巴,尾端碰到了她脸上。

他的手指则顺着她脖颈的弧线向下,触感冰凉而柔滑,让她克制不住地绷紧了,头皮发麻,就像正在被野兽打量着哪里好下口。

“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这些东西还能做到什么吗?要不要试试?”

虽然知道肯定没用,但卫清漪还是坚决摇头,表示自己强烈的抗拒。

谁没事要试这种事情啊??

她刚刚要开口说话,忽然一愣,又飞快地闭上了嘴。

因为触手已经弯曲起来,爬行到她唇边,形态变得怪异,仿佛一半溶解,变成了某种柔软又坚韧的黏液,只要她一张开唇,就能随时渗入缝隙里。

救命这真的太变态了!

黑人格却因为她的反应而显得更愉快了:“我想想要怎么开始,嘶,可以让它们爬进你的身体里,堵住你的呼吸,让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窒息……不能挣扎,也结束不了自己的生命。”

他暗红色的眼眸幽深,话语中带着摄人心魄的寒意。

贴在她唇上的触手蠕动了一下,如黏液流淌,似乎准备要真的实践他描述中的过程。

卫清漪艰难地仰起头,看向他泛着红的眼瞳。

在这种情况下,她反而向他笑了,一点也不意外。

“你说这些其实是想吓我,对吧?不过我更好奇,你明明随时可以杀了我,为什么不动手?吓唬我有什么额外的乐趣吗?”

暗红的眸子瞬间冷下来,森然的视线冻在了她脸上。

凉意忽然像刀锋一样锐利。

他露出一种她没有见过的神情,像是已经被她激怒,却又为其他难言的情绪所干扰,因此显得阴沉沉的。

卫清漪感觉,自己大概一时不慎,稍微有点挑衅过头了。

因为他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很想绞断她的脖子。

她果断开始认怂:“你要是不想回答,就当我没……”

未说完的话音戛然而止。

在这一瞬间,她第一次真正尝到了触手的味道,一种凉凉的,黏糊糊的,有点像浆液,但是又更加坚韧有实质的感觉。

他居然真的要实践刚刚恐吓她的话了。

卫清漪愣了不到两秒,然后本能地咬了下去。

她咬得很重,大概是比黑人格咬她那两次还要更重,触手虽然不会渗血,却不代表没有感受。

“——嘶。”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唇,眸中的暗潮涌起,红色深得像血,不知道是因为咬伤带来的痛楚,还是更怪异的愉悦。

这一次,明明是她在反击中成功伤害了他。

但很离奇,很诡异,卫清漪竟然从触手的颤动和他的反应中觉得,他不仅没有进一步被激怒,反而正在变得非常……兴奋。

或许兴奋得有点过头了。

以至于从开始就若隐若现的枷锁彻底浮现出来,而且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勒得更紧,令他苍白的皮肤都陷下去。

仿佛某种桎梏在威慑,在逼迫他立即停止。

然而黑人格全然置之不理,却将原本就放在她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力道,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桎梏,只想让她和他一样感到呼吸不畅。

他有病吧!

卫清漪猛地把触手扯出来,甩回了他身上,然后就要召唤自己的灵剑。

还好这次惊鸿没被他弄走,看她不给这些触手砍个化整为零!

可她的反应似乎还是慢了一步。

剑刃出鞘的一刹那,暗红色也在从他眼底飞速褪去。

就像被强行从这具身体里驱散,随即为汹涌的漆黑所淹没。

他眼睫一动,再度睁开眼看向她时,眸子已经是纯然的漆黑,含着一点温润却显得迷茫的意味。

“我刚才……失控了吗?”

卫清漪差点要挥出去的剑险之又险地收了回来。

她迟来地意识到,白人格居然回来了。

但是之前,她还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生了连续两次突然的转换。

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的触手处停了一下,语气居然还堪称冷静:“我失控的时候有没有伤害你?”

卫清漪下意识瞥了眼自己手里的剑,和他那些缠在她身上的触手:“呃,这个……怎么说呢……”

顺着她的视线,他也看到了自己衣服下漫延出的混乱,沉默了一瞬。

那些触手的行动戛然而止,如同被什么力量突然截断,瞬息之间就融化成一体,然后无比迅速地向他的身体中收回。

似涨落的潮水猛然退去,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卫清漪眼睁睁看着那根被她甩出去的触手也没入其中。

不是,那个她刚咬过啊,上面还留着牙印呢。

好怪,太怪了。

裴映雪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异样,连那个其实稍微有点明显的齿痕都视若无睹。

他不经意般地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停留在触手留下的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上,似乎想将它抹去,又迟迟未动。

顿了一会,他也许是回想起来刚刚的事情,语气低缓道:“对不起,也许是这次的礼仪,对我来说太过刺激了。”

卫清漪迟疑了一下:“没事……也不能都怪你。”

其他倒无所谓,但说到这个,她就更比他不好意思了,不管怎么说,事情是她自己先开头的。

即便是现在,卫清漪也并没有因为刚才做的任何事情而觉得后悔。

她只是有点犹豫,因为某些令人意外的细节。

比如前两次,枷锁稍微现出痕迹的时候,黑人格就会濒临消失。

但这回,虽然黑人格存在的时间很短,可他全程都是戴着镣铐在和她说话,直到最后枷锁彻底显现,才终于制止了他。

即便那是严厉的束缚,他好像也并不在乎。

她心想,这算是变好还是变坏的征兆?

*

午前,庭院间草木茂密,日光照在未晞的晨露上,树叶间鸟鸣喳喳。

辛白正百无聊赖坐在桌边啃着烧饼,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卫清漪站在眼前,脸上顿时满是惊喜:“原来是你,太好了,今天是不是正好有空闲可以说话了?”

虽然他们刚彼此确认身份,但因为各种打断,还一直没能再单独讨论一下穿书的事。

卫清漪把手里的东西收进袖子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是啊,我从外面进来,刚好就看见了你。”

昨日的刺激经历过后,她神奇地睡得还行,完全没有失眠,以至于今天起了个大早,又悄悄离开房间,出门捣鼓了一会才回来。

看来在这里呆得越久,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是越来越强了……只能说都是从裴映雪那练出来的。

辛白倒没有关注她出门的原因,胡乱点点头,迫不及待先开了口:“我昨天就想问了,你既然是魂穿过来的,那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你当时怎么知道要去望月津?”

“我是这本书的读者啊,你应该也是吧,不然为什么会穿进来?”

卫清漪闻言不免有点疑惑,但还是解释:“我看到最新的内容里,主角团准备赶路经过望月津去千鉴城,想着我尽快过来也许还能碰上,所以就直接来了,刚好遇见了你们。”

“主角?”

辛白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模样略显古怪,甚至好像有点心虚。

卫清漪自然看出了他态度的古怪,更疑惑了:“就是王铭啊,王铭难道不是这本书的主角吗?”

辛白踌躇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是主角,可是主角也没用啊,这又不是真的小说世界。”

他说完意识到说漏嘴,立刻闭上了嘴。

但卫清漪已经察觉到不对:“等等,你不是因为看了一本小说才穿进来的?”

“算、算是吧。”

辛白见势不妙,飞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桌子底下就是一个滑跪:“我说!我说了你千万别揍我!”

卫清漪无语地坐在原地:“我为什么要揍你……”

她哪里看起来像是那么暴力的人了?

辛白看她脸色确实正常,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扒着凳子道:“其实,我也算是看了你说的那本小说,但小说本来就是我写的。”

卫清漪顿时一愣:“啊?”

亏她一直以为辛白是和她一样的小说读者,可原来他自己就是作者?那这应该算是作者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里?

她倒还没想到,男频也能有这种发展,毕竟要是在她看过的某些其他文里,穿书的作者十有八九就该和反派谈个恋爱了。

可惜这本小说还没写完,她也不知道最终反派到底是谁,只能胡思乱想一下。

辛白察言观色,老老实实又坐回了凳子上,痛快交代了事实:“是这样的,我是某点的作者,你看的书叫《剑道至尊》是吧?那就是我写的。”

“所以,这么说起来……”

卫清漪思考了一会,终于得出最直接的结论:“岂不是因为你把和我同名的角色写死,才导致我穿进来的?”

“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辛白一脸惊恐,连连摆手,“虽然我确实写了这个情节,但是只是照抄这里的故事发展,原因与我无关啊!我只是个故事的搬运工而已!”

“什么意思?”

辛白叹了口气:“哎,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绝对是真的。事情的起因是我从几年前开始做一个梦,梦里经常见到一片特别宽的湖,然后我从湖里照镜子,照到了一张很像的脸,你猜是谁的脸?”

卫清漪卡了一下。

他这个神神秘秘的语气,肯定不是本人,难不成是和她一样,看到了原身的脸?

可他是身穿的,哪来的原身……不,等等,她忽然灵光闪现,想到了他和王铭的相似。

相似,那是否也可以类比成一种水中镜像?

“你看到了王铭的脸?”

辛白一脸震撼地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卫清漪:“……说正事。”

辛白忙不迭道:“没错,我看到了他,本来我以为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梦,可是后来,我一直梦到他的经历,从他家破人亡,直到遇见一位神秘散修,接受师父的传承,再到后来追查真言教仇家的事情。”

结合他先前说的那句“我只是故事的搬运工”,卫清漪反应过来。

她思索道:“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真的创造了这本小说,而是先看到了异世界,看到了王铭这个人身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然后才写出来小说?”

辛白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给她竖了个崇拜的大拇指:“对啊对啊,你果然是天才!”

卫清漪好不容易消化完了刚才获得的消息,也像乔慕青一样趴在了桌上,苦恼地捂住额头。

“怎么是这样啊……”

信息量也太大了,救命。

所以其实,从头到尾,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她认知中的那种穿书?

本来她还以为,只需要和辛白讨论出穿书的具体原因,结果却彻底颠覆了她最开始的观念,连穿书的这个设想都被打破了。

也就是说,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名为《剑道至尊》的小说世界。

甚至有可能,它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不同世界。

辛白见状收回手,两手按在膝盖上,有些局促地安慰:“其实我刚穿进来的时候都吓死了,因为我一直以为这些只是我的梦,没想到真能亲身经历……但是呆了这么久,心里也想通了点,反正事已至此,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也没有别的路选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同情道:“我看咱俩还是先接受现实吧。”

卫清漪边喝茶边出神,完全没尝出来味道。

她原先以为,这里是本书,才想着也许走完主线她就可以回去。但如果根本不是,那造成她和辛白穿越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问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吧,辛白的想法确实也对。

反正事已至此,对着一个无法马上解开的谜题,心急也没有用处。还不如先慢慢适应这里的一切。

就像在巢穴里一样,有时候出路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等她消化完事实,慢腾腾回到房间的时候,一推开门,眼前就不出所料地出现了坐在镜子前的白衣身影。

“你又在等我系发带了?”

卫清漪丝毫不觉得奇怪,虽然吐槽,但还是诚实地走到了他背后,拿起妆台上的发带。

裴映雪在镜中向她露出一丝浅笑,神色却有种温和的笃定:“这不是我们约好的么。”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梳个头发,系上发带,这么简单的事情,明明他自己也很容易做到。

不过裴映雪这个人就是格外执着,从最初那次束发开始,往后的每天,他都一定要等她来完成这些环节,等到她自己心甘情愿为止。

所以她吐槽归吐槽,还是很快给他梳好了头发,顺手给发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收回手时,她袖中的东西没有放稳,滑了出来,露出深色的一角。

距离这么近,裴映雪自然看见了。

但他仍旧不动声色,只是轻声问:“你今天早上出门,是不是为了这个?这是什么?”

卫清漪本来可以直接回答,因为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一对上镜子里他专注等待着的目光,却无端有点赧然起来。

僵持几秒,她飞快地掏出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往外走:“一个特别惊喜,你自己看吧。”

那东西并不大,触感柔软,是普通的布袋。

裴映雪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条红线编成的手链。

做工算得上精致,看得出来用了好几种不同的编织花样,上面还穿着几颗小小的银铃。

他拿起来晃了晃,那些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清晰而悦耳,就像在巢穴中的时候一样。

裴映雪露出一丝笑意,走上前,步伐看似轻缓,却始终跟在她的身边。

“很值得惊喜,这是你给我编的吗?”

卫清漪脚步一顿:“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着笑,柔声道:“你能帮我戴上么?”

她停了下来,一边给他系上,一边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你能猜到是我编的?有哪里看得出来不熟练吗?”

卫清漪之前也没有编过这种复杂的手链,完全是跟门口那个摊子上的老婆婆现学现卖的。

老婆婆一看就是持业多年,技艺相当纯熟,教完她又看着她学的时候,边笑边叹气,搞得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手法太烂了。

裴映雪轻轻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手链尾端的丝绦,神色含着明显的温柔:“不是,你做得很好。”

可他还是不说为什么。

这个人又开始坏心眼地逗她了。

卫清漪拒绝上当,心想不说就不说吧,反正她送都送了。

不过其实,她本来是没准备再让他戴什么手链的,只是那天经过小摊时,她意外地发现,裴映雪似乎对这种形式上的束缚并不抗拒。

也许是因为,她没法像他做的一样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所以他接受用其他替代的方式来标记,不管是银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是某种留下痕迹的证明。

“叮铃铃——”

细碎的银铃响声中,红线的尾端相互缠绕在一起,织成一道鲜亮的结,最后被她圈在他的手腕上。

裴映雪自己总是穿得很素净,好像只有黑色、白色和银色这几种简单的色彩,如同一张未经渲染的白纸。

而这张白纸上如今多出来的颜色,都是她送给他的。

青荷色的发带,朱砂般明艳的红绳。

卫清漪低着头,慢慢系好绳结后,从他腕间移开,却又很快再次牵住了他的手,这次是十指交扣。

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小声道:“那就说好了,从现在起,你要一直戴着它,不许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我们珍贵的铃铛又回来了!

第32章

上午的大堂里, 天光明亮。

乔慕青打着哈欠下楼时,意外地发现众人都已经聚齐,她成了最晚到的一个。

“哎呀!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她不好意思地挠头, “都是因为我昨天兴奋过头, 睡得太晚了。”

王铭看了看她眼下的淡青, 难得主动道:“没事, 我们已经奔波了好几日,是该放松一天。”

乔慕青稀奇地瞧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贴心了?平常你还三天两头要教训我的。”

王铭却不回答了, 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啾啾。”

突然间,一阵鸟叫声吸引了乔慕青的注意。

她不由得望向声音的来源, 木桌上居然少见地聚集了许多鸟雀, 有的团成一团,也有的连蹦带跳, 啄食着白衣少年时不时扔下来的馒头碎屑。

裴映雪坐在桌边, 不紧不慢地掰着手里的东西,喂给围成一圈叽叽喳喳的小鸟。

乔慕青满脸惊叹:“这是哪来的?”

辛白忙道:“昨天夜里我吃剩下的馒头,反正隔了夜的东西也干巴不好吃,我就给裴公子喂鸟了。”

“我不是问馒头!”乔慕青眼睛发亮, “我是说这么多小麻雀!它们怎么都聚在这儿啊?”

辛白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刚刚忽然飞过来的。”

卫清漪戳了一下不断蹭着她手指的灰羽团子,有点心虚地没有回答。

她倒是知道这些鸟具体是怎么来的, 还亲眼见到了受害鸟的受害过程, 可惜在不说出裴映雪身份的情况下,她实在没法解释。

好在乔慕青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也没放在心上,径直拉开凳子坐下, 也想像她一样摸摸小鸟的羽毛。

然而,麻雀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蹦蹦哒哒地跳开了,连羽毛尖都没有被乔慕青的手碰到。

乔慕青见状悻悻缩回手,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王铭,我肯定是跟你待一起太久,魅力大打折扣,不然怎么现在连小鸟都不跟我亲近了!”

平白被殃及到的王铭满脸无语,没好气道:“我看是它们也嫌你太吵了。”

两人又开始日常拌起嘴来,辛白习以为常地在旁边围观,除非吵得厉害,否则他是不会出声干涉的。

只有裴映雪静静喂着鸟,仿佛在倾听它们的声音。

半晌,他抬起头道:“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去码头区查探的时候,我们好像找到了一处有异常的院落。”

“什么?!”

乔慕青跟王铭的斗嘴戛然而止,她的身体一下前倾,迫不及待地盯着裴映雪,“在哪里,怎么回事啊?”

王铭也略显诧异:“怎么昨天没有听到你提起?”

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卫清漪连忙打圆场:“确实有这回事,但昨天我和他讨论了一下,觉得只是有点让人怀疑,但不能完全确定,就没有特地跟你们说。”

主要她以为裴映雪的傀儡最多也就是找出大致的范围,没想到他定位得这么精确,一下连具体的住处都找出来了。

裴映雪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嗯,但我今天又想起了一些可疑的细节,所以值得去看看。”

他松开手中的最后一块碎馒头,让簇拥上来的麻雀将它啄食干净,然后轻轻擦去手上的碎屑,向卫清漪心照不宣地弯起唇角。

乔慕青和王铭听完对视一眼,果断下了决定。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吧!”

*

临水的街巷寂静无言,幽深的空间里,唯有水声潺潺淌过。

这片地方是他们昨天都没有来过的,几乎在居民区的最角落里,很偏僻,要经过几条曲折的小路才能进来。

卫清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前面那堵爬满了翠绿藤蔓的墙,压低了嗓子:“你说的是这片位置?”

裴映雪也配合地凑近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流吹过:“就是在这里。”

“我还以为会很吓人呢,”乔慕青探出头望了望,小声喃喃,“看着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

这片院落跟旁边的民居没有区别,只是显得很安静,因为靠近水边,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还奇怪地混了一丝药材散发出来的苦涩味道。

他们在这里停下脚步,除了裴映雪完全不紧张以外,其他人都很戒备,王铭的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乔慕青则攥紧了腕上可以化鞭的手镯,上面的灵光隐隐闪现。

王铭如往常那样走在最前面,不再犹豫,用剑鞘轻轻顶开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过里面没有猜想的杂乱,反而算得上整洁,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院角有口石井,井沿布满了深绿色的湿泞苔藓。

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屋,左右各有厢房,窗户纸上都积着灰,基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但那股苦涩的气味,在这里愈发浓重了,几乎快要凝成实质,压在每个人的鼻端。

王铭见状皱起眉头:“慕青,你去看旁边的厢房,辛白跟我搜主屋,如果有什么问题,马上弄出声音来示警。”

他和乔慕青、辛白配合惯了,分配任务也主要是考虑三人的位置,说完才后知后觉地一怔,迟疑道:“卫道友,裴公子,抱歉,要不……”

卫清漪当然不会因为这个计较,主动道:“慕青一个人可能不安全,我们就和她一起吧。”

王铭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好,有事相互照应。”

他向辛白招了招手,两人率先朝主屋过去,走到主屋门前,发现门居然没上锁。王铭侧耳贴近门边,里面也并无任何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条木椅,一张空荡荡的硬板床,好像很久都没有人使用过。

然而,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却用某种暗红色的材料,绘制着一个足有四五尺宽的复杂图案,那个图案由无数扭曲的符文和线条构成,看久了竟然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

辛白本来谨慎地呆在他身后,探头看了眼,倒抽一口凉气。

王铭眉头紧锁,蹲下身,指尖在图案边缘轻轻一蹭,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不是朱砂。

有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铁锈与某种草木灰烬的味道。

就在这时,东厢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王铭眼神一凛,立刻抓住辛白的肩,顷刻间就掠出了主屋,直接往东厢而去。

东厢房门口,乔慕青刚迈出来,人倒是安然无恙,只是见到他们,马上往里面一指。

“我刚想叫你们过来看,里面有人,有好多人!”

王铭见她没事,略微放松了一些,辛白也拍了拍胸口:“慕青姐,你突然喊了一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事了。”

乔慕青没好气地把他俩往门里一推:“你进去看看就知道我为什么喊了。”

这里比主屋还要更阴暗和潮湿,药味几乎刺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屋子里的情形展露无遗。

没有预想中凶神恶煞的真言教徒,除了早进来的卫清漪和裴映雪以外,只有七八个陌生的人影,靠着墙壁,或坐或卧,悄无声息。

他们穿着寻常的粗布衣服,有男有女,每个人都是双眼紧闭,面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胸口也不见丝毫起伏,呆滞得如同泥塑木雕。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凝结在某种似怒似怨的痛苦状态,仿佛戴上了狰狞可怖的面具。

王铭脸色严肃下来,看向蹲在某个人影旁的卫清漪:“是死人?”

卫清漪抬眼看他,却摇了摇头:“不是,我刚刚试了,还活着。”

她按过了这几个人的颈动脉,触感完全是冰凉的,像是已经失去了生机的状态,然而皮肤下,又偏偏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只是已经很慢很慢,难以察觉到。

所以确切来说,他们应该还“活”着,但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活着。

王铭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凝固在最痛苦时刻的面孔,最后,落在他们每个人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在那里,锁骨下方,都用铁钉穿着黄符,上面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画了一个个和主屋地面图案一致的细小符文。

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仿佛有生命般,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透着说不出的邪气。

“这不是普通的定身符……如果我猜得没错,怕是他们真言教的一种炼尸术。”

他也蹲下身,神情凝重,“这些人被做成了活尸,魂魄困在身体里,永受煎熬。”

“活尸?”

卫清漪闻言一怔,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等等,她好像记起来了,当时在洞窟里找邪修功法的时候,她看到过一本书,上面讲的就是活尸的详细炼制方法。

但如果真是这个的话……其实反而不是好事。

因为活尸的炼制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即便他们救下这些人,他们也只有死,或者继续如此痛苦地活着,没有其他出路。

她回过头看裴映雪,用唇形问他:“我当时看的书上,是不是这个方法?”

虽然心里已经猜出来了,可她到底还存在一丝侥幸的想法,想再确认一遍。

但裴映雪无声打量着那些面孔,长睫微敛,最终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呜——!”

一道诡异的声音从西厢房的方向传了过来,如同某种指令。

屋子那七八个本来一动不动的“活尸”,居然循声睁开了双眼,露出浑浊的眼白,缩成黑点的瞳孔,其中只剩下了纯粹的怨毒和死气。

离得最近的王铭首当其冲,一具活尸的利爪猛地抓向他的脸。

“小心!”王铭反应极快,挥剑格挡,发出了铛的一声脆响,因为那条活尸的手臂竟然已经变得坚硬无比。

霎时间,所有活尸都动了起来,扑向众人。

卫清漪剑光闪烁,逼退了扑过来的两具活尸,但它们的躯体硬实得诡异,受了剑伤还能起身。

几乎同一刻,西厢房门中,几道突兀的身影忽然出现,手持骨笛摇铃,铃声和笛声交织在一起,催动得活尸更加狂暴。

王铭瞬间盯住了其中一名手持骨笛,脸上带有狰狞刀疤的中年男子。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甚至微微颤抖起来:“是你!”

那刀疤男子见到王铭,眸中也闪过一丝暗光,他停下吹奏,发出沙哑嘲讽的笑声:“小子,多年不见,眼神还是这么利,看来你还没忘记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啧啧,他们到死都在喊着你的名字呢……”

“我杀了你!”

也许是受到仇恨的驱使,王铭一时间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周身剑气勃发,不管不顾地就要冲向他。

乔慕青手镯化成长鞭,卷向阻拦王铭的活尸,急忙大喊:“王铭!你冷静点,别上他的当!”

刀疤男阴恻恻地笑着,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一边后退,一边继续刺激:“你爹倒是很冷静,跪下来求我放过你们母子呢……可惜啊,你们都只是献给圣主的祭品,畜牲而已。”

“闭嘴!”王铭怒吼一声,完全不顾身后扑来的另一具活尸,剑势直扑向他。

“快过来,这边。”

刀疤男身旁的同伙招呼一声,几人同时后撤,身形诡异地融入院墙阴影,只留下两个人继续操纵活尸围困。

王铭显然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剑光劈开阴影,消失在了院外。

“喂,王铭!”

乔慕青着急起来,就算知道这是陷阱,但放任王铭独自追击肯定更危险,何况引走他的明显是邪教徒的主力。

“清漪,你先拿这个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她左右为难间,忽然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卫清漪的方向扔过来,然后挥鞭扫开挡路的活尸,跟着冲了出去。

剩下的几具活尸,在两个摇铃者的操控下,立刻调整目标,浑浊的眼齐齐锁定了剩下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唯一握着剑的卫清漪。

眼看王铭和乔慕青被成功引开,摇铃者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冷笑,铃声陡然变得尖锐和急促起来。

活尸们步步紧逼,形成合围之势。

“清漪,你还能撑住吗?”辛白见势不妙,马上从怀里掏出一道闪着金光的符箓,紧张地抓在手里,“王铭哥之前给了我这种符,说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帮我自保,你不用管我,保护好自己和裴公子就行了。”

卫清漪其实倒没有他那么慌,应该说她根本就不怎么慌。

她抽空看了眼乔慕青扔给她的东西,原来是个护身法器,品质很高,就算在上三宗里,应该也是较高阶的弟子才会有的。

乔慕青大概是怕留下她一个人无法支撑,所以才把这种保命的东西都给了她。

虽然但是,现在王铭那边的情况还更值得担心一点。

思考间,裴映雪不紧不慢从她身后走了出来,态度镇静地征询着她的意见:“这算是有危险的时候吗?”

卫清漪愣了一下,慢半拍地想起,她之前确实说过,有危险的时候他可以选择性动手。

她点头:“算吧。”

反正进到真言教的窝点里,还能正常活着的人里面,就已经不可能有无辜者了,无非都是一伙邪教徒。

就算裴映雪不做什么,她肯定也是要对付这些人的。

不过他们这么旁若无人交流,可能是显得嚣张了一点,两个邪教徒气得咬牙切齿,摇动铃铛的频率一下变得更快,铃声骤然拔高。

距离最近的三具活尸仿佛被鞭子抽打,以更凶悍的姿态扑了上来。

辛白手里金色的符箓顿时光芒大放,形成一道薄薄的光罩护住了他。

卫清漪手腕一动,刚准备迎上去。

但裴映雪轻柔地按住了她的手,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几具狰狞的活尸上。

仿佛有某种看不到行迹的力量在悄然漫延,冲在最前面的那具活尸,漆黑的手爪距离他的衣襟已经只剩下半尺,却忽然被冻在了原地。

它眼中怨毒的黑芒急剧闪烁,然后被抚平,整个身体失去了所有凶戾,缓缓伏低,最后安静地匍匐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所有扑上来的活尸,只要接近他身边,就被剥夺了狂暴,变得无比温顺,纷纷匍匐下去。

院中的摇铃声也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两个教徒脸上的表情僵住,变成了错愕和茫然,他们拼命摇晃手中的铜铃,铃舌撞击,但再也激不起地上那些活尸的任何回应。

“怎、怎么回事?!”

一个教徒声音发颤,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场面,明明他们的术法从未如此失效过!

另一个人却死死盯着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顿时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身体因为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而打着哆嗦。

“是圣迹!”教徒激动地转向同伴,“就像典籍里记载的一样,能令死者安宁,能让狂怒俯首……圣主!圣主降临了!”

另一人闻言,也大惊失色地随着跪倒在地:“圣主!您终于回归了!愿为您奉献一切,求圣主垂怜,带我教重归荣光!”

虽然事先有所预料,但这个百八十度转弯的情况,还是让卫清漪也懵了一下。

她放下剑,看着两个狂热的邪教徒,心情就是很复杂。

辛白比她更震撼,呆滞地杵在原地,彻底魂飞天外了。

而且裴映雪甚至没有看噗通跪地的两人一眼,视线扫过那些安静的活尸,最后落回了卫清漪身上。

他轻声问她:“这样可以了么?或者,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啊?”卫清漪疑惑地指着自己,“归我来决定吗?”

裴映雪眼尾微弯,眸中含着意兴盎然的笑意:“只是觉得,你给我的答案应该会听起来很有趣。”

卫清漪看看邪教徒,又看看他。

在这种时候,她反而会更意识到,这个人有着蛊惑性的外貌。

他手无寸铁,唯有白衣在风中翩跹,手腕间系着一抹朱砂色的红绳,美得纯净而柔和,如同莲座上最慈悲的菩萨。

但有时候,或许也是最无情的恶鬼。

两个跪地的教徒不敢置信,震惊于圣主竟然完全没有管他们的意思,反而在和一个异端有说有笑。

先头跪下的信徒高声道:“圣主,您为何不回应我们的祈求?我们情愿为您奉献一切,以求得您的赐福!”

直到这时,裴映雪终于给了两人第一个眼神。

他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语气温柔地问:“你准备对我付出什么?”

卫清漪不禁一怔。

搞什么,他怎么还真回应起这些人的祈求了?

教徒也愣了片刻,随后受宠若惊,露出满面狂热的神色:“我的任何一切,包括生命,俱都属于圣主,愿为您献上祭品,血肉、魂魄,皆为圣主之资粮!”

“啊,那就很遗憾了。”

裴映雪却笑着说:“你的任何一切,就算是命,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他缓慢转动着手腕上的红绳,银铃清脆作响,仿佛穿透了院子里阴沉凝滞的气氛,令一切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教徒脸色一僵,不敢置信地作着最后的挣扎:“圣主,我该用什么才能求得您的垂顾……”

裴映雪漫不经心地想了想,轻轻淡淡道:“那就取决于,你能用什么打动我了。”

如果是卫清漪,也许只要一个吻,一个拥抱,或者一条红绳,她总是很容易就能做到。

但是其他人,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多余注意的。

两名教徒顿时伏倒在地,似乎在拼命挣扎和思索着。

又等了片刻,依然不见回答,裴映雪慢慢松开红绳,无趣般地叹了口气:“不要想太久,我的耐心有限。”

虽然跟邪教徒是敌对方,但此情此景,卫清漪还是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有限是多久?”

一般电视剧里,反派都是数到三或者数到十,好歹有个确定的时间,他这怎么直接连时间都不给的,纯靠瞎猜,太胆战心惊了吧。

裴映雪低笑一声:“你觉得等得太久了吗?也是,他的答案不值得我等这么久。”

前面那位教徒身体一动,急切地前倾,似乎正要开口,却忽然停滞。

他猛然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青筋暴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疯狂上涌,要破喉而出。

“嗬……嗬……”他发出窒息般的怪响。

紧接着,教徒呕吐了出来。

吐出的不是食物,也不是黄水,而是黏稠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他张开的嘴里涌出,流淌在地上,像是有意识地在蠕动着。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逐渐干瘪和萎缩,到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囊。

仿佛他所有的内在,血肉、骨骼、脏腑,都随着黑色的黏液而被彻底掏空,献祭给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小裴:老婆可以让我等这么久,其他人就不行了

第33章

面对这惊悚的一幕, 辛白可能是在场被吓得最厉害的人,哪怕隔着符箓的金光,他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另一名教徒同样惶恐, 却难以相信自己所见的场景, 茫然失措道:“圣主……圣主为何要如此对待他?”

“为什么?”

裴映雪歪了歪头, 神色有种真诚的疑惑。

“刚才他不是说, 血肉和魂魄都可以献给我吗?现在,他也的确献给我了, 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间,被呕出的黑色黏液已经流开,虽然速度很缓, 但单是流经的地方, 生机都肉眼可见地被侵蚀枯萎。

好在卫清漪本来就站在裴映雪旁边,才没有被殃及到。

她突然发现, 裴映雪之前对她应该还是有相当程度的手下留情了。

刚才他绝对是在耍着那个脑残教徒玩吧?

太离谱了, 他喜欢逗人的恶趣味,怎么连这种时候也要来一下子。

“不……怎么会这样……你不是……”

教徒遭此打击,又亲眼见到了方才那一幕,顿时眼神涣散, 喃喃自语,随即突然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狠戾。

“既然如此, 那不如就一起——”

他嘶吼出声, 双手插入了自己胸前的衣襟,狠狠一扯,用指甲划破下面的皮肉。

鲜血涌出的瞬间,他也念诵起了一段急促的咒文。

那声音有种强烈的自毁意味, 令他的气息变得混乱而暴戾,连地上的黑色黏液都仿佛受到了刺激,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裴映雪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中的温柔和疑惑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淡漠。

教徒口中念念有词的咒文渐渐拔高,到了最尖锐的音节,他的周身开始弥漫出不祥的黑气,像是某种同归于尽的邪术。

但与此同时,卫清漪忽然看到许多缕阴影在地面弥漫。

应该说她发现得还是晚了一点。

因为除了她和裴映雪脚下的小块地方以外,其他地面已经几乎布满了黏液,如同蛛网般弥漫着,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爬行,仿佛蓄势待发的蛇群。

她脱口而出:“辛白,快点让开!”

辛白被她吓了一跳,但和王铭乔慕青的配合,还是让他马上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向前冲,连蹦带跳躲开了。

他躲得相当及时,就在下一刻,黏稠的阴影从地面中猛然爆发出来。

念诵咒文的尖锐声音突兀而止,连同使用者的生命。

场中有一瞬间的寂静,直到再次有风吹过,那个教徒的尸体摇摇晃晃,啪地倒了下去。

卫清漪都忍不住为他们抹了把冷汗:“终于结束了……”

她果然还是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压迫感,还好穿的是个名门正道的弟子,不然万一她当初穿成了这些真言教徒的话,那吓也吓死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事情依然不妙,因为裴映雪的视线转向了除她之外,现在仅剩的一个活人。

眨眼间,邪教徒身体里流出的黑液已经漫到了辛白脚下,如同沼泽,仿佛从那黏腻中冒出沸腾的泡泡,但却不是泡泡,而是阴影的雏形。

方才的那些事情,毫无疑问揭穿了裴映雪作为凡人的身份,也就是说,是不能透露出去的消息。

她早就知道,但辛白并不是。

辛白自己显然也想清楚了这些原因,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什么也没看见,能不能别灭口……”

卫清漪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闪到裴映雪面前,挡在了两个人之间。

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飞快做出承诺:“他绝对能保守秘密,不会说出去的!”

“是吗?”裴映雪垂眸看她,语气依旧轻柔,唇角甚至含着一丝浅笑,然而眸中情绪莫测,“但你为何这么了解他,能确定他不会?”

“……”这不是了不了解的问题吧!不能滥杀无辜啊!

卫清漪拦在他面前,斟酌着言辞,认真道:“就算我不了解他也无所谓,除非他和刚才的那两个人一样作恶多端,否则都不应该死。”

裴映雪静了一瞬,就在她以为他要同意时,却又道:“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要怎么让他无法透露出去?”

“可以保证的,”她连忙补充,“他发誓就好了。”

“他的保证好像不值得我相信。”

“那我的呢?”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主动道:“我可以代替他承诺,他肯定不会泄露的。”

她紧紧地盯着他,由于太急切,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盛着莹莹的星子。

裴映雪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红的脸颊,忽然抬起了手。

卫清漪还以为他真要动手了,身体下意识绷紧,飞速思考着要怎么阻拦。

但危险并没有到来,唯有一片微凉的触感,如同初雪消融,柔软地落在了她脸上。

他竟然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眼尾。

裴映雪仍然笑着,声音却像低低的叹息:“所以,你要为了他对我做保证吗?”

他的神情平静,眸色却异常幽深,那张本来清清冷冷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近乎于诡艳的气质。

卫清漪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觉得裴映雪可能进入了一种不太寻常的状态,有点像他们初见的时候,阴影爬上她后颈时的那种感觉。

虽然类比不是很恰当,但她想起一句话,经常杀人的都知道,杀人这种事情容易上头,他现在可能就有点失去自控的趋势。

卫清漪赶紧确认了一下,他的瞳色还是漆黑的,暂时没有出现暗红。

但是不能让他再沉浸下去了。

她果断道:“我保证,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裴映雪,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哪怕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下面隐藏的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但又偏偏能被她莽撞地禁锢在怀里。

辛白还呆呆站在原地,惶恐地等待自己的命运裁决。

卫清漪抽空抬起头,对他拼命使眼色,让他快走。

他这才如梦初醒,当场就是一个弹射起步,抓紧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但卫清漪依然没有敢完全放松,继续抱着裴映雪,避免他有任何危险的行动。

好歹她当初还有灵剑可以抗一下,辛白一个脆皮凡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她都在考虑是不是得念咒言了。

但还好,被她环住之后,他就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由她抱着,直到辛白远去,身影消失在院墙后,再也看不到踪迹。

卫清漪悄悄松了口气,下巴搭在他的衣襟上,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裴映雪自然没有忽视她这点细微的变化。

他一动不动,以确定的语气道:“你很担心他。”

卫清漪从他腰上松开手,忍不住叹气:“不管是哪个无辜的人在这里,我都会担心的,这没什么特别的。”

裴映雪眸光微敛:“所以你刚刚抱我,也是因为……”

“不是!”

卫清漪一下就预感到了他会要说什么,她想都不想地打断,把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因为我想抱你,就是这么简单,不要想那么多。”

这人是真的敏感得可怕。

她安抚他的情绪的时候,比撸猫还要小心翼翼,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比猫的爪子要锋利多了。

裴映雪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在过去的大多数时候,得到卫清漪这样的拥抱和承诺后,他应该开始感到情绪的平和,躁动渐渐归于稳定。

但这一次……似乎还欠缺了什么。

其实他的杀意并不多么强烈,表现出来的那些,更多是因为想看到卫清漪的反应。

明明他很喜欢看到她露出强烈而鲜活的情绪,但今天的事情,让他无端有种陌生的感觉,无法用言辞形容,却称不上愉快。

他把这归结于那些无关者的干扰,或许是因为,他喜欢的不是看到她为别人生出的紧张反应。

让人愉快的,是因为他们本身的亲近,而享有的那些。

“好了,现在都结束了。”

卫清漪没注意到他沉默下的暗潮汹涌,她理智地转过身,小声嘀咕:“我们还要收拾一下残局,等慕青和王铭他们回来,总得有个解释。”

但院子里的情况实在太狼藉了,她单是看着就一阵头疼,只好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黏液,一个个上前查看。

到了此时,除了一副干枯的皮囊外,院子里总共还趴着近十具身体,面目全都凝固在似怒似怨的表情上,分明没有外伤,但一个个都已经僵硬,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这些发僵的身体如同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地。

其实看起来场景并不血腥,没有留下丝毫触目惊心的血迹,却阴森森的,渗人得厉害。

在杂乱里,她无意瞥到了其中一具女性的活尸。

和其他人指甲漆黑的状态不同,这具活尸的指甲大多已经断了,皮肉外翻,底下血迹淋漓。

她马上想起了望月津失踪的那家人,被活埋的男子和小女孩,失踪的女子。

受害的是这个人吗?

明明呈现出匍匐的姿态,可细看却能发现,活尸的手指还在颤抖着,痉挛般抖个不停。

卫清漪叹息一声,心中怅然。

原本那家人应该很幸福,如果不遇上真言教,大概永远只是安安稳稳生活着的镇民。

她轻声说:“我保证,一定会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只要找到那些坏人,我就会帮你报仇的。”

话音落下,活尸的颤抖停止了,终于慢慢静下去。

*

结果他们最后也没有等来王铭和乔慕青,倒是等来了城里的守卫。

一队修士大概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赶过来把小院重重包围,并且搬出了一套官方说辞,内容无非是感谢他们及时发现了邪教徒,但后续事宜归无妄仙宫的人处理。

说完,领头的人客客气气地记录了他们的住处,表示其他同伴也会得到消息,然后派人礼送回了客栈。

卫清漪进门一看,发现辛白早就回来了。

辛白看到她先是松了口气,再看到她身边的裴映雪,马上又像惊弓之鸟似的,拖着屁股下的板凳一口气退出了半米远。

卫清漪想了想,还是先拉着裴映雪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准备先安慰安慰他,再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辛白都不用她说话,立刻就倒豆子似地飞速交代了。

他半秒都不犹豫,好像慢一点就要脑袋搬家:“今天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一点也没看见!但我可以作证那些人都是自己出的事,跟你和裴公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王铭哥和慕青姐问起来也是这样!谁问都是!”

卫清漪:“……”

怎么有人比她还能滑跪的,应该说不愧是老乡?

她试图再挽救一下:“其实,其实他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吓人的,今天那是意外情况,现在已经解决了。平时你不用这么害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谁知道辛白的思维比她跳得还远,马上拍着胸脯保证:“明白,我绝对不在王铭哥和慕青姐面前表现出来,也绝对不暗地里找他们告状,肯定不会露馅的。”

好吧,看来是救不回来了。

她揉了揉额头,忍不住看了一眼裴映雪。

他却神色自若,甚至还无辜地对她笑了笑,少年眉眼清丽,发间青荷色的丝带翩跹如蝶,一瞬间美得不可方物。

明明他面对真言教徒的时候还那么阴晴莫测,但只是过了短短的这么一会时间,看起来又变得毫无威胁性了。

该说不说,不愧是精神分裂啊。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他们都熟悉的一道声音,打破了即将出现的冷场尴尬。

乔慕青的嗓音清清脆脆,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你看看你,老是说我冲动,你自己怎么一个人冲出去了?而且那些邪教徒本来就是要引开我们,你这么容易中计,我又不能不管你,留着清漪在那里多危险?”

她说着说着,好像生起气来:“王铭!不是你自己说我们是同伴的,同伴能不能对大家的安全负责一点?下回你再这样,我真要不管你了!”

听起来,她似乎应该是和王铭呆在一起,但王铭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好像一直沉默不言,就是在单方面挨训。

辛白如蒙大赦,忙不迭迎了上去:“你们总算是回来了!我在这等了好久,等得提心吊胆的。”

乔慕青一进门就停止了训斥,表现得无事发生,也不再理身后低着头的王铭。

“还好都回来了,不用担心,我追出去之后赶上了王铭,那些邪教徒本来想暗算他,但没想到我也去了,所以没成功。”

辛白一边给她搬凳子,一边问道:“那你们是怎么找回来的?”

乔慕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坐下:“混战的时候他解决了其中一个,后面可能是动静太大,惊动了城里的守卫,其他人见势不妙就逃走了。然后守卫说小院已经被封锁,你们会被送回来,让我俩直接回客栈。”

说完,她生气又委屈地垮下脸,可怜巴巴向卫清漪道:“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们在那的,都怪王铭,我已经说过他了,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原本默然的王铭这时也低声道:“抱歉。”

卫清漪摇了摇头,顺便从储物袋里拿出那个珍贵的护身法器,重新还给她。

“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王铭这么做也能理解,而且怎么也怪不到慕青头上。”

虽然王铭是冲动了点,但他跟真言教是灭门之仇,找了那么久的仇人近在眼前,一时激愤实在是在所难免。

总而言之,人回来了就好。

当然,这桩事件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点后遗症,就是接下来乔慕青都不跟王铭说话了。

而王铭自己可能是因为白天情绪波动太激烈,加上没能抓住仇人,所以回来之后神色郁郁,恢复了寡言少语的状态。

所以整个晚上,少了他们俩斗嘴的声音,周围居然都显得沉寂了很多。

伴随着时隐时现的虫鸣,卫清漪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慢慢荡着。

这个地方就是她和裴映雪晚上看见男女幽会的地方,不得不说,地点确实选得很不错。

虽然白天日光炎燥,但到了晚上,院子的角落里凉风徐徐,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响,时不时落下几朵榴花,铺在裙摆上,很是惬意。

她晃了一会,有点无聊起来,就对旁边坐着的裴映雪伸出手:“你要不要来体验一下?”

他牵过她的手,也就被顺势拉着坐在了秋千上。

卫清漪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石榴树下,树荫间幽静而清凉,草木的味道很好闻,让人心情平和。

她蹲下身,捡了几朵掉落的榴花,一边捏在手里打量,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对了,你到底是为什么要灭辛白的口啊?不喜欢他吗?”

回想起来,她还是觉得白天的时候,裴映雪有些不太对劲。

因为辛白貌似没有什么冒犯他的理由,而且上次留下王铭他们说话的时候,情况不是还挺好吗,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我没有真的想杀他。”

他倚着秋千绳,随着秋千的摆动而微晃,垂着眼轻轻道:“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要这么做,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个答案属实是卫清漪没想到的。

她原地呆滞了两秒,彻底震惊了。

“你!又!吓!我!”

卫清漪冲回秋千前面,大力晃了晃他的肩,以表示自己无数次被他忽悠到之后噌噌增长的怒气值。

但秋千本来就飘飘荡荡,再被她这么一晃,顿时不稳地向后摇起来,带得她也不由前倾,然后踉跄两步,随着惯性栽倒在了他身上。

裴映雪适时伸手,笑着接住了她:“小心。”

雪白的衣料包裹住她,伴随着他的气息柔柔地笼罩下来,衣衫和肌肤间的摩擦也带来微凉的触感,像一层松软的薄雪。

她老实不动了,借着他的怀抱稳住身形。

只是这样的姿势下,如果不顺势坐着,就只能跪在他身上,那太奇怪了。

卫清漪索性在旁边坐下,虽然挤了点,但也能凑合,反正上次的男女就是这么坐着的。

不论怎么说,既然把话讲清楚了,她好歹能松口气,不用担心他对辛白的敌意了。

她放下心来,脚尖在地上点了几下,晃动着秋千,忽而想起上次经过石榴树时,他溅落的那一身水珠,还有落在发间的鲜红花瓣。

于是她一时突发奇想,拿手里那几朵榴花在他头发上比划了几下,发现果不其然很搭配。

“裴映雪,我发现你还挺适合簪花的诶。”

秋千的宽度本来就有限,他们几乎是依偎在了一起,在她抬起手给他戴花的时候,距离便越发接近。

裴映雪漆黑的眸看向她,眸中落了少女举着榴花的身影。

榴花色艳无味,分明应该没有什么香气,但他偏偏清楚地闻到了某种温暖而浓郁的甜香。

以至于他竟有一瞬间的心悸,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可是放在一颗已经不需要跳动的心上,就变得如此明显。

裴映雪眼睫微颤,定定地凝视着她。

卫清漪本来是准备给他簪花,但因为石榴花茎太短,没能成功簪上,只好放下了手。

她这时才发现他的目光,一下被看得忐忑起来:“怎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我怀疑我的心有些异常。”

卫清漪:“……那你找个人看看?”

她纯粹是开个玩笑,毕竟哪个岐黄圣手都看不了鬼的病情,找了也是白找。

裴映雪的想法却总是不走寻常路:“你要看吗?我可以取出来。”

卫清漪一个激灵:“别别别,你千万别冲动。”

管别人怎么想,她反正是完全不想看到这种红着眼睛把命都给你的经典文学,尤其是裴映雪真的有红瞳,也真的能把心脏挖给她。

她又不是学医的,实在不是很能直面这么细节的人体生理构造。

裴映雪低眸笑了。

卫清漪马上反应过来:“你又故意骗我了!”

大概是被锤炼多了,她一看裴映雪这样笑,就能立刻猜到,他刚刚说的话肯定是在逗她。

“没有骗你。”裴映雪轻声说,“你如果想看,我真的可以取出来。”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已经移动到心脏处,看起来是真准备给她实践一下。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按下来:“算了算了,我信了!你千万别瞎整活。”

他含笑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柔和:“我没有骗过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卫清漪放下手,小声嘟囔:“…行吧。”

可恶,他这么说的时候显得好真诚,一点都不惹人怀疑。

她不得不承认,裴映雪有种非常能蛊惑人的气质。

无论他做了怎么样的事情,哪怕被她亲眼见到,她也依然会不由自主地觉得,他是全天下看起来最清白无辜的人。

不过卫清漪不太确定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她比较容易被蛊惑。

明明她大多数时候是很理智的。

唉,美色误人啊。

第34章

翌日清晨, 客栈里又收到了一份请帖,来自城主府,措辞礼貌地邀请他们去府中一叙。

这个结果倒是毫不让人意外, 毕竟他们在码头区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想不被注意到都不太可能。

只不过今早天气不佳, 还没来得及出门, 原本还晴阳初升的天上忽然一声炸雷惊响,然后又是他们看惯了的哗哗大雨。

卫清漪熟练地合上右手边的窗户, 挡住雨水:“怎么又下雨了啊……”

千鉴城的天气是真的难猜,比裴映雪的心思还难猜。

乔慕青却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我看我们这次是凶多吉少。”

如果是平时, 王铭可能还会和她互怼几句,但现在王铭沉默, 就剩下辛白弱弱道:“慕青姐, 我们只是受邀去谈一谈而已,不至于是鸿门宴吧。”

乔慕青疑惑:“什么鸿门宴?”

辛白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打补丁:“就是一个比方,那种埋伏着三百刀斧手要杀我们的宴会。”

“噗。”乔慕青笑出了声, “无妄仙宫派过来的修士加在一起也就那么多,哪里来的三百刀斧手,你笑死我了。”

经由这么一番打岔, 原本略显沉闷的空气倒是变得轻松了许多。

但等了一会后, 雨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接着越下越大了,乔慕青懒得再等下去,就提议道:“我们要不还是先走吧?”

王铭沉默地点了点头, 辛白见状努力给他们俩搭话:“王铭哥,慕青姐,雨势这么大,那只能拜托你们帮忙给我施避水诀了。”

结果乔慕青冷哼一声,从辛白右边拽过他的胳膊,王铭面无表情地从左边经过,一人给他放了个术法。

“……”辛白被同时加了双倍buff,一脸哭笑不得。

卫清漪则纯粹是装模作样地给裴映雪也施了诀。

她指尖带着灵力,轻轻点在他衣襟上,对上他含笑的目光,不由得心虚地轻咳一声。

虽然明知道其实用不着,但昨天刚说过他是凡人,现在就展露痕迹未免太明显了。

街上因为暴雨,几乎没有几个人,偶然有也是行色匆匆,急着找到避雨之处,所以他们这行人就略微显眼。

队伍还是和平常一样,王铭走在最前,其他人在后面,只不过你一句我一句地耍贫嘴的换成了乔慕青和辛白。

卫清漪转过头,小声跟身边的裴映雪感叹:“有灵力真好啊,如果没有避水诀的话,这种暴雨天我也不想出门,不然逛一圈全身都湿透了。”

裴映雪道:“你不喜欢雨?”

“也谈不上特别讨厌吧……”她想了想,“我喜欢小雨,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尤其是在空旷的树林里,下完小雨去散步的时候,气氛会特别好。”

乔慕青这时隐约听见了他们的交谈,扭过头搭话:“听起来确实好棒诶,而且我听说,清虚天那边是不是有很多竹林之类的?”

其实刚才的那些体验,说的倒不是清虚天,而是她在现世的经历。

不过她现在顶着一个清虚天弟子的身份,当然不能随便揭穿,所以道:“是啊,九峰里面有很多竹林,我们同辈的弟子常常在里面练剑。”

“好风雅啊,我们那边弟子练习的时候可无聊了。”乔慕青羡慕了一句,再度转回了身。

卫清漪打了一下岔,重新抬眸看向裴映雪:“那你呢,你喜欢雨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却答非所问道:“雨水对花来说很重要。”

怎么这种话题都能绕回到花上面啊。

看来他倒是真的喜欢养花,就是可惜,从结果来看,他实在不是这方面的材料。

她不禁好奇起来:“那你都养过哪些花?”

裴映雪闻言沉吟了一会,似乎在仔细回想:“杜鹃,茉莉,栀子,山茶花……应该还有一些特殊的灵植……”

“这么多?”卫清漪没料到这一长串,她还以为就只是巢穴里那些她认不出来名字的红色花种呢。

不过说起来,那种花居然能在死寂之地生长,她怀疑应该属于他说的灵植范畴,所以前面杜鹃茉莉那些,难不成是他在人间的时候养的?

那就太好了,他不再回避提起人间的事情,这可是绝对的突破性进展。

卫清漪再接再厉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养花啊?”

“因为有个人曾经教过我……”

裴映雪说到这里,却突兀地停住了。

并非刻意,只是忘记了要如何把那个词说出口,昔日里那么熟悉和亲昵的话语,如今已经变得陌生。

阿娘。

他记忆里有着温暖手掌的阿娘。

那时候,阿娘在家中打理着自己的小院子,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芬芳馥郁的鲜花,花枝一直探出了院墙,沉甸甸地压在青瓦上。

花开的时节常常有蜜蜂飞来飞去,他在花丛中举起手追逐,被阿娘笑着抱回来,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叮嘱:“阿雪不要闹了,被蜜蜂蛰了可怎么办。”

然而一切都已经那么遥远,以至于他也不能分清,回想起来的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亦或是痛苦中滋长的幻觉。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但很快,颈窝传来一阵明显的暖意。

是卫清漪抱着他的肩,把头靠到他脖颈处,然后用自己的发顶浅浅蹭了蹭他的下颔。

发丝磨蹭过肌肤,软软的,暖暖的,像一阵涟漪在原本沉寂的湖水中荡漾开。

裴映雪一怔:“……这是什么?”

“在安慰你啊。”

她见他清醒过来,就松开了一点,抬起头看着他,语气正经:“我觉得这样显得可贴心了。”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影响,反正她小时候一惹妈妈生气,就会这样抱着妈妈蹭来蹭去撒娇,虽然她妈妈性格很严厉,但这么做居然每次都能成功。

所以从实践经验来看,卫清漪觉得这个方法应该是很有用的。

主要是看裴映雪的表情,她就觉得他刚刚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毕竟认识这么久,她也能看出来,裴映雪之前肯定有过一段不太愿意回想的经历,如果要足够了解他,她就需要慢慢了解这些过去。

但从她看攻略病娇文学的经验来说,攻略是肯定需要耐心的,了解也一样,不可能一蹴而就。

所以卫清漪不准备继续追问,而是选择主动安抚他的情绪。

谁知道,他回过神来,和她对上视线,然后居然轻声笑了起来。

好像是真心笑的,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浅笑。

卫清漪顿时一阵纳罕:“你笑什么?”

这不是正常的走向啊,难道不是应该回忆不幸往事,走向黑化边缘,中途感觉到她的安慰,因此放弃黑化十分感动吗?

她还以为这人现在会有点伤感呢,结果他都没有她煽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特别。”

卫清漪微愣,一下子没分清他这是在夸赞还是别的意思:“哪里特别?”

他的语调带着笑意,柔声道:“不管感谢还是安慰,你都有特别的方法。”

话是好话,但怎么又提到感谢。

提起来她就很心虚,这个梗感觉以后是过不去了。

卫清漪抓紧机会澄清:“感谢那都是有原因的,而且、而且感谢不是一定要亲,亲的时候也不一定都是感谢啊。”

结果,这句话非但没有起到她预想的作用,反而像是提醒了他别的事情。

“所以,你那天亲我是因为什么?”

“……”

她怎么又无意间给自己挖出了个大坑。

但裴映雪问得太自然了,好像只是因为她的提起,才不经意想了起来,所以卫清漪不知道他这是不是特地问的,也就不好根据情况,适当选择相应的答案。

她思考了一下,采取了比较稳妥折中不出错的选项:“因为你长得好看。”

可裴映雪似乎因此而更不解了:“我的相貌不是一直如此吗?如果是因为好看,你也没有经常亲我。”

卫清漪试图把话纠正回来:“我们已经算是经常了吧。”

都这么多次,哪里不经常了。

他语气认真道:“但那天从码头回来,你说我很好看的时候,也没有亲我。”

这下卫清漪自己也快被这套逻辑绕进去了:“当时……哦对,当时在说你很好看之前我就亲过你了,那次就不应该算。”

“那现在呢?”

他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问:“我现在算是很好看吗?”

她下意识睁大了眼睛,眼中照出近在眼前的清丽面容。

裴映雪正低着头,在一个她很容易就可以够到的距离上,垂下的发丝黑如鸦羽,衬得面孔愈发冷白,眼瞳如湖泽般幽深,几乎诱人坠落下去。

因此她确实被迷惑了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色诱吧?绝对是色诱吧?

可恶。

当时在码头逛的时候,她完全不应该顺口告诉他,他确实长得很好看的。

现在他自己意识到这件事情,就开始学会用美色诱惑她了,问题是,她难道看起来像是那么经得起考验的人吗?

以色侍人这是妥妥的不良诱惑啊!

裴映雪依然垂眸看着她,清冽的气息离她很近:“要亲吗?”

“不。”卫清漪痛心疾首又勉为其难地拒绝了,“我决定了,现在开始,我们都要远离不良诱惑,从小事做起。”

裴映雪怔了一瞬:“什么?”

她捂着发烫的脸,飞快往前追上乔慕青等人,没有再给他诱惑的机会。

*

第二次进城主府,虞宛好歹没有再放他们鸽子,亲自出来见了面。

虽然身为城主,但虞宛其实只比卫清漪稍大几岁,依然很年轻。

他容貌俊朗,又穿着玄色的常服,如果不是右手上戴了一枚表示身份的指环,从外表上都不太能看出来这人就是他们要见的对象。

见到卫清漪,他眸中划过一丝微光,随后向她笑了笑:“卫道友,许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逢。”

虞宛身后还侍立着城中的主事吕惇,这个人他们上次就见过,倒是不意外,意外的是席间还有个女子。

女子轻衫罗裙,一张小脸透着微微的苍白,仿佛受了惊吓的神态,看起来我见犹怜。

虞宛见他们望向此人,便主动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苏铃。”

刚坐下的乔慕青恍然大悟道:“啊,上次是不是说她被威胁了,你临时去看情况,所以才没来?”

根据吕惇当时的说法,他们第一回 来见虞宛的时候,没能见到他,就是因为苏铃受到了惊吓。

苏铃露出满脸不安的神色,躬下身轻言细语地致歉:“耽误了与各位贵客的会面,是我的过错,我兄长平素日理万机,此前有任何招待不周之处,我也代为致歉,还望见谅。”

乔慕青摆了摆手:“这没什么,你有危险更要紧嘛,不过这回虞城主找我们,是为了昨天的事情?”

虞宛颔首道:“如乔道友所言,你们发现和斩杀真言教余孽的经过,吕主事已经都告诉了我,我代为谢过各位。”

他没有特意提起造成现场狼藉的原因,大概是当成了邪教徒自己禁术反噬的结果,这让卫清漪松了口气。

她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裴映雪,但裴映雪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对她一笑,好像完全不担心被发现。

但结果,虞宛刚客套几句后,话锋又忽然一转:“这些教徒行事诡谲,绝非一般的邪魔外道,诸位是我府上的贵宾,如果因为追查此事而有所闪失,我未免于心不安,也难以向各位的师门交代。”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神色诚恳地继续说:“为了诸位的安危着想,我以为后续的事宜,还是交给城中的守卫与巡防为好。”

乔慕青十分不赞同:“就是因为真言教非同一般,才更不能放着不管,守卫有守卫的职责,我们有我们的方法,也许能发现被忽略的线索,两边合作难道不是更好?”

见她态度坚定,虞宛垂下眼,轻轻摩挲着指环,缓和了语气。

“道友所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方法若是失当,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有些浑水,恐怕还是不蹚为妙。”

双方说完,会客厅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下来。

这时候,一直低着头的苏铃忽然怯怯地抬起了眼:“诸位,兄长所言确实是出于好意……那天……那天我便是收到了真言教徒送来的血书和断手,才吓得昏了过去,导致兄长失约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所以那些人……真的很可怕。”

卫清漪闻言一怔:“你是被真言教的人威胁了?”

刚刚乔慕青提起来的时候,她就在奇怪什么人能威胁到城主的妹妹,只是因为不熟悉才没有追问,没想到居然又是跟真言教有关?

她正想说话,虞宛却对苏铃轻轻摇了摇头:“阿铃,这些话不必向客人说。”

“……”

苏铃闻言又低下头,回避了众人的目光。

离开城主府后,乔慕青一边摸着下巴琢磨,一边眼神发直地嘀咕:“总觉得城主妹妹的事情有点怪怪的啊……”

卫清漪也有同感:“而且虞城主和他妹妹不是同姓,这又是为什么?”

她走着神,没有注意到前面一堵墙,差点继续撞过去。

裴映雪自然地给她理了一下脸颊边垂落的头发,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卫清漪不好意思地抓住他的袖子,开始好好看路。

由于弄不清这些关系,几人再次找田泉打探了一下。

据田泉在无妄仙宫内部听到的消息,苏铃其实不是虞宛的亲妹妹,而是他认的义妹,虽然资质很差,修为不高,但心窍玲珑,加上外表有亲和力,名声还算不错。

“听说仙宫有过一个直系弟子求娶她,那人的家族还小有地位,不过苏铃自己拒绝了,说此生只求陪伴义兄。”

“所以,仙宫确实也有传言,觉得他们的义兄妹关系不简单,说不定还有别的念想,但城主从没回应过。”

田泉说了一通自己听到的情况,最后坦诚道:“不过仙宫对这些管得很松,连结了道侣又有情人的例子都不在少数,只是不能闹得太难看,城主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说到这些仙门内部的八卦,卫清漪就没什么了解了。

因为清虚天推崇的是“清心克己”,就算私底下有这样的事情,也没人放到明面上讨论,何况原身还是个独来独往的高岭之花。

倒是乔慕青如获至宝,又跟田泉唠了半天嗑,才恋恋不舍地被拉走。

*

客栈大堂里,几人再次围坐在桌边,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乔慕青率先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城主的态度有点含糊?”

这下连辛白也点了点头:“真的很奇怪,他好像不赞成我们继续查,就是说得比较委婉。”

“管他怎么说吧,查是肯定要查的,但那些人逃走了,接下来要怎么继续?”

半天没怎么说话的王铭此时道:“我在想,那天的院子里是不是还有蹊跷。”

乔慕青别扭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什么蹊跷?”

王铭道:“我们先进去的时候,里面完全没有任何声音,过了一会,那些真言教徒却忽然涌出。如果他们是事先设下埋伏,明明可以更早动手,打个措手不及,而不是等我们已经发现活尸的异常后才发难。”

“对哦。”乔慕青沉思起来,“那是为什么?难不成……”

“密道?”

卫清漪听完,冒出了这个猜想。

“是不是有种可能,他们有个密道通往别的地方,所以只在院子里设下了示警的术法,在我们进去之后,他们马上察觉,但通过密道赶回来花费了时间。”

乔慕青一拍手,激动地附和:“对啊,真有可能!那这么说,密道应该就在他们出现的西厢房里面!”

王铭缓缓道:“或许吧。”

但密道只是个不确定的猜测,或许有,或许没有,那头也不一定有期望的线索,也可能是更激烈的危险。

就像这次闯入小院一样,虽然最后侥幸都没事,但确实暴露出很多问题。

所以商量之后,几人都决定不贸然行动,依旧考虑这个方向,只是计划还要再稳妥一点。

折腾了大半天,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暮色四合,只有灯烛亮着,把室内照得朦胧而迷离。

卫清漪倒在松软的大床上,抱着枕头打了个滚。

“啊,好累,真言教的事情还没完,又扯到虞宛的妹妹了,这件事牵涉的关系还挺复杂的。”

裴映雪坐在窗边,回过头看着她,窗外的月光如霜般流映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唇边淡淡的笑:“所以要不要……”

她再次预判了将要听到的话,眼神警觉地一亮,马上提前声明:“我没那个意思!”

就知道他肯定是又准备问要不要回巢穴里了,虽然他也可能只是逗她,但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要防患于未然。

裴映雪低低笑出声,视线在她被枕头蹭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刻,然后再度望向了窗外的夜景。

卫清漪重新瘫回去,继续发了一会呆,忽然有股冲动:“好想沐浴。”

修仙者有清洁咒,不用水也可以把自己清理干净,所以穿过来之后她还没有正经洗过澡。但是泡在热水里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其实是单纯用法术无法代替的。

好在这家客栈算比较好的客栈,就算是夜里也能提供热水,所以她挣扎了一会,决定还是洗吧。

屏风隔开了内和外,蒸汽氤氲,愈发模糊了光影的界限。

卫清漪泡在浴桶里,看着升上来的白雾,心情就是非常舒畅,有种终于重拾了久违的习惯的幸福感。

她乐此不疲地拨弄着水花,自己玩了一会水,玩到热水逐渐变凉,才慢悠悠地擦干水,套上干净的寝衣。

结果一出来,就刚好见到美人斜卧的场面。

裴映雪已经褪去外袍,换上了寝衣,半散的黑发披在肩头,正难得散漫地倚在床边。

他无声垂着视线,听到她出来的动静,才抬起头看了过来:“你沐浴完了。”

从来到人间后,他一直保持了睡前换好寝衣的习惯。而且这件衣服是她逛街的时候顺手给他买的,很淡很淡的雪青色,映得他肤色更白,袖口和衣襟处还用银线绣着兰草,显得格外精致。

当然,购买过程也导致她难以避免地被乔慕青打趣了很久。

现在看起来,小问题都是值得的,因为这衣服穿在他身上真的很好看。

卫清漪在又要动摇的边缘及时刹住车,下意识拉了拉身上刚披好的寝衣,朝他走过去:“是啊,用热水洗干净之后真的好舒服,我决定了,以后睡前都要这样好好洗澡。”

果然就算在玄幻世界,她本质上也还是更喜欢凡人的某些生活方式。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床边,从他身边经过,摸索到了床内侧。

裴映雪替她拉开过于厚重的衾被,以免她又像前几天晚上那样,盖着被子热得睡不着。

沐浴过后,她身上有股暖暖的清香,略微不同于昨日在秋千下的香气,但闻起来依然令人愉悦,像一种记忆深处的事物。

她像什么?

一捧温软的云朵,绵绵密密拂过面颊的轻雨,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花,或者是其他值得怀念的美好存在。

但这些似乎又都不足够和卫清漪相比。

他慢慢出了一会神。

直到她把枕头扯下来抱在怀里,懒洋洋地蹭了蹭,然后抬起右手,在他眼前随意挥了两下,好像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裴映雪,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那截手腕纤细而白皙,几乎可以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脉络,生机勃勃,应该正流动着温热的血液。

他没有说话,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在那温暖的,鲜活的脉搏上。

第35章

卫清漪愣了一下, 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就随他握着了。

“怎么了?”

结果裴映雪居然自己也怔了怔,然后才缓缓道:“我的发带还没有摘。”

还以为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么点小事。

她歪着头看了看, 裴映雪的头发虽然已经有点被弄散, 但青荷色的发带还松松地挂在他耳后。

“这样就好了。”

卫清漪用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抽开蝴蝶结, 给他解了下来, 塞进他掌心里。

裴映雪后知后觉般地缓慢放开她的手腕,低眸看着那条发带, 柔软的绸带如流水般滑过指间。

她撑起身来,正要再开口,视线顺着发带向下, 忽然卡了一下。

他的衣服一向穿得很端整, 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姿势的缘故,淡雪青的衣襟已经松散开, 边缘银线织成的兰草光泽莹莹, 露出下面冷白的皮肤。

从阴影往下,能看到胸口肌肉起伏的轻微弧度,尤其是在动作之间,光影变幻的时候, 更加惹人遐想。

气氛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卫清漪脑子一热,扯起旁边的被子就给他盖上了。

裴映雪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她, 神色疑惑:“为什么要帮我盖被子?”

“怕你着凉。”

“……”他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 “所以,你刚才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卫清漪抱着双膝,好好坐起来,摆出正经讨论的态度:“不会很过分的, 对你来说很容易就能做到,你能不能先答应我?”

裴映雪没有马上松口:“你可以告诉我是什么。”

虽然他并未直接给出确定的答案,但问题不大,可以继续商量。

卫清漪在舒适的放松状态中,懒懒地把下巴搭在了膝盖上,随口道:“算我求你行不行?”

这句倒只是随便一问而已,因为之前她在巢穴里面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求过裴映雪,但他愿意答应的事情就会答应,不愿的事情她求了也没用。

“行啊。”

完全没想到,裴映雪这次居然配合地应下了。

他绕着手里的发带,脸上笑意微微:“不过,你准备要怎么求我?”

卫清漪脑子里的念头飞速运转。

求人当然是投其所好,可是裴映雪有什么特别喜好或者需要的,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难不成……

她纠结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尝试道:“我可以送你想养的花?”

“听起来还不错,”他的笑意更明显了,“但我为什么不自己买?”

那倒也是这个道理。

卫清漪都快绞尽脑汁了,想来想去,索性开始异想天开:“我可以当你养的花。”

之前的黑人格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他不养花,改成养人了,所以认真论起来,她的初始地位估计跟花也差不多。

裴映雪止不住地轻笑出来,眉眼微弯,很痛快地答应了她的条件:“好。”

“……”卫清漪没想到他居然真能答应,反而尬住了几秒,“那我怎么当?”

哪怕要让她扮演猫猫狗狗这种小动物,好像还简单一点,无非就是做几个动作,喵呜或者汪汪。

花要怎么扮演?把她直接种在地里,来年长出十七八个?

好在裴映雪并不着急向她索取报酬:“你可以先欠着,等到以后我想要的时候,再来兑现也不迟。”

卫清漪不由得松了口气。

拖延大法好啊,总归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且说不定拖着拖着,时间一长他就自然忘了呢。

反正现在的交换条件她马上就拿到了。

裴映雪慢条斯理道:“那你想求我什么?”

卫清漪酝酿了一下措辞:“就是之后要是再有冲突,你能不能先别出手?如果实在有需要,我会对你求助的。”

经过上次的事件,她已经深刻认识到裴映雪动手是完全不分敌我的,先前面对邪教徒的时候,要不是只有辛白一个人,加上辛白自己还算机灵,她未见得能保住。

但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万一裴映雪直接来个群体团灭,那她根本拦都拦不过来。

“原来就是这个。”

出乎意料,他静静听完,居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情,其实还没有到需要你求我的地步。”

卫清漪:“……”

听他这么说,总感觉自己亏了是怎么回事?

她小声嘀咕着自我安慰:“没事,反正答应了就行。”

不管怎么说,主要目的总是达成了的,至于区区一个扮演花的小条件,无伤大雅,裴映雪应该也不能让她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卫清漪说完话,躺回了床上,今天本来就有点累,再松弛下来之后,倦意就控制不住地涌上来,让她更加昏昏欲睡了。

裴映雪轻轻拉上了床帐,薄纱愈发柔和了烛光,帐内影影绰绰,一片昏黄:“我熄灯了。”

她连回应的力气都懒得再花,含糊着呓语:“好……你熄吧……”

意识渐渐模糊下去,朦胧间,房内的光源暗下去,陷入黑暗,有人把她塞得乱七八糟的枕头放好,让她的睡姿更舒适了一些。

然后,他的手放在了她背上,伴随着银铃细碎的清响,他用了一点轻微的力道,让她更靠近自己。

好像有些生疏,有些不自然,不像她抱他的时候那么随心所欲。

但却是裴映雪在她没有提议的情况下,主动抱了她。

在这样的拥抱中,他们的温度和呼吸彼此传递,靠在他胸口时,几乎错觉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他身体原本是凉的,但好像也渐渐被她捂暖了。

*

昨天下了大半天的雨,直到傍晚才放晴一会,通往码头的路不出所料地变得湿泞难行。

“这里已经被封锁起来了?”

回到之前遭遇真言教徒的院落里,卫清漪发现这附近的区域都已经被城中守卫划为了禁区,附近的行人因此都只能绕路,不少人颇有牢骚。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前面就设下了禁制,不允许进出。

路口前,有伙人聚集在那里,和守着路口的修士起了争执。

隔着一段距离,修士的声音隐隐传来:“此地已经封锁,无关人等不能进去,请回吧。”

几个挑夫模样的人闻言怒道:“动不动就是封闭,能不能给个准时间!你们动动嘴皮子的事,兄弟们可都等着赚钱吃饭!”

当头的修士皱眉道:“这片地方查明了多具尸体,正因为有危险,所以才被封闭,赚钱能有你的命重要?”

“我的命?”挑夫哈哈大笑,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的命值几个钱!一天不做工,一家老小等着喝西北风!你们修仙的倒是有钱有势不在乎,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说着说着,后面的几人群情激奋,仗着热血上头就要硬闯过去。

修士神情一凛,当场拔出了剑,锋芒径直指向了领先的人,他厉声喝道:“再来一步试试!”

王铭见了这幅场面,不由得冷下脸色:“无妄仙宫的人好大的威风。”

这回连乔慕青也没有反驳:“他们做事太粗暴了点吧,人家也是有苦衷的,干嘛这幅态度,我们玄同道可不这样。”

两人竟然难得达成了一致,可惜辛白没看到,不然估计会很欣慰。

今天因为怕找密道又会遭遇混战,所以卫清漪和其他人商量之后,就把辛白留在了客栈,但在她的保证下,还是加上了裴映雪。

乔慕青听了双方的争执,不满地走上前去:“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你们先扰乱了人家的生计,还动不动拿剑吓唬他们干嘛。”

没想到看守的还有他们的熟人,田泉也在这里。

田泉见到他们一愣,然后使了个无奈的眼色,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干涉,嘴上却打着圆场:“道友或许看不惯,但也请体谅,这千鉴城民风粗蛮,不强硬些就难以管束。”

经过乔慕青打岔,两边剑拔弩张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一点,卫清漪趁机问清了冲突的原因。

原来是被封锁的区域有口著名的甜水井,这些挑夫平日里靠担水卖水维生,现在莫名失去了活计,不免有怨气。

听完这些叙述,卫清漪想了想,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些从巢穴里顺手带的财物给他们。

“把这些卖了能换不少钱,虽然不知道耽误你们的生计多久,但应该够弥补损失,这段时间再找点别的零工吧。”

虽然仙宫那边的行事风格强硬了点,但这片地方疑似有密道遗留,确实是危险不小,她也不想让这些人贸然进入,只能从其他方面补偿。

反正财宝对她没有多少用处,对裴映雪就更加毫无意义了,不如留给更需要的人。

钱财成功解决了问题,挑夫们拿到钱,怨气立刻消失,甚至颇为喜悦地向她道了谢,和和气气离开了。

那个修士和田泉沟通后,知道是他们发现了此处的秘密,的确有能力对付邪教徒,也同意了让他们进去。

只是经过裴映雪时,修士又迟疑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

“这位……是与你同行的道友?”

他左看右看,面色透出狐疑:“可为何我以秘法也查探不到这位道友身上有灵力波动?难道他近期使用过度,灵力枯竭了?”

对修士而言,灵力枯竭是相当需要警惕的事情,自然不适合再牵涉危险。

裴映雪坦然道:“我不是仙门中人。”

“可真言教徒诡计多端,你没有自保能力,如何能参与?”修士顿时大皱眉头,转向卫清漪,“抱歉,如果是这样,我不能让他进去。”

知道裴映雪没有灵力,他的态度又变得有些冷硬起来。

卫清漪也没有退让:“他是和我同行的人,必须和我在一起,不能分开。”

分开他要是毁了你们这个码头怎么办,谁能负责。

想到这个,她下意识牵紧了裴映雪。

见那人脸色严肃,她还准备再劝说两句,裴映雪看了眼被她紧紧握住的手,勾起唇角,慢悠悠解释道:“卫道友很可靠,如果遇到危险,她一定能及时护着我的。”

他对着那位修士,满脸无害,看起来好像一朵随时能被风暴摧残的脆弱小白花。

卫清漪:“?”

她无语地斜睨了他一眼。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不过其实在裴映雪身上倒也正常,她已经发现,这个人对世间的东西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这些不放在心上的部分里,既包括人本身,也包括别人对他的评价或者想法。

所以他不会在乎这些人如何看待他,他只是看似温柔,实际上不是如此,甚至可能比常人还要更冷漠和难以接近。

就算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卫清漪也只觉得,她能对他造成一些轻微的影响,其他时候,他都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在行事。

不管怎么说,在先前事迹的保证下,再加上田泉的极力周旋,他们总算是顺利进来了。

院子里还是之前的状态,只是散落的尸体已经被清理,据虞宛那边的说法,失踪案的受害者会被送回原本所在的镇子上安葬。

这次的探查又是王铭打头,他不再用剑鞘,直接伸手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内部比他们想象的更空荡,基本一览无余,只有些蒙着灰的散乱杂物,但仔细看,就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卫清漪望向房间的角落:“那里的灰尘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奇怪?”

“不错,确实有蹊跷。”王铭点点头。

他蹲下身抹去上面的浮尘,露出了一块看似平常的石板,接着敲了敲石板,然后和同样凑过来的乔慕青合力,小心地撬开一道缝隙。

一股阴冷又带着土腥的风从下方涌出,石板下是条幽深狭窄的通道,隐没在黑暗中,不知通向何方。

乔慕青拍掉手上的灰,激动地一跺脚:“太好了,里面果然有密道!”

王铭率先走了进去,他们紧随在后,这里面陡峭而湿滑,两侧是冰冷的土壁,因为在幽暗中,显得格外长,好像走了很久才出现微弱的光亮。

到此处,密道终于豁然开阔,天光明亮,伴随着花香,出口旁边竟有个种着许多月季花的苗圃,似乎在哪个宅邸的后花园里。

然而,他们刚离开,还没来得及观察清楚周围的环境,异变就陡然发生。

脚下的地面亮起了刺目的光,很明显,这代表着一个庞大复杂的法阵正在被激活。

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毒蛇,沿着脉络游走,强大的压抑感瞬间落了下来。

最先踏入的王铭低喝一声,语调却还算镇静:“有陷阱,大家务必小心。”

对方肯定是想到了有人会通过密道找来,之所以没有毁掉密道,就是出于伏击的目的。

卫清漪完全不需要思考,直接就把手里的东西甩了出去,一道锃亮的烟花随之冲上天,在白昼也亮得惊人。

这下轮到旁边守株待兔的真言教徒脸色大变:“他们和城中守卫有联络!”

王铭此时才高声道:“挡住他们,等到无妄仙宫的人过来!”

没错,这就是他们昨天商量出的比较稳妥的方案,这回探查之前就已经和守卫那边商量好,几人先假装进入埋伏,引诱教徒出现,再由守卫给他们来个包饺子。

真言教徒那边一开始混乱,困住他们的阵法自然效力大减,王铭和乔慕青飞身而出,阻拦想要逃走的教徒。

混战中,对付他们的除了邪教徒,还有十数个面目发僵的傀儡。

因为顾忌这些人还有挽救的余地,卫清漪克制着剑光,一时有些束手束脚,只能抽空看了眼裴映雪,确保他不会来个突然袭击把王铭他们一起噶在这。

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无辜地举起手腕,表示自己还什么都没做:“需要我帮忙吗?”

卫清漪一挥剑鞘敲晕扑上来的傀儡,果断摇头:“暂时还不用,你看看有没有逃走的人,顺便保护一下这里的人质就好。”

她虽然束缚了点,但也能应付得过来,不至于要求助。

“那好吧。”裴映雪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呜……救命……救救我……”

交错的刀光剑影中,忽然隐隐响起一阵呜咽的哭泣声。

他顿了顿,朝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似乎是有较弱的教徒被同伴丢下,不敢加入战局,于是趁乱抓了一个还没有变成傀儡的少女,意图靠人质脱身。

教徒抽出利刃,横在少女脖子上,表情狰狞:“再进一步,她可就要人头落地了!”

少女双臂交叠,无助地环着胸口,神色惊惶又楚楚可怜:“公、公子,你是和那些修士一起的人吗?能不能救救我,我……我是被他们掳过来的……”

她眼中含泪,哭得梨花带雨,

然而,裴映雪瞥了她一眼,看似饶有兴趣地弯起嘴角,可是不仅没有上前,反而退开了几步。

少女哭声顿止,困惑地看着他。

旁边的教徒也摸不着头脑,半天才反应过来,啐了一口:“没想到是个孬种!”

“请见谅。”

裴映雪毫不介意他们的话,笑容依然温柔,他微微抬起手,露出了腕间的红绳,银铃摇晃着,叮叮当当。

“和我一起的人希望我不要随便动手,所以,我只好听她的话,安分些了。”

握着利刃的教徒一咬牙,正要对着少女的脖颈刺下去,忽然身体僵住,噗嗤一声,剑尖从他胸口贯穿出来。

王铭及时赶来,一剑杀死了此人。

少女被血溅在脸上,仿佛饱受惊吓,颤抖着语无伦次:“他、他死了……”

王铭见状,放缓了声音安慰她道:“他死了,你已经获救了,不用害怕。”

但少女还是抖若筛糠,几乎跪趴在地上,他只好伸出手,想把人扶起来。

这时候,裴映雪不紧不慢地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别碰到她。”

话音刚落,少女眼中异色一闪,右手忽然凝结出一团暗红的光,猛地击中了王铭的右肩。

“嘶——”王铭反应还算快,听到提醒就马上闪身躲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擦到,那处的衣服顿时被烧毁,他也受了轻伤。

少女没有完全得手,眼看身份暴露,也就不再掩饰,冷哼一声,翻身站起,脸上楚楚可怜的神色彻底消失不见。

她嘴唇翕动,正要念诵咒文,半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是城中守卫赶到了。

少女当机立断,立即要转身离开,但王铭离她最近,也马上挡住了她的去路,挥剑向她斩去。

可随着“铛”的一声震响,他的攻势却被另一个持剑的身影挡住了。

见到那个身影,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敛起情绪,冷冷吩咐道:“拦住他!”

在这耽误的片刻里,守卫已经加入战局,两三人同时向她包围而来,她不再恋战,手中挥出一片黑雾,自己则迅速融入阴影中,脱身而去。

赶来的几个修士见到黑雾,纷纷大喊:“闪开!小心别碰到!”

黑雾如附骨之疽般诡异,向人群漫延过去,哪怕这些修士有所防范,用灵力将它逼退回去,黑雾也还是侵蚀了部分灵力,令几人脸色发白。

好在吞噬灵力后,黑雾终于失去漫延的趋势,如同雾气凝结成水珠,渐渐低落下去,落到地面,变成了流淌的黏稠液体。

粘浊的黑液在地面流开,所过之处,连草木也像被那股邪气侵染,肉眼可见地迅速枯萎。

污秽逐渐侵入苗圃,将要漫过临近那株月季花的根部。

花朵瑟瑟地随风颤抖着,突然定住,而后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摘下。

眨眼间,根茎枯黑,叶片掉落。

只有这枝花被裴映雪折下,漫不经心地拿在指间。

第36章

凌乱的战局过后, 留下了一地残花败叶。

可怜的月季苗圃历经摧残,本来开得好端端的花掉落了大半,枝叶也被乱飞的剑气削掉了不少。

虽然守卫来得还算及时, 但依然不免有部分邪教徒逃走。混战平息下来, 乔慕青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些人真是比泥鳅还滑手, 还好我们这回提前计划了, 不然又要被他们跑掉。”

场上除了被他们杀死的尸首,还有很多是被驱使的傀儡, 基本上都是凡人,这些人当然需要被带回去施救。

卫清漪正帮着守卫搬运和检查那些无辜被控制的居民,王铭忽然对他们招了招手:“你们过来看看, 这具傀儡是不是有些特殊?”

他指的是刚才想要阻拦那位少女逃跑时, 突兀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身影。

这身影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容貌清隽秀逸, 气质也很文雅,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正是这柄剑在紧要关头拦住了王铭。

但此人也像其他傀儡一样,脸色惨白中泛着淡淡的青, 这是被傀儡咒控制的表现之一。

也就是说,应该是那少女控制他这样做的。

几人都聚集过来,乔慕青看清他剑上的徽记, 咦了一声, 惊讶道:“这好像是宁州云家的东西欸。”

王铭挑了挑眉:“哪个云家?莫非是隐世家族?”

乔慕青点头:“就是,我从玄同道一路往南方来的途中,经过了宁州,刚好在那里认识了几个宁州云家的人, 他们的徽记就是这样的。”

世间修仙者除了宗门以外,还有一些特殊的家族,以血缘为联系传承秘法。

这些家族通常和宗门一样有自己的标识,但不像宗门招收外来弟子,对于凡人而言相对比较神秘,所以也常常被称之为隐世家族。

卫清漪站在后面,看得没乔慕青那么清楚,闻言有点不解:“宁州离这里也不算近,而且云家的人跑来千鉴城干什么?”

这个家族她在原身的记忆里能找到,应该是有底蕴的修仙世家。但这些世家的人平时不太会到处乱跑,如果不是去拜访其他宗门或世家,多半都呆在自己的地盘上。

这人不仅来了千鉴城,还被傀儡咒控制,其中肯定有更深的内情。

乔慕青绕着傀儡转了两圈,边转边上下打量:“确实啊,这事真奇怪。”

卫清漪嗯了声,发觉有人走到身边,一回头,正对上裴映雪若有所思的视线。

但他却不是在看着傀儡,而是在看着她。

她被看得莫名有点紧张:“怎么了?”

裴映雪把玩着指间淡粉的月季花,眼神柔和至极,但一如既往地语出惊人:“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也是这样的傀儡,似乎会变得很乖。”

卫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