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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碎碎圆圆

晚膳时分, 众人已在雅间落座,却独独不见谢泠。

随便怯生生开口:“谢泠说她不饿,让我们不必管他。”说完他悄悄打量着这几人的神色。

阙光和诸微自落座起, 便没看过对方一眼。

周洄望着案上饭菜, 神思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他对面的谢危,神色如常, 依旧慢条斯理喝着茶。

随便也不敢多说话, 所有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白饭,连面前的烧鸡也不香了。

“待会儿你拣几样菜,给你师父送去。”周洄侧头吩咐一句, 便又正坐回去。

随便应下, 又凑过去悄悄说道:“你不去看看她吗?都这时辰了,她还在后院练剑。”

周洄只移开目光, 并不作答。

随便轻哼一声, 重重坐回凳上,目光扫过桌前这几个男人, 心底暗暗腹诽, 没一个好东西。

谢危开口:“听泠阁之事, 我已同他们二人说过, 明日让阙光去给随便撑撑场面。”

随便眨眨眼, 指着自己:“我?”

周洄笑道:“你不是一直盼着,让你的随心所欲剑名扬天下?如今机会来了。”

随便茫然摇头,显然并未明白。

谢危将茶杯放在案上,抬眸看向他:“让你去做那江湖盟主。”

随便猛地向后一推长凳,霍然起身:“我?”

他环顾众人,神色窘迫:“我这点剑术, 也就能跟毛贼打个平手。”

“所以我让阙光去给撑场面啊。”谢危摆手示意他坐下:“你只管安心去便是。”

周洄点头:“不知吴郡守口中的江湖势力究竟有多少,若能尽数归入听泠阁辖制,寻回印章便多几分把握。”

谢危沉吟片刻:“无论如何,年后必须入京,我需将谢绝从狱中换出,只是这般多人同行入京,必定会被他察觉。”

“无妨。”周洄摩挲着茶杯:“要的就是大张旗鼓回去,但在那之前得将印章找回来。”

若要为谢家翻案昭雪,这太子之位,他非争不可。

谢危点点头又问道:“你身上的毒,要不要紧?”

周洄摇头:“不打紧,当下入京才是头等大事,想来兄长此番出来,裴思衡必定也对你用了些手段。”

谢危不在意地笑了笑:“他那点手段,不值一提,当时那杯毒茶,我根本未曾下咽。”

阙光在旁默默看着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半点不见隔阂,心中一时竟说不清是喜是忧

谢泠的剑术虽是谢危亲传,施展起来却与谢家剑法截然不同。

看似毫无章法,一身剑意泠然自生。

剑由心动,疾时万道剑光乱雪,漫天残影,缓时一柄孤光破空,落雪不惊。

她定步收剑,斜睨着一旁立了许久的人,淡淡开口:“放心,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赔你。”

说罢叉着腰环顾一圈:“何况你这院子,也没什么能再让我砍的了。”

这店小二自她练剑起就,默默站在一旁。

店小二连忙欠身赔笑:“姑娘说笑了,周公子早已付过银票,还答应日后派人补种新苗,掌柜高兴得很。小的只是怕女侠练剑辛苦,候着听候吩咐,绝无他意。”

他眼珠一转又添了句:“女侠不愧是周公子的朋友,剑术这般高超,当真郎才女貌,天下无双。”

若是往常谢泠听到这话定是欢喜得不得了,如今一听到那个名字,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周洄刚进院门,便恰好听见这一句。

“我剑术厉害,是我自己的本事,同他有何干系?这么爱拍马屁,去找给你银票的那位便是!”

谢泠说完便看见周洄同随便站在院门处,她一脚踢飞脚边积雪,扬长而去。

店小二一脸委屈,昨日见二人那般亲密,只当是一对璧人,随口夸两句,怎料反倒挨了一顿骂。

他对着周洄行了一礼,正要匆匆退下。

周洄却叫住他,随手取出几两碎银:“她近日心绪不佳,并非针对你。”

小二惶恐地接过银子揣到怀里,连声道谢,快步退去。

随便盯着他,再次问道:“你真的不去看看她?”

周洄摇头:“想来她也不愿见我。”

随便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顿时来气,一个男人,怎么这般优柔寡断?

他忍不住嘟囔:“亲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怂?这点担当都没有,还不如修竹哥。”

周洄本来听得漫不经心,闻言猛地侧头,眉头紧蹙:“亲?亲谁?”

随便愕然瞠目,伸手指着他虚点几下:“你怎么这么笨!哎呀!”

他气得直跺脚,谢泠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傻子?一想到这人日后还要当皇帝,他都开始为大朔国运担忧。

“笨死算了。”随便丢下一句,转身跑开。

周洄独自立在原地,失神片刻,忽然抬眼,望向自己的房间

阙光头一次喝这么多酒,师父一直在不停地为他倒酒,他也只得一杯杯跟着饮下。

诸微看着人高马大,酒量却是极差,不过三四杯下肚,便伏在案上,不省人事。

谢危揽着阙光的肩膀,醉醺醺道:“阙光啊~”

“在,师父。”

阙光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却仍对着谢危憨憨一笑。

“你老实同我讲,这些年当这个师兄,委不委屈?”

阙光重重点头,脱口便应:“委屈!”

谢危眯着眼,在他脑门上狠狠拍了一记:“这种时候要说不委屈!”

阙光垂下眼喃喃道:“那也委屈。”

谢危伸手将他抱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低一叹:“唉,你啊真是个死心眼。”

他旋即又低头喃喃自语,不知念了些什么,忽而冷不丁冒出一句。

“都怪师父太没用了”

谢危声音逐渐哽咽:“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啊”

阙光心知他说的是另一桩事,仍是轻轻摇头:“师父已经很好了你与公子,都很好。”

阙光将谢危搀扶到房间,为他盖上锦被,转身提壶添了些热茶。

他搬把椅子坐到床边几番思量后还是开口。

“师父,我知道自北断云关战败,死了那么多兄弟后,你便一心求死,若不是回来路上碰到谢泠”

他双手放在膝头,微微佝偻着背。

“谢泠她也很在意师父,你下山这些日子,她每日醒来头一件事便是去打扫你的房间,随后坐在山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一等就是一整天。”

谢危翻身将后背对着他,呼吸也变得绵长,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可她对师父和对周洄是不一样的在碧溪村时我就瞧出来了。”

他说完又自顾自摇头:“我不是说谁更重要,哪怕到了生死关头,她也定会毫不犹豫让师父活下去。”

“可她却愿意陪周洄一起死,周洄也一样这些我都知道却又不敢对你说,这一路不是没有旁人喜欢她,可她看都不看一眼,也不会在此放在心上,唯独师父不一样。”

“正因为她同样爱着师父,她才会如此为难,如此痛苦。”

“这次在法华寺,净空大师点醒了我。”

“他说,世事本就难全,很多事,顺着心意未必就是最好的结局,正因为天不遂人愿,心里的向往才显得珍贵。”

“就像我和姬姑娘,我喜欢的是同诸微在一起的她,或许真若同我朝夕相对,她身上那份令我心动的光彩,反而会黯淡。”

阙光难得说了这么多话,一口气将给谢危准备的茶喝了个精光,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眼谢危的背影,声音郑重:

“师父,无论将来如何,我和谢泠,都会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话音落,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床榻之上,谢危依旧闭着眼,泪却悄然滑下

次日,听泠阁。

闻耳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眼下他这门派连个议事厅都没有,只得让人将三张桌子拼到一起,勉强凑出个席面。

周洄同谢危坐在左侧,吴文泰,朱颜,谢泠坐在右侧。

诸微同阙光一人抱剑在左,一人握刀在右。

坐在这正中间显眼位置,正梗着脖子横扫四方的人便是随便。

闻耳带着怀疑的目光,指了指随便:“让他来当老大啊?”

“看不起谁呢?随便可是我徒弟!”谢泠眯起眼瞪着闻耳。

随便闻言一时喜不自胜,腰杆儿挺得更直了些。

闻耳连忙点头,才几日不见怎么脾气这么大,同周洄也不似上回亲昵,莫不是

他当即起身,挪到谢泠身旁坐下:“你徒弟,我自然信得过,待会完事,要不要去喝酒?”

咚的一声,谢危握拳敲了敲桌面,不再故作闲适:“先说正事。”

吴文泰适时起身,摊开一幅地图:“并州境内,大小山头共三百余座,除却几处大门派外……”

他将并州局势大略讲明,打算以侠义榜为名,将各处小势力收拢归一。

闻耳挠了挠头:“比剑我倒没问题,只是拉拢人心,我实在不擅长。”

吴文泰温然一笑:“无妨,我自会派人随少侠一同前往。”

思危连忙上前,拉着闻耳,二人匆匆去张罗侠义榜一事。

周洄缓缓开口:“还有一事,我有一枚印章,遗失在云水镇休云岭。”

一提休云岭,谢泠脑中便浮起些许旧事,还是那时的周洄更可爱。

她单手支腮,目光微微放空。

周洄淡淡扫过她面容,轻声道:“麻烦的是,此事不可大张旗鼓去寻。”

吴文泰看了一眼地图:“休云岭本就人迹罕至,少有人踏足,印章或许还在原处,我派人暗中去寻便是。”

谢泠忽地想到什么:“那里住着一个杀千刀的猎户,可去向他打听,只是此人狡猾得很,务必小心。”

周洄眼眸微沉:“此人名唤云景,吴大人若寻到他,不必手软,直接拷问便是。”

吴文泰一时讶异,随即颔首应下。

朱颜开口:“公子身边暂无可用之人,吴大人在附近山头训了一批云卫,刀枪棍棒各有擅长,身上穿的是我织造的棉甲,从外看去与寻常衣物无异,尽可供公子调遣。”

谢危眼中有些动容:“有劳吴大人费心了。”

吴文泰仍记挂着昨日之事,面带歉意:“若非谢将军”

谢危抬手止住他话头:“不必多说。”

吴文泰也不再客套,开门见山道:“公子此番进京,纵然握有江湖势力,在朝堂之上依旧孤立无援,还需提前做好谋划。”

周洄虽心中已有对策,仍点头:“愿闻其详。”

吴文泰道:“公子此番入京,切记不可再与圣上硬碰硬,更不可再提为谢家翻案之事。”

周洄应道:“我自然不会如此,眼下只能暂且隐忍,静待时机。”

“不,不是等,而是要主动出击。”

吴文泰语气笃定,续道,“公子要争的,从来不是谢家谋逆案的是非对错,而是这东宫储君之位。”

这话同周洄想到一处,只是他对吴文泰并不十分信任,便没有和盘托出。

“眼下您最大的筹码不是这几方江湖势力也不是周家的万贯家财,而是当今圣上。”

“圣上至今仍信任于您,更对您心存愧疚,若此刻急着为谢家平反,便是在消磨他最后的情分,待这份情分耗尽,您在朝堂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届时张家坐收渔利,谢家满门冤屈,便再无昭雪之日。”

周洄为他斟了杯茶递过去:“可是我若参与夺嫡,心思岂不是太过显露?”

吴文泰起身双手接过茶杯:“公子还是不了解圣上,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您的动机,而是您有没有继承大统的魄力。一个只沉湎过往恩怨,心软多情之人,是坐不稳太子之位的,即便登基,也难成守成之君。”

“公子性子太像静贵妃,凡事惯于求,可成大事者,要学会争,您为谢家一味屈身恳求,在圣上眼中,便是软弱无能。”

周洄笑道:“想来他本就更偏爱裴思衡,不过是看在我母妃份上,对我心有愧疚罢了。”

“圣上若真的偏爱张家,当初便不会废了您的太子之位,却又留着您的印章。”

“昭亲王行事果决,却生性狠戾,对手下之人亦是如此,若让他登基,朝堂必定掀起腥风血雨。圣上必定深知此点,否则为何迟迟不给他太子之位。”

“那我该如何行事?”

“如今京城兵权一分为三,公子首要之事,是拿回本就属于您的龙虎卫。西山护卫营现下握在张尧手中,此人品行不端,肆意妄为,单是重审兵败北断山关一案,便足以让他万劫不复,即便我们拿不下西山护卫营,也绝不能让其落入张家之手。”

“如此一来,京城兵权便只剩圣上亲掌的二十六卫亲军,此乃天子近卫,圣上断不会转交他人,我们只需争取其余两方即可。”

“至于朝堂之上,如今周国公隐退,丞相之位悬空,只剩张太尉一人独大,能与他分庭抗礼的,唯有御史大夫郭子仪郭大人。”

“六部官员虽无明确站队,却大多依附张太尉,故而公子要拉拢的,是各州州牧,朝堂众臣只会发号施令,各州牧才是执掌地方实权之人,他们早已对张家的行径不满,公子只需稍稍示好,他们自会倾心归附。”

“待到时机成熟,公子再重提谢家谋逆旧案,请求重审,一切便顺理成章。”

周洄同谢危对视一眼,随即起身朝吴文泰深深一揖

周洄他们还在同吴文泰商量进京事宜,谢泠独自寻到崖边透气。

下了一整日的雪,青灰色的山脊在皑皑白雪间若隐若现。

“从这里望去,倒是与雾隐山有几分相似。”

谢危缓步走到她身侧站定,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头。

谢泠却不这般觉得,言语带笑:“明明是师父想雾隐山了。”

谢危点头:“是啊,若不是路途遥远,真想回雾隐山过年。”

谢泠听出他话里的落寞,凑过去笑道:“有师父师兄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更何况今年还热闹些。”

谢危并未接话,他身着清简素衣,外披一件棉披风,脸上的墨粉早已拭去,露出清白的肤色,显得有几分清冷。

谢泠又开口:“还是师父更好看些,你那弟弟,确实是个大黑脸。”

谢危听出她话里的讨好之意,笑道:“好看又有何用,你又不喜欢。”

谢泠一时语塞,没料到他突然说出这般话,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慌忙移开视线,装作未曾听见。

“唉。”身后传来一阵叹息,谢危缓缓开口:“你师兄昨夜在我房里絮叨了许久,害得我彻夜未眠。”

谢泠回身问道:“你确定是师兄?他哪里会说那么多话?”

谢危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是啊,都怪师父太过无用,害得你俩这么担心”

谢泠忽然伸手抱住他,强忍着心头的难过却还是哽咽道:“谁说的,我去杀了他,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不喜欢你的人一定是眼瞎心盲,不识好歹。”

谢危顺势拍了拍她,温声唤道:“谢泠。”

谢泠自他怀里抬头。

他望着她,眼睫垂得快要看不见瞳孔,像寒夜来临前天边最后一缕微光,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却又完完整整地落入她眼眸。

他唇角弯弯,朝她轻扬下颌:“去吧。”

谢泠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鼻头一酸:“那师父呢?”

谢危飒然一笑,好似乌云忽然褪去,眼底映着灿灿朝阳:“师父有你和师兄啊。”

自听泠阁回来,谢泠便没再见着周洄的身影。

诸微说他去了和意坊,她跑到和意坊,朱姑娘却说他刚吴府去了,她又匆匆追去吴府,却只被告知,人早已离开,去向不明。

谢泠心头那股劲儿瞬间泄了大半,忍不住低骂:“骡子转世吗?这么能跑!”

路旁几人闻声驻足,她抬眼一瞪,竟是前几日在侠义榜下同听泠阁发生争执的镖师。

她立刻换上笑:“蓟镖头呢?”

几人连忙回道:“周公子要赠蓟镖头几匹好马,二人一道选马去了。”

谢泠蹙眉,不是说没空让诸微代劳吗,她没好气道:“可是在马市?我这就去找他。”

一名镖师连忙拉住她:“不在城内,源平郡外十几里有处马驿,那里骏马多些。”

谢泠瞪大眼:“如何去的?何时走的?”

“恰好有人要送货,蓟镖头驾着马车去的,约莫一炷香前刚走。”

她垂头丧气地往客栈回,一肚子话全堵在喉间。

可刚到客栈门口,一眼便看见门口停着的马车,车旁站着的,正是周洄。

谢泠眼前一亮,径直奔了过去:“周洄!”

周洄正与诸微交代事宜,闻声回头,便见少女像只轻燕扑来,眼底满是喜悦。

谢泠在他身前站定:“周洄,可让我找到你了,我!”

她忽然顿住,侧头一看,见阙光诸微随便都在,连谢危都笑意浅浅地望着她。

什么时候人这么齐了,她方才怎么没看见。

“怎么了?”周洄倾身问道。

谢泠眨眨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皮笑肉不笑道:“没事,一路顺风。”

周洄失笑道:“我只是陪蓟镖头去趟马驿,天黑前便回。”

蓟镖头自马车前探出头:“谢泠,你若无事,同我们一起啊。”

谢泠忙摆手摇头:“不用,不用,走吧,走吧。”

周洄不再追问,抬步上了马车,车轮缓缓转动,朝城门驶去。

谢泠望着马车,眉毛眼睛齐齐耷拉下去,跑了这大半日,水都没喝一口,好不容易见着人,到了嘴边的话又没说出口,等他回来,她怕是更没勇气了。

忽地背后被人轻轻一推。

她回头,撞上谢危笑得粲然的脸。

“一起去呀,有什么话,路上说。”

谢泠一怔,随即狠狠点头,高喊着蓟镖头,疯一般朝马车追去。

谢危望着那追车而去的纸鸢,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虚握,又轻轻松开。

握在掌心的那根线,终究随风散去。

马车里,周洄还在苦苦思索随便那句话的真假,马车忽然停下。

车帘被猛地掀开,少女不由分说闯了进来。

他下意识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

只见她神采奕奕道:“周洄!我有话对你说!”

刚说完,她又嫌自己太过磨叽,索性摇摇头,笑得坦荡又明亮:

“周洄,我喜欢你!”

周洄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张,脸上满是愕然。

他怎么也没料到眼前少女会这般直白,这般莽撞,又这般明艳动人。

下一刻,他眼底的错愕尽数敛去,压抑已久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起身上前,掌心抵住她后腰,不顾一切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小情侣终于要谈恋爱了

第72章 两情相悦

谢泠双目瞪大宛如铜铃, 还没来得及推开,周洄已先坐了回去,咧着嘴笑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没听清。”

谢泠捂着脸退到车厢另一头, 又羞又恼:“我说你居心叵测!”

周洄略一思索,竟认真点头:“这么说也不算错。”

谢泠将脸扭向一旁,只觉耳尖发烫, 便听得外头蓟镖头扬声一喊:“走咯!”

马车缓缓驶动。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气息稍稍平缓,周洄又凑过来,伸手轻轻揭下她挡在脸上的手:

“躲那么远做什么?”

谢泠拼命往角落挤了挤, 小声道:“这马车这么宽敞, 我想坐哪儿坐哪儿。”

周洄顺势贴近身,将头轻轻搁在她肩上:“那我想坐这里。”

谢泠没说话也没推开, 任由他贴着自己, 忽地眉头紧蹙:“你手安分些!”

周洄低笑一声,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 在她肩头蹭了蹭, 又轻声问:“你是真的喜欢我?”

谢泠心里暗暗后悔, 方才一时冲动, 这下倒好, 简直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周洄兀自追问:“你怎么会喜欢上我?”

谢泠没好气道:“我眼瞎。”

周洄沉默片刻,忽然抬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谢泠登时恼得起身躲到另一侧,指着他斥道:“安分点!你再这般,我跳车了。”

周洄连忙举起双手,连连摇头:“是我得意忘形了。”

嘴上告饶, 眼底笑意却藏不住,说着又要朝她扑过来,谢泠手已按上剑柄,险些便要拔剑

出了源平郡,沿着官道数十里,折而向东三四里,便可见一片山壁环抱的马场。

“这儿的马膘肥体壮,就是价钱不菲,周公子今日可要破费了。”

三人下了车,蓟飞跃立在一旁,笑着望向二人,怎么看都觉得般配。

周洄此刻心情正好,淡淡摇头:“无妨,蓟镖头帮了我们许多,尽管挑选便是。”

谢泠狠狠瞪了眼方才在马车上对她动手动脚的人,转向蓟飞跃,咬牙道:

“他有的是银子,蓟镖头尽管挑,千万别客气。”

蓟飞跃笑而不语,见周洄朝他递了个眼色,忙开口:“你们二人不妨在附近稍作转转,我去挑马。”

说罢,便转身进了马场。

谢泠环顾四周,这马驿只搭了座简易木棚,身后借山势圈出一片跑马场。

周洄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道:“要不要去附近走走?”

谢泠斜睨他一眼。

周洄哑然失笑:“我没别的心思,只是想同你一起走走。”

谢泠想起这一路他的所作所为,脸一热,先一步迈步朝旁侧小路走去。

周洄快步跟上。

山脚下的小径还覆着残雪,枯草自灰石旁斜斜探出,风一过,松针上的雪便簌簌落下。

两人并肩走在山径上,踩着残雪枯草,一步步蜿蜒向上,谁也没有开口。

行至稍高处,谢泠忽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远方,眉眼一亮:“从这里能看到揽月楼!”

周洄立在她身侧,肩头轻轻相抵,忽然开口。

“我也喜欢你。”

谢泠弯起眼角,得意道:“这还用说,我早看出来了。”

周洄顺着她的话笑道:“何时看出来的?”

谢泠双手往后一背,慢条斯理地开口:“想必你在法华寺陷入幻境时,看见的人 是我吧。”

她还一直以为他在京城真有个什么相好的姑娘,如今想来,定是自己。

谢泠正暗自得意,却听得周洄一声轻笑:“不是。”

谢泠眉头一蹙,扬声道:“不是?那是谁?你在京城真有喜欢的姑娘?”

周洄慌忙摇头:“你想哪儿去了,我当时在幻境,”他顿了下看向远处,眼神微微放空:“看见的是母后和兄长。”

他前半生,作为裴景和,只会为那两个人活,也只为那两个人死。

谢泠琢磨出些门道,试探道:“你一直说的兄长,难道就是师父?”

周洄点点头。

谢泠方才还雀跃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闷闷开口:“师父定是伤心死了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徒弟。”

周洄想起昨夜之事,眉眼间也染上几分黯然:“我也是个不称职的弟弟。”

近来体内之毒蔓延得愈发快,他需每日泡药浴抑制,怕旁人担心,总选在深夜。

门猛地被推开。

周洄厉声问:“谁?”

谢泠眼下定是不会再来。

“不是说毒不碍事吗?怎么有这么重的药味?”

谢危随意落座榻边,双手撑着榻沿,望向屏风之后。

周洄语气无奈:“你们师徒俩,怎么都一个德行。”

谢危顺势往榻上一躺,单腿翘起:“不然,怎会被你这般惦记。”

周洄起身穿衣,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后,自屏风后走出。

榻上之人,正好整以暇望着他。

“兄长。”

“听着呢。”

“能不能从我床上下来。”周洄抬了抬下巴,“有事,那边说。”

谢危面带歉意地起身坐到桌前:“为何不对我生气?”

周洄脸一抽:“我方才,不是已经在表露不满了吗?”

谢危点头又摇头:“还不够。”

他倾身向前,盯住周洄的眼,“你应当说,你凭什么?不过是谢泠的师父,便要拦在我们之间,凭什么我明明在意得要死,却还要装作大度,凭什么我同她两情相悦,却因为你,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洄抬眸看向他含笑的眼,眼底闪过一丝委屈,旋即移开视线:“我没想那么多。”

“是没想,还是不敢想?”

谢危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景和,你不欠任何人,不必自责,更不必赎罪。”

他缓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尽管去做周洄吧。”

门轻轻合上,一阵风趁隙钻了进来,吹散一室怅然

谢泠不再想那些惆怅之事,转身便要下山,手腕却忽然被周洄拉住。

她轻眨明目问道:“还有事?”

周洄语气一软,眸光潋滟,裹着祈求与希冀:“再陪我一会儿吧。”

谢泠猛地闭上眼,再也按捺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腰:“以后不准这样看我。”

“好。”

周洄揽着她的腰,抬手摸着她的马尾:“那晚是你吗?”

腰上的力道更重了些,少女闷闷的声音埋在她身前:“以后不准再问这个。”

周洄心下了然,嘴角如弯月轻勾,低头将下巴轻轻搁到她头顶,低喃道。

“谢泠你怎么这么好呀”

苍山覆雪,松柏凝寒,天地一片清寂,再无旁人打扰。

回到马驿,蓟飞跃正与旁人商量着选马,周洄走过去问:“选得如何?”

蓟飞跃瞟了眼身后的谢泠,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么快便看完了?这附近山景秀丽,多待会儿也无妨。”

周洄听出他的打趣,淡淡一笑:“天黑前还要赶回客栈。”

说着便付了银子,蓟飞跃为人实在,并没有选最好的马种,说走镖用的马太精贵,吃的饲料也贵,不划算。

周洄也不推辞,等蓟飞跃送货回来,三人便准备回城。

上车时,周洄下意识虚扶了一把她的腰,被谢泠反手打掉。

她一眼瞧出他的小心思:“从前不见你这般殷勤,一辆马车而已,我还上不来吗?”

周洄讪讪收手,不敢多言。

蓟飞跃在旁看得乐呵:“我看谢女侠性情豪爽,仰慕她的人想来不少,周公子打算何时娶回家啊?”

“啊?”周洄一怔,耳尖染红,随口应道:“明年明年吧。”

蓟飞跃本是随口一问,没料到他答得如此干脆,当即点头称好:“那到时候,可得请我去喝喜酒啊。”

周洄眼神闪烁,心虚道:“一定。”

说着掀帘上了马车,迎面便撞上谢泠鹰般锐利的眼神,只得乖乖坐到另一侧

回到客栈时,天色将沉。

谢泠一把拉住周洄:“咱俩的事,先不同他们讲,如何?”

周洄这一路都没敢多说话,听到这话更觉得憋屈,侧过头:“他们又不傻。”

谢泠有些烦闷,虽说在一起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可若是人人都和蓟镖头一般,时不时打趣,师父心里肯定不好受。

周洄看出她的为难,握住她的手:“好了,好了,你不愿讲,那就不讲。”

他忽地想起蓟镖头的话,又添了一句:“但你需得答应我,不能再跟旁人走得太近。”

他不轻不重捏着她的手背:“我也不是很小气的人就是就是太过亲近我也受不了。”

谢泠皱眉:“多亲近算亲近?我把人按地上锤算不算亲近?”

“那自然不算。”周洄见她有些不耐烦,忙说道:“就是你看到谁对你献殷勤,你就躲着点。”

谢泠满脸疑惑:“有这种人吗?不就一个闻耳,最多加上修竹”

周洄脸一沉,手上力道加重了些:“这还不多啊,更别提京城还有一个!”

他话头硬生生止住,罢了,提起他的名字,自己都来气。

谢泠问:“谁啊?周礼?”

周洄甩开她的手,没好气道:“就金泉郡见了那一次,你到现在还记得?”

谢泠从没见过这么无理取闹之人:“不是你提醒我的吗?”她忽地生出一种厌烦,脱口道:

“这么麻烦,索性别在一起了!”

话一落,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周洄脸一沉,倏地背过身。

谢泠忙绕到他身前,好声哄道:“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周洄抬眼盯着她:“有没有觉得我无理取闹?”

谢泠斩钉截铁摇头:“没有。”

“什么都依我?”

“都依你,都依你。”

周洄凑上去露出半张脸颊:“那你亲我一下。”

“啪”一声!

谢泠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虽说落到脸上时还是收了力。

她转身便往客栈里走,嘴里嘟嘟囔囔的全是骂人的话,连雾隐山的方言都冒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院,却不见一个人影。

诸微开门出来,见到二人忙迎了上来:“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他看了眼谢泠欲言又止道:“来了位朋友。”

周洄不以为然:“谁啊?”

诸微挠挠头:“她受伤了,眼下在房间,说不见到你,一句话也不会说。”

周洄同谢泠对视一眼,双双朝房间走去。

推门而入,见众人都站在榻边。

周洄同谢泠刚在门口站定,床榻那人猛然抬起头。

披头散发,嘴唇干裂,往日光彩尽失。

“贺庭嫣?”周洄面带讶异。

贺庭嫣听见周洄声音,鼻头一酸,顾不得身上伤痛,便直直扑下床,跌跌撞撞奔过来,一把将他抱住,埋在胸前,失声痛哭。

“他们他们都死了。”

第73章 岁岁年年

周洄没料到她会这般直扑过来, 下意识高举双手,一脸无辜地望向谢泠。

谢泠微微倾身,看向贺庭嫣, 语气平淡:“有话不妨直说。”

随便眼疾手快上前, 一把将贺庭嫣拉开:“我师父让你站直了说话。”

谢泠面色微冷,她是这个意思吗?

周洄忙往谢泠身侧靠了靠,柔声开口:“贺家之事我有所耳闻, 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眼下安心养伤便好,不必多想。”

贺庭嫣抬眼望着他,家中倾覆, 父亲身死, 如今贺家只剩她一人。

侥幸逃得一命时,她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周洄了。

“我如今什么都没了你会照顾我吗?”

此话一出, 其余几人纷纷看向谢泠。

谢危倚在最远处, 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方才这姑娘一见他便破口痛骂, 他解释半天也无济于事, 只好离远些。

谢泠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虽然她很讨厌贺恺之, 可贺庭嫣毕竟没做错什么, 眼下还落得这般境地,实在可怜。

她走到贺庭嫣面前,认真道:“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才是要紧,要不先回榻上躺着,慢慢讲?”

贺庭嫣自进屋便瞧出, 二人关系比上回亲近许多,周洄说话间,总在不经意间留意谢泠的神色。

她心中虽有不甘,可谢泠这般坦诚相待,她也只得淡淡应了句:“多谢。”

谢泠扶着她回榻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若不想说,便先歇息,等身子好些再讲也不迟。”

贺庭嫣却看向周洄,轻声道:“我想单独与你说几句话。”

谢泠忙起身,朝其他使了个眼色:“那我们先出去?”

随便在一旁急得快要跳脚,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谢泠竟半点瞧不出这女人的心思?

谢危这时上前,揽住阙光:“走吧走吧,让人家二人叙叙旧,唉,我怎么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

谢泠忙打圆场:“不招人待见的是大黑脸,可不是师父。”

说罢便要跟着一同出去。

周洄一时气闷,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也留下。”

谢泠反手握住他的手,自然地凑上去,低声道:“没听见人家说想跟你单独谈谈。”

周洄见她半点不介意,没好气道:“你不得护着我?”

谢泠也不知这一个受伤的贺庭嫣,能有什么危险,却也只好留下,其余四人识趣地退了出去。

随便随手带上门,四人脚步默契一转,齐齐贴在了门外。

随便压低声音,一脸嫌弃:“你们要不要脸啊!”

诸微一本正经:“我得护着公子安危。”

谢危揽着阙光,慢悠悠道:“是阙光想听。”

……

“有什么话,说吧。”

周洄在桌前落座,顺手为谢泠斟了杯热茶。

谢泠接过,望向贺庭嫣,一脸真诚:“你放心,我不会多言,你就当我不在。”

贺庭嫣蜷坐榻上,双脚抵着床沿,双臂环膝:“是昭亲王派来的人,为首的那个人叫诸昱,他们杀了我爹,杀了所有人,还将好几车的家当尽数焚毁……”

周洄问道:“那你又是如何逃到此处?”

贺庭嫣轻轻拢了拢散乱的发,低声道:“当时爹拼死护我,那一剑并未伤及要害,待众人散去,我才从尸堆里爬出来,遇上一队好心商队,随他们走了一程……幸而身上还带了些银两,又变卖了随身首饰,这才辗转到了源平郡。”

周洄眸光一沉:“你要上京?”

贺庭嫣抬头,目光倔强:“自然!我要告御状!我爹乃江州牧,朝廷封疆大吏,惨遭灭门,朝廷却不闻不问,我定要去讨一个公道!”

周洄虽佩服她这份韧劲,却还是直言戳破:“你告不赢的,无论是圣上,还是裴思衡,都容不下贺家。”

“为何?”贺庭嫣声音急切,干涸的唇瓣一动,竟渗出血丝:“只因我爹参与花船之事?可那也是为朝廷筹措银两!北境打仗,哪一回不是我们江州出力最多?”

谢泠见状,忙将手中茶水递了过去。

贺庭嫣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死死盯着周洄:“我知晓你的身份,若你肯助我,我便帮你,一同扳倒昭亲王。”

周洄看着她眼中决绝,料想她手中必握有重要把柄,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父亲留给你什么,但那定是极要紧的物件,你若想活下去,切莫轻易示人。”

“我本也要上京,可我此行第一桩要告的,便是你父亲当年构陷谢家谋逆一案,这事你断难接受,你我之间,无法合作。”

说罢转身欲走,又顿住脚步,侧头看向她:“你安心养伤便是,我们也不会弃你不顾。”

周洄出来与众人简略说了屋内情况,几人便转去谢危房中商议正事。

“眼下不宜强迫她与我们联手。”周洄倚在窗边,缓缓开口:“我已让诸微给林大人去信,他新任江州牧,手上一堆烂摊子,说不定能查出些新线索。”

他话音落下,正待听众人意见,却发现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唯独谢泠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给随便编着小辫子。

“看我做什么?有话便说。”

谢危目光先扫过谢泠,再落回周洄身上,开门见山:“你们俩,在一起了?”

“啊啊啊啊啊!”

随便猝不及防一声痛叫。

谢泠顺手拍在他肩上:“鬼叫什么?险些被你吓出病。”

随便气鼓鼓瞪她:“你突然用力扯得疼死了,编什么小辫,丑死了。”

周洄眨眨眼,缄口不言,谢泠既不让说,他自不会多嘴。

诸微眼前一亮,悄悄竖起个大拇指,被谢危一瞥,连忙藏到身后,低头盯着脚尖

贺庭嫣就这样在揽月楼住下,几日休养,身上伤势已好了大半。

周洄与谢危近来极忙,一边同诸微接手云卫,一边张罗侠义榜之事,寻印章的人也已派了出去。

随便整日跟着阙光,在听泠阁与闻耳,思危比剑,从起初三招便败,到如今能勉强招架几招,他全程不气不恼。

闻耳很是喜欢谢泠这个小徒弟。

谢泠怕贺庭嫣一人在屋太过憋闷,时常带着且慢去她房中。

贺庭嫣第一眼便夸这鸟威风,一人一鸟,相处得愈发亲近。

“且慢模样倒是威风,就是名字古怪了些。”贺庭嫣夹着五花肉,一片一片喂给它。

谢泠支着半边脸,轻叹了声:“你人生得好看,审美却差了点。”

几日相处下来,两人说话已随意许多。

贺庭嫣蹙眉将筷子一搁:“这般光亮的羽毛,若是我的鸟,定取名叫金甲。”

谢泠撇了撇嘴:“可惜了,它是我的。”

她摊开手,且慢扑扇着翅膀落上来,谢泠眉眼弯弯,轻轻摸了摸它头顶的小揪揪。

贺庭嫣趴在桌子上若有所思道:“你看男人的眼光,倒是不错。”

谢泠忙坐直身子:“别乱说。”

“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贺庭嫣一脸嫌弃:“他一回来,你眼睛都亮了,跟随便听见开饭时一模一样。”

谢泠仍死鸭子嘴硬:“我和周洄只是关系好罢了。”

贺庭嫣皮笑肉不笑道:“我也没说是周洄啊。”

谢泠当即板起脸,没好气道:“怎么,你喜欢他?”

贺庭嫣理所应当地点点头:“人生得好看,待人也和善,说话风趣,也没什么心机,为人又大度”

谢泠越听越不对劲:“这是周洄?你说得倒像我师父。”

贺庭嫣忽地来了劲:“你说那个大叔?”

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好看是好看,年纪大了些,再说他整日笑眯眯的,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坏主意。”

更别说他还和那个谢绝是亲兄弟,只不过这句她没说出口。

谢泠摇头叹息:“你这是先入为主,我师父人很好的。”

贺庭嫣懒懒抬眼:“那你不还是喜欢周洄,喜欢他什么?”

谢泠摸摸下巴,脑海中浮现了许多场景。

破庙前,她重伤时,周洄抱着她落下的那滴泪

碧溪村客栈,他因宝儿的话受了刺激,埋在她肩头哽咽

幻境里,他委屈巴巴地控诉自己,也是一副哭唧唧的模样

还有她脸色一红,想到那晚他问自己能不能亲时的可怜样儿

谢泠忽然咧嘴一笑,理直气壮:“我喜欢看他哭。”

贺庭嫣一脸不可置信:“啊?他还会哭?”

“可会了。”谢泠煞有介事地点头:“动不动就往我肩头一趴,怪我这怪我那……”

她顿了顿,唇角忍不住上扬,“其实我还挺受用的。”

贺庭嫣实在想象不出周洄哭唧唧的样子,心中那点好感瞬间淡了不少。

她还是喜欢那个看上去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的周洄

倏忽间便到了年底,檐上的积雪早已化作细流,清魄山也渐渐热闹起来。

谢泠提着一坛酒踏入山门,抬眼便见远处高楼渐起,上次还得几张桌椅拼凑的议事厅,如今也添了不少器物,气象一新。

“呦呵,这听泠阁,如今是越来越气派了。”

闻耳连忙上前接过酒坛:“来就来,怎么还带着”

他晃了晃酒坛,扬声讶异道:“就半坛?”

谢泠咳嗽一声:“这可是揽月楼的招牌,叫什么来着。”

她一时想不起名,只记得这酒贵得很。

“踏月酒。”周洄在旁适时补上。

谢泠点点头:“对!可贵了,一坛四五两呢。”

周洄含笑道:“听说你与随便这几日收了不少弟子,有劳了,我已让诸微抱了几坛过来,今晚只管喝个尽兴。”

闻耳一听,登时眼前一亮:“好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周洄确实说到做到,头一次冲他开口要银子时,他还颇有些抹不开面,没料到对方大手一挥便是一张银票。

如今听泠阁扩建,弟子渐多,闻耳心中感激,看周洄也顺眼了不少。

他踮脚往两人身后望了望,压低声音问:“那个人呢?”他指的是谢危。

自从知晓他就是谢危后,闻耳连下山找谢泠喝酒都收敛许多。

谢泠眨眨眼:“谁啊?我师父?他和师兄去市集买烟花了。”

她忽地侧身同周洄说道:“贺庭嫣也出门了,这几日她闷在屋里实在憋得慌,有师父与师兄照看着,应当不会出事。”

周洄点点头,贺庭嫣与谢泠关系倒是亲近了些,只是对她父亲的事,仍是绝口不提。

他也不曾主动追问,总觉得那般太过趁人之危,他救她,不过是还碧溪村那段情义罢了。

谢家谋反案不过是利用了父皇的猜忌之心,实际漏洞百出,真若翻案,贺恺之必定不是唯一突破口。

周洄正想得出神,手臂突然被人一拉。

谢泠拽着他,佯装生气道:“这几日就没见你好好歇着,总是冷着一张脸,大过年的,笑一笑呀。”

周周洄一怔,当真弯眼笑了。

这几日事务繁杂,两人见面本就少,他忽然倾身凑近,在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谢泠脸颊瞬间泛红,猛地甩开他的手,羞恼道:“你再这般,我便去告诉我师父!”

周洄连忙举手投降:“我只说说,你不愿意便算了。”

他垂着眼,模样竟有几分委屈。

谢泠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入了厅中。

周洄立在原地,笑得春风满面。

闻耳斜斜瞥他一眼,默默摇了摇头,还是看不顺眼

群山覆着未化的薄雪,在沉沉夜色中若明若暗。

山巅平地上,篝火烈烈升起,灼灼热浪卷着松柏香散开,映得人脸庞都是红彤彤的。

众人围坐一起,谢泠不动声色地朝周洄挪了挪,两人膝头相碰,宽大的衣摆遮掩下,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掌心。

谢泠霎时睁大眼,不敢回头看他,周洄仍面不改色同身旁的诸微说着过往旧事。

“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自母妃去世后,或者更早,他便不再期待过年,无非是循规蹈矩的请安,繁复的宴席,乏味的歌舞

到头来终究是独自一人,守着漫无边际的星辰,清冷度日。

诸微点点头,目光柔和:“是啊,今日收到金泉郡的来信,周二公子要当父亲了。”

一语落下,瞬间惊起众人眼中讶异。

“周二成亲了?!”最先凑过来的是谢危,他顺势将阙光挤到一旁,挨着诸微坐下。

周洄失笑道:“是我忘了同兄长讲,他是今年初秋成的亲。”

“哪家小姐?”谢危脱口问道,忽而又拍了拍额头。

“我知道了,定是他之前总念叨的那个随姐姐!”

周洄笑着点头。

谢泠探个头,满脸疑惑道:“刚成亲,这么快就有小孩了?”

话音刚落,在场几个男人脸上都浮现出异样的神色,周洄握了握衣摆下她的手,默默将她推了回去。

谢泠耷拉个脸,一脸闷闷不乐,转头看向一旁正和思危,贺庭嫣捣鼓烟花的随便,扬声喊道:“好了没!磨磨唧唧。”

阙光忽然开口:“是姬姑娘写的信吗?”

诸微坐直身子:“那不然呢?”

“她信里还说,小秀儿那丫头肯吃苦,嘴又甜,很得郝掌柜喜欢,哦,还托我向兄长问好。”

谢危很是满意,笑道:“小月儿还是这么体贴啊。”说罢,瞥了眼身旁神色略显落寞的阙光,暗暗给诸微使了个眼色。

诸微心领神会咳嗽一声:“还说,若是阙副官也在,便让我转告你,下次你来金泉郡,好酒管够。”

阙光瞬时喜笑颜开,凑过来:“那我能单独去吗?”

诸微抬手将他推了回去,一口回绝:“不能。”

“来来来,刚温好的酒!”闻耳端着两坛酒快步走来。

谢泠立刻伸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喝凉的。”

周洄皱眉:“这么冷”

谢泠斜眼瞪过去,周洄霎时两边嘴角上扬:“随便喝。”

忽听一声噼啪作响,随便抬手点燃引线,星火哧哧窜上夜空,先是一束银线破空,旋即在夜幕中炸开。

金红流火如同星子般倾落,刹那间漫山遍野如同白昼。

“随便!你点的是我挑的那支!”思危气得在一旁跺脚。

随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谁点不一样?好看就行!”

贺庭嫣双手合十,眼底带着期许:“让我也试试,我还没自己放过烟花呢。”

众人笑着举杯,一时天地辽阔,烟火璀璨。

酒过三巡,谢泠喝多了借着酒意要和闻耳比剑,思危同随便在旁扯着嗓子呐喊,越喊越来劲,两个人瞬间也打成一片。

贺庭嫣则和诸微,阙光,蹲在地上用石子摆起了九宫棋。

谢危立在崖边,山风拂来,吹散了大半酒意。

周洄走到他身侧,轻声道:“谢危。”

谢危有些意外他这般直呼自己的名字,侧过身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周洄唇角扬起,神情如同那日太庙前的谢危一般,郑重又真切:“你可不能死啊。”

谢危瞬间了然,转过身轻哼一声:“你要是不拐跑我家谢泠,我自然能多活几年。”

周洄抬手挠了挠脖颈:“那有些难。”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朗声大笑

回到客栈已是第二日凌晨,周洄卸下一身倦意,刚在榻边坐下,便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脑袋忽地探了进来。

他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来了?”

谢泠宛如一只轻巧的野猫,身形一转便钻了进来,反手带上门,没好气地瞪着他:

“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

周洄偏头看着谢泠,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刚要伸手唤她过来,心口猛地一阵刺痛,颈间的黑线再次生长,他向前一扑,一口鲜血猝然呕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为了出去玩,我要努力码字囤稿,同大家汇报下进度,估计再有半个月就可以完结了哈哈哈哈哈~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

第74章 更进一步

深夜, 皇宫遗芳苑。

前几日下过雪,别处的积雪早已化尽,唯独这座偏僻别院的檐角, 还垂着半融的残雪。

四下一片寂静, 只余宫灯在风中摇曳。

离宁小心扶着承平帝的臂弯,低声劝道:“皇上,今夜是除夕, 您刚同群臣饮过酒, 龙体要紧,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

离宁自潜邸便跟着皇上,除了太生卜, 他算得上宫里御前侍奉最久的人了。

承平帝立在阶前, 望着那扇禁闭的朱门,未做迟疑, 径直推门而入。

院子极小, 常年无人打理,早已杂草丛生, 边角堆着些废弃旧物。

承平帝缓步走进, 只见屋内点着一盏昏黄油灯, 地上只铺着一层破旧的草席, 简陋得连一张正经床榻都没有。

那人便蜷缩在席上, 满头白发如同枯草般立在肩头,发间沾满碎屑。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指骨显然已经变形,想来是受过酷刑。

“这除夕夜,是谁有空来看我这老不死的?”

一声尖细沙哑的笑,慢悠悠飘了出来。

离宁上前厉声喝道:“大胆!太生卜, 圣上驾临,你还敢如此无礼!”

太生卜闻言一僵,却仍没有回头,只嗤笑一声:“我说小宁子,你就别在这同我耍心眼儿了,圣上是不会见我的”

承平帝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说吗?”

太生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慢吞吞起身跪下:“奴才叩见圣上,这地方腌臜,恐污了圣驾,还请皇上尽早回宫。”

话是规矩话,语气里却半分恭敬也无。

承平帝并不在意:“太生卜,朕也不再逼问你下毒的方子,你只说,是受何人指使?”

太生卜抬起那双早已耷拉的眼皮,阴恻恻道:“圣上,说了,奴才是死,不说,顶多受点罪,左右都是苦,至少还能多活几日,何必自寻死路?”

承平帝淡淡道:“你不说,朕也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这么多年,皇上不也拿他们没办法吗?”

“放肆!”离宁气得抬手指他,刚要怒骂,却被承平帝抬手拦下。

太生卜同离宁一样,都是自幼时起便陪着他长大。

“朕自认待你不薄,高官厚禄,富贵荣华你究竟有何不满?”皇帝目光沉沉,“为何偏偏要背叛朕?”

太生卜轻笑一声:“皇上不如问问,那贺恺之又是为何?”

承平帝脸上骤然出现冷意,目光扫过墙边的那盏孤灯:“将那盏灯也撤了吧。”

谢泠慌忙上前,掌心贴在他后背,稳稳将人扶住:“怎么又吐血了?”

周洄本想出声安抚,喉间腥气猛地一涌,他只偏头轻咳一声,又抬眼冲她摇头。

谢泠看得更是难受,半扶半抱让他靠在软榻上,从怀里取出手帕,为他擦拭嘴角。

周洄按住她手腕,轻声道:“别担心……没事。”

谢泠索性一撩衣摆,盘腿坐上床:“何时开始的?你怎么不同我讲?”

她垂眼自责道:“都怪我心太大,半点没察觉,上次进你屋就闻着药味重了许多,莫不是药不管用了?”

周洄歪着头看着她一连串发问,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后颈,不由分说将她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你让我抱会儿就好了。”

谢泠一惊,用力推他胸膛,刚用上力,便听他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颤。

她立刻收力,双手虚虚抵在他胸前:“你先让我看看。”

周洄失笑道:“看什么?你又不会把脉,我就是前几天气着了”

谢泠竖起耳朵:“谁气你了?”

周洄手臂一收,将她圈在怀里,掌心扣在腰上,语气沉沉:“又是青梅竹马又是师徒情深,任谁看了都会生气吧。”

谢泠自怀里仰头瞪他:“别想岔开话,你身上的毒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周洄也不想瞒她点点头:“这么多年了,也”

他本想说的云淡风轻些,不料谢泠眼角已有了泪珠,周洄心头一软,伸手为她擦拭。

“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爱哭。”

谢泠摇摇头:“是谁下的毒?那人在京城吗?”

“在,不过很难从他嘴里要出配方了。”

谢泠恶狠狠地握掌成拳:“让我去会会他,我就不信撬不开他那张嘴。”

周洄望着她这副护短模样,极为开心:“那时要是有小谢女侠护着我就好了。”

“油嘴滑舌。”谢泠凑近些打量他颈间的黑线:“怎么瞧着比之前还粗了些啊!”

周洄猝不及防地低头在她颈侧咬了一口。

谢泠猛地向后一缩,捂着脖子恼羞道:“没完了?”

周洄只觉委屈:“你离我这么近,我又没办法。”

“你怎么同那云景一样,也是个色中饿鬼!”谢泠说着又向后挪了挪,警惕地同他拉开距离。

周洄眼神一沉,身体跟着倾压过来笼罩住她:“你那时只说他轻薄于你,他如何轻薄的?”

谢泠 想起那油腻的触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别过头:“这种事,怎么好意思讲出来,你只知道他是个混蛋就行。”

周洄见她反应不对劲,双手摆正她的脸,迫使她面对自己:“他抱你了?”

谢泠满脸嫌弃,脱口而出:“岂止?那混账东西还让我摸他,”

谢泠忽地打住,周洄眼神顿时锐利,进一步向前逼近,将她困在床角:“你还摸他了?摸哪儿了?”

谢泠撇撇嘴:“我说我不说,你非让我说,说了你又生气,他又没得手,你怕什么?”

周洄闭了闭眼,抬手按住眉心,气道:“他还想得手?我当时怎么没一箭射死他。”

谢泠见他宛如一只炸毛的小猫,忽地笑道:“你方才好像裴景和啊,那时你也是这般总爱生气,说话做事都很随性。”

周洄脸色更沉,幽幽地盯着她:“是,全天下只有周洄不坦诚,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恢复记忆,让你同那没脑子的裴景和相处得更久些岂不是更好?”

这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他怎么还耿耿于怀?

谢泠也不惯着他:“如今你可是越来越胡搅蛮缠了。”

她甩脱他的手,翻身就要下床,腰却忽然一紧,周洄一把拽住她衣摆,用力往回一拉,谢泠重心不稳,跌回榻上。

她彻底恼了,反手扣住他手腕,猛地向上一拧,借着惯性翻身跨坐上去,将他死死按在榻间。

鬓发垂落,遮住谢泠半张脸,她眼神凛冽,一手按在他胸口,一手抓着他手腕,居高临下望着他:

“得寸进尺是不是?就你这点能耐还想留住我?”

周洄躺在床上,一时失神忘了反抗,只怔怔仰头望着她。

谢泠这才惊觉姿势太过暧昧,慌忙起身跳下床:“我得回去了,你快些睡,明日我按许大夫给的药方再去给你抓点药。”

她走到门口又觉得少点什么,往常他应该拦着自己才对,忽地扭头看向床榻正捂着脸的周洄:“你为何不拦我?”

周洄缓缓放下手,眼底暗沉:“我让你留下你会留吗?”

谢泠眼珠一转,笑意爬上眉梢,她慢悠悠走回榻前,眼底亮晶晶道:“你要是同那日再委屈巴巴来一句,不能留下吗?我说不定就心软了。”

周洄见她满眼期待地盯着自己,别过头哼了一声:“我不会配合你那种古怪的癖好。”

谢泠耸耸肩:“那算了,原本还怕你夜里再次毒发没人照顾,想来我们周公子也不需要。”说着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框,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

“等等。”

谢泠片刻不带犹豫,几步冲回榻前,双手撑在他身侧,将他圈在中间,两眼发亮地盯着他。

周洄起身坐下,垂着眼似是在做极为艰难的抉择。

谢泠也不催他,只双手捧脸静静地望着他。

过了许久,周洄才别扭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吗?”

谢泠立刻扑上去将他抱住:“哎呀,我的好周洄”

周洄双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推远些:“所以,你今晚真的要留下来?”

谢泠眨眨眼:“当然,但是你不能做出格”

话音刚落,周洄便吻了上去,他翻身一转,将她稳稳压在榻上,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扣着她腰,额头相抵间呼吸已然交缠,声音都裹着滚烫的热气。

“好。”

他再次低头吻住她,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

唇瓣缓缓挪到她耳畔,轻轻咬了咬她耳垂。

谢泠浑身一颤,满脸通红,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

周洄低低笑了一声,唇齿旋即落下又抬起,下巴,脖颈,锁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觉谢泠不再那么抵抗,抬起头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周洄气得坐起身,眼底满是挫败

过了几日,吴大人那边传来消息,云景见有人在休云岭四处搜寻,早已带着印章动身进京,只在木屋里留下一封信,让谢泠在京城和味楼等他。

谢泠一听,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这小子诡计多端,分明是想借机讹我一笔!”

周洄不以为然:“好啊,让他来吧。”

云卫经诸微与阙光一番调教,已然训练有素。

诸微亲自挑了十人,乔装成寻常百姓提前入京。

谢危提议,此番进京,若非必要,不必沿途下榻驿站。

随便一听,顿时垮着脸抱头哀嚎:“那岂不是又要在车上熬上一个月?”

谢危摇头:“哪用那么久,一路不停赶,约莫二十来天便能到。”

便能到?随便满心怨言,却也只敢憋在心里。

待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便启程进京。

共备了两辆马车,随便执意要与谢泠同乘,谢危嚷嚷着进京后便难见小徒弟,也挤了过来,贺庭嫣本想同周洄一处,细谈父亲之事,可自打她知道他与谢泠的关系,怕惹人误会,便也改口要跟谢泠一辆车。

周洄刚掀开车帘,就见车厢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谢泠坐在正中,对着他干笑着挥手。

众人七嘴八舌,各自说着非要乘这辆车的缘由。

周洄紧紧抿着唇,淡淡地扫过这群人,看向谢泠:“我不过同掌柜多说了两句话,你们倒好,都占好位置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委屈,“那我呢?”

谢泠挠挠头,有些讪讪:“要不……你同师兄他们一辆?那边还宽敞些……”

周洄脸色更沉,明显不悦:“这一路少说也要二十多日。”

贺庭嫣眯起眼,他方才那模样,是在撒娇?是撒娇吧?

她懊恼地坐直身子,这种男人,怎么就让她如此惦记了!

最终,周洄还是极不情愿地同诸微,阙光坐上一辆马车。

阙光见他面色不佳,忙开口搭话:“许久不曾回京,倒有些怀念,此番应当还能见到周大公子。”

诸微一上车便察觉周洄脸色难看,一直安分守己,眼观鼻鼻观心,此刻听得阙光这般说,当即猛地扭头瞪他,这人怎么还火上浇油?

周洄目光放空看向别处,淡淡道:“谁说不是呢”

京城,周府。

周礼正低头核对着几家铺子的账本,面前忽然落下一道身影。

他猛地抬头,愕然起身:“父亲?”

来人正是周家家主,周凛。

周凛脸上挂着笑意:“刚回京没几日,不是关铺便是合并,这般折腾,累坏了吧。”

周礼对父亲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向来保持警惕,摇头:“无妨,如今周家在京的产业,仅剩和味楼与鸾月坊几处,和味楼已划给景和,圣上那边,应当不会再起疑心。”

周凛缓步走到案旁,俯身看了眼那堆叠的账本,淡声道:“这些事素来由你经手,爹也不过问,眼下周家能安稳落地,已是万幸,至于铺子,多一家少一家,也无大碍,只是……”

他话锋一转,拖长尾音。

周礼叹了口气,将账本放到案上:“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周凛也不再绕弯子道:“也没什么,前几日克儿传信来说,心岚有了身孕,我看你身边连个伺候的女眷都没有,这婚事更是半点动静也无。”

“我倒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只要你心里喜欢,都成,我看那沈家小姐……”

“爹。”周礼陡然打断:“眼下是什么局面,我没那些心思。”

周凛瞬间冷脸:“真等你爹我入土,你才有那心思?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你都已经进宫做太子伴读了,都说周克生性顽劣,反倒是他最先把事办成!”

说着他自觉语气有些激动,语气软了些:“你莫不是心里藏着哪家姑娘?你同爹说一声,天涯海角,我求也给你求过来,成吗?”

周礼的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庭院的风徐徐吹过,将窗扉吹开一角。

他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转瞬又掩去。

“没有。”——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剧场】

周凛:景和,你觉得江湖女侠如何?

周洄:肆意洒脱,挺好的。

周凛:你也这样觉得?正好,舅舅给你表哥看中了一门好亲事,那姑娘生得好看,性子也爽快,最难得的是,这可是周礼头一回带女人回府。

周洄:……那女侠不会姓谢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5章 终有一别

虽说不能在驿站落脚, 但五人共乘一辆马车,终究还是逼仄了些。

才走两日,贺庭嫣便先支撑不住。

谢危叫停了车夫, 众人便在路旁歇脚。

谢泠本想趁机去寻周洄, 却被谢危出声叫住。

“谢泠。”

谢危拉住她的手腕,倾身道:“不到京城,我便得同你们分开了。”

谢泠心里也明白断不能一同入京, 却还是问道:“要回天牢了吗?”

谢危轻抚她发顶:“再迟些回去, 谢绝怕是待不住了。”

谢泠脚尖奋力一踢,尘土飞扬:“便由他去罢,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善人。”

谢危无奈摇头:“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 纵使你们都厌恶他, 我也不能弃他而去。”

谢泠想起法华寺时,周洄也是执意要去救他, 又忆起他折返背净空的身影, 极不情愿地开口:

“他……也没有诸昱那般恶劣。”

谢危松开手,目眺南方:“这话若让他听见, 估计要来同你比剑。”

“来啊, 我又不怕他。”谢泠说完又耷拉个脸, 眼下这样说只是徒增伤感, 却还是脱口而出:“我不愿师父再回去受苦。”

那种地方又黑又破, 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她忽觉时光匆匆,仿佛从箱中提剑而出与他对视,不过是昨日光景。

懊悔与愧疚齐齐涌来,后悔没有早一日相认,愧疚师父为她而来,自己却无法回应同样的情意。

谢泠眼睫轻颤, 一时百感交集。

一双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谢危声音低沉:“谢泠,我此次出来,最担心的便是你为救我而意气用事,如今你身边已有诸多朋友,我也能放心了。”

谢泠总觉得这语气像在交代后事,心头一紧:“不许说什么别来救我,我不乐意听。”

“好。”

他缓缓松开谢泠,眸光熠熠:“我等着你来救我。”

马车刚停时,周洄便掀帘欲下,却又顿住动作,坐了回去。

他料定谢泠会来找自己,可左等右等,始终未见身影。

诸微侧目看出他的不耐:“公子,何不下车透透气?”

周洄点头,诸微率先掀帘,目光一扫,瞥见不远处相拥的两人,脸色微变,猛地将帘子放下,转身赔笑:

“公子,外面风大,你还是……”

周洄觉出诸微的一反常态,微微眯眼:“让开。”

诸微万般无奈,只得先行下车候着。

周洄抬手一撩车帘,便见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少女,正依偎在他人怀中。

他倏地坐回车中,眉峰紧锁,满心不悦,想发作,又觉自己太过小家子气。

人心总是不餍足,得了一分便想更进一分,更何况他同谢泠已如此亲密,若是再拿自己的一些心思去束缚她,万一惹她厌烦,如何是好?

他喜欢谢泠,自是有千般万般好也道不尽,可她为何会喜欢自己呢?

周洄斜倚在车壁上,思绪万千。

初遇时,他尚能凭着废太子的身份为她撑腰,在金泉郡借周家之势为她打抱不平。

可越是靠近京城,那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周洄,便越被层层剥去,只剩下一个胆小、懦弱、爱闹脾气的裴景和。

她喜欢的,又是哪一个?

“那时你也是这般总爱生气,说话做事都很随性。”

周洄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涣散,若真能随心所欲,他倒想将旁人都赶下马车,只留他与她二人同乘。

“在想我吗?”

少女不知何时已凑到他面前,一双杏目水光潋滟,神色专注地凝望着他。

真好要是能只看他就更好了。

周洄与她对视一眼,坐直身子,话里带着轻微的不悦:“怎么有空来找我?”

谢泠转身挨着他坐下,揽着他手臂:“诸微说你一人在车里生闷气,我来看看。”

周洄抽出手臂,往旁挪了挪:“我哪有?你们师徒情深,我自然不会计较。”说着又补了句:“诸微越发多事。”

谢泠当即了然,原来是为了这事生气,她凑过去:“骗你的,诸微可一句话都没说,我就是逗逗你。”

周洄闭上眼,心中暗恼,自己如今一点都沉不住气。

谢泠耐着性子同他解释:“师父说,不到京城便要同我们分开走,我其实有些私心,想着不如就让那谢绝在牢里待着,等回头,我们再把他救出来。”

周洄不以为然道:“兄长定不会同意。”

他侧头看向谢泠,她这话说得毫不掩饰,先前还说什么朋友不能分三六九等,实则做起事来属她最偏心,他倒是很受用她的护短,只是她要护的人也太多了些。

周洄默然回神,身子也不再那么绷着:“不止他,我也要与你分开,你和随便,贺庭嫣他们自行入京,我们在和味楼见。”

谢泠道:“也是,你回京,定然不能随我们住客栈了。”

周洄点头:“京城不比别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到处都是眼线,你入京之后,凡事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冲动行事,更不能强行出头,我这边安顿好便去寻你。”

周洄眼中满是担忧,依她的性子,真能老老实实在客栈待着吗?

谢泠应下:“放心好了,我如今也是老江湖哩,不会再像金泉郡那般莽撞。”

她皱起眉:“那你回宫岂不是很危险?要不我给你当贴身侍卫?”

周洄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皇宫门禁森严,你这女儿身,怕是连第一道宫门都进不去,放心,我会带着诸微和阙光一同回宫,有他们在,不会有事。”

谢泠问道:“师兄也能进宫吗?”

周洄点头:“他身上并无罪责,当年只是随着兄长主动辞了官,更何况他原本便是我的手下。”

谢泠不再多问,将头靠在他肩上:“那我便多陪陪你吧。”

车外,贺庭嫣正仰头唤着树上的海东青:“且慢!你下来呀,我这儿有你爱吃的瓜子。”

且慢立在枝头,抖了抖羽毛,半点不为所动。

“且慢驯养得极好,在野外,若非危急关头,绝不会轻易下来。”

谢危来到她身侧,慢悠悠解释。

贺庭嫣偏头看他,一同去买烟花时,她便瞧出,这人看着散漫,心思却细腻,最会体察旁人情绪。

当时她不过多瞥了眼摊上物件,他便伸手付了银钱,与那个谢绝全然不同。

她回头望着且慢:“可它不会饿吗?我只是怕它饿着。”

谢危淡淡瞥着她侧脸,目光却像在看另一个人。

他旋即手腕轻翻,长剑铮然出鞘,回身使出一招飞鸟凌空,剑鸣铮铮声中,剑光一闪,喝道:“且慢!”

枝头那只海东青闻声眼神一凛,一声清啼穿空,双翅展开,在半空盘旋一圈,最终敛翅而下,稳稳落到谢危肩头。

谢危抬手拂过它头顶的羽毛,轻声道:“好且慢。”

他回身收剑,动作利落,望向贺庭嫣,眸光坦荡,如同一株迎风生长的青松。

贺庭嫣下意识拍手叫好,跑上前满眼崇拜:“原来这训鹰之术是你教谢泠的?好生厉害,我能学吗?”

谢危眸光微动,倏而笑道:“当然,这本就是你父亲教我的。”

贺庭嫣浑身木然,一股寒意从背后悄悄攀上。

“这要熬多久啊,我怕它饿死。”

“少爷到底还是心软,等哪天,它瞅着你手里的肉不抢不躲,你递过去它才肯低头,那才算成了。”

“所有鹰都能驯得这般听话吗?”

“自然不是,有些鹰,天生就熬不熟”

谢危朝她走近,贺庭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危眼底带着审视:“你既不知谢家过往,为何会怕我?”

贺庭嫣攥紧衣角,面色苍白。

碧溪村那日,谢绝出现时,父亲曾暗中塞给她一枚印章,底下便刻着一个谢字。

还有那份缝在衣内的血书,父亲只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取出。

她从来不敢看,只在缝入衣中时,看到过那个红的刺眼的谢字。

谢……谢家……谢危……谢绝……

“我本也要上京,可我此行第一桩要告的,便是你父亲当年构陷谢家谋逆一案,这事你断难接受,你我之间,无法合作。”

她至今不肯相信父亲会构陷他人。

在她记事起,父亲便是人人敬重的江州牧,即便兄长品行不端,她也从未将此事与父亲牵连在一起。

在她心中,父亲疼她,兄长宠她,世间再无比这更安稳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诸昱当时也提到了谢家,他说,父亲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如今大富大贵到死,也算不得亏。

可她始终不愿相信,直到今日,将眼前之人与谢家连在一起,她才真切意识到,谢家是真的存在,那他们说的那些事……

她嘴唇轻张,楚楚道:“你认识我父亲?”

谢危见她这般天真懵懂,忽而笑了,方才心头一闪而过的恨意,瞬间烟消云散。

“一径疏疏密密风,满庭花影静自开,这是当年我父亲赠予贺恺之的画上题的诗,贺庭嫣,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我父亲取的。”

只可惜,这句诗后来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贺庭嫣不敢再问,父亲从未同自己提过此事,可若他真的心无愧疚,又何必给她取这样一个名字?

谢危拍拍她的肩头笑道:“别慌,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过往之事,你若想知道,可去问他们,只是,”

他抬眼望向刚从马车上下来,脸颊泛红的谢泠。

“我要往前走了。”

谢危快步走到谢泠面前,目光往她泛红的脸颊上一扫,当即沉下脸,双臂一环:

“说,是不是周洄那小子又对你动手动脚了。”

“兄长!”

车内立刻传来一声薄怒低喝。

随便趁机伸手拽住谢泠的胳膊,痛心疾首道:“京城好看的男子多的是,谢泠,你怎能这般目光短浅!”

车帘猛地被掀开,露出一张气到发白的脸,随便见状,立刻缩着脖子窜回自己马车。

谢泠低低笑出声,谢危望着她也笑了。

唯有贺庭嫣立在树下,心神不宁,怔怔出神。

“贺恺之本是谢家掌事,当年靠构陷谢家谋逆,才坐上江州牧之位,谢家因此满门抄斩,你若不信,自行去查便是。”

贺庭嫣抬头,阙光不知何时倚在树下。

他说话总是轻飘飘的,好似什么也不在乎,却犹如一记鞭子甩在她心间

之后贺庭嫣执意拉着谢泠去到另一辆马车,周洄自然愿意,谢危也没说什么。

倏忽间又是半月,众人已至京郊十余里的望清坡。

谢危拱手笑道:“诸位,就此别过。”

谢泠本想轻松些,眼中还是凝了泪:“师父”,阙光垂在一侧,默然不语。

谢危走过去,一把将两人揽住:“又不是生离死别到了京城,可别光顾着玩,忘了救我。”

“我定会救兄长出来。”

周洄同他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谢危笑道:“这一趟见的人不少,可惜没见到周克周礼,到京城,若是见到周礼,务必替我带句话。”

周洄欣然应下:“什么话?”

谢危松开二人,缓步至他身侧,低声一语。

谢泠支着耳朵也未听清,只瞧周洄闭目咬牙,额间青筋微显:“这话,兄长还是亲自同他说吧。”

谢泠好奇极了,抬眼看向阙光,却发现师兄在一旁默默落泪。

她不由得眨眨眼,心道,这天下第一好徒弟怎能让师兄抢了去,当即扑过去抱住谢危:“师父,我舍不得你。”

谢危下意识握住她揽过来的手,又倏地松开,一颗脑袋立刻从他身后探出来,神色格外认真。

“我比师兄更念着师父!”

谢危了然失笑,回头看向阙光喊道:“行了,再哭,我真得让谢绝在牢中待到死。”

行途匆匆,终有一别。

谢危翻身上马,勒缰望着众人。

“谢危。”

一直沉默的贺庭嫣忽然开口。

谢危勒住马缰,马儿原地轻踏两步:“何事?”

贺庭嫣走上前仰头与他直视:“谢家的事,我会去查,若真的同你们所说。”

她似是下定决心,眼神坚韧:“我也定会救你出来。”

谢危本以为自己藏得极好。

方才自家徒弟哭成那样,他也能笑言打趣,一身洒脱,半分不露。

眼下偏偏因这一句话,险些就要动容,他压下心间情绪,双指并拢放于眉心,随即一扬。

“好啊,到时我亲自教你驯鹰。”

“各位,京城见!”

言罢,他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他怎么会没有恨意?

当年满门倾覆,身陷掖庭,他同谢绝每日受尽凌辱与白眼。

哪怕再想爹娘也不敢流露半分,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意欲谋反之罪。

只得日夜练拳才能让自己不想那么多。

恭桶刷不净便是几鞭落下,每日几个冷硬馒头还要靠争抢才能果腹。

那些日子他心里全是恨,恨人心险恶,恨天家无情,恨世道不公。

可即使如此,仍有好心的宫女会悄悄塞给他半块饼,看守的太监见他深夜练拳,并未声张,反倒留一扇宫门,给他片刻容身之地。

他便是在这吉光片羽的善意中熬了过来,等到了静贵妃,那个将他拉出泥沼,待他至亲至厚的姑姑。

“谢危,你可愿吃苦?”

愿意,当然愿意,只要能活着

与谢危分别后,两辆马车便分道而行,谢泠三人居后,周洄三人在前。

不过半日,便行出十几里,眼前便是大朔京城。

三重青石城门,高逾数丈,比寻常城池要高出近半,巍峨矗立,望之便令人心生敬畏。

门外官道宽阔,可容八驾马车并行,往来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周洄的马车顺着人流摇摇缓行,停在了数丈之外,诸微同车夫结清银两后便坐到车前驾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