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灵机一动 ◎(三合一)“师尊,全世界都在欺负你的小猫啊师尊!”◎
“我那小侄女心高气傲了这么些年, 鲜少真心拜服过谁,更遑论主动提出想要拜入到谁的门下。如今好不容易主动提出一回,结果就这么被你给无情拒绝掉了。”
“不仅你, 齐辞山甚至还在旁边帮腔!他来凑什么热闹啊,这关他什么事啊?我说你们两个也都是元婴期的大人了,联起手来伤害一个筑基期小女孩的心是要干什么?太坏了, 真的太邪恶了!”
悬光境,悬光派, 忘荃山。
山腰的小院之内,微风穿过,抑扬顿挫的女声充满整个院落,听起来颇有些浮夸意味,而比声音更加浮夸的是女修那身金光灿灿的穿搭。
——头顶三山飞凤冠, 耳悬太极金玉坠,腰上手腕上脖颈上各套了条七宝錾金护法环,一身金线满织的云锦道袍在日光之下流离反射着耀眼到堪称刺目的光芒。
浑身上下都熠熠生辉的金家长老就这么身歪体斜地坐着,一手用手背支着侧脸,另一手单指在空中指指点点。细眉飞扬,言语间尽是谴责之意。
犹嫌谴责得还不够,金逢时继续加大力度控诉:“来, 重镜, 你老实跟我讲, 你到底是觉得我们家小朝醉哪里配不上登你的堂、入你的室?是天资不行还是家财不够?尽管说来,我这个当小姨的替她平了这事儿。”
而她的对面三步,正在被指指点点的重镜颇有些惆怅地长长叹了口气。
“这就不是天资和家财的事情,你小侄女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是我自己的问题。”
金逢时听了立即勃然小怒:“重镜你竟然用这种话糊弄我!”
“那你别听。”
抱臂坐在重镜身侧, 另一个被指指点点对象也加入话题。
金逢时闻言更是拍案而起,调转矛头:“还没说你呢齐辞山!符师大考都结束几天了,还不赶紧送你那个小师侄回归霄剑宗,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重镜一起来悬光派干什么?”
齐辞山耸肩,从容回呛:“你不也没——”
“停,都停,差不多得了。”
坐在中间的重镜分外熟练地强行终结二人的嘴仗。
她挥手,石桌上凭空出现了四个晶光璀璨的杯盏,里头是泛着丝丝寒意冰灵茶。重镜不由分说地一人塞了一杯,以期堵上这两个人的嘴。
哎,她就说齐辞山这一百年的关闭了和没闭也没多大区别。
以前他和金逢时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喜欢互相攻击对方,即便结伴同行也不妨碍见缝插针地挤兑对方。如今百年过去,这情况依然没能得到分毫改善。
重镜又熟练地去顺金逢时的毛:“齐辞山是我让他跟过来的,否则他先回去再过来,非要多拐这么个弯显得很蠢啊。也真没有在糊弄你,等月姐到了我就立刻展开细说……”
金逢时哼了声,接受顺毛。她还想说些什么,只是才张开嘴,什么声音都还没有发出,三人便似有所觉地同时偏头——
忘荃山上重镜所设下的禁制法阵忽地被人触动,此时正泛起层层灵性涟漪。
“已经到了,你说吧。”
另一道有气无力的女声传来。
小院门被一道无形的气劲从外推开,身着玄裳素衫的女修缓步走入院中。
发间一根乌木长簪绾成圆髻,腰间一串素面玉牌,待走近细看,能清晰看见她双眸之下浮着层浅淡青黑。
正是天罗宗的现任长老,仙灵网目前实际上的管理员之一,目前正每天都在谲海边缘格外痛苦地研究怎么修缮那些被破坏了的仙灵网阵法的……师葭月。
她恍若游魂地自顾自飘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在金逢时身侧坐下,眼皮都懒得掀着便说道:“重镜你最好是真的有什么重要到我必须亲身到场来听的事情要讲,否则我一定会把你的仙灵网账号封禁三天。”
被威胁的重镜不由小声:“……月姐你以前不这样的。”
分明师葭月还没被天罗宗主抓去修仙灵网和当管理员的时候,她还是个格外热爱观看和传播任何热闹的人。
如今竟然气若游丝到这地步,看起来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赫然已经变成她们四人之中怨气最最最深重的那一个了。
师葭月依然懒得抬眼皮,只是伸手给自己灌了一盏冰灵茶,半死不活道:“那换你来修两天仙灵网试试。好想死,但就算死了也会被师姐招魂回来继续修仙灵网的。”
啊,好痛。
果然繁重的工作会毁掉一个修士原本善良美好的品行。
太可恶了工作!
赶紧又多倒了几杯冰灵茶出来安抚怨气冲天的师葭月,见三人都已到齐,重镜挥手再次加固了番隔绝内外一切声息的法阵。
不能再拖延了。
她吸了口气探出,试图铺垫:“怎么说呢,你们都知道的,我这些年一直在为了寻找飞光的修复材料,满荧洲地游窜吧?”
“大约就是今年上半年的事情,我那时为了寻找阴烛髓,把琼英镜、青藜境、金粟境这几个地方的沟沟壑壑全都找了一遍,最后还是找去了晴虹境……”
师葭月举手打断她:“你别铺垫了,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说,抓紧。”
重镜:“……”
重镜又深深吸了口气,做完最后一次心理建设后终于不再犹豫,颇为壮烈且快速地坦白交代:
“好吧重点就是我就在晴虹境的犄角旮旯里遇到了神兽兆循再然后就得到了一个梦境预言,那个预言梦里说我会收一个恶种孽徒,而且这孽徒会堕魔、发疯、胡搞、杀人如麻而且把我抓到魔域,最后被我抄着飞光一剑捅穿。”
一口气说完,重镜把胸腔中剩余的气息重重吐出,小院蓦地陷入阵死寂之中。
“……”
“……”
好吧,重镜承认,自己是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这种事情不往外说就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烦恼,往外说了那就是大家的烦恼。
与其自己成天憋着,不如把朋友们全都拉过来一起痛苦痛苦。
譬如此时此刻。
金逢时的面容登时凝固在拧眉的这个神情上,乌黑细眉一边高一边低的;
师葭月正在给自己倒第不知道多少杯冰灵茶的手蓦然停顿在半空,好在那浆壶灵器中水液的流出依靠灵力驱使,才没倒了满桌的冰灵茶;
反倒是在枕流城中便已经通过主动出击得知此事,提前完整发了一遍疯,之后一直艰难调理到现在,终于有了些效果似乎是想开了的齐辞山,此时竟成为了听众之中唯一一个保持了基本活动能力的人。
他默默将姿势从抱臂调整成了支颐,尽显从容姿态,傲视群小。
一息。
两息。
三息。
“……哈?”
金逢时是第一个找回自己声音的,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齐辞山,那双细眉高高挑起道:“这什么玩意儿?真的假的?这你都行?”
“真的。”重镜沉痛回答。
“会不会那其实只是一只毛很多还毛很长的白色灵猪,根本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兆循?”
“那我还没瞎到这个地步。而且白色灵猪至少不会让我睡着还做梦,我上上次睡着还是三百年前被你打晕那次。”
“……行好吧,那是你哪个徒儿?”
“没认出来。”
“你真瞎了啊?”
重镜更加沉痛地回答:“那玩意儿全身上下打扮得就像个玄色桩子,遮得严严实实,在梦里也没法用神识探查,只能在那干瞪眼,所以是女是男是人是妖全都没看明白。”
“……”金逢时终于停止下意识的质疑,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
“说实话,这种极端爱恨情仇的故事我只在仙灵网的故事版块里看过。”
师葭月第二个重新获得行动能力,先是又灌了自己一整杯冰灵茶。
在听完重镜这个显然比“整天在谲海边上埋头苦修仙灵网永无休息之日”更加严峻的问题之后,她浑身那些四散的怨气便陡然一敛,连面部表情都顿时生动鲜活了许多。
……必须承认,有的时候比较也是产生幸福感假象的重要源泉。
发现对方比自己面临着一个更加完蛋的局面,确实会让自己的问题看起来都没那么痛苦了,即使它实际上并没有改善半分,一切都只是错觉。
师葭月同样转头看向齐辞山,比金逢时更加直白问道:“但这不就完了吗?你怎么办?”
被两人先后看了的齐辞山支着腮,那双浓紫色的眼眸轻轻一抬,同样幽幽地望向重镜。
这人不答反问,选择把问题抛给重镜:“对啊,我怎么办?”
重镜顶住三人的目光,单手握拳虚虚抵唇前轻咳了声。
“不是、不是,先别急着思考这种东西啊。”她试图用重音来强调事情的重点道:“既然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先想想我该怎么办好吗?我!我才是重点!”
啊,于是三人又齐齐转开目光,小院中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好半晌。
“你现在遣散那三个徒儿还来得及吗?”
短暂沉寂之后,金逢时又是第一个开口,这次提出相当不实用的建议。
“当然来不及。”回答她的却是师葭月。
这位天罗宗长老仰头喝下第不知多少盏冰灵茶平复心绪,接着摸出块随身巴掌大的阵盘,左手指尖牵引着灵力飞快拨弄几下,那阵盘上便泛出星星点点的莹白光芒。
“你也知道,兆循的预言属于因果类预言。也就是说不管我们现在做什么,这件事情都注定会发生了。”
她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东西,十指翻飞的同时蹙眉:
“传疏老祖在飞升前的最后几年曾经全心研究过命运这东西,曾在宗内留下了只言片语。她老人家认为一个修士的命运并非生来就彻底注定的,相反,它始终流动变化着,就像一条河流会拥有无数的支流。”
天罗宗的开宗老祖传疏,就是一手创办并推行了仙灵网的那位传奇人物传疏仙尊。
“但在持有这个观点的同时,传疏老祖还认为命运具有不可被观测的特性。”
“而兆循的预言,就是一种‘观测’的行为——在得知自己的这段命运之前,它尚且有着无数的发展可能;但在窥见到了它的某个可能之后,这一小段被窥见的命运便已经被彻底固定了下来,无可更改。”
闻言,金逢时面色沉凝,缓缓吐出口气。
她 当然并非不知道这些东西,只是问出那个问题时,仍在心中怀着某种侥幸罢了。
如此情形,与重镜在枕流城中告知齐辞山的场景可谓是相差无几。
当时齐辞山第一反应也是传音问她现在把她的三个徒儿逐出师门还来不来得及,而重镜当时便相当沉痛地表示现在就算是把她们三个全都立刻杀了也来不及。
因为被“观测”从而被固定下来的这段命运,是无论如何,绕多少个弯都会应验的。
就算重镜强行顶着杀徒的重大因果、昧着自己的天地良心,把事情做到最狠辣最绝对——现在把她们三个全都杀了,且往后再不收徒,这段被预知的梦境也会拼了命地从各种犄角旮旯、意想不到的角度应验。
把事情做绝,反倒会逼出更加坏的情况。
“比如其实她们之中有个人天生反骨、另有分魂、身世特殊、前世有缘等等等等原因总之并未死透,本来什么事情都没有的,被你这么一杀,反而激起了恨意为了复仇重生归来堕入魔道,然后把你抓走这样那样——闭环。”
金逢时看着灵网玉珏上的内容念道。
“……”齐辞山闭眼深吸一口气。
“少看点这种东西,我求你了,就算已经元婴期了脑子也是可以看坏的。”师葭月招手,把金逢时的灵网玉珏给无情没收。
重镜单手托住自己的侧脸,啪叽一下倒在石桌上。
——怎么看,怎么想,横挪竖走,前后左右,感觉都是只能养出个孽徒的那一条死路。
要死啊。
正因无法改变已经因观测而固定的一小段命运,凡得到过这种必然应验的因果预言的修士,都不会将得到的预言内容告知她人。
否则若是旁人有心利用加害,“必然应验”这四字简直可以和“避无可避”可以视作同一意思。
也就是这间小院中的另外三人都并非旁人,重镜才会抓她们过来一起烦恼。
既然都已经避无可避了,命中注定要捅出那一剑了,那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真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原地静候那段命运的降临吗?
可修者修仙,本就是要与天争命、泝洄而上。
“也不一定就是堕魔了吧?”
齐辞山忽然说。
其余三人再次齐齐看向他。
这双眸浓紫,额心一竖红痕,看着确实不像什么正派,但偏偏出身根正苗红的剑修煞有介事地说:
“重镜描述的梦境之中,那个所谓的恶徒只是恰好满足了人在魔域,调动得了魔修,打扮得邪恶了点,且杀了一座小丘那么多的人这些场景要素……但人不一定就是那个恶徒杀的,她在魔域调动魔修也并不一定是因为堕魔,幻修同样可以做到这些事。”
重镜闻言大感震撼:“你现在就已经开始替我那个还不知道人在哪里出生了没的恶徒开脱了吗?帮亲不帮理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吧齐辞山!”
齐辞山:“……”
齐辞山强调自己没有在睁眼说瞎话,而是那梦本就疑点重重。
“你方才所说,在梦里用来捅穿那个孽徒的剑是哪柄?”
“……飞光。”
齐辞山坐正身子,摸出把玄色折扇,轻轻敲击自己的掌心分析道:
“这至少说明那个时候你已经修复好飞光了。而你在百年前抄着飞光就甚至能够把一个正儿八经的魔尊给攮死…… 所以我实在是想不通,究竟得是个什么样的孽徒,才能神通广大到成功地强行把你给抓走并囚禁。”
“就算是堕入魔道之后杀性与实力都会上涨许多,想要强行做到这点,修为也必定要比当初的那个魔尊更甚才行。”
重镜沉默一瞬。
……从这个角度来讲的话,那确实是疑点许多。
她如今卡在元婴巅峰、半步化神的修为已经足足百年,正是因为本命剑飞光受损反噬,无法晋升,其余的一切都已经完备。
可以说,一旦修好了飞光,她晋升化神也只是看哪天顺眼的问题罢了。
确实很难想到究竟什么人,才可以英勇无敌、排除万难地把自己强行囚禁在魔域之中。
这其中需要克服的重重阻碍远不止重镜本人,鉴于她仙友遍荧洲的现状,想要囚禁她,至少还要先打败或者牵制住包括但不限于——
她们悬光派的笑忘老祖、这个小院中的另外三个元婴巅峰、这三个元婴巅峰能从各自宗门家族里摇来的化神老祖、重镜自己遍布六境的各路忘年交好道友们。
能做到这些,那孽徒好像已经不是“天资卓绝”四个字能概括的了,得是个大罗神仙才行。
“除非这件事情其实是你自己配合,出于某种我们现在尚且还不知道的难处,或者什么隐秘的目的。”
齐辞山最终得出结论:“至于强取豪夺、爱而不得这种东西,听起来不更像是仙灵网刷多了的金逢时会帮你想出来并且宣传出去的借口吗?”
他能调理好自己,靠的就是想通了这个关窍。
“分析就分析,怎么又在拐着弯骂我!”金逢时前面还满脸赞同,听到这里立刻不满。
师葭月却被他说服了七分,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她甚至又在自己的灵网玉珏上快速翻找了一阵,最后拉出一串重镜看不懂的荧光线条符号飘荡在半空中。
“确然有这种情况,虽然当年传疏老祖收集到的案例很少。”她双眼发亮,飞快说道:“但老祖留在宗内的秘传之中就曾经记录过这么一则!”
“传疏老祖曾经有过一个名姓不详的妖族友人。这妖修早年便曾得到过一个类似的预知梦境,在梦中得知自己以后竟日日跪倒在一个人修的脚边伏低做小、受尽折辱。
“那时又恰好是三族混战刚刚结束,人族与妖族之间尚且处于敌对关系之中的丰饶道纪最初期。这位妖修前辈便因此极端抗拒人族,发誓绝不会如预言之中那般沦落成为人修的阶下之囚。”
说到这,师葭月稍稍停顿,似在措辞。
重镜却意识到了什么,扶着额角艰难猜测道:“……等下,别告诉我其实预言里的情况根本不是什么阶下之囚、受尽折辱,跪在那里完全只是道侣之间的小游戏吧?”
师葭月耸肩眨眼,发出声气音。
“嗯哼,很抱歉,但事情就是这样——这位妖族前辈后来与传疏老祖等人结伴游历荧洲时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人修,即便事先知道那个预言的存在,也依然头都不回地陷了进去,谁劝都不听。
“然后才发现原来昔年的那个预知梦境中,自己跪在那纯属是自愿在搞一些道侣之间的小游戏。为此传疏仙尊笑话了他近千年,还写进了自己的札记之中。”
“……”重镜默默闭上了眼睛,听得有点死了。
还、真、是、这、样。
前辈,实在是没出息啊前辈!
“我去,哪个妖族前辈?这种事情你们天罗宗怎么都瞒着不往外说的?”金逢时也很震撼。
师葭月收起自己的随身阵盘,微微笑道:“不能说,鳞族数千年前就已经向我们买断了这则消息。我也只是在宗内被封禁的藏书库中看到过一眼而已。”
啊,鳞族啊。
鳞族的化神境妖尊好像拢共也就没几个,和传疏仙尊在同一时期活跃的,那应当就是……
“等等,先别管是哪个前辈了。”
重镜打住,出声及时把控制不住飘飞的遐思拉回自己正在被火烧的眉毛上。
“所以我得到的预知梦也确有可能会是类似情况。虽然最后的结果依然是我梦中所见的那个情景,但原因和过程极有可能不是简单的某个孽徒受到刺激黑化堕魔……说不定就是我们在狼狈为奸。”
“这只是一种可能。”
第一个提出这个观点的齐辞山反而又在此时提醒道:“也不能完全放下你确实有个徒儿走入歧途的可能。”
是的,这只是一种可能。
重镜敛眉。
但就如方才师葭月所言,传疏仙尊飞升前曾经研究过“命运”,并且认为“观测”的行为也只是固定了命运这条河流所被看到的那一小段河道。
因果类的预言,也只固定了那一个片段。
更完整的前因、过程、后果,都还可以是被人力所改变的。
可是已经说了,修者修仙,本就是要与天争命、泝洄而上的。
“只是不这样的话,很难解释到底谁能绑架得了你,以及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抄着飞光把那个孽徒给捅穿。”齐辞山又撑着侧脸说:“或者就算是你因为种种原因做不到好了,我……我们为什么也没有捅穿那个孽徒呢?”
确实太奇怪了,处处都是疑点。
所以这即使只是一种可能,重镜也要把它变成现实。
至少和某个徒儿狼狈为奸潜入魔域搞风搞雨,一下子就比真的教出一个心理扭曲到堕入魔道还对她爱而不得,令人好接受还合理多了。
“诶,那换个角度想的话,既然我在魔域一剑捅穿一个浑身冒魔气的孽徒已经是不可改变还绝对会发生的事情了……”
重镜忽然灵机一动。
“那我是不是可以干脆强行收一个出了名难杀的魔修当徒儿,然后再借助这个因果预言的力量把它给捅死啊?”
师葭月:“你是说你要主动收一个魔修当徒儿吗?”
金逢时用力按住了她的灵机一动:“那你的掌门师兄会立刻死给你看的,真的。”
齐辞山接道:“你师尊和悬光派的列祖列宗也都会在天上失望地看着你。”
被按住的重镜:“……嘤。”
好吧!被禁止灵机一动了!
重镜再次倒回桌面上:“那能和我狼狈为奸,干出这种惊世骇俗之事的天才徒儿到底要从哪里来呢?”
问得很好。
忘荃山的这间小院中,第四次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忘荃山的这间小院外,则是一派哭声震天的热闹情形。
“不好!我在妖族这十几天过得一点都不好!哇啊——师尊呢?我要找师尊!师尊,那群臭蛇臭鱼臭鸟臭狐狸全都在欺负你的小猫哇啊呜呜——”
方知回有些骇然地看着面前这位身着妖族特色法衣、绑了一对垂耳发髻的年轻女修朝小院的方向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哭嚎,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只能双手僵硬在半空中,艰难一寸寸偏头去看身侧的绪西江和乐长好,试图得到一些帮助。
帮助没得到,只得到了乐长好的小声介绍。
“这就是我们大师姐,叫百里绛,等会儿再和你细说。”
而绪西江三步上前,伸手捂住那女修正在嗷嗷大叫的嘴。
“师尊有事,你先歇一歇。”
“唔!”
被捂住嘴,百里绛也不挣扎,她顺势重新积酝了一大口气,下一刻便泪眼汪汪地看向捂她嘴的绪西江,含糊道:“师妹呜呜,二师妹,这次回去,那群,隔壁那群妖族全都在挑衅我呜呜呜——”
震天的哭声伴随着捂嘴的动作消失了,转而变成如泣如诉的呜咽。
余音绕梁,哀转久绝。
乐长好也赶紧上去拍她大师姐的后背聊作安抚,同时传音给方知回:【妖族的浮白妖皇听说过吗?算了不管你听没听说过,反正我们大师姐是浮白妖皇的独女,但她生父是个不知道谁的人修,所以大师姐是个半妖。】
半妖?方知回表情空白。
百里绛继续呜呜咽咽地控诉:“她们说我是半妖,说我没用,说我丢脸,说我妖法修不好仙法也修不好,还说这次叩霄演武大会我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啊呜哇——狸族现在后继无人明天马上就要完蛋了——”
方知回觉得自己杵在这里实在是非常尴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也过去一起拍两记后背,多少融入一下眼前的这个场景之中。
……在符师大比结束以后没有立刻返回归霄剑宗,而是跟随小师叔一同来悬光派拜访的这个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他开始怀疑这些东西的时候,百里绛还在抱着绪西江的肩膀动情干嚎。
【对,半妖,真没办法。主要是受到血脉冲突的限制,不管是运转周天还是施展功法的时候,大师姐的经络之内总是有两股灵力和妖力在不停不歇地冲撞打架,很难控制,还会随着年龄和修为的增加愈演愈烈。所以仙法和妖法都很难学透掌握,也不是大师姐想要这样的。】
乐长好边拍打百里绛的后背边传音继续解释。
被紧紧挂着的绪西江也腾出只手来拍打大师姐,同时诚恳但干巴地劝慰她道:“别哭,师姐,那些妖族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百里绛的哭嚎倏然一顿。
“……”
下一刻,更加嘹亮的干嚎撕天裂地般地响起:“不一样啊!不一样!这次她们说得特别特别特别难听哇啊!”
“难听就算了,妖都的仙灵网还特别卡超级卡,我想要找你们说几句话都发不出去呜呜呜,我看到你们发来的消息了但我就算爬到狸宫的房顶都发不出去啊——传疏仙尊当年到底为什么不在妖都多铺设几个仙灵网的阵法啊呜呜呜——”
“还有到底为什么要办叩霄演武大会啊呜呜呜——到底谁起的头,到底是谁提议用叩霄演武大、大会的名次来决定种族排位的啊呜呜呜呜——”
“怎么办哇——太可恶了——凭什么看不起我啊——我虽然、我确实、但是呜哇——”
哭声再次逐渐变得震天响,这次连绪西江的手都捂不住了。
就算身在小院之中,也清晰听到了哭声的重镜:“……”
真的,这三个师姐妹,在修炼上就属于难分伯仲,各有各的不行。
在根本挑不出任何一个高个子,足以完成堕入魔道、修到魔将这一情节的同时,也挑不出任何一个高个子去完成假装堕入魔道、看着特别厉害、实则与她狼狈为奸干大事的情节。
小院内,重镜面色沉凝地起身。
孽徒是吧。
虽然还不知道你是谁,在哪里。
但你等着,等我修好了剑就来找你。
她,重镜,必须教到那个所谓的,天资卓绝的,恶种孽徒。
但是现在……
重镜面无表情地飞身离开小院,下一刻出现在嚎啕大哭的半妖小姑娘身前,丝毫没有停顿地往百里绛的额头上贴了张禁言符。
“好了,别哭了。”她说:“那实在不行我蒙面帮你把她们都揍一顿吧,你说,都有谁。”
听见师尊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百里绛立即松开二师妹,转身往重镜的怀里就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扎猛子。
……好在重镜修为深厚,原地不动地接住了这飞扑而来的大徒妹。
因为被贴了禁言符,百里绛发出不了声音,只能在重镜的怀里来回蠕动。
“大师姐应该是想要别的。”绪西江围在旁边试图翻译。
“她可能想亲自揍。”乐长好进行揣测。
“……百里道友,是不是想参加叩霄演武大会啊?”
在旁边都快隐身了的方知回忽地迟疑出声。
“!”
百里绛把头猛地从亲亲师尊的怀里拔出来,迅速锁定知音,就差“啪”一声握住方知回的手把头点成残影。
没握成,重镜把她给拦住了。
啊。
她当初就不该和浮白结什么忘年交的。
重镜忧郁地想。
更不该允许浮白说着些什么类似于“妖族那边太过崇尚武力她先天有缺必然会过得煎熬,你们悬光派这种集体不思进取的氛围就正好,她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就行”的胡话,然后就在闭关之前把她女儿强行塞到自己门下的。
“你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
忘荃山上山风呼啸,重镜扶住额角。
堂堂半步化神的大能修士,此刻身影看起来竟颇有几分摇摇欲坠的萧索意味。
传疏仙尊说得对,人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重复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哪怕这并没有任何意义。
一如此刻。
“你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是我理解的那个叩霄演武大会吗?”
重镜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百里绛已经停止了对于自己在妖都这些天所受委屈的大声哭诉,转为仰着头可怜巴巴地抓着重镜的袖口。
浮白妖尊出身狸族,继承了她一半血脉的百里绛在长相上也具有相当明显的狸族特色——她面部线条柔和圆润,双眸同样大而浑圆,或许因为紧张,此时瞳孔正微微缩成竖条的形状。
在长相这件事上,百里绛那位在传闻中容颜绝色的人族生父,似乎并没有多少肉眼可见的参与部分。
重镜也曾见过百里绛的妖身。
浮白妖尊刚把女儿带到忘荃山上来的时候,百里绛还是一只仅有她小臂长的彩狸,眼珠溜圆,毛色鲜亮,卧在母亲的臂弯之中仰起头,朝重镜嗲声嗲气地喵了长长的一声。
小小一只,惹人怜爱,看起来也格外聪慧机灵。
……当然,以上的三条初印象在后续的师徒岁月中全部都被证伪了。
如今忘荃山呼呼的风声之中,不复惹人怜爱的百里绛扯住她袖口不放,边点头,边略带些扭捏地说:“可以吗师尊?”
重镜:“……”
妹妹,这真不是你师尊说可不可以就能决定的事情。
听见外面的震天哭声,原先待在小院之中屡屡沉默的另外三人亦是施施然地跟在重镜身后出来看热闹。
哭嚎震天的大徒儿,不断维持拍背动作的二徒儿,围着二人忙来忙去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的三徒儿,僵在旁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满脸都是“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隔壁徒儿,外加一个扶着额角叹气的命苦仙尊。
见到此情此景,前一刻还被“恶种孽徒”消息冲击得识海七零八落的金逢时终于释然了。
——很难评价,恶种孽徒和此情此景,究竟哪个更折磨人。
“小百里,人族六境之中想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小朋友也多着呢,当然你们悬光派不算,必定不能人人都去。你知道人族六境的选拔规则吗?”
听见有人喊她,百里绛应声转头。
说话的是站在师尊身侧的青年。
百里绛稍稍挪去两分目光,就看见了这人搭在师尊肩膀上的胳膊、浓紫色的眼眸、以及眉心那一竖鲜艳到夺目的红痕。
嘶,这谁?
长成这样的真的是个好人吗?
百里绛对这人的身份持谨慎的保守态度,对他的问题也缄口不答,哼哼唧唧的只拉着自家师尊的天青色袖口。
她当然不知道人族六境的选拔规则。
甚至连“叩霄演武大会”这个两族大比的名字,都还是她从妖都其它族群那些讨厌少主的嘴里得知的。
在那几只臭鱼臭鸟臭狐狸大量的冷嘲热讽中,百里绛删繁就简,只提炼精华听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妖族五都的各个族群,彼此约定以叩霄演武大会的成绩决定排次。
千年之前正是她娘浮白妖尊在这大比中夺得魁首,之后一路高歌猛进,最终带领狸族成为苍梧都的第一大族,自己也登临妖皇之位。
第二,她是半妖,血脉不纯、妖法不精,根本不被允许参加妖族一方的大比。
可恶!针对她!
至于人族六境这边的情况……鉴于妖都的仙灵网铺设情况实在是太过稀疏,百里绛刚刚落地悬光派又立即扑进了师妹和师尊的怀里大声控诉,总之还没来得及查。
所以,她现在只能继续发出无知的哼哼唧唧。
重镜叹了口气,放下扶额的手,接过齐辞山递来的话头,提醒百里绛道。
“妖族那边我不了解就先不提了。但在人族六境之中,你想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首先得参加一个六境的选拔考核,通过之后才会被写上与妖族交换的参赛名单。”
话说到这,重镜将动作改为按住百里绛的肩膀,略略咬牙切齿地强调:“百里绛,这玩意儿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要考核的,也是要通过考核的你知道吗!”
啊,考核啊。
巧的是,考核这东西,恰恰与她座下的三个徒儿,存在着某种恍若天克一般的深刻羁绊。
不是你考倒数第一,就是我考倒数第一,团结友爱共进退。
百里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对自己的考试能力相当有数,心虚地停止了哼唧:“……”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回答,站在师尊身侧的那个不认识的男修便又说话了。
“不参加也就罢了。但如果参加了却连选拔考核都没通过的话,你那些妖族同辈必定会把话说得更加难听的哦。”
他语调轻扬,说出来的内容却相当尖锐:“许多事情,哆哆嗦嗦把手伸出去了,才是难堪的真正开始。小百里,你可想好了?”
这话太直白,百里绛显然有些被吓到。
重镜不着痕迹地偏头瞪了齐辞山一眼,后者眨眨眼,显然并不觉得这番吓唬小孩的行径有任何不妥,他信手拈来。
被吓唬到的百里绛露出了明显犹豫的神情,一对略略有些粗的眉毛此时相当纠结地拧在了一起,抓着重镜袖口的那只手也终于缓缓松开。
哦,看样子是要放弃了。
太好了,少一个考核少操很多份心!
虽然很不赞同齐辞山这种吓唬小孩的行径,但结果是好的!
重镜最终拍拍大徒儿头顶的发旋安慰道:“好了,先回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再好好想想,别一时冲动。百里绛,你娘能把你送到悬光派来拜师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她也没指望你去光宗耀祖。”
百里绛:“……”
这是安慰吗,这是恶语伤猫心!
于是,百里绛就这么哭天喊地地扑过来,又这么恍恍惚惚地游荡走了。
她们一群人如今所站的地方是忘荃山腰上被横劈出来的那块阔大平地,一侧不太规则地摆了许多枚一人高的试剑石,正是三个小孩平日里学剑的地方。
也是重镜年少时练剑的位置。
看样子绪西江和乐长好应当是正在带人小方参观的时候,从妖族远道归来的百里绛一头扎了过来。
平地之外,茂密错杂的灵松杂木之间,还相当隐蔽地坐落了十多个覆盖着空间阵法的小院。皆是忘荃山上历代弟子所居之所,如今仅有四个里面还住着人,其余都空置着。
百里绛恍恍惚惚飘走的方向,便是她自己的那个小院。
绪西江和乐长好不太放心大师姐,跟着一道去了她的小院,只剩下个方知回还在原地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动。
只是才踌躇了没两息时间,已经走出去三步的乐长好便想起来了他,回身又一把将这位归霄剑宗的高徒给拉上了。
“走走走,小方你也和我们一起走,来都来了不要一个人待着。”
方知回试图转过头来去看自己的小师叔征求意见,还没来得及对上视线,绪西江也闻声回头,伸出手拉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一人一边,硬是给拉走了。
嘿,绪西江的这体没白炼,手上劲儿就是大。
逐渐走远的过程中,隐隐约约还能听见百里绛在打了几个颇响亮的哭嗝后,终于后知后觉问道:“诶对了,方才一时情急都忘问了,所以这位特别懂我的道友是谁来着呀……”
作者有话说:
忘荃山规则类怪谈:
1、禁止灵机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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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谁在乎啊! ◎被你揍过的妖族朋友们会在乎。◎
山风呼啸, 裹挟着四人逐渐遥远的声音送到重镜的身边。
“在下归霄剑宗方知回。”
“诶?师姐你没看到我们之前发给你的消息吗?里面应该有提到小方的呀。”
“看消息了啊,我记得你们说金家那个道友很厉害来着是吧?难道还有什么我漏掉的吗?”
“有啊有啊,是不是发你符道天箓的留影了?小方的名字就在那上面, 足足第二名呢!”
“什么?所以这就是大考第二名的方、等等叫方什么来着?”
“在下方知回。”
“哦哦方知回,行小方道友,这次一定记住了……那那个站师尊旁边的男的又是谁啊?怎么看着不像个好人呢?”
“你说辞山仙尊吗?别急师姐, 我这次去枕流城买到本《荧洲风云人物鉴》的孤本,上面有记载他的生平事迹, 等空了咱们几个一起品鉴一下。”
“辞山仙尊其实应该算好人,他是小方的师叔。”
“什么?他是小方你师叔啊?呸呸呸那我收回前面的话,他长得其实也没有邪恶了啦……”
“……”
“……”
等四个小辈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地拐进属于百里绛的那个小院里,空间阵法漾起层不甚明显的波纹,几人的身影和声音才终于彻底消失。
重镜缓缓吐出口气, 闭眼又睁开。
听得她头好痛。
为什么明明都已经是元婴巅峰、半步化神的修士了,但还是会有这种头痛的感觉啊!
不是说好修炼到这个程度就已经可以灵台稳固、外物不扰、邪祟不侵了吗!
但经过哭嚎的百里绛这么一番打岔,原先从重镜小院之中,因为兆循的那个预言梦境而带出来的凝重氛围,已然消散了至少七七八八。
“唔,出生在竞争激烈的大家族之中,原本应当是个承担大任的天之骄子, 却因为种种原因天资落后, 受到无数冷嘲热讽和排挤, 于是下定决心大喊着一些什么总之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都付出代价的话……”
热爱并熟读各路仙灵网文学的金逢时若有所思。
她挤过去把齐辞山放在重镜肩膀上的胳膊抓起来丢开,自己搭了上去,贱兮兮地说道。
被挤开的齐辞山不满,亦步亦趋地准备找机会把金逢时再给掀下去。
金逢时:“先前还没怎么觉得,现在再看, 我们小百里倒是也很符合黑化之后再逆袭的设定哦。”
……师葭月说得对,让她少看两天的仙灵网文学,真就跟害了她似的。
“怎么就符合了?她要是堕魔,我第一个就去苍梧都无论如何都要把她亲娘喊出来。女儿都这样了,还闭什么关啊。”
旁人堕魔需要面对的困难,或许只有重镜和她那柄修好了的神剑飞光。
但百里绛堕魔需要克服的困难就多了,毕竟她还有个正在当妖皇的妖尊级别亲娘可以对她进行爱的教育。
重镜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是我拉着她深入魔域假装堕魔配合着搞什么事情,她亲娘也会无论如何都出关来把我弄死的,放心吧。”
从这个角度想来,百里绛是恶种孽徒的嫌疑倒确实是又小了许多……
虽然本来就没什么嫌疑。
金逢时被这种朴素的理由说服了,但很快,她又忽地想到什么。
“我知道你那个孽徒接下来该怎么找了!”
重镜转眸看她,倾耳以请。
金逢时握拳捶打自己的另一手掌心道:“既然是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哪怕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特殊的行为都不做,这个恶种孽徒依旧会自然而然地拜入你的膝下。”
“嗯。”
“那不妨就这么设想下去——若是没得到兆循的预言梦境,你都会干些什么?”
这个问题都不用仔细想,答案简单且单调。
因为自从得到剑方与收徒后,重镜已经忙忙碌碌地过了许久这样的日子,串门搞事的机会和时间都没了,连带着她本人的声名都在荧洲变善良了许多。
重镜:“管她们三个修炼,找修复飞光的材料。”
于是金逢时改为双手用力一拍,发出道格外清脆的击掌声:“对了!那若是在满荧洲找材料的途中,刚巧遇到了一个天资卓绝的可怜小孩,还与你颇有些缘分,重镜,摸着良心讲,你会将她收入膝下吗?”
重镜:“……”
平心而论,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那极有可能是会收的,譬如乐长好就是这么来的……
甚至当时乐长好的天资都只是平平无奇而已,她都能因为看着顺眼给捡回来。
“所以!”
此时此刻,金逢时已经被自己的灵光乍现给折服了。
“所以想要找到那个所谓的恶种孽徒,最靠谱的途径就是你继续该找材料找材料,保持警惕的同时该干什么干什么,直到和那个命运中的恶徒相遇。”
“找到人以后你就发力,抓紧从各个方面把那个还没成为恶徒的恶徒培养成根正苗红、有勇有谋、能和你狼狈为奸干大事的模样,这么做甚至能和你最后顺利修好了飞光剑对上。”
她说得很浮夸,但竟然,不是没有道理。
天啊。
不会真就是这么回事吧?
一路说着,四人重又回到了重镜的那间小院之中。重镜挥袖,又一人面前斟了一盏散发丝丝寒意的冰灵茶。
她和金逢时深深对视了几息时间。金逢时朝她用力一点头,重镜亦缓缓上下摆动了下自己的脑袋。
“我还差最后六样材料没有找齐……”她开始思索。
“等下,打断一下,你先别急着想这个。”
清凌凌的女声打断了重镜的思绪。
方才在小院外,师葭月始终都待在最后面低头摆弄自己灵网玉珏和阵盘,坚决远离一切小孩和尘嚣。回到小院中后又岁月静好地安静翻了半天灵网玉珏,这会儿忽然出声。
重镜朝她望去。
师葭月:“小百里不是说她想参加叩霄演武大会吗?”
“齐辞山不是给她吓回去了吗?”
齐辞山点头:“对啊,那小姑娘被我劝回去了。”
“那可未必。”
师葭月指尖轻轻上滑,展示自己的灵网光幕。
“虽然妖都的灵网阵法密度很低,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喏,妖修把这种毛称为犟种毛,我看小百里妖身上的就挺长。”
重镜嘴硬:“……这种没有依据的事情!”
师葭月:“那若是小百里回去想了半天,最后跑回来到你跟前说师尊师尊我还是想参加演武大会——你到时候怎么办?”
……好好的,提这个干什么?
本来觉得一切都有希望了,踏入掌控的范围了, 一提到这种可能性,重镜便又不自觉地隐隐肝疼了下。
那还能怎么办呢?
师葭月放下手中的玉珏和阵盘,与重镜直直地对视片刻。
重镜闭眼:“那非要比就比吧,不行就输掉呗,反正已经快要习惯了。”
倒数第一这种事情,第一次拿的时候或许很崩溃,第十次拿的时候会很从容,第一百次拿的时候心底就会产生某种异样的情愫……
比如说“我倒要看看能连续拿多少次”的强烈胜负欲。
可见数字是有力量的,决不能随随便便膨胀。
静默片刻。
师葭月:“等下。”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据我所知,在叩霄演武大会这件事上,六境对你们悬光派的风评或许与你们自己认为的存在一些出入。”
“比如?”
“比如纵观历届叩霄演武大会,虽然悬光派门人参与的次数确实很少,每次的间隔时间也都很长。但通过观察便能发现,只要有悬光派门人参加的演武大会,她们都无一例外地获得了当届的魁首。”
“呃……”
师葭月娴熟地报菜名:“譬如百年前的孟凭云,再譬如五百年前的你,再再譬如一千几百年前来着的广成仙尊,再再再譬如两千年前的——”
“好,够了,别说了,可以停了。”
话被打断,师葭月便从善如流地不再细数,直接给出最终的结论:“所以我的意思是,如果小百里当真铁了心要参加的话,可能会给大家带来一些错误的,嗯,期待。”
听到这,趴在重镜肩膀上的金逢时又释然地笑出了声。
她一笑,终于被齐辞山找到机会,快雪时晴两柄剑一道发力把她从重镜的肩膀上给掀了下去。
这下,换成齐辞山露出微微的笑意。
重镜:“……”
她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头好痛啊。
“那期待就期待吧。”
她看似从容道。
“我们悬光派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上到下没有人在乎这些东西,都是虚名。小孟一百年前拿的魁首,我们宗门到现在还有人不知道她参加过这玩意儿,也多的是有人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还有这比赛。”
她用力强调:“所以,没人在乎!”
“有的,你远在魔域的仇家们可能比较在乎。”
齐辞山开始挑事。
“还有我们那届大比中被你揍过的妖族朋友们可能也比较在乎。”
重镜:“……”
好端端的,提这些妖魔鬼怪都是要干什么!
经齐辞山这么一挑事,金逢时也想起来了。
“微生慕玄还记得吗?就是当时妖力耗尽都打出了妖身本相,然后被你提着尾巴倒过来甩着揍的那个。人家如今也是苍梧都鳞族的大长老了,据说收了个亲传的徒儿参加这届的演武大会,誓要替他弥补遗憾呢。”
重镜记得。
鳞族的妖身本相兼具了足够长和足够坚硬皮实的特点,抓住尾巴拎起来抡圆了当长棍使用的手感与效果都好得惊人,特别趁手。
毕竟抄着普通的近战法器打到强大的敌人身上可能会断,但抄着鳞族的妖身本相打到强大的敌人身上,鳞族会运转妖力保护自己,还会趁机多咬敌人几口,一举很多得。
她当时甚至有点想喊百炼宗的道友过来抡两下感受一二,从中找点做棍类法器的灵感。
“不是在揍他。”重镜试图辩解:“主要是那个地方禁用了我们所有的灵宝法器,包括本命剑,你当时也在啊,包围过来的怨魂又太多,所以情急之下才使用了一下他。”
话是如此。
“但使用这个说法,就比单纯地揍他好到哪里去了吗?”
……好吧,并没有。
她小声道:“可是我们后来为了破局,不是都用上了妖族友人吗,绝对不止我一个人啊。”
“那是因为你带了个好头,在你之前没人想到还可以这样,这种一般被称为始作俑者。”
“……”
重镜:“嘤。”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邪恶小镜1/1
师尊会为你们遮风挡雨,但风雨怎么来的先别管
小剧场:
据说苍梧都的鳞族王城门口挂着一块极大的蜕鳞,上面写着“重镜与魔族不得入内”,每个进入其中的妖族都会驻足瞻仰片刻。
过了几年,这块蜕鳞上又加了四个字,变成“重镜与齐辞山与魔族不得入内”。
第23章 六境大点兵 ◎我会记得让她出门不要说是我教的。◎
受害妖不止如今的鳞族大长老一个。
“还有羽族的少族长, 叫玉骨离的那个。她们羽族这两年也说是出了个天资异禀天生神羽的小辈,对这届演武大会亦是势在必得,定要夺下魁首、一雪前耻。”
重镜再次试图辩解:“等等, 这个玉骨离我没揍过吧?”
羽族少族长她也记得,浑身上下穿搭得五颜六色比齐辞山还要争奇斗艳、不堪入目的那个,出门在外全靠一张脸勉强撑着。
此鸟除了审美实在有些太过爱招摇, 其它都挺好的。她们中途还合作同行了一段时间,是真的没揍过, 也没“使用”过。
“你确实没揍过人家。”
重镜松了口气,她就说。
师葭月补充道:“只是我们中途有一回中了垂珠七叶伞的异毒,抱瓮山庄的道友现场开炉合力炼制解毒丹。我负责原地布阵隐匿防护,你们则分头去寻找炼丹用的灵草。”
一提到“垂珠七叶伞”,重镜似乎也想起了些什么。
坏了, 气松早了。
果然,师葭月继续幽幽道:“你、齐辞山、金逢时三个人找回来的灵草之中混进去一株强致幻的异草,这让我们所有人,我说的是所有人,包括你也包括他,毒是解了,但也都晕了, 还好我们天罗宗的防御阵法靠谱, 大家才没有真的一起曝尸荒野。”
金逢时也想了起来:“对, 我记得那个羽族少族长中毒比较深,解毒丹也就吃得多,最后晕得特别厉害,吃完以后就精神百倍地当众跳了段羽族传统求偶舞蹈。”
重镜有些艰难道:“……那也不是故意针对他,就, 大家一起出的丑嘛,谁都没逃过去。”
齐辞山道:“只是从秘境出来之后才知道,那求偶舞蹈相当特殊,羽族一般都只在自己的结侣大典上才会比翼双飞地跳。”
好吧,那个羽族少族长的情况确实要格外严重一点。
但谁知道他究竟产生了什么幻觉,在里面连求偶舞都跳出来了,难道是在幻境里办结侣大典吗?
但他一直到现在也没真的结侣啊!他到底在幻境里跟谁办的啊!
……反正自那之后,重镜她们三个就被抱瓮山庄的丹修道友们给严令禁止再采药,是连手里拿着朵普通小白花,都会被丹修道友们反复检查两遍药性的那种程度。
唯一的好消息是至少玉骨离并没有对着任何一只有生命有思想的活物跳这段求偶舞蹈,只是对着秘境中的某块山石狂舞一通。
因此倒霉的少族长还不至于倒霉到平白无故喜提一个道侣。
师葭月最后补充:“人家醒来以后就精神萎靡了,留下了相当深重地心理创伤。不仅至今未婚,甚至在隔三差五地钻研怎么改修无情道,羽族的长老拼命在拦。”
重镜:“……”
好吧,好吧,年轻气盛之时,造下的孽、结下的仇,确然是多了那么一点两点。
但这实在是非战之罪啊!
重镜在心底默念了两遍清心诀,终于将神情调整到了安谧,打断还想继续忆往昔给她火上浇油的三人道:“没关系,无所谓。”
她深吸口气。
“百里绛真要去参加的话,我会记得让她出门不要说是我教的。”
憋了口长长的气,说出来的话却是这玩意儿。
“反正她这些年什么都学了点,虽然没有哪个学出了成果,但对外呢,我就说她的阵法是月姐你教的,刀法是金姐你教的,没事儿就爱捧着玩她那只小寻宝鼠是跟隔壁御兽宗的顾师妹学的……”
——啊,原来神情安谧不是释然了,是彻底无计可施准备爱怎么样怎么样了。
重镜开始搭着臂弯搞六境大点兵,决心不放过任何一个亲朋好友,通通都挂上名字来替她教导徒儿,分担压力。
若是还有人话多,她就把这几百年来的结下的仇敌也全都有一个算一个弄进来。
“对,到时候还就说她的身法是偷师的鳞族微生大长老,肉搏是模仿的狼族大长老,咒术究竟是跟讼言堂学的还是跟狐族学的,就根据她们谁比较烦再来决定好了……”
除了魔族那几个跑得太快才没杀干净的仇敌不方便上榜,重镜一顿掰扯,把还记得的、能叫得上名字的亲友仇敌全都算了进来,主打一个谁都别想逃。
被栽赃了刀道教学任务的金逢时:“……”
金逢时举手:“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金逢时质疑:“那齐辞山呢?凭什么不拉齐辞山下水?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啊镜姐。”
齐辞山闻言,亦换了只托腮的手,难得附和金逢时道:“对啊,我呢?”
重镜横眉:“他光闭关就闭了快一百年,我收徒最早也才在十一年前。他怎么教?趁闭关的时候托梦吗?”
就算是满口胡言也是要讲基本规则的。
哦,时间对不上,金逢时闭嘴了。
但重镜被启发,思忖片刻,若有所思道:“诶,也不是不行,那就说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行事风格是这段时间才被齐辞山污染到的。”
师葭月:“噗。”
*
于是讨论的话题就这样从“恶种孽徒在哪里”变成了“那些年我们一起结下的梁子”,最后再变成六境大点兵,彻底一去不复返。
不负责任地报完菜名,眼见一时半会儿也商量不出更多的可行之计,师葭月仰头喝完手中最后那盏冰灵茶,便起身说要先回天罗宗去。
“一则传疏老祖留下的诸多手记如今都被封存在宗门内部,不可外调阅读。二则这几千年来关于兆循预言的案例想来绝不止那妖尊一桩,仙灵网是如今六境之中信息最为稠密的地方,我且回去再替你找上一轮。”
金逢时也同样需要回趟金粟境。
“成,你这儿的情况我已经差不多了解。小朝醉那儿我回去再劝劝,调理一下她,免得再来给你这儿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地添乱。”
只有齐辞山不急着走,说是要等小师侄一起回归霄剑宗去。
但方知回目前还被三人拉走,扣押在百里绛的小院子中。乐长好先前曾豪气万分地扬言,要带他好好地逛下她们悬光派,感受一番风土人情,少说还得要羁留个几日。
两人离开之前,师葭月最后问重镜:“除了我们三人,这事情你还同谁讲起过没有?”
“只有掌门师兄和笑忘老祖。”重镜老实交代。
传疏仙尊她老人家曾经说过,一个修士最重要、最可贵的品质就是长嘴说话。遇到紧要事情不能总想着自己扛,与可靠的人进行及时沟通很重要。
重镜对此深以为然,只是偶尔需要一些心理建设。
像“徒儿堕魔”这种事关悬光派的事情,她自然是需要和目前管理全宗上下大大小小所有事物的劳碌掌门,以及正在灵活闭关之中的最高战斗力汇报一声的。
以免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情,她们措手不及之下想捞重镜都来不及捞。
可惜掌门师兄与笑忘老祖同样没能给出她什么有效的建议。
彼时听完这事儿的掌门师兄同样先怀疑了一番“你确定看到的不是灵猪真的没有认错吗?”
接着发问“现在把她们三个都记到我的名下当徒儿还来得及吗?”
最后不死心地沉吟许久,转身走进祖师殿里,给悬光派立宗以来的飞升老祖们挨个磕头,耐心叙述了重镜遇到的问题。
大概意思她们悬光派能有出息的弟子实在有限,这个虽然事多了点,但前路之中疑似有一劫,希望能够得到老祖们在冥冥之中的庇佑。
磕完飞升老祖的,掌门又带着重镜去偏殿,让她给已故师尊的灵位着重磕了几个。
……这就是掌门师兄想了半天后,得出的除了“提高警惕、静观其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外的办法。
只能说虽然实际上的用处一点都没有,但至少很虔诚。
至于笑忘老祖,她老人家放在外面的分身听完此事之后同样沉吟许久,摸着下巴道:“应当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情况,毕竟在你那梦里,我本体都没有出关过去。”
重镜相当谨慎地表达了忧虑:“万一是有什么事情把您老人家给绊住了出不来,或者是出来了过不去呢?”
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嘛。
闻言,笑忘老祖的分身便很是豁达且无赖地朝外摊手:“若是真有这种万一,那便说明彼时悬光派乃至整个六境的形势都应该比你的问题更加严重、更加完蛋。那你到时候还是干脆在谲海上安心待着吧。”
重镜:“……”
行。
她扶着额角,简单复述了下掌门和老祖的反应,听得师葭月与金逢时同样又是阵沉默,实在没法评价她们悬光派从上至下一以贯之的行事风格。
最后只能摆摆手,掐诀化作两道流光遁离忘荃山。
*
小院之中,便仅剩下了重镜与齐辞山两人。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几息。
平心而论,重镜如今五百多年的修真岁月里,抛开闭关的数百年不算,和齐辞山待在一块儿联手搞事情的时间其实相当多。
但这样二人平心静气独处的时候却并不算特别多。
没有金逢时和师葭月的,没有许多叽叽喳喳的宗门同辈或者小朋友的,没有迫在眉睫激烈冲突需要立刻吵一架的。
重镜的朋友向来很多,格外亲近的都有不少。
就算是那些在名头上与她结下了梁子的,要是真去问她们“重镜那女的又在到处抓人和她一起下秘境了”或者“重镜准备现在直接跨过谲海冲到魔域爆破魔族圣地搞死魔尊,要不要来聆听一下她的计划并且入伙”,得到的回答十有九九都会是“好吧那就和重镜一起玩”。
所以她去到的地方向来热闹,人声鼎沸,哪怕可以一直一直待在她的身边,也只是那些热闹中其中一员而已。
但只有待得久了,才能偶尔偶尔捡到一个两个不那么热闹的时刻。
这就已经是最特殊的了,没人能得到,只有齐辞山。
上次像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心平气和地坐着,似乎……
重镜认真想了想,似乎得追溯到一百多年前,齐辞山带她进归霄剑宗的藏经阁顶楼,在那儿盘膝坐着,各自埋头在浩如烟海的秘籍之中,没有索引地一本一本找剑谱残页的时候。
……枕流城的那次不算,那会儿齐辞山大概七窍都在冒怨气,听不进去半点好赖话,和心平气和好好说话不沾半点边。
那确实是很久了。
百年前在谲海之上与引晷魔尊的那次鏖战,她们几人拼尽全力,各自掏空了家底又伤到了筋骨。
重镜强撑着维持了太久的剑域困住魔尊,以至于本命剑断;
师葭月强行改动了附近百里的仙灵网大阵,将其中灵力尽数引灌进了重镜的剑域之中,被天罗宗抓回去后至今都还在绞尽脑汁地试图整修那一块的仙灵网;
金逢时在万千魔修中一柄阔刀掩护师葭月改阵法,战后闭关三十载;
齐辞山在剑域中强行使出《归一剑诀》第十三式助她,遭到反噬功法尽废,战后闭关百年。
大战结束后,她们彼此都有段相当长的时间不曾见面,其中尤以齐辞山为最。
至少这百年来,重镜与金逢时和师葭月都有机会见了许多次。哪怕师葭月大部分时间都蹲在谲海边上分外命苦地和被自己弄坏的仙灵网阵法对峙,重镜也可以路过的时候过去找她。
只有齐辞山在闭关,一闭就是近百年。
要知道,凡人的一生也拢共不过百年。即便是寿数相对悠长的修士,也不能够等闲无视这些时间。
重镜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来都来了,此情此景,理应做些什么才对。
“齐辞山。”重镜闷声说,目光移到了齐辞山的脸上。
她手指轻抬,齐辞山的眸光也终于微微闪动。
他的浓紫色眼眸中,清晰印下重镜的面容,包括她眼睑下方那两枚鲜红生动的小痣。
某种心照不宣的气氛缓缓弥漫开来,相当黏稠。
下一刻,重镜指间那枚造型古朴的储物灵戒轻盈地闪过一缕清亮白光。
再下一刻,二人中间的石桌上兀地出现了两摞足有三尺高的玉简。
……黏稠的气氛忽然被中断了。
“来都来了,别闲着,帮我一起批点剑谱默写。”
重镜说。
齐辞山豁然起身,瞬息之间挪开了足有三步之远的距离,眼看就要抬手掐诀离开。
但诀还没掐成,手腕便被一道强横的力量在无形中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重镜厉声:“不许走,坐下,批!”
作者有话说:
是的,月姐现在每天都在痛苦修缮的灵网是她自己搞坏的…… 老辈子四人组没一个是省油的好灯()
记不住名字没关系,再出场的时候会再介绍的!我们的目标是和三个徒儿一样快乐地让知识从大脑里滑过去……
PS: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会延后到十一点,辛苦大家等一等OvO 以及插画活动申请终于通过啦,闷了好久的稿件终于可以展示了!应该是订阅了就能获得抽取次数抽着玩玩啦啦,邀请大家来看我的稿嘿嘿
第24章 我也要去 ◎真是义薄云天、感天动地的师姐妹情。◎
这两摞玉简边角俱被磨得圆润光滑, 色泽总体青白,彼此之间略有些深浅的微小不同。
它们被码放得相当齐整,光洁的表面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反射出细细的橙黄光泽。
这些都是重镜在进入上一个秘境之前, 布置下去的剑谱默写任务。内容是让她们三个将《悬光九式》背出来,说等她一回来就立刻默写。
平心而论,默写只是一种倒逼徒儿去背剑谱的手段, 并不是重镜真的多么想要进行这个过程,她更不想批这些玩意儿。
但为了说到做到, 维持住一个师尊应有的威信,重镜从上个秘境里一无所获地出来之后,还是立即就把三个徒儿给抓到一起抓耳挠腮地默剑谱了。
原本的计划是在枕流城陪她们进行玄阶符师考的这几日中,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重镜正好可以合理地利用起这些空余时间, 将她们三人的默写全部批改完成。
……但计划只是计划。
实际的情况是抵达枕流城后,在乐长好临阵磨枪、彻夜复习《符文精要》的那个晚上,重镜先试探性随手抽出一枚玉简,探入神识准备批改。
然后对着百里绛歪七扭八的丑字拧眉沉吟片刻,又抽离神识,把玉简给安详地合上又原路塞回储物袋里了。
接下来那个储物袋便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眼睛好痛,看不下去。
不是。重镜很想问, 小时候在妖族成长熏陶出来的这个文字启蒙, 真的会导致长大以后学写人族的修真文字, 学到现在都还是那么丑吗?
这个疑问始终没能得到答案,但她可以选择把困难的问题丢给别人。
就是你了,齐辞山。
齐辞山挣脱不得,在原地和她面对着面僵持了半天,谁也没动。
“我才刚刚出关。”
“这说明你已经休息够了。”
“《悬光九式》我根本就没背过, 这是你们悬光派的独门剑法,怎么能让我来批呢?”
“剑道这事一通百通,就算没背过也能看出对错。况且《悬光九式》的品阶不高,虽是独门剑法但也不禁外传。堂堂归霄剑宗上上任剑道大师兄,现在都是半步化神的准剑尊了,你不许说这种丧气的话。”
“我自己都还没收徒,重镜。”
“那确实是便宜你了,提前体验一下,可能以后就不想收了。”
“我——”
“别说了,就算手断了我都能现在给你接好。”
“……”
“……”
来回拉扯了半晌未果,最终在重镜灼灼的目光之下,齐辞山败下阵来。
他勉为其难地打开了靠近自己那摞玉简上最上面的一枚,探入神识。
玉简内没有一个文字,但密密麻麻全都是弯曲笔直、极尽变幻的扭曲线条。
齐辞山:“……”
定睛再看,其上画的竟赫然是一群圆头圆脑细胳膊细腿的持剑小人,正在活灵活现地进行横劈竖砍的动作。
最后一行默写人落款:绪西江。
齐辞山:“……”
哦,是那个不识字但炼体炼得不错的小姑娘,排行老二的。
想法不错,但画工极差,在这一点上可谓是与她师尊一脉相承,谁见了都得说真是一对亲亲师徒。
他抽回神识,再次与正死死拉住自己衣袖绝不松手的重镜对视。
重镜轻轻地眨了下眼,睫羽翩跹。
齐辞山能够相当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身影正映在重镜那双淡色的眼瞳之中,她格外认真且专注地盯着自己看,目光强势。
……但那种黏稠的氛围已经算是彻底消散了。
虽然重镜的朋友向来很多,就算想去爆破魔族圣地也能一呼百应,但真的没几个人会想要来陪她一起批剑谱默写的。
齐辞山也只能再挣扎最后一下:“全都要看吗?”
“……”
“……”
百里绛带着两个亲亲师妹外加一个隔壁的便宜师弟,重新磨蹭到师尊小院门口的时候,正是夜幕微垂,有星无月的一幅光景。
她们三人都有师尊小院的禁制许可,可以随意进出其中。
但百里绛磨蹭到了院门口后便彻底踌躇不前,犹豫着不肯往里走了。
“真的可以吗?”她略带不安地转头向师妹寻求鼓励。
绪西江点头,神色诚恳,很讲义气:“别怕,我们陪你一起去。”
“师尊会生气吗?”她又转向另一个师妹寻求鼓励。
乐长好语气坚定,也很讲义气:“那我们就一起求师尊。”
百里绛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依然不放心:“我们三个求师尊真的管用吗?”
拜师之后的这些年也不是没有鬼哭狼嚎过啊,但师尊心如磐石,剑谱还是说默就默了。
嘤。
“不管用的话我们就拉着小方一起求师尊。”乐长好提议道。
安心杵在一旁当桩子的方知回没想到又有自己的戏份了:“啊?”
绪西江也觉得可行:“小方是客人,师尊应当会更客气些,我们就躲他后面。”
方知回在旁迟疑,瞳孔几番收缩:“我吗?我也要吗?”
“对的,你。”
方知回:“……”
最终,百里绛再次深呼吸一口气,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不高不低喊了声“师尊”。
里面并未传来师尊的回应,但下一刻院门自行洞开,意思是在让她们进去。
百里绛只好磨磨蹭蹭、视死如归地迈了进去。
*
别有洞天的小院之内,此时几盏游灵灯正在半空中幽幽荡荡地漂浮来去,散发着极温柔和煦的莹白光芒,为所照到的一切事物镀上层极浅淡的银边。
而几盏游灵灯漂浮簇拥处,亲亲师尊正与那位长相不似好人的辞山仙尊相对而坐,面前各摆了摞高高的玉简。
只消一眼,便能发现两个人的面色很凝重,小院的气氛也很凝重。
再看一眼,便能发现白日里需要称赞一声容貌昳丽、仙气飘飘的两位仙尊,这会儿不知是游灵灯打光位置的原因,还是角度的原因,看着似乎都憔悴了不止两分。
百里绛踏进来的第一个瞬间,便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分毫多余的声音,心脏直往下坠。
啊。相当眼熟的一堆玉简……
她们自己默上去的,自然眼熟!
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批起了剑谱默写?谁想起来的?
她还在赌符师大考的事情已经让师尊忘记这东西了呢!
要命,特别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