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沉珍会 ◎搞得这么复杂、这么神秘啊。◎
有琴观计算出的最近一场拍卖会, 是场流动拍卖会。
“就是会在五都之中流动进行拍卖,没有固定的召开位置,也没有固定的召开时间。”
这只小红狐狸仅仅用了半日的时间, 便搞回来了五份邀请函,一边分发,一边介绍。
“这拍卖会名为‘沉珍会’, 每次召开都会连开三日,拍品上百, 而且它只接受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
所谓的“邀请函”,实则是一朵重瓣白樱草。
重镜用灵力托着它,细细数了番,足有三十六片莹白清透的花瓣。
虞师弟好奇:“既无固定的召开位置,也无固定的召开时间, 那你们都是怎么知道它要召开了的?”
有琴观弯眉耐心道:“等沉珍会收到了足够三日的拍品,它才会立即召开。所以有时一年之中能紧锣密鼓地办上两场,有时不太巧,隔个三五年都没有音信。
“即将召开的当月,下次召开的都城之中便会在各个角落开放这种重瓣白樱草作为信号和邀请函。无需别的要求,摘下即可。待到拍卖开始之时,白樱草自会牵引持有者前往沉珍会所在之地。”
啊, 搞得这么复杂、这么神秘啊。
重镜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几眼手中的白樱草。确信自己只从中感受到了些许微弱的灵力流转, 与修真界中其它灵草灵花别无二致, 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但有琴观描述的功能,听起来倒与谲海之中那株神树林枋所分出的那枝条有几分相似了。
她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暂且按捺住了“搞坏看看内里是否另有玄机”的想法。
眼看这个拍卖会明天晚上就要召开了,还是不要临门一脚横生枝节的好。
虞师弟举手:“等下,做件婚服真的需要到这么高端的拍卖会上找材料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做什么强度可以硬抗天雷的婚服造型法衣呢……他的任务难道不是确保这件婚服足够漂漂亮亮且符合双方审美就行了吗?
问完这句后, 虞师弟又警惕地确认:“所有材料的费用你们家都会报销的对吧?额度呢?不然我还是去找你五姨确认一下好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朝外走。
有琴观当即伸爪一把拉住他,快速解释道:“会报销啊!真是多高端的话我也就不带你进去了啊——沉珍会拍品众多,品阶良莠不齐,价格更是天差地别格外自由,谁也不知道沉珍会的选品标准是什么,但反正最适合热爱捡漏的修士了。”
闻言,虞师弟朝外的角度停住。
啊,谁年轻的时候还没有做几个捡漏的梦了?
就那种在拍卖会上一眼相中了某个平平无奇的不知名物品,用超低的价格拍下带回洞府之后,无意之间做出某种特定的行为,发现了那东西的不同凡响之处,再接着便惊觉那个超低价买回来的破烂竟是个大宝贝!
……反正重镜觉得至少八成的荧洲修士都做过这样的捡漏梦。
不做不是荧洲人。
齐辞山将白樱草妥善收入储物戒中,抬首发现玉骨离的神情似乎与旁边的三个纯血人族并无多大区别,竟也隐隐含着一缕轻微的讶异。
他不由挑眉,快雪的剑柄不动声色戳了戳重镜。
——人族修士不清楚妖族这边的本土特色拍卖会也就罢了,玉骨离怎么说也是只妖都土生土长的本地鸟,他究竟在讶异些什么?
“你可知这沉珍会背后的东家是谁?”玉骨离问道。
有琴观:“自然不知。先前有传言说它与天狩盟有关,但天狩盟很快便出面否认了这一点。”
天狩盟是妖族中最负盛名的商会,和人族的万象楼定位差不太多,游走在六境五都之中采购发掘各色修仙材料法宝,再定点进行销售,且都是只要给够灵石那干什么都行的类型。
“它是最近两百年间兴办起来的吗?”玉骨离又问。
而有琴观回答得依旧端庄而又含蓄:“前辈,直至今日,我也拢共才活了二十年出头。”
实在是不太清楚几百来前年的事情,他出生都没出生呢。
连续两次得不到答案,玉骨离便不问了。
见状,齐辞山摩挲着装有白樱草的储物戒。
重镜同样注意到了。
难怪玉骨离表现出讶异的神情,原来这还是近百年才新兴的拍卖会。
想来他这些年当上代族长之后,不是在忙羽族事务,便是忙于自己的修炼,鲜少有时间也没必要亲自去什么拍卖会了,不知道也很正常。
就连自己也是。
重镜甚至进行了一番自我反思,结成元婴以来,一直到收下那群倒霉徒儿之前,筑基、金丹修士才会在乎的某些东西其实也成了她不怎么关注得到的盲区。
如此想着,她同样将重瓣白樱草收起。
见几人全都妥善收好了邀请函,一来就办成件事,有琴观又满意得奖励了自己一把霜糖棋子,嚼得腮帮子不断鼓起。
*
翌日晚。
重瓣白樱草从人定时分开始朝外散发出微弱的牵引之力,将五人一路指引向蒙汜都的北部郊野。
“再朝北走两步就能一头撞上白水都的结界了。”齐辞山评价。
郊野之上零星地分布着几只正在朝外城而去的凡妖,除此之外,再无人影或妖影。
最醒目的,只有横亘在前方的一条浅浅溪流。
重镜本能地用神识探查四野,确认此地确凿没有旁人,并非是什么隐匿或伪装的手段。
这必定不寻常。
按照有琴观的描述,邀请函的获取难度低,想要参加凑热闹的修士不在少数,全都跟着重瓣白樱草的指引而来,这地方怎么会只有她们五个?
重镜走在最前面,白樱草直直地将她引入那条溪流之中。
莹莹月光之下,溪流澄澈,清可见底,须得凝神细观,才能辨清它正不断地朝西流去。
重镜一脚迈入那清浅水流中。
周身再次天旋地转起来,却不是那种跨越空间屏障时所产生的空间撕裂之感。
虽然依旧直觉晕眩,重镜却又清楚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并无任何变化。
她仍然站在溪流之中,四周却多起了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
重镜催动法诀,强行将自己从晕眩的状态之中拉出——
自己确然依旧站在水中,却不再只是一条浅至脚踝的溪流,而是条水位已经没到她腰际的河流。
除她之外,这条河流中还站了至少三四十个手持白樱草的闭目修士,包括了齐辞山等人。
河流之外笼罩着乳白色的氤氲雾气,月光之下,原先平坦的地面如今似已是连绵群山。
下一瞬,齐辞山也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与重镜对上视线。
两人皆从对方的瞳孔之中看到了自己想说的话。
——怎么说呢,就很像是在聚众泡温泉。
雾气氤氲间,不断有新的陌生修士悄无声息闭着眼出现在这条河流之中。
重镜:“……”
重镜迅速飞身而出,跃至岸上。
岸上站了十多个戴面具的白袍人。
面具很扎实,将白袍人的脸挡得密不透风。
见她飞身而出,距离最近的白袍人轻轻“咦”了声,主动道:“你醒得真快。”
听声音,倒像是年纪不大的模样。
但这里是修真界,多的是一把年纪了还成天热爱扮嫩的小老太小老头,从外在表现上判断年龄实在是相当不妥当的行为。
重镜并未放下警惕,她见齐辞山已经开始着手唤醒一时半会儿靠自己回不过神的有琴观和虞师弟,才偏头与那主动搭话的白袍人聊起来。
“应当很慢吗?”她反问。
白袍人脆生生道:“神魂越坚韧的醒来便越快,你和他是我迄今为止见到清醒速度最快的。”
这个“他”指的自然便是齐辞山。重镜又看他一眼,发现没被关照到的玉骨离也依靠自己颇为坚强地清醒了过来。
修真界中能够淬炼神魂强度的法门并不算多,一般而言,修士的神魂强度往往与自身的修为挂钩。
白袍人又朝重镜递来一张面具,和她自己脸上的一模一样。
重镜接过,简单探查一番后,朝面部扣去。
面具看起来沉重厚实,戴上以后去却只觉轻盈。
重镜试着用神识去探查同样戴上面具的齐辞山,却发现在神识的感知之下,青年所在的位置上竟像是空无一人,什么都探查不到。
她伸手拍了拍齐辞山的小臂,确定对方就切实地存在于那里,只是探查不到罢了。
“这种隐蔽的法门倒是少见……”重镜不由思忖,识海之中迅速转过种种思绪,想着该如何用符箓实现这种效果。
【我们见过类似的。】齐辞山却传音道:【引晷魔尊。】
重镜怔住。
一时之间,百年前的狂风似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与谲海的气息朝她劈头盖脸地倾轧而来。
对啊。
她见过的。
百年之前,那个曾经被她们亲手斩杀的引晷魔尊,魔功全开之时,就是个分明存在于那里,却让人怎么都感知不到、攻击不到的存在。
这地方……
重镜心底的警惕又升腾起几分,再次探查四周,没有任何的魔气。
“这面具竟有此等奇效?”
齐辞山已经发挥起他社交的才能,与白袍人搭话。
白袍人的声音依旧脆生生的,有问必答:“是呀。这是我们沉珍会中最大的宝贝,先祖传下来的好东西呢。”
“我似乎在其它地方也见过这法门。”
白袍人道:“荧洲之大,无奇不有,好东西自然不会只有一个。”
被外力唤醒的有琴观和虞师弟也从河流之中爬了上来,边给自己拍净尘术,边戴上了那遮蔽气息的面具。
于是白袍人没再回答齐辞山的问题,只是道:“请往里去吧,沉珍会就要开始了。”
拍卖会场是河流边山脚下的古朴建筑。
它的古朴体现在自己过于高大的外观上,从正门进入其中时,重镜仰头估算了下,那个硕大无比的门框,足够四个她叠在一起进门都不会打到头。
不止门框高,第一层建得高,进门之后仰头看去的每一层皆是如此高度,像是造出来供给什么巨兽一族起居的房屋。
好在沉珍会并未完全自由到底。
进入拍卖场后,终于出现了看起来更加靠谱的白袍人,她先将重镜等人带到另一边进行验资,验完又火速将她们五人送上了三楼的包房。
鉴于沉珍会的拍卖并不使用灵石,而是以物易物,验资看的也就变成了修士手中的法宝材料品阶。
站在包房栏杆旁的重镜朝下望了眼。
偏头问虞师弟:“你看得清拍卖台吗?”
她和齐辞山是元婴巅峰的修士,五感本就被强化过许多,又都修炼有金睛术,再远也无所谓。有琴观和玉骨离又都是妖族修士,有自己的法门。
但悬光派的门人什么德行重镜最清楚,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和不得不修的炼之外,她们真的处处都是短板。
虞师弟沉吟片刻,释然一笑:“看不清诶。”
活了两百多年,努力修炼,归来仍是一个眼睛瞎瞎的金丹中期裁缝。
“但没关系。”他摸出自己的叆叇法器往脸上一戴,视野顿时就变清晰了:“传疏老祖说了,人修和异兽最大的区别在于人修会使用法器。”
说话间,包房的门被笃笃敲响。
没见过的白袍人走进来,服务意识格外周到地送来了摆盘精美的灵膳拼盘。
有琴观的眼睛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重镜:“……”
她现在怀疑有琴观推荐参加沉珍会的根本原因,其实只是他想过来吃这里的零食。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感谢大家等待TvT 今天领导过来一早上就来检查了我!可恶每次恶补材料都没白补,倒霉的人就是这样……
我现在去写下一章,可能会来不及赶明天早六的更新,如果早六没有的话就大概率顺延到中午左右TvT
第72章 玄和砂 ◎“一念神魔啊这是。”◎
很快, 在拍卖会开始的第一个时辰,重镜便深刻理解了小红狐狸先前所说的那句“谁也不知道沉珍会的选品标准是什么”究竟为何意了。
确实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飘忽、迷离、捉摸不透。
一般而言,正常的拍卖会都会根据品阶、价值以及稀有度等因素综合对拍品进行排序, 至少呈现越靠前的越是开胃菜,越靠后的东西才越值钱的总体格局。
但沉珍会不这样。
重镜眼睁睁地看着笔直站在拍卖台上负责主持的白袍人,上来之后的第一件拍品, 就悠悠地拿出了一枚天阶异兽的内丹。
这玩意儿作为第一件拍品的冲击力还是有点太大了,重镜看清那流光璀璨的内丹时都忍不住调整了下靠着栏杆的姿势。
她问有琴观:“沉珍会的行事风格向来都是这么刺激的吗?”
正在嚼嚼嚼的有琴观眨眼答道:“更准确、地说、应当是向来都、比较自由。”
或许是为了印证他的评价, 天阶内丹被隔壁包房的人拍下后,不多时,白袍人又拿出了第二件拍品——五瓶续骨丸。
一瓶十粒,黄褐色药丸,专治骨裂、骨折, 外敷内服皆可。
很平平无奇的那种。
把乐长好摁在抱翁山庄学个五年炼丹不出意外都能炼出来的那种。
重镜:“……”
重镜转头、眯眼、思考:“这玩意儿为什么能和天阶内丹紧挨着放在一起出现呢?”
齐辞山已经学会了抢狐狸的答,抱臂笑道:“因为自由啊。”
……那也实在是有些太过自由了吧!
继朴实无华的续骨丹之后,又接连出现了碧水鲛绡、寒铁剑胚、虹光蝶翼、功法残本等等好几个乱七八糟毫无规律可言的拍品。
其中,虞师弟不出意外地看上了碧水鲛绡和虹光蝶翼。
于是有琴观在嚼嚼嚼之余顺手便用两个狐族法宝将这两样材料拍下……反正也没谁要跟他竞争。
连续好几个没什么意思的普通拍品,大家的兴致难免逐渐低沉下去。
连虞师弟都从栏杆旁回到包房之内,摸出自己的设计图纸在上面涂涂改改进入创作时间。
唯有有琴观不忘初心,让包房门口的白袍人再端盘小点心。
就在这种时候, 一楼拍卖台上的白袍人又格外云淡风轻地端上来了个后天灵宝。
全场静默一瞬。
后天灵宝, 以后天人力模仿天地自然之伟力, 是比天阶法器都还要再上一层的顶级法器!
如今的荧洲大地上,唯有化神进阶的器修尚且拥有能够炼制出后天灵宝的能力。
即便如此,也只是“能够”,而绝非轻轻松松即可炼成。
仅是刹那,重镜便觉整个沉珍会中的买主都忽然醒了过来, 若放出神识,便能够听到各种各样的窃窃私语。
连玉骨离都豁然起身,展现出了感兴趣的模样。
——几个道纪以来,妖族的炼器水平始终都落后人族半截,历代妖尊之中也鲜少有专修炼器一道的,故而整个妖族拥有的后天灵宝数量都少于人族。
最终,后天灵宝被财大气粗的羽族代族长收入囊中。
然后白袍人继续拍卖那些无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四更天临离开时,重镜打了个哈欠,对沉珍会的选品标准做出客观评价:“一念神魔啊这是。”
齐辞山笑了声:“那你明天还来吗?”
沉珍会一旦召开,便会连开三日,每日都是从亥正开始到丑正结束。
“来啊。”
来啊,当然来,要的就是这种自由不羁,完全不知道下一瞬出来的究竟是神是鬼的刺激体验感。
重镜原以为进入沉珍会是通过那条河流,再离开时也当原路返回,所有人都得下饺子般挨个往水里跳。
为此她还提前做好了盘算,跳进河流之前先行运转起凝神固魂的心诀,她倒要好好看看,沉珍会究竟是用的什么法门将她们给无声无息地拉来这另一番天地。
可惜天不遂镜愿,离开此地竟然是在踏出那过分高大的古朴建筑瞬间便发生的事情。
经历过一次的抽离感席卷重来,天旋地转间,重镜只觉察到自己拿在手中的重瓣白樱草无声无息地凋落了三分之一的莹白花瓣。
再回神时,她已经站在了蒙汜都北郊的溪流岸边。
周遭的景物与她们几人来时并无变化,只是头顶那轮明月悄然移动了大半。
重镜觉得此情此景似乎有什么熟悉的地方,那念头在她识海之中快速一闪而过,尚未抓住尾巴便已没了踪迹。
她也只好摇摇头,准备等放松的时候,再趁自己的脑子不备试图回想一下。
第二日,沉珍会的自由风采依旧。
这一日的大量乱七八糟小玩意儿中,出现了一朵在异炁榜上有排名的冰蓝色异火。
异炁榜和凌霄榜一样,都属于天道排榜。这个天道榜单一口气囊括了包括异火、异水、异风、异雷、异土、异木等等内容,成分极其复杂。
少年时被关进思过崖反思的那会儿,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干,重镜干脆就和自己的狱友齐辞山摒弃前嫌,坐下来面对面讨论过很多无聊的没有答案的问题。
比如说天道为什么不分开设榜,而要把这么多东西杂糅在一起,然后设置一个足足能排两百个名额的超级大榜单呢?
讨论半天,她们两个人得出的结论是天道可能纯粹就是懒得分这么细致了,糊弄糊弄能用就行了。
传疏仙尊她老人家都说了,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总之重镜对那朵蓝色异火短暂地升腾起了一丝兴趣——她是先天的变异风灵根,以风驭火、风助火势,风火之力天生便带着相辅相成的气质。
但也只短暂地升腾起一丝,因为她已经有一朵苍白的小火苗了,气性很大的那种,若是再敢肖想别的异火,必定会被疯狂报复。
算了,还是算了。
重镜托腮叹息道:“哎,谁叫我毕竟是个专情的好人。”
齐辞山在旁听完,颔首道:“用留影石录下来了。”
啧,这人真是,留影石重度依赖。
第三日,有琴观还在自由地嚼嚼嚼。
包房之内的小灵膳是管够的,尤其有钱鸟玉骨离在第一日的时候还豪情万丈地拿下了一个后天灵宝,约莫沉珍会是将她们判断成了高质量的大买主,服务态度越发周到。
体现在送灵膳的白袍人更加自觉了,经过两天之后已经意识到这个包房中的灵膳消耗速度不太正常,干脆一口气送来一大盆。
虞师弟替有琴观担忧过那么几息的时间:“你家长辈不许你吃太多长胖,到时候会查你的体重吗?”
闻言,有琴观短暂地停止了嚼嚼嚼,思忖片刻后,毅然决然道:“会抽查……要是查到的话就算我命不好吧。”
然后继续嚼嚼嚼。
重镜:“……”
也就在这一日,她竟当真遇到了件疑似与饕餮一族有些关联的物品。
拍卖台上的白袍人展示用灵力托起的一捧灰黑色细砂,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之下,细砂颗粒圆润,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白袍人朗声道:“玄和砂一捧,可中和灵力杂质的刺激性。炼丹时加入可降低丹毒对经脉的伤害。炼器时掺入,可减少灵力损耗。交换能够一次性抵御天阶异火的辟火法宝一个。”
功效听起来不错,能辅助炼丹也能辅助炼器,算是绝佳的辅材。
可惜就是卖家要的实在太多,能够抵挡天阶异火的法宝,本身怎么说也得是个地阶甲等以上的东西。
坐一楼散座的修士们对这玄和砂有些兴趣,却舍不得拿出法宝交换;
辟火法宝对坐包房的大能修士们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但是能坐包房的大能修士也不需要这个玄和砂。
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凝。
重镜的神识探查那捧玄和砂周围时,却隐隐察觉到了某种极淡的咸腥气息。
自从想好了要从饕餮一族的遗踪下手去寻找饕餮骨玉,重镜便相当认真地翻阅并记诵了她所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饕餮一族的所有史料。
其中一条便是:青津者,饱餮之漱砂,其巢穴多出之。
大意为有一种名为“青津”的砂石,是饕餮一族在完成进食之后喜爱用来漱口的东西,大多聚集在饕餮一族的巢穴周围。
“青”这个字所代表的颜色极多,绿、蓝、黑等等,皆可用青。所谓的青津砂,极有可能便是这种灰黑色的砂石。
重镜心头蓦地多跳了两下。
她并未犹豫,反正都没人想跟她抢了,她当即道:“三张天阶离火护身符。”
别人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画起这种符来说是蛮轻松的。
毫无意外,这捧“玄和砂”落入了重镜手中。
白袍人从包房外走进来,相当客气地询问重镜是准备亲自去当面交易,还是将东西交给沉珍会进行代为交易。
有些人觉得自己交换出去或者得来的东西太过宝贵,不肯信任第三方,非要自己亲自监督交换也是有的。沉珍会在这点上相当好说话,想怎么选怎么选。
不过包房之中的修士大多和玉骨离一样,东西再珍贵都用不上她们亲自出门一趟去接。
白袍人原以为眼前这位像是天际流风凝成的蓝衣修士也会如此,下一瞬便听她随意道:“我去当面交换吧。劳烦你同卖主说一声,请她也当面来见我,我再多出一张离火护身符给她。”
白袍人微微讶然,却也很快应道:“好的。”
片刻后,她又重返回来道:“请随我来。”
重镜跟随她一路登上了第三层的某个房间。
房间之中,已然站了位仅看身形无法辨别出性别的修士。
她套了件颇宽松的黑袍,再戴上沉珍会提供的面具,把自己身份隐蔽得严严实实。
警惕心很强的一个修士啊。
看来这人的修为不会太高了。重镜心中飞快地判断道。
白袍人将她们带入之后,便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守在门口。
她也不准备弯弯绕绕,坐下后的第一句话便开门见山地问:“这位道友,我想知道你的这些玄和砂都是从何处得来的?”
卖家警惕地看她,似乎是在试图研判她此一问的目的,停顿了两息,才用沙哑的嗓音道:“这个问题不方便告知你,会暴露我的身份。”
重镜沉默。
可是你一开口,你的身份就暴露地差不多了。
她有些想说:你说话带了点儿蒙汜都狼族王城东边那块的口音,你知道吗?
但重镜忍住了,她还没问到她想要的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熬夜滑铲大成功!天啊人被逼到极限了真的可以铲出来( 挨个啵啵大家!
第73章 王室遗产 ◎怎么就非得管青阳家的那点事了呢!◎
很显然, 卖家自己并未发现这个问题。
这说明她应当没怎么离开过蒙汜都,去见识下外面广阔的世界和更多乱七八糟的 各族口音。
重镜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应当如何说服对方,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是的, 这位带点小口音的卖家虽然给出了拒绝的回答,但停顿的那两息时间,说明她也并非是完全不可撬动的一块铁板。
她只是在犹豫, 在思考,在权衡相比于回答问题所可能得到的更多利益而言, 自己回答后可能遭遇的“暴露身份”的这一危机,究竟谁更要紧。
而她最终选择拒绝回答,也只是选择另一端的利益还不够而已。
谨慎,是弱者少有的天然就能够用来保护自己的武器,有时还会因为过度的紧绷而演变成尖锐和刻薄。
正因为能够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实在是太少太少, 所以才会更加用力地握住那些仅有的,用力到近乎过分的地步。
你不能理所当然那地要求一个依靠谨慎才艰难生存的人去展现从容、松弛或者慷慨,因为她们一步都不能走错,而这种要求,本身就是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重镜充分地认识并理解这一点,所以她也不在乎卖家身上流露出的防御态度,只是在发现了她的犹豫之后直接加码。
“回答这个问题, 我可以给你更多离火护身符, 你报数字就行。”
卖家依旧沙哑拒绝:“不需要, 三张已经足够。”
看来辟火法宝并非她的最终目的,而只是中转的一个手段。
“那容我猜测一下,你需要能够抵御天阶异火的辟火法宝,想必是要进入什么秘境去找东西吧?”
她用指节轻轻叩击着身前的桌面,直勾勾地看着卖家被面具遮掩住的脸。
“一个有天阶异火, 或者至少威力与其相当的地方,但那里的异火又不是很多,毕竟你只要了三张离火护身符……让我想想,你真正想要得到的其实是火浣玉髓、炎精石、地心乳、霜髓芝……”
重镜一个一个报出材料名试探,卖家始终没有回应,无意识的身体语言却显示她此刻正越来越紧绷。
重镜了然,她猜对了。
于是她继续向下猜测道:“我观你身体并无异状,也非火灵修士,所以不是你自己身中火毒也不是修炼需要。
“你需要辟火法宝去抵御天阶异火,说明你身边也无火灵根的修士,不是旁人的修炼需要。
“所以,恐怕是你身边亲近之人身中火毒,你才要带着辟火法宝去冒险寻找这些材料,为她解毒吧?”
步步紧逼着猜到这一步,卖家才终于有了反应。
“够了!如果前辈你实在不想进行这笔交易——”
她站起,浑身紧绷着的谨慎气息变得尖锐,像是遇到了威胁的狼正在对着她弓背呲牙。
哦,忘了,她应当真的就是只狼妖。
重镜同样拍桌起身,语速更快地夺过她未竟的话音厉声施压。
“如果你实在不想和我进行这笔交易,走出这个房间没有人会用能够抵御天阶异火的法宝来换这些玄和砂,你也看到了方才根本没有人和我竞价!”
卖家僵住。
重镜又缓了口气,放慢语速,上半身却又朝前倾轧了几分:“你的身份是什么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再过几日我便会离开蒙汜都。我愿意用你出的价格来交换玄和砂,便已经说明我并不在乎你身上有的那些资源。”
“若是我真有心害你,多的是法子,何必在此与你多费这些口舌。我坐到这里,便是我愿意遵守规则。”
“现在也只有我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趁它还能卖出好价钱的时候,及早卖给我才是你最佳的选择。”
卖家坐回靠背椅上,低头沉默,呼吸声都变粗重了许多。
重镜耐心地等待她。
半晌,她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听起来更加喑哑,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些玄和砂,是我们家先祖流传下来的东西。”
重镜一哽。
犹豫那么久,搞半天最后是这个答案吗?家族传承这么正常的事情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但她依旧不动声色地点头,鼓励对方继续。
一旦艰难地完成了开头,克服了心理的阻碍,接下来卖家便越说越顺畅。
“我家先祖在数千年前曾是狼族王室的成员,只是后来族中的妖尊之位几经变动,动荡之中我们这一支不断地变成旁支又旁支,同时子嗣后代的灵根也始终平平无奇,只能越来越边缘。直到今日,已然和王室没有什么联结了。”
重镜颔首。
这是真的。在荧洲大地上,双亲的资质和修为并不能够完全决定子孙后代的资质。
天灵根与天灵根的强强联合有可能诞下四灵根,凡人和凡人亦有可能生出天灵根的修士,一切都只是几率的问题。
“数千年来,先祖留给后代的修炼资源都已经被逐步消耗得差不多,这点玄和砂已经是仅剩的最后一些。”
卖家苦笑道:“若前辈想知道它的来历是想要得到更多,恐怕只能去找狼族的王室了。毕竟我家先祖彼时能够分到的只是小头,大头必然留在王室之中,为历代妖尊所有。”
“……”
卖家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大致是些若是前辈若是你想顺着这东西寻仇的话,那找王室的麻烦之前先跟她打声招呼,她早日跑路一类的话。
“……”
重镜看起来不动如山,实际上识海中却响起颇洪亮地“嗡”的一声,顷刻之间只剩下了一个越来越鲜明的念头。
已知与饕餮一族相关的青津砂来自于数千年前的狼族王室,而更多的东西都在狼族王室之中,为历代妖尊所有……
历代妖尊,所有。
饕餮一族的遗物。
——等等,什么意思?难道她还就非得被卷进这场遗产争夺战里不可了吗?
重镜缓缓伸手,扶住自己的额角。
这下还真是家事宗门事隔壁妖族朋友们的事,事事都得关心了。
哈。
她有点想笑,被荒谬得。
重镜深吸口气,闭眼再睁开,将从储物袋中摸出五张现成的离火护身符推到卖家的面前。
虽然起伏的心绪尚未平复,但她还记得给予对方回答问题的报酬:“直接说吧,你拿了辟火法宝去找东西,最后要的是什么?”
话都说了这么多了,也不差再多点少点,卖家干脆不再遮掩道:“我姥姥前年身中了魔族的火毒,原以为能够靠自己炼化解决,如今的情况却越来越差,紫烟坊的道友也没有办法……”
“情急之下我想到先祖留下的东西中还有一张名为‘冰腑续脉丹’的上古丹方,其中需要的主材便是霜髓芝,我再无它法,才会如此。”
果然,和她猜的大差不差。
重镜提醒:“霜髓芝只生长在地火活跃的熔岩裂隙边,岩壁深处必定还有阴寒水脉,更别提守境的异兽。你要去采霜髓芝,只带上离火护身符是决计不够的。”
卖家苦笑道:“我知道,只是没办法了。如前辈你所见,我现在还能拿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些玄和砂了。”
如果还有办法,她就也不会狼狈地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就算是冒险,她也得去。
“不,你还有可以拿出来的东西。”
与她交易的前辈却说。
“虽然我并没有什么冰腑续脉丹,也不会炼丹,不能立即就给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更快地得到它,不用你自己去采霜髓芝。”
她愕然抬头。
那前辈的声音从沉珍会统一的参会者面具之后传出,即便略有失真也难掩清越。
“离开这里以后就带着你姥去坐跨境大传送阵,可能得多中转两下,一直转到人族的晴虹境,去找抱瓮山庄。把那张冰腑续脉丹的丹方给她们看,告诉她们得用炼制成功的冰腑续脉丹来交换这张上古丹方。”
她怔住。
人族,晴虹境,抱瓮山庄……?
前辈又问:“听明白了吗?”
她迟疑点头。
于是前辈似是叹了口气,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银白令牌,并指朝其中注入一道灵力,接着推到她的面前。
“若是还不放心就拿着,这是信物,抱瓮山庄必定会管你的。”
说罢,那前辈翩然起身,带着玄和砂,先一步走出了这个房间。
她低头看向那枚最后被推来的银白令牌,上面刻了个龙飞凤舞的字——镜。
*
有琴观瞥了眼交易回来的重镜仙尊。
这位公认的三族最强元婴,虽未化神,却凭借跨界斩杀魔尊的彪炳战绩而被提前尊称为“仙尊”的修士……从回到包房开始便长吁短叹,好像头很痛的样子。
辞山仙尊与她凑得极进,没说话,也没怎么看对方,有琴观怀疑她们二人正在传音说小话。
重镜仙尊叹气的声音更大了。
然后,玉骨前辈忍不住了,抖抖耳羽,转头不耐烦地问:“到底是谁又惹你了?”
“玉骨离,你说玄练遗产到底会被谁继承啊?”
“你不是说不准备再关心青阳家的事情了,反正不管给谁都不会给你的吗?”
“话说早了,还是得关心一下。”
饕餮骨玉毕竟是已然绝迹的珍稀材料,很有可能就是饕餮一族最珍贵的遗产之一。想要将它交换到手,能有点交情是最好的。
“你想问我的看法?”玉骨离冷笑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很贵,我是不会轻易表态的。除非你跟我一起回青要都——给我的两个侄儿当陪练。”
重镜:“?你疯了吗?”
重镜:“就先不说让我当陪练也很贵的,首先今年我有足足三个徒儿参加大比,去辅导你徒儿那不是去资敌吗?有本事你来琼英境给我徒儿当陪练啊。还有!”
重镜一只手按住快雪和时晴,一只手按住齐辞山,义正词严道:“下次说话不要大喘气!”
再用大喘气当挑衅,她可就不拦了。
支持齐辞山冲上去把这只鸟的毛给拔了,送给虞师弟做衣服用。
玉骨前辈耸肩,看起来确实很挑衅。
旁观的有琴观又往嘴里丢了块香甜软糯的芙蓉糕。
从沉珍会离开,回五王女府的路上,有琴观调整位置,有意挪到了辞山仙尊的身边。
他低声道:“前辈,我们有琴狐族中流传有一套增进道侣感情的宝典,还有一套如何抓住道侣心的秘籍。”
在这方面,有琴狐族称第二,便没有妖敢称第一。
就算这些年的狸族羽族之中层出不穷了各式各样的知名贤惠夫侍,那也都只是个人天赋,而没有整个种族的训练成果。
辞山前辈静默了片刻,接着忽地轻笑起来,那双浓紫中带着红的眼眸在后半夜的月光之下显得更加妖冶。
“哦,是吗。”他笑盈盈地反问他:“你说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
有琴观低声道:“前辈你晨起练剑的时候手劲稍微大一些,剑气把五姨院子里的轻云尺劈得暂时失灵就行。”
轻云尺的主要功能倒不是称重,但有琴幸就喜欢用它来干这种事,那上面有刻度,从“轻如烟”一直到“重如岳”。
他打听过了,都说人族剑修的剑风凌厉不羁,齐辞山又是当今化神之下最强的剑修之一。
闻言,辞山前辈的笑容顿时更灿烂了:“多大的手劲才能大到五王女的院子里,嗯?”
“噗。”
旁边的重镜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又飞快收起,目视前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不负责任小剧场四则:
1、
宅斗能手小狐狸:(鬼鬼祟祟)(叽叽咕咕)(怂恿中)(传授中)
743:啧。
2、
抱瓮山庄:人在晴虹境,忽然天降一张上古丹方,感谢大自然的馈赠.jpg
3、
青阳端:(打喷嚏)(不明所以地揉揉鼻子)(打喷嚏)到底是谁在念叨我!
另一边的重镜:如果非要掺和的话那我支持青阳端上位,他看起来比较好忽悠(祈祷)(做法)(许愿)
4、
远在六境的三个徒儿:水深火热中.gif
第74章 傀偶戏 ◎真的要在订婚仪典上演这个吗?◎
最终, 齐辞山还是无情拒绝了帮助有琴观装作无意毁坏轻云尺的请求。
小红狐狸因此很是悲怆,从喉间发出了那种嘤嘤嘤的狐狸叫声。
他边叫边抬起眼睛去看重镜的反应,结果这位仙尊大人心硬如铁, 半天不为所动,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开玩笑。重镜在心中暗道:如果嘤嘤嘤有用的话,那非常擅长嘤嘤猫叫的百里小狸早就能在忘荃山上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了。
既然重镜仙尊不为所动, 那辞山仙尊自然也不会动,于是轻云尺便始终好端端地在五王女有琴幸的小院中安放着。
“而且我觉得不干涉你的因果会更有意思哦。”
齐辞山比重镜还要恶劣得多, 他不仅不为所动,他还要笑眯眯地朝有琴观补刀:“看看究竟是算你命好还是算你命苦。”
……嘤。
有琴观灰败地走了。
隔天清晨,暂居在五王女府客院中的重镜闭目入定,身边灵力清气不断萦绕流转。
在熹微的晨光之中,她被强化过的五感隐约能够听到隔壁虞师弟穿针引线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以及更遥远主院之中传来的阵阵惨叫声。
一声又一声,很凄厉,也很有节奏。
其中间杂着有琴幸的暴呵:“有、琴、观!你娘把你送到我这里来是让你来养膘的吗!!”
“啊!五姨饶命——”
“我饶你什么命?你饶了我的命还差不多!你要是敢这个样子出现在我的结侣大典上当小金童,我还不如现在就把你吊起来扒皮抽筋!!!”
“五姨!五姨!”
“这都下不去!有琴观你退功退成这样,是不是去了重镜仙尊身边一天都没有练!”
“啊——”
“……”
“……”
凄厉的狐狸哀叫不绝如缕。
主院显然是狐族五王女有琴幸的住所,照理来说,那里应当早已布置上了隔音阵法。
如今隔着隔音阵法, 重镜还能听得如此清晰……
这一方面说明了她如今肉身的五感确实相当强悍, 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有琴观叫得真的很大声。
【这个时候看看有琴观, 是不是就觉得你膝下的那三个其实也还好了?】
隔着一面院墙,齐辞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传音悠悠递来。
重镜:【……】
虽然这么说好像真的不太好,但确实。
苍天啊,终于让她在这个满是天才徒儿天才子侄的残酷修真界中,找到了一个检查后辈功课时会崩溃的知己了。
而知己的训诫并未持续太长的时间, 因为距离订婚仪典的举办,仅剩最后三日。
时间很短,有琴幸很忙。
她不仅要谨慎处理宾客的名单和座次,精心安排隔开仇家,还要一遍遍核查加梳理仪典当天的流程有无缺漏。
除此之外,她还要把有琴观给关起来逼着减重,再把虞师弟给关起来加快做衣服。
以及她倒是没打算关玉骨离,但玉骨离说有些要事他必须即刻返回一趟羽族,还说必定会在订婚仪典之前返回,好好地作为郎家鸟,将玉骨絮交到有琴幸的爪中。
从有琴幸微妙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她应当并没怎么相信“羽族有要事”的那番话,但也拦不住羽族代族长,只能目送玉骨离飞远。
【他肯定是回自己老巢青要都探查那个什么沉珍会的情报了。】
正在五王女府中遛弯,同样目送了玉骨离飞走的路人重镜抱臂评价道。
【啧。】
路人的同伙齐辞山在旁抱臂,发出声意味不明的动静。
沉珍会的崛起太过快速,手段也古怪又强悍,先前还始终处于玉骨离的认知盲区之中。
他没发现便罢,一旦从有琴观那里得知了这么个存在,那必然是要出手弄明白这个新兴拍卖会的底细的。
这两个人揣测完玉骨离,又揣着手溜达走了。
如今虞师弟被关起来当裁缝赶工期,饕餮一族的线索又已经明确地指向了狼族王室,重镜在蒙汜都内的活动便简化为了“在五王女府中遛弯”、“在狼族王城的犄角旮旯遛弯”以及“在仅存的那条灵网阵法附近遛弯”。
有琴幸的府邸占地其实颇为宽敞,不仅有被关起来节食的命苦狐狸,每天都在花园中练习齐舞的兽型狐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跳舞的准新郎,还有正一个人在犄角旮旯里排练傀偶戏的裴四。
裴四和裴少城主是堂姐妹,在眉眼之间约有四五分的相似。
同样精致的面庞之上,裴四的双眉更细,冷冷的一双单眼皮,瓷白肤色叫她不仅少了裴承理的几分和善端庄,也少了几分红润鲜活的人气。
不过转念一想,裴少城主长得多么和善温婉,处理自家姐妹兄弟时就有多狠厉锋芒,便又会觉得对待裴氏一族实在是不能落入以貌取人的重大误区。
裴四小姐说不准就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了不得之处呢?
出于这样的心理,当重镜在府邸角落发现默默排练的裴四时,她难免要驻足多看一会儿。
但只是多看了这一会儿,便看出不对劲。
裴四的指尖灵光闪动,在肉眼无法看见的无形傀偶丝牵引之下,数十个足有成人小臂那么高的傀偶衣冠华美,活灵活现地动作着。
但演出来的剧情是这样的。
傀偶甲和傀偶乙成婚,结果大婚当日妖邪傀偶丙带着乌泱泱的傀偶军团入侵王城。
为了守护王城中乌泱泱的百姓傀偶们,新娘傀偶甲与新郎傀偶乙双双应敌,乒乒乓乓、尘土飞扬地炫技打了好一阵。
结果打到最后,傀偶甲竟然非常凄美地战死了。
再然后在裴四用法术手搓出的漫天火光中,傀偶乙同样非常凄美地殉情了。
“……”
“……”
啊?
两位平时不怎么看傀偶戏的仙尊陷入了整齐划一的静默之中。
重镜困惑地深吸一口气:【你说,订婚仪典上演这个真的吉利吗?】
齐辞山神情微妙:【我不知道,我评价不出来。】
而裴四姑娘的傀偶戏还没完。
傀偶甲和傀偶乙并肩守护全城的百姓免遭邪修的侵袭与杀害而战死之后,它们共同的徒儿傀偶丁才终于千里迢迢地从城外赶回。
傀偶丁回来之后只看到了两位师尊的尸体,顿时痛苦万分地歌唱了起来。
歌唱的大致内容中,丁不住懊悔自己实在是回来得太晚,若是它能再早些回来,甲和乙至少能够保住性命。
而在唱词的最后,丁发誓要改变两位师尊的命运。于是傀偶丁就这么走上了寻找拯救师尊方法的道路。
重镜吐出那口气:【所以搞半天主角竟然是丁吗?傀偶丁历险记?】
齐辞山神情依然微妙:【我不知道,我评价不出来。】
漫长的岁月中,历经重重的困难与考验,傀偶丁竟然还真的找到了一个方法。
——师尊是为了拯救全城的百姓才陨落的,它们承担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死亡命运。
所以,只要将死亡的命运还给那些本该死的傀偶,一切便可以拨乱反正了。
傀偶丁犹豫了很久很久,将全城的百姓杀光来复活甲乙,必然是甲乙不愿意看到的情形,它自己也必然道心破碎,此生都心魔缠身修炼无望……但是、但是。
但是很快,傀偶丁发现了一件事。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得太久,全城的百姓傀偶们都已经将昔年战死的傀偶甲和傀偶乙给忘了。
不仅忘了,因为灾年,它们还想推翻昔年为甲和乙塑造的金身雕像。
于是傀偶丁不再犹豫。
它献祭了一切自己能够献祭的东西,就要向那一城的百姓痛下杀手。
可是千钧一发之际,天边好像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说了什么,但傀偶丁已经杀红了眼,没听清,世界颠倒错乱,它只知道继续杀、杀、杀。
再回过神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死在奄奄一息的丁面前的,是穿着绚烂吉服的甲和乙。
啊,原来当时天边传来的,是师尊的声音。
傀偶丁用最后的力气想明白了,被命运复活的甲和乙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它们穷极一生,找到了回溯时间与错乱空间的方法。
于是,它们回到了丁屠城的那一天。
于是,它们因为不想杀了丁,在情急之下将丁的空间错乱,希望将它转移到空无一人的谲海之上。
但是空间真的错乱了。
于是,满身杀意与邪性的丁出现在了王城之外,那一天,正是甲和乙成婚的大吉之日。
原来丙就是丁。
原来这就是命运。
原来想要利用命运的人,就一定会被命运玩弄。
“……”
“……”
哈?
重镜木然:【这真的适合在订婚仪典上演吗?】
齐辞山也没好到哪去:【还好你师弟被关起来缝衣服了,没看到这玩意儿。】
否则一生只爱看好结局的虞师弟必然会原地道心破碎、怀疑人生的,想都不用想。
重镜:【……有好到哪里去吗?现在不看,订婚仪典当天也是得看的啊。】
毫无准备,只会被虐得更惨。
话说裴四来这里演傀偶戏,难道不是为了庆祝狐五的订婚仪典吗?怎么开头还有点婚庆元素,后面直接疯狂地升华了?
两位仙尊眉头紧皱地品鉴了半天的傀偶艺术,没品鉴个一二三出来。倒是演完一场的裴四在收拾主演的时候发现了她们的存在,被吓了一跳。
“这剧本是谁写的?”重镜干脆一言难尽地问。
裴四怀里抱着好几个酷似真人的傀偶,低声道:“是大姐姐写的……”
裴大小姐……啊,裴少城主,裴承理。
重镜更加一言难尽了。
齐辞山接过她的话头又问:“这剧情五王女她知道吗?”
五王女她知道你要在她热热闹闹的订婚仪典上演这么一出命运大悲剧吗?
裴四还是幅度小小地点头:“知道的。五王女说她就喜欢看点不圆满的……”
行,那就没话说了。有琴幸,算你口味异禀。
她们还没事去狼族王城里溜达,十次之中能有至少五六次遇见带着亲卫的青阳端匆匆而过,既不知道究竟在忙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何不去他亲老祖的床榻之前守着。
而传闻中的青阳葵她们就一次都遇不到,很显然,人家必定正一刻不停地在玄练妖尊的寝殿之中守着。
重镜看得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恨不能亲自上手把青阳端给绑了丢进狼族王宫里,再从有琴观那儿强行索要本从零开始教你宅斗的工具书,让青阳端手把手地学了去宫斗。
但她最终也只是揣着手,什么都没做,就和齐辞山一道看着他匆匆地过来再匆匆地过去,最后身影消失不见。
因为重镜已经打定主意不掺和狼族的那点子家务事了。
她本人在妖族五都之中其实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根基,最深的根基浮白妖尊至今都还在闭关,不管支持谁都起不到什么有效的大用,未必就能得到对方的感激。
但她不管是站到了谁的对立面,那一定很显眼,且会被对方记恨。
收益那么低,风险那么大,傻子才干这一票呢!
还不如就老老实实作壁上观,到时候看继承了遗产的那个需要些什么,再做交换来得稳妥。
至于去蒙汜都唯一的灵网阵法附近溜达,就纯粹是为了回应一下仙灵网重度依赖的好朋友金逢时了。
几十日不见,金逢时的消息几乎塞满重镜的灵网玉珏。
据说昔年传疏仙尊也曾考虑过在妖族五都大面积铺开灵网阵法,但最终没能成功推行。
因为妖族的妖皇们不允许传疏仙尊这样一位超天阶的大阵法师,将自己最得意的阵法作品铺满妖都。
太危险了,一旦铺开,但凡传疏仙尊想要通过这些阵法毁灭妖都,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么想也有一定道理,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只剩下这么一根孤零零的灵网阵法还残存在蒙汜都的郊野之中。
月余的时间之中,即将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十个人已然完成了在截江门中的打熬体魄,如今正在长吟风馆中接受乐理与咒术的双重折磨。
金逢时在旁陪读,每天就只管乐不可支地用留影石把人拍下来,然后疯狂分享给她和师葭月。
师葭月似乎是还在钻研百里绛她们三人从洄影秘境之中带出的传疏遗物,研究得废寝忘食,无暇搭理金逢时。
于是金逢时逮着重镜,各个角度地留影她膝下的那三个高精力倒霉蛋。
在长长的冰河谷之中奋力冰泳的狼狈造型、一天之内纯凭肉|体凡胎连续二十次从截江门山脚爬到山顶的崩溃模样、和躯体有那么大一个的体修面对面殴打对方的珍贵影像。
金逢时还贴心补充:【你大徒儿一直在叫,说师尊不在全世界都在欺负她的小猫。】
重镜啪地一下掐灭了灵网玉珏,深呼吸。
传疏仙尊当年应该做得再绝一点,连一根灵网阵法都不要给蒙汜都留才对,否则她根本就看不到这条消息。
齐辞山贴心地打开了自己的灵网玉珏,让重镜继续接受残酷的现实。
他和重镜她们三人其实在一个群聊之中,只是百年没在群聊之中说过话,把他给忘了。
【不过好消息,现在已经离开截江门了。】
【但是坏消息,进了长吟风馆,而且你二徒儿完全地继承了你的乐理天赋哈哈哈哈哈!】
发来的留影是神情严肃眼神认真的绪西江,和她面前摆着的桐木古琴,和她身边站着的闭着眼睛仰着头,既像是在聆听妙音,又像是快要厥过去的长吟风馆老头。
重镜:“……”
怎么说话呢。
怎么就没天赋了,她用音修手段打人的时候也很痛的好吧。
作者有话说:
休息一天好多了555 谢谢大家关心,今天先奉上4k+!
PS:看到大家在关心孽徒的事情了哈哈哈,先帮大家排除一个错误选项,不是743cos的!743一直在辅助位~
第75章 预判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音修手段主要分为一正一反的两大类。
正可清心定神、拱卫识海。
字面意思, 通过有规律的清正之音来抵御那些针对神魂的无形攻击的同时,亦能暂时性提高己方修士的识海强度,加强神魂攻击的威能。
反可乱心惑神、杀人无形。
还是字面意思, 演奏出来的声音几乎不能够被称为乐音,每一个音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共同组成了一曲忽高忽低、不成曲调的恐怖噪音, 能够达成直击对方识海,造成神魂攻击的效果。
一般而言, 长吟风馆中绝大部分修士主要修炼的都是那些清正之音。日后出山除魔卫道时,她们负责的也多是守护己方修士兼净化各类精神污染的职责。
因此长吟风馆的大多修士也都作衣袂翩翩、长发披肩的优雅谪仙装扮,素衣墨发,身量纤长,很有那种艺术的气质。
她们宗门这一届的小天才宁履霜主修的亦是清音之道, 但他比较特殊——虽然他的音乐很清雅,但他说话真的很吵让人很心烦,在某种程度上,也能达成污染对方神智的神奇效果。
直到即将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十个小辈来到长吟风馆集训,仙气飘飘的老长老亲自前来教学。
两眼一闭,在道道青涩的乐声之中听到了那种格外熟悉的、一听就让他心烦到想要砸琴的不和谐之音。
不堪入耳、呕哑嘲哳、鸮啼鬼啸。
老长老:“……”
他精准定位到那名为“绪西江”的小女修,踱步到她身边, 紧闭双目忍耐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在一曲终了后, 沉声问道:“这位小友,你究竟师从何人?”
正在把两只手从桐木琴上收回来的绪西江:“……”
呃,能说吗?
坐在她左边,选择了弦乐器竖箜篌,方才偷偷伸出几根猫爪子挠来挠去的百里绛:“?”
她悄悄咪咪地给绪西江使了个眼色, 但绪西江没转头。
坐在她右边,选择了竖笛,但是灵力有限气息不足,吹完一整曲恍若没了半条命的乐长好:“!”
她悄悄咪咪朝绪西江的方向挤了挤,一同抬头直面那位脸长长的,看起来特别艺术、特别严肃的老长老。
“咦?太公你问她们三个人吗?我知道啊我来介绍!她们都是悬光派重镜仙尊膝下的亲传徒儿,老大叫百里绛老二叫绪西江老三叫乐长好唔唔唔唔——”
宁履霜一见这边的情形,立刻便积极万分地挤过来热情抢答,可惜话没说四五句,便被老长老头都不回地打上了一道禁言术,只能在原地捂着嘴发出挣扎的声音。
果然!重镜那个小丫头不仅自己要来折磨她们,带出来的徒儿一样要来折磨她们!
于是,绪西江被单独拎了出去,学乱心惑神曲。教她的长老直夸她有天赋,听过的人都说有如百鬼啸叫,听之便觉识海之中阵阵针扎之痛,总之就是效果特别好。
夸完后又补充了一句道:“你没有一定要学清心曲的执念吧?”
绪西江:“啊?”
教乱心曲的长老:“你师尊昔年与你一样,在乱心一道颇有天赋,若肯在这一途钻研下去,必定能够有所建树……但她只想学清心曲。”
但学不好。
于是一生未尝败北的少年版重镜仙尊,火速将原因推到了乐器身上——她坚持认为是这个乐器与自己的相性不够好,才导致了清心曲演奏的屡屡失利。
只要坚持,她迟早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乐器,然后变成一个仙气飘飘、仙音缭绕的正统乐修的。
迟早。
重镜是这么觉得的。
“咳!”
蒙汜都,狐族王城。
狐族五王女有琴幸与羽族玉骨絮的订婚仪典礼。
接连三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红大绿的各色装饰物铺满了狐族王城肉眼可见的每个角落,受邀前来见证的宾客们自四面八方而来,带着各色璀璨奇珍,每个人每个妖都笑意盈盈地掺和进这桩热闹的喜事之中。
异族的宾客席上首位置,光风霁月的重镜仙尊以袖掩面,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我觉得 有人在背地里说我坏话。】咳完,她传音并进行了合理的揣测道:【必定是金逢时又在小孩面前讲我以前的坏话了。】
齐辞山坐在她身侧的位置上,边跟随另一边席间的众妖一同鼓掌,边不加思考地赞同道:【我也觉得。】
仪典的正前方,有琴幸与玉骨絮并肩站立,身着光华璀璨的两族传统吉服,玉骨絮正在接受狐族对准新郎的传统受礼习俗,虞师弟在旁举着留影石连连留影,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得不得了。
重镜也终于见到了从她来到蒙汜都开始就始终把自己关在蒙汜都中练舞的玉骨絮。
平心而论,玉骨絮是那种相当典型的羽族审美长相,乌发柔顺光泽,肌肤莹白细腻,整个人高挑又轻盈的同时胸肌又很发达。
他站在有琴幸的身边,整个人就是种大鸟依人的状态,看过去的眸光都黏糊糊、亮晶晶。
他也真的颇为郑重地跳了那支传说中的求偶舞蹈,重镜支颐观赏,并做出了客观的评价:【那实话实说,还是玉骨离跳得好看一点,确实有天赋哈。】
齐辞山停止鼓掌,转脸看她:【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