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傻,真的。
她总是要慢上半拍,才想明白一些事情。
重镜收起绘制符箓的手,三张已经成型的幻容符在半空中悠悠荡荡地漂浮着,散发出幽微光芒。
但她并未将这三张符箓分别贴在两个徒儿和自己的身上,而是停顿片刻后,挥手将它们收拢进宽袍大袖中。
“唤十九公主进来吧。”重镜轻声说。
乐长好不疑有他,赶紧去外间的椅子上正儿八经地坐好。绪西江向门外侍从传话,让十九公主进来。
看不见的角落中,十多个人和妖挤挤挨挨在一块儿,悄无声息地看着她们。
不过须臾,门外便走进了一个身高四尺多些的女童。
女童身着端雅的宫装,头上发髻也梳得端端正正,年龄虽小,但流畅的脸型与精致的五官,已然显现了美人年幼之姿。
她身后一个侍从也无,是孤身前来。
她自己半点修为也无,是个凡人。
她眸光沉静,看清了乐长好以及重镜的面容后,从容地转身,将寝殿的门合上。
接着,这位年才十岁的小公主格外干脆地跪下,伏身,用尚未彻底甩脱孩童特有的黏糊腔调的声音说:“十九见过诸位前辈。”
……乐长好看起来尚未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想要侧身去看师尊的眼色,自己的眼眸之中闪动的全都是“什么意思?凡间界的公主见皇帝亲姐是需要行这么大礼的吗?为什么喊前辈?不喊陛下了吗?”
被隐匿的气息中,齐辞山似乎动了下。
重镜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地冷声道:“是你将我们召唤来此处的?”
召唤?什么召唤?!
这下,被隐匿的气息骚动得愈发明显,头回听到“召唤”一说的小辈们登时震惊,没被隐匿的两姐妹更是瞳孔骤缩。
十九公主却摇头。
“并非是我。”她说:“这是皇姐与姑母的决定。”
“此界危在旦夕,皇姐与姑母亦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才不得已冒险行此事。原先皇姐安排了其余的后手,却都未能奏效,便由我前来向前辈说明原委。”
言罢,十九从袖中取出一枚卷轴,双手递上。
重镜用灵力接过那枚看起来纹饰细密的卷轴,心中默念两遍清心诀,神魂做足了防御的准备,才缓缓将其打开。
卷轴上的字迹端正秀丽,皆出自一人之手。
*
将她们召唤来到凡间界的,与乐长好在遥远的过去拥有着同一个祖先的,是蔚国如今的少年皇帝曾濯兰。
她在卷轴中写道:【厘国听信天外魔音,一意孤行,决心献祭生灵打破此间壁垒。天倾之乱即将降临,届时必将血流漂杵,危害此间、危害上界!
【我等已倾尽全力意图阻止厘国,奈何修为浅薄,我事不成。如今只能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叩请曾氏先祖降临此间!
【救万民于水火,挽天地于将倾!】
厘国。献祭生灵。
那个天灾频发到完全不合常理的敌国。
天外魔音。
凡间界外的荧洲魔修。
打破此间壁垒。
打开被严密封锁的凡间界。
“……”
“……”
所以含光大长公主在书房密格之中放的一摞又一摞记录,是厘国这些年来事无巨细的天灾人祸,详细到死了多少人的地步。
不,甚至不是天灾人祸。
是被伪装成了天灾和人祸的,献祭。
所以含光大长公主弑兄夺权后的这八年来,穷兵黩武,不管不顾地多次向厘国发动战争。
不知何时,原本还在隐匿状态的齐辞山悄无声息地自房间角落的阴影中走出,站到了重镜的身侧。
重镜收起卷轴,递到齐辞山的手中。
她两步上前,弯腰,伸手架住十九公主的双臂,将这个小姑娘从冰凉的地面上拉起来。
她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喑哑,她说:“天倾之乱是什么?厘国上下在做什么?说得再清楚些。”
十九公主仰起那张瓷白的小脸,尽力镇定地与那张仅与记忆中姑母有着一二分相似的面容对视。
“那就,还请前辈跟随我去见一个人。”
*
大蔚皇宫中竟然存在着一条重镜昨夜用神识探查也并未发现的密道。
十九公主一路沉默地走在最前面。
密道尽头,摆着一张流转丝丝寒意的寒冰玉床。
乳白色的玉床之上,萦绕着丝丝缕缕错综复杂的阵法。
阵法的正中,静卧着一枚小小的碧色玉玺。
十九公主转身道:“闻前辈的魂体状况不佳,常年只能宿在这养魂阵中修养。我身无灵根,无法唤醒,只能交给前辈了。”
这枚玉玺之中,竟承载着一个修士的魂魄。
重镜伸手按在那张寒冰玉床上,随着她灵力的灌入,流畅运行的养魂阵蓦然一顿,阵纹光芒渐次暗淡下去。
【……】
有什么东西颤颤巍巍地苏醒了。
半晌,一道柔和又疲惫的女声通过神识传音,在这间密室所有修士的识海之中响起。
【道友,可是从六境中来?】
不知为何,这道女声听起来稍稍有些熟悉。
就是那种,曾经听到过几回,但并不多的熟悉。
重镜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亦用神识传音道:【正是。敢问道友出身何方,这里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柔和的女声道:【是该先自报家门的——我名闻枝雨,出身不系舟,此前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
闻枝雨。
重镜愕然。
她知道这个名字,她也亲眼见过这个名字的所有者。
那位曾经在自己的结侣大典上抽剑与新婚夫君互捅,捅得血溅三尺那么高的,出身于不系舟,给独女留下了格外丰硕宝库的,神秘的,裴承理她母亲。
【您——!】
重镜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柔和女声从她的反应中似乎明白了什么,笃定道:【你听过我的名讳,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长公主:曾含光
小皇帝:曾濯兰
这对姑侄的名字取自“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孟郊《赠别崔纯亮》
统计:贴身女官的反应在103章,小乐被召唤时听到的声音在102章,大长公主个人功绩在上一章w
第107章 真相 ◎他剑非草木,他心有旁骛。◎
冥冥中被拨动的直觉, 让重镜本能地偏头与齐辞山对视,同时并指绘出一张封禁符,将玉玺与自己封禁在了半球形的光幕之中, 与旁人隔绝开来。
“师尊!”
“这是要做什么!”
“师尊——”
“……”
“……”
见此情形,小辈们纷纷愕然。
她们同样听到了玉玺之中传来的声音,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闻枝雨”这个名字的所对应的身份, 正等着下文,却见重镜仙尊忽地出手, 极突兀地用封禁符箓将自己给封禁起来。
封禁符一出,原本在识海中响起的神识传音便骤然中断。
怎么回事?莫不是那玉玺之中的声音实则是什么能够蛊惑修士心智的大恐怖之物,仅是打照面的瞬息便控制住了重镜仙尊的意识——
“噤声,都退远两步。”
齐辞山却凭空横出道剑气,挡在了情急之下意图上前的几人身前。
手中无剑, 却出手便自生剑气。
辞山仙尊在剑道一途,已然即将臻至化境。
他眉头蹙起,薄唇紧抿,紫色的眼瞳之中逸散出的显然是同样的担忧之色。
若还在齐辞山原先的那具先天冰灵根的躯壳之中,恐怕此时已经无法遏制地在朝外散发出如有实质的寒气了。
闻枝雨的出现实属意料之外。
事实上,他与重镜此前都判定她们这二十来号人是目前凡间界中除了魔族之外的第一批“天外修士”。
结果,蔚国皇宫的密道尽头, 竟然还藏着另一个来自荧洲的修士魂魄!
这个修士, 还偏偏是裴承理的母亲。
齐辞山自认远没有重镜来得心肠柔软、重情重义, 他从始至终对于裴承理的态度都是冷眼旁观。
重镜去说话就可以了,重镜去交朋友就可以了,他只是始终抱臂笑吟吟站在重镜身边看热闹的那个人而已。
他还记得,在查到沉珍会与不系舟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后,裴承理告诉了重镜沉珍会在百余年前从不系舟中分裂而出的某个派别。
但问到更详细处, 裴承理便闭口不谈,说她的母亲没再告知与她。
彼时重镜念及她无辜被牵连,平白遭受了魔族设计的知识污染,前途不说尽毁,也少说被毁了一半,没再急着就此事追问下去。
可如今看来,裴承理母亲的魂魄,分明被困在了这凡间界中奄奄一息。
齐辞山的眸光晦暗。
他总是控制不住用极大的恶意去揣度那些素无交情的人,若让重镜一五一十全知道了,必定会摇着食指对他啧啧道:齐辞山,是被我们带坏了吗?你现在越来越邪恶了。
归霄剑宗教养出来的剑修,各个端方正直、剑气凛然、心无旁骛,就像师祖、像师姐那样。
自幼,齐辞山也准备成为这样的剑修。
只是后来,逐渐地发现,他其实骨子里就并不是那样端方正直的人。
他剑非草木,他心有旁骛。
所以,他会揣度裴承理。
裴承理早就得知了那些隐秘的知识。
为什么?
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她放弃一半的前程。
在人族赛场之外,裴承理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齐辞山想:若是因为她得知了母亲的魂魄被困在凡间界中,为了将她的母亲救出来呢?
那就说得通了。
但闻枝雨的魂魄又为什么会在凡间界中?这其中关联的究竟是什么?
齐辞山无法控制地为此忧虑。
重镜布下封禁符,就是为了隔绝闻枝雨与那群小孩儿们的神识交流,防止在接下来的谈话中,闻枝雨会忽然提及那些隐秘的知识,污染到这群尚且青涩稚嫩的小孩。
他知道,他都清楚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站到重镜的身边,和她一起面对来路不明的闻枝雨。
但方才重镜抛来的那一眼,眼风凌厉,刮过他的眼角眉梢。
齐辞山更加清楚,出身悬光派,占据着“天才”、“大师姐”、“师尊”的生态位,重镜始终有着相当严重的责任心。
她是一定会顶在最前面的。
她是一定会放心不下外面这些小萝卜的。
所以,他是一定要留在封禁范围外,替她照看这些小孩儿的。
“不想添麻烦,就待在原地不要动。”
齐辞山说。
*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重镜伸手将那枚玉玺拿起,握在手心之中。
【不用管我知道了什么,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包括你的魂魄为什么会在这里,凡间界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魔族的召唤阵究竟要做什么——全都告诉我。】
她感受得到,闻枝雨托身在这枚只能算是地阶法器的玉玺之中,如今的神魂已极为孱弱,像风中残烛,但凡那风再大上一些,便会将她给“噗”的吹灭。
只要重镜使力将这玉玺捏碎,闻枝雨的魂魄便会再无凭依,距离彻底消散仅余一步之遥。
但在这种情况下,闻枝雨的语气依然极平稳和善,也并未对重镜用封禁符将她们封禁起来有任何的异议。
【事到如今,我自然是要全部告知于你。】
裴承理的说话风格,与她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在闻枝雨的娓娓陈述下,重镜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在三族战争最为惨烈的第三道纪,乌银观祖师舍身救下两族凡者,献祭了自己,也献祭了乌银境,造就了一个绝对固若金汤的凡间界。
祖师的魂魄并未因此彻底消亡,而是与凡间界彻底绑定在了一起,用以维持权柄的力量。
说到“权柄”的时候,闻枝雨特意顿了顿寻找替换的措辞,被重镜阻止:【我知道这东西,可以直说。】
闻枝雨似是有些讶异,但还继续讲了下去。
祖师一生交游无数,甘愿追随她而去的,恨不能以身替之的,决心必定要救她解脱于其中的修士、灵物有无数。
不系舟也只是其中之一。
她们是乌银境的遗民,最初的先祖是乌银观中那些曾经被祖师亲自养育教导出来的弟子,她们的生命之中只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在不破坏凡间界的情况下,打开凡间界。
【祖师的魂魄早已与构建凡间界的权柄融为一体,魂魄消亡则凡间界毁,凡间界毁则魂魄消亡,这两者之间互为因果。】
所以,凡间界不能被毁坏。
这种情况下,想要打开凡间界,难之又难。
【祖师自身的位阶极高,她与昔年的魔族圣君,是当时最接近的“神明”的修士。想要自外部无伤打开凡间界,便也需要接近“神明”的力量。】
在这一点上,最接近成功的是传疏仙尊,但即便是她,也还是差了些。
【但传疏仙尊在登上化神位阶后,为此事与不系舟往来,专研了设想中可以出入凡间界中的阵法,并且凭借对于权柄的掌控,找到了凡间界所在的位置以及它存在的出入口。在她之前的万年时间里,魔族始终没有成功锁定到凡间界的出入口。】
沉珍会的背叛,并不是从百余年前才开始的。
数万年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曾经再浓烈再刻骨的感情都会淡化,再铭感五内的誓言都会变得莫名其妙无法理解。
祖师,在数万年后只是历史烟尘中一个模糊的符号,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
总有人会不想终其一生去做这件事的。
异动最早应当发生于将近四百年前,后来的沉珍会中的那部分人,将传疏仙尊测算出的位置传递给了魔族。
魔族之中一力主张强行打开凡间界,再现圣君辉煌的,正是引晷魔尊。
引晷同修阵道,是个天资奇绝的魔修。
得到了传疏仙尊推衍出的位置,没过几年,它也终于锁定了凡间界的出入口,就在谲海之上。
它试图潜心研究利用权柄,将神魂强行渗透入凡间界的方法,并且开始着手研究逆召唤阵的事情,亲自去六境五都寻找那些与凡间界中人有血脉关联的凡人。
到了这个时候,魔族的异动实在让人无法忽视,不系舟内部才终于出现了彻底的决裂。
那时,正是百余年前。
【它想让凡间界之人通过逆召唤阵召唤魔族降临此界,若是不成,便鼓动凡间界中后来出现的本土修士与它们里应外合,从内部强行‘踏破虚空’,毁坏凡间界的屏障,从而将它强行打开。 】
闻 枝雨自然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是不系舟的长老,是不系舟内化神之下最强的修士,她决心要临危承担起责任。
【也算是受到沉珍会的启发吧,我意识到有些事情似乎也并不需要一味地依靠自己。譬如,我也可以直接偷师魔族的研究成果。】
闻枝雨打算紧跟魔族,也将自己的魂魄强行塞入凡间界中。
但是,引晷的筹谋在百年前,被重镜等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靠着一腔蛮力与正义感,硬生生地中道崩殂了。
重镜:【……】
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拯救了一次世界吗?
闻枝雨的计划因此同步暂缓。
也因为这件事,她与裴城主之间爆发了二人之间最为旷日持久的争吵。闻枝雨已经下定决心就算去死也可以,裴城主却完全无法接受。
她们成婚数百年,是有了感情的。
闻枝雨终其一生要做的事情是拯救祖师,但如果再有第二件事,那就是裴氏。
在这样的痛苦之中,闻枝雨生下了裴承理。
你不用再想我去死你怎么办了。不要想了。这是我的孩子,是你的孩子,就算我死了,这个孩子也还在。你爱她就好了。
闻枝雨说。
然后彻底离开。
六境和五都之中的化神尊者都知道凡间界、不系舟和魔族之间的事情,但她们也无法彻底阻止,只能时时防备着魔族的动作。
八年前,继引晷魔尊之后,魔族再次开启了凡间界的神魂渗透。
这一次,闻枝雨与数名修士一起暗中跟随魔族,强行将自己的神魂塞入了凡间界中。
但此举对神魂的伤害极大,一同降临的修士魂魄陆陆续续泯灭,唯有闻枝雨神魂坚韧,一直坚持到了今天,依靠玉玺法宝与养魂阵吊住了命。
对于凡间界中的人来说。
八年前,厘国修士接收到了天外大能降临的启示,而蔚国修士则迎来了数缕修士的残魂。
在天外传音的指示下,厘国修士当即开始了逆召唤阵与强行“飞升”之事的筹措。
凡间界中灵气稀薄,想要凑足布阵的材料与灵力,只能依靠大量因为惨死而形成的怨魂来填充。
于是厘国从八年前开始频繁地遭遇各种各样大量的“天灾人祸”。
蔚国在闻枝雨等人的告知下,明白了一切的原委,知道一旦凡间界的屏障被自内而外地打破,在“天外”迎接她们的就只会是早早等待好的魔族!
但蔚国先帝并不相信,他甚至想与厘国洽谈,共聆来自“天外大能”的传音。
于是含光弑兄夺权,扶持新帝登基。
这八年间,含光与小皇帝,以及蔚国得知了此事的武林人士始终在试图阻止厘国,但从未成功过。
直到最近几日,厘国终于发动了召唤阵。眼看天外大魔就要降临此界,凡间界一旦被打开,所有人就都会羊入虎口。
实在没有办法了的情况下,在成长过程中深受含光与闻枝雨共同影响的小皇帝决定师夷长技以制夷,也摆召唤阵,强行召唤自己的血缘先祖——
闻枝雨曾经提醒过小皇帝,你在天外的先祖很有可能现在都不是一个修士了,你牺牲了自己牺牲了含光牺牲了那些修士换来的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就只是召唤来了一个凡人陪你一起送死,或者是一个修为平平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普通修士,你懂吗?
小皇帝还是那么做了,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总会放手一搏。
蔚国没有大量的百姓怨魂,她们能够用来支撑召唤阵的,是修士的魂魄。
她们自己的魂魄。
含光办了一场婚仪,将所有人合情合理地召集到都城之中,站上这一片赴死的舞台。
听说身着红衣而死变成鬼后怨气会更大。她对江湖少侠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们成婚,然后去死吧。
那位江湖少侠只是拉住了她的手。
小皇帝并不知道,与她尚有血脉相连的那个修士,如今确实是修为平平,没活上几年,自己都还是个小少年呢。
但小皇帝也不知道,那位唯一的血脉相连的修士,会带着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一起来到这里,拯救这个世界,也拯救自己的世界。
以及,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里,摇到了天外化神境下最强的修士。
作者有话说:
“挂不上老中医的号,挂上了老中医她孙女的号,她孙女搞不定就把老中医给摇来了”(修真界版).jpg
第108章 无间石 ◎修剑材料5/7◎
小皇帝为有可能到来的天外之人留下了指引。
她与含光大长公主都有可能被异界而来的宾客占据身躯, 所以她在自己的身边留下了贴身的秉笔女官,留下了大学士,甚至有以防万一的乐师和乐师养在身边的那只鹦鹉。
重镜:【……】
但是很显然, 算无遗策的小皇帝并未料到来的人会有这么多。她一个召唤阵下去,就像是往鱼群密集的水塘之中撒下张大网,一气儿捞上来了足足二十多个。
留的后手也全变成了来自天外的修士们。
乐师养的鹦鹉倒还是原装货, 但它也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凡兽,连妖族都不是。
所以在乐师躯壳内的神魂换成宁履霜后, 它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件是拼命啄他的手,另一件是用那种小鸡口音大叫“提醒!提醒!提醒!”
宁履霜还以为是日常互动呢。
好在还有个幸存的十九公主,她虽然原本并不在小皇帝的计划之中,但见势不对, 发现姐姐和姑母都换了人,却一整夜没有行动的时候,咬咬牙主动站出来,接上了这个环节。
重镜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太阳穴附近的血液在疯狂汩汩流动着。
所以,她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阻止厘国修士的召唤阵, 不, 大概率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只能说是破坏。
【还来得及吗?】
沉默了两息的时间后,重镜忽地问。
【来得及。】闻枝雨听得懂她在问什么,笃定道:【构成凡间界的权柄,也就是此界的‘天道’之中含有祖师的意志。祖师排斥魔气,魔修降临的难度和所需时间都远远大于我们。】
【在哪里?】
【我是强行渗透进此间的魂魄, 可以感知到凡间界现在屏障最为薄弱的位置。带上这枚玉玺,我来指引。】
重镜停顿了一瞬。
她方才下意识想接着问“那你的魂魄离开了这处养魂阵还能撑得住多久”,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被咽了下去。
闻枝雨始终都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更清晰地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最坏不过是与她昔年同入此界的同伴一样,病骨支离地就在这里被消磨尽最后一丝一缕的魂魄,再无法回到荧洲罢了。
甚至,换个角度想。作为不系舟的长老,乌银观的遗民,死在凡间界,对闻枝雨而言,反倒算是某种真正的魂归故里。
对于这样一个人的决心,重镜没有再问的必要。
她抬手掐灭了自己的布下的符箓,取消封禁的效果。
【那就准备吧。】
她说。
*
重镜将事情进行了简化,挑着重点的部分转述给了齐辞山和小辈们。
转述的同时,她片刻不停地扫荡着蔚国的国库,试图搜罗走任何内蕴灵气,可以用以斗法的材料。
要去和隔壁国家的修士干架,大概率还要直面她们召唤而来的魔修,总不能赤手空拳地就凭着一腔热血冲上去。
……再年轻个三百多年重镜说不准就真捋起袖子这么干了,但现在她已经五百岁,是膝下养了足足四个徒儿,带着天南海北二十号天骄在陌生异界的师尊了。
啧。
但凡肉身可以降临凡间界,单她储物戒中储备的那些符箓阵盘法宝,便够轰平厘国好几个来回了。
可偏偏是神魂降临此界,还是勉强将修为压制到了金丹初期的分魂。除了强韧的神识、化神级的威压、脑子里的知识,以及二十多个小孩,什么外物都没能跟过来。
包括她的飞光,也包括齐辞山的快雪时晴。
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凡间界外的荧洲情况如何了。
当初即便是在既明学宫遗址之中,本体与分魂之间的感知联系也始终存在着,只是因谲海对感知的削弱,以及学宫遗址中的权柄残留而变得极微弱。
可如今分魂在凡间界中,却是分毫都无法联系到身在荧洲中的本体,仿佛联系已经被彻底切断。
重镜有心想要将从闻枝雨处得到的情报同步给本体她们,叫本体拼尽一切都得阻止正在进行逆召唤阵的魔族修士,配合一下她这边的行动。
奈何实在无计可施,只得姑且寄希望于两族的化神尊者足够可靠,似乎什么都知道的裴承理有所预案。
以及本体可以凭借着冥冥之中该死的直觉和神秘的命运牵引之力,在不加以沟通的情况下莽上去。
她们能杀了引晷阻止魔族一次,就能在这个时候毁了逆召唤阵阻止魔族第二次。
这是她们的命运,这才是属于她们的命运!
“……”
“……”
荧洲,谲海。
重镜紧紧握着手中的飞光剑,站在猎猎狂风之中,衣衫与发丝被吹得朝后飞扬而起。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血气翻涌、魔气沸腾的情形。
太熟悉了。
把那个不断闪烁着血色光芒的巨大逆向传送阵去掉;
把正在歇斯底里哀嚎着的、浑身上下每一个空隙都在朝外汩汩溢出鲜血以至于根本看不清面容的、跪在躺在趴在蜷缩在阵法之中不断抽动的凡妖和凡人更换成堆积成小丘的尸体;
将魔族更换成从头到尾身着黑袍的、看不清半分面容的血色身影。
……这就是兆循给她带来的那个预言之梦中的情形。
重镜的面色苍白。
可是飞光剑没修好,还差着足足三个世所罕见的材料。
*
凡间界,蔚国。
重镜不仅得管自己和齐辞山的,还得连带着小辈的一块儿给定夺了。
人族的倒还好说,也算是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时间,对于几个人的脾性手段也都多少了解。
妖族的小孩儿,重镜就只能依靠刻板印象行事了。
“这柄、这柄、还有这柄,品阶不高,但也都是灵剑,先用着吧。”
这是塞给方知回那些使剑的。
“没有阔刀,拿宽剑顶一顶吧。”
这是塞给季洵和罴族第五千衡那几个打起架来大开大合的。
“灵弓能用吗?不反对就是能用,拿着……不要再抖了,这两具躯壳不是天生神羽,用不了你们俩的那招组合技,平常心态看待成为普通羽族妖修的感觉。”
这是在劝玉骨兄妹,顺带也递了一把给幻翅族的赫连芜。
乐长好也想用灵弓,被重镜驳回了。
“你的准头真的不太行。”她说:“会射到自己人的吧。”
除此之外,笔、幡、旗、鞭、笛、扇……蔚国王室宝库中法器的品类不少,品阶却都并不算高。
闻枝雨的声音从玉玺中传来:【这些法器大多是乌银观时期遗留下来的东西,在凡间界这个灵气稀薄的地方待了万年之久,灵力流失,品阶自然也都下降。】
虽然将她托身的玉玺带离了那养魂阵,重镜还是尽力在自己的掌心又绘制了另一个有固魂效果的符文,将玉玺握在手中。
【你可以回公主府检查一下含光为这场婚仪所准备的喜礼。】她又建议道,【含光必定也是有所准备的。】
闻枝雨怎么说也在这蔚国待了整整八年,相比她们,已经算是对这地方门熟路轻的存在。她的建议,自然是要采纳的。
含光长公主府邸自从昨日的婚宴出事被取消之后,一直到现在,都还是紧闭大门,拒不见客的状态。
重镜也并未带人走正门。
反正大蔚皇宫与公主府的防御阵法于她而言都与纸糊的没什么太大区别,那出于低调行事的目的,偷偷摸摸直接穿墙是最省事的方案。
一天一夜不见,含光原本脸蛋圆圆的贴身女官,竟飞快地瘦了肉眼可见的一圈,面上尽是不安的焦虑之色。
当重镜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毫不犹豫地下拜见礼。
“公主。”
“无需再喊我公主了。”重镜用灵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直白了当道:“我并非你侍奉的那位公主,担不得你的跪拜——事情我都已经知晓,如今事态紧迫,带我们去喜礼存放的地方。”
贴身女官的眼眶立时红了一圈,但她没再多言,只是深吸了口气,亦快速道:“请随我来。”
含光准备了数量众多的喜礼。
这里面包括了她从大蔚皇宫之中抬出的一百八十八抬宝物,也包括了那位亓少侠带来的江湖之物。
重镜终于又见到了久违的灵石,虽然大多是下品,鲜少有一部分中品,但好歹是见到了。
齐辞山立刻接手了分派那堆灵石的工作。
除此之外,含光准备了阵盘、符箓,也准备了空白的符纸,与绘制符箓所用的朱砂等物。
重镜自己已经可以操控灵力凭空绘符,也用不上这些,反手统统塞给了金朝醉她们。
直到用灵力直接翻开某一堆玉盒时,她的心脏莫名猛坠一记,冥冥之中的灵性直觉似乎又被拨动。
有一个玉盒中,装着一块暗灰色的、不怎么规则的、看起来颇平平无奇的晶石。
它并未外泄出任何灵力的气息,只是待在那处,恍若一块无用的顽石。
重镜放出神识的威压,去触碰那枚暗灰色的晶石。
甫一触碰,她只觉自己的神魂已然不在这大蔚的王宫之中,而是在瞬息之间便转移到了两国之间的战场上、血流成河的空城中、魔气漫天阵光煌煌的祭坛下……
“重镜!”
齐辞山始终留意着她的情况,见势不对,当即厉声呵道,将她拉开。
重镜回到了大蔚皇宫之中。
她再次看向那枚暗灰色的晶石,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虚空秘录》曾记载:空间压缩处,混沌凝结为石,可定虚实,名无间石。
无间石!
飞光剑剩余三样的修剑材料!
啊。对。
原来,《虚空秘录》的意思是,无间石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空间权柄将某处空间拼命压缩,形成一个小世界的时候。
难怪她在荧洲之中怎么都找不到无间石。
找不到就对了。对了。
只有在凡间界,才能找到它。
重镜反手用力抓住齐辞山的小臂,偏头看他,目光之中尽是复杂难言的意味。
有毛骨悚然,有恍然,有惊惶,有愤怒。
“……我早就注定了要来凡间界这一趟,不是意外,都不是意外。”
她注定会在魔气翻腾的谲海之中一剑捅穿孽徒。
所以,她注定会修好飞光。
所以,她注定会找到无间石。
所以,她注定会在某一天,进入到这凡间界之中来。
根本没有意外,也根本不是巧合。
她,重镜,才是那个早已经确定好了的定数。
她实在用力地抓着齐辞山的小臂,用力到五指都深深陷入他的肌肉之中。
【我一定,遇到命运的权柄碎片。】
她说。
【不是兆循带来的影响,就是飞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孽徒()
第109章 我不后退 ◎她说不,我不后退。◎
谁都知道, 飞光是一柄上古神剑。
剑修的剑,历来有三种出处。
或是从宗门或世族的剑冢之中代代传承;或是亲自收集材料托当世的炼器大师铸造;或是自己出门,在某个秘境的犄角旮旯契约一柄野生灵剑。
齐辞山的快雪时晴, 便是从归霄剑宗的剑冢之中契约而来的典型代表。
快雪时晴的初代剑主是万年前的六出仙尊。
六出仙尊是先天的变异冰灵根,剑气凛冽,纵横荧洲, 曾创下一剑封百川的悍然战绩。
可即便是这样的六出仙尊,亦战死在了即死道纪的三族战场之上, 与魔族那位圣君缠斗了整整十日,耗尽全身骨血,护住了身后的青藜境。
在六出仙尊陨落之后,失去剑主、亦受重伤的快雪时晴并未殉主,而是退至青藜境内, 休养的同时,接替他继续镇守这一境生灵。
快雪时晴的上任剑主是四千年前的追鱼真人。
追鱼真人出身归霄剑宗,是罕见的水火双灵根,生来便灵根互克、修行艰难远超常人,即便如此,她亦一心求道。
她在千难万险之下终于结成金丹,因自身灵根的缘故, 契约灵剑也屡屡受挫。直到某日清晨练剑之时, 无意中唤醒了沉睡的快雪时晴。
快雪时晴显然并不在乎互相冲突的灵力, 它们喜欢坚定的人,于是,从此与追鱼真人结下剑契。
只是直到生命的尽头,追鱼真人也没能成功晋升化神境界,她终其一生卡在了元婴巅峰的境界上。
在寿数的尽头, 她抬首仰望苍穹许久,最终低下头来,选择抢先一步以身殉了剑。自从,快雪时晴留在了归霄剑宗的剑冢之中。
“我道不成,自有后来人。”
这是追鱼真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五百年前,与六出仙尊同样为先天变异冰灵根的齐辞山迈步走入了宗门的剑冢之中。在那之前,他才与重镜就基础剑术切磋了整整两日没有停下。
契约灵剑时,前两任剑主在剑身之中留下的神魂痕迹,或多或少地会进入到这一任剑主的记忆中。
每一柄灵剑,都有自己一路走来,不断被炼化打磨的痕迹。
飞光亦是。
重镜原本应当接受师尊的安排,进入归霄剑宗的剑冢之中选择一把志同道合的本命灵剑。
但她在秘境之中,抢先遇到了一把野生的灵剑。
那时重镜只有筑基后期的修为,用的是悬光派中统一发给弟子们的灵剑,偏偏遇上了一头足有金丹修为的疾风巨兽。
照理来说,不去惹守境妖兽的话,妖兽也不会追着修士不放。
但好巧不巧,按照御兽宗道友的判断,她们撞上了那头疾风巨兽的发.情.期。不管有理无理,路过就会被揍,格外平等。
彼时的重镜才刚认识金逢时五天,其中至少有四天都在各自赶各自的路。
一个只觉得对方金碧辉煌得实在有点夸张,一个只觉得对方实在是胆大妄为什么东西都敢上手惹两下。
直到面对暴走的疾风巨兽,两人才并肩站到了一块儿,身后站着宗门中的师妹与师弟们,一剑一刀,生生抗住了那疾风巨兽一整夜。
但就在朝日初升时,重镜的灵剑不堪重负,寸寸碎裂,她亦受到影响,“哇”的喷出一大口殷红血液。
听到灵铁碎裂的声音,金逢时似乎比她还要崩溃。
怎么办!她顶着乱七八糟的发髻,边咬牙继续横刀边喊道:没有你我肯定顶不住啊!你们宗门到底发的什么灵剑啊!到底谁能来管一管!你还能行吗姐!姐!不行就再往后退一退吧,退到河那边去!
重镜右手紧紧握住那把断剑,本就因为彻夜斗法而形容狼狈,进入秘境之前认认真真吊高的马尾散了一半,刘海乱飞,面上不复白净,下半张脸还因为刚喷的那口血而显得尤其可怖。
那时候她正年少,做事很是轻狂。
她说不,我不后退。
金逢时听完更加崩溃了,她说姐你不后退你是打算赤手空拳打它吗?啊?你兼修炼体吗?
她说不,我会控风,我还兼修符术。姐你出身金氏,难道当真一点都不通吗?
金逢时噎住。
重镜粲然一笑,下一刻,用指尖蘸了自己的心头灵血,就要动笔。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飞光剑不知从哪里忽然飞了出来,一柄无主的灵剑,却生出了剑灵,嗡鸣着悬停在重镜的身前。
它那会儿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光彩。剑身上镌刻的剑名也极陌生,飞光剑,听都没有听说过。
但它悬停在了重镜的面前。
重镜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它。
那个瞬间,原本暗淡的剑身陡然迸发出刺目的灼灼光芒!
我去!金逢时从小就爱玩仙灵网,见状脱口而出:这是神器认主啊姐!
重镜用力握住剑柄,睁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飞光的剑灵是一道听起来格外冷淡而清越的声音,音色而言,不辨雌雄。
它说:握紧了,不许后退。
下一刻,飞光带着她,朝前猛冲而去。
再然后,重镜灰头土脸地从这方秘境中爬出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和金逢时加上仙灵网的好友,第二件是便是与飞光契约。
契约的时候,她没有感受到任何飞光前任剑主所留下来的痕迹。
或者说,也许那些痕迹就只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没有尽头的纯然漆黑。
契约完成之后,神兵谱再次更新,她愕然看着飞光竟然拖着她一个连金丹都还没结成的小菜狗硬生生闯进了前百之列。
你你你你你。她深呼吸了一阵说:你是上古神兵啊!
飞光震了两下,连声音都懒得发。
我是你的第一任剑主吗?她又问飞光。
飞光这次发出声音了,清凌凌的,说她做梦。
那你前任剑主怎么什么都没留下?她还问。
飞光说她乐意。
所以你是怎么选中我的呢?她最后问:因为我的天赋在人群中闪闪发光吗?
飞光说那倒没有。
因为你不肯后退,我喜欢不肯后退的人。
*
“绝不……后退……”
重镜的目光缓缓聚焦,最后重新凝聚到面前玉盒中的无间石上。她伸手,拿起那个玉盒。
既明学宫的遗迹中,她在藏书阁的最顶层,找到过好些本关于权柄的秘籍。
其中有一本,她还记得,叫作《反抗命运的人才能吸引命运》。
所以,所以。
她将胸腔中的那口气呼出,也慢慢地松开了抓住齐辞山小臂的那只手。
“所以,即便命运在最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我过去今天和未来会遇到的一切。”
重镜说。
“我也不会后退。”
她转身,对小辈们露出了一个略带森冷的粲然笑意:“准备好了吗?”
无论孽徒是谁,她都不会后退的。
*
凡间界的资源毕竟有限,整个蔚国的国库加上公主府的私藏,也都比不上哪怕悬光派这样的中型宗门的一个宝库。
就算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精挑细选一轮,也用不上整日的时间。
每个人都拿上了相对趁手的法器,又尽力搜罗了番或许用得上的法宝符箓阵盘,甚至连药鼎都没放过。
虽然唯一一个医修钟离叙不是炼丹的,但是她对药鼎这类法器有自己的理解——危急时刻,当成个防御法宝也是好的。
有这样的珠玉在前,服下丹药后化作人形的百里绛拿流星锤便拿得更加没有心理负担了。
“我特特补过师尊昔年参加叩霄演武大会时的留影。”她斜睨着微生粼粼说:“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无法宝可用的地步,还可以把微生粼粼变回妖身本相抡起来用。”
同样化作人形的微生粼粼听完大怒,当即赌咒道:“我算是变回妖身本相,给谁用都不会给你百里绛用!”
绪西江就相对老实得多,从架子上取下一柄细长灵剑,便充作了自己接下来的配剑。乐长好见状,很是积极地凑过来要帮她看那灵剑的名字,眯眼盯了半晌才道:“这剑名字叫北斗!听起来就很厉害!”
北斗是柄地阶灵剑,在凡间界的情况中,确实算是“厉害”的那一类。
重点是剑心仁厚,没嫌弃绪西江的文盲属性,毫无波澜地便被她顺利握在了掌心之中。
“……”
“……”
重镜收回目光,对托身于玉玺之中的闻枝雨道:【准备带路吧。】
她朝外释放出那与肉身不符的强横神识,绵延不绝,勾连起在场每一个小辈的识海,就像是吐出张纵横交错的丝线网络,将自己与所有人都连在了一块儿。
不必她多说,齐辞山便自觉地排在了最后一位,与重镜的识海一头一尾,牢牢将所有小辈的神识夹在中间保护起来。
重镜将无间石从玉盒之中取出,握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中。
【你这是要——】闻枝雨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既然我注定要得到这一片由空间权柄碎片衍生出来的无间石,那现在,让我来提前借用下‘空间’的伟力,也是应当的。】
重镜从来没有主动催动过权柄碎片的力量,这是第一次。
但无所谓。
学宫遗迹中的《空间收纳小妙招》虽然没能拥有一个正经的好听的朗朗上口的书名,但它切切实实地在书中用极其复杂隐蔽的写法,专门写了如何利用空间权柄之力。
多读书,到底还是有用的。
重镜握住无间石,催动起全身的灵力汇聚至掌心,识海之中,用神识不断地重复默念足以引动空间之力的上古心诀,以及自己想要去往的方向。
无间石的特性便是可以在空间的裂隙中存在,适应被压缩的空间,也擅长压缩空间这件事。
凡人行军需月余,修士御剑需整日的路途,在能够压缩空间的权柄碎片之前,不过只是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一次从空间压缩与跳跃之中停下,重镜的面色略微发白,神识消耗得有些多。
齐辞山握住她手腕,神识顺着她的经络蔓延而上,填补起她消耗了约三分之一的识海。
重镜并未抽开手,而是看向眼前之景。
——荒败的城池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走动的身影,只有地面上还存在着的干涸血痕。
正前方的山巅之上,一道用神识才能“看”清的浑浊魔气冲天而去,直抵那无垠的蔚蓝天穹之上!
【就在那里!】闻枝雨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虚弱,【她们的召唤阵!】
“走。”
重镜没再继续豪奢地用上权柄,而是足尖点地,率先飞身而起,冲向那群山之巅。
山巅。
五名修士三女二男,皆是金丹初期的修为,站在了那召唤阵法的五处法门之上。
这五人中有三名人修、两名妖修,其中三名出身厘国,两名来自蔚国。
她们的头顶,萦绕着无数影影绰绰的凄厉冤魂。
阵法之外,是厘国的国君与重臣,是数不胜数的低阶修士。
阵法之内,是团团看不分明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浓郁魔气。
阵法之上,是蔚蓝之中,已然透出了几分暗红之色的苍穹。
苍穹之外,隐约有无数巨大的、磅礴的身影正在晃动。
那里,就是天外!
困住了她们数万年之久,无论她们如何有天赋、如何勤奋、如何不甘心,都没有办法在修炼上再更进一步去窥见广阔世界的的屏障,就要被打破了!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了。
最后一点。
最后——
“砰!!!”
撼天震地的巨响骤然爆开,召唤阵法的正中,一张白光耀眼的灵力符箓轰然下坠,深深地陷入了山石地面之中。
五名修士目光陡然一凛。
召唤阵中,蓦然出现了二十多个筑基中后期的修士。
她们布置在周围的警戒灵力分明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这是——
作为阻止反派邪恶计划的正义一员,乐长好原先想摆个足够酷炫的落地姿势。
可惜她落下来的角度不对,足尖甫一触地,便踉跄了两下。
下意识地,她伸手抓住身边人的手臂,试图稳住身形,以及作为正义修士的形象。
……咦?
伸手的瞬间,她察觉到了不对。
就像小寻宝鼠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此时此刻,二师姐满面怒容,愤怒得,面容都近乎扭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变故 ◎师尊,那个孽徒,是我。◎
师姐在为什么而愤怒?乐长好本能地思考:二师姐的共情力如此之强吗?
愤怒, 似乎是此情此景之下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不仅是绪西江,她自己,师尊, 大师姐,所有人,眼角眉梢之际都流露出或隐晦或明显的愤怒神情。
那五个金丹修士头顶的凄魂怨鬼数都数不尽, 因为实在太过拥挤,它们在攒动之中连完整的脸都露不出来。
只有半张半张的, 或面目焦黑露出暗红筋肉的,或遍布斑疹面色蜡黄的,或皮肤发白起皱浮肿如球的,或嘴唇干裂眼窝干瘪的,或干瘦得面皮挂在颧骨上的, 或嘴唇乌紫面色青白的,面庞。
山火、瘟疫、洪灾、旱灾、饥荒、雪灾。
含光大长公主书房的密格之中,那些暗探发回的情报,曾轻描淡写,又字字千钧地记录下了这些凡人凡妖在生前所遭受到的每一次无法逃脱的灾厄。
它们生前只是凡人,只是凡妖。扛得起锄头,拈得起针线, 山上有狼要叼走小孩的时候凑到一起也敢对抗, 武功最最高强的高手也不过是可以赤手空拳地打死一头斑斓猛虎。
不会引火, 不会召风,没有挥袖之间移山填海的本领与威能。
不能在山火中淬炼躯壳,也不能在瘟疫中熬出百毒不侵的蛊身。
超自然的厄难加诸其身之时,它们甚至都未必知道厄难降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它们只是不甘,田里稻麦还没收, 膝下的子孙尚未长大,房顶的破洞还没补上,这一生中精打细算想要通过先苦后甜省出来的“好日子”还没来得及去过一过,还没咂摸出点甜味来,厄难就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即便是死后,它们因为痛苦而无声的嘶吼,最后的一点骨与血也都燃尽,成为了此处阵法的耗材。
不停不歇地攒动,声嘶力竭地嘶吼。
修士们,一圈一圈地围在阵法之外,就像端着碗守着大铁锅等待熬煮彻底结束后分一杯羹炙的孩童。
她们之中没有人站在这里会不愤怒。
绪西江只是似乎有些实在是太过愤怒了。
愤怒得就像在七情宗中戴箬师尊为她们布下怒情幻境的那次,大家都在幻境中被模拟出最愤怒的情境,绪西江清醒时,就是这样面色煞白、眸光狠厉。
但重镜也在愤怒。
尤其是当她想到数万年前,第三道纪之时,六境五都中的凡人和凡妖,这里所有人的先祖,就在面临着这种没有道理的厄难和痛苦 。
魔族抓走她们、寄生她们,然后眼睁睁地一个新生的魔族自内而外地吃光自己的五脏六腑,剖开自己的肚皮,从里面钻出来夺取自己的时间、生命和未来。
那种痛苦也是无声的。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只是彼时站出来,倾尽一切造就了凡间界的祖师,此时摇身一变,成为了要被破除的阻碍。
“不想待在这里面就早点说啊。”
重镜怒极反笑,鲜少有说话如此恶毒的时刻。
“早点说让你的祖先不要进来逃命!死在外面当魔族的寄生容器不就好了!”
剑身嗡鸣,她不愿再多说什么,飞身便向那五名金丹修士挺剑而前!
此行的关键,便是要破坏此处的召唤阵法,阻止魔族进一步降临此界,阻止凡间界当真就被这么自内而外地破除,彻底暴露在守株待兔的魔族爪下!
霎时间,狂风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几乎要凝聚为实体地汇聚于重镜掌心,将这具躯壳的毛发衣衫全部都吹得高高飞起。
狂风裹挟着强横到不讲道理的惨白剑光在同一时间分为无数道冷光森森的剑刃,短短一刹便漫天铺开,对准那五名金丹道修,便是倾轧而下!
五名金丹自是没法无视这漫天的凌厉剑刃,不得不祭出自己的法器,催动起浑身的灵力和金丹修为的威压,就要与之正面相抗!
“你!你如今能站在这里!也最多不过是金丹的修为!”有人怨毒地喊叫:“你在天外可以当天之骄子求大道长生!当仙尊!求飞升!都不过是因为天地广阔任你游罢了!易地而处同在此间,你就未必会比我们更强!”
嘶吼之间,浓郁的漆黑魔气向着这里的方向游动而来!
只是才游动两尺,另两道凌厉的剑光闪动,剑尖之上无可抗拒地传来那极致的寒气——
齐辞山横剑挡住魔气的流动,神魂之中的寒意不断向外蔓延!
“挡住外面那些修士。”他对所有带进来的小辈说:“此地修士皆已堕入魔道,杀之,全以除魔而论!”
小辈们发出了不分种族的怪叫声,抄着从蔚国王宫宝库里才挑出来的法器便冲了上去。
重镜掌心的狂风更甚,她毫不犹豫地一剑捅穿距离最近的那男修胸膛,暗色血液自破洞之中狂飙而出,她一手持剑,一手按住那男修肩膀,神识顺着剑尖灌入他的体内,翻江倒海地破坏他的经脉丹田!
“未必个屁!”她转身又是噗嗤一剑,不仅坏他灵台,还要抽他的魂魄,“老娘筑基的时候就能杀金丹疾风兽,元婴的时候就能杀化神魔尊,你们有何杀不得!”
剑光大盛间,本地的金丹修士终于意识到了蔚国这次搞来的天外修士的手段根本就不讲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个被重镜捅穿的修士喷出一口黏血,凄厉地尖笑出声。
“杀!你自然杀得!天外大能自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蝼蚁的性命!只是杀了我们破坏了这个阵法!你!你们!也谁都别想离开这里出去!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岔了气,说话迅速地变艰难。
“阁下就算在天外、咳!也是最顶尖的、那批修士吧!进入此界的时候可曾、咳!知道它根本没有给你留下出去的、路径!哈哈哈哈咳……哈,还有那些小辈,年纪轻轻,天之骄子,咳!也做好了、此生此世被困在这里再不!咳!!出去的准备吗!!!”
断续的话语依然不改她的怨毒,以及发自内心的期待。
“你们情愿吗?情愿永远留在这里,咳!此生修为都再无寸进,浪费天赋和、咳!一生直到老死吗?”
“那也可以啊,尽管杀,哈哈咳!能让这么多天外大能陪葬,不失为一种美事啊!”
重镜的面色阴沉。
闻枝雨确然没有提到如何离开这里的事情。
她与齐辞山皆是分魂进入凡间界,即便此生都无法离开,对于留在荧洲中的本体也不过是大伤元气,要再花上数百年时间去滋养神魂的损失。
但这二十个小辈,人、妖两族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小辈,都是全部神魂进入此地!
但她只是丢开那个修士,旋身又是一剑,冷冷地说:“那就不牢你们替我操心了。”
会有让她们离开凡间界的方法的。
因为,裴承理的种种行为还是缺一个动机。
裴承理为什么身为裴氏的代家主也要坚持亲自去看叩霄演武大会?
裴承理为什么竭力阻止魔修的布置当真害到那群小辈?
裴承理为什么安排裴四专门在她面前演一出暗示了权柄存在、暗示凡间界存在的傀偶戏?
裴承理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真正放弃了自己的前程,得知了那些隐秘的知识!
退一万步讲,再去想,再去回忆,将裴承理的每一个行为都视作别有用心的安排的话——
她希望重镜,希望这些小辈们进入到凡间界中,但她还希望重镜已经掌握了某些重要的信息。
她的目的,当然是如同她在人族赛场外所说的,她要救自己的母亲。
今日之情形,她暗示过重镜以解法。
在往前推,推到枕流城举办地阶符师大比的前一日。
裴氏中有人对玄阶符师大比的第三考做了手脚,重镜出手将其镇压。
裴承理借机托她帮忙检查地阶符师大考中要修补的上古残符,并拿出了重镜彼时最需要的弱水寒精作为报酬。
其实,只是在符师大考中出手,完全不足以裴承理拿出弱水寒精来酬谢。但她就是这么做了,还为了使这么做变得合理化,请重镜去检查古符。
哪个行为是她的根本目的?
她是真正想帮重镜修复飞光,配合飞光身上的命运权柄。
还是想让重镜好好地记住那枚上古符箓?
重镜还记得,她当时判断那是枚用来“防御”或者“封禁”的符文,只是残缺的部分太多,那部分既可用“空间”补足,也可用“隐匿”补足。
如今看来,倒是可以试着用“逆转”来试着补全那枚符文。
原来,是要用在这里的。
重镜丢开长剑,跃入风中。
她的眉心飞出斑斑点点的鲜红血液。
在指尖的引领之下,这些血液在半空之中飞快地凝聚、联结,按照她记忆之中那枚上古残符的形态不断变幻着。
思考、思考、思考。
现在不仅要复刻那枚上古残符,还要补全它未完的那个部分。
虽然相当不合时宜,但重镜还是不自觉地喃喃道:“哈,搞半天,是我在参加符师大考……”
这就是传疏仙尊曾经说的“在考场上发现了以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的题目,但是当时就没听正确答案是什么”吗?
真是足够讽刺的。
这具躯壳的血液并不足够,重镜在风中的身形微微晃了下。
“重镜前辈!”
金朝醉一抬头,便发现前方的半空之中竟然再次出现了地阶符师大考第三考时的那枚残符。
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她依旧第一时间飞身冲了上去,飞到重镜的身边,毫不犹豫地亦将自己这具躯壳之内的血液引出,复刻起那日的符箓。
她当然记得!那一天她甚至原地顿悟了!
虽然她补全不出来残缺的部分,但只是复现已有的部分,那她还是会的。
“方知回!”金朝醉甚至朝着下面大喊:“滚上来当符修!”
方知回正执剑杀得自己衣衫都尽数变红,听见喊声,愣怔一瞬,接着将正与自己斗法的修士往青阳端的身前一推,自己飞升而起,加入到了金朝醉的工作之中。
虽然百里绛、绪西江、乐长好她们三人也可以算修炼了符道,但是她们的绘符水平实在是让人无法真诚的恭维,只要是见过她们符箓默写的人,便都不会在这种关头同意她们来帮忙。
好在她们也没这样的冲动。
“呃!”
“铛!”
重镜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二师姐!”
“小绪!”
“这是在干什么!”
也听到了熟悉的惊叫声。
——绪西江持着北斗剑,满面痛苦之色地飞身而上,就要朝她的后心捅来,却被齐辞山丢出长剑挡下。
一击不成,她反被连连震退了几步。
下一刻,绪西江毫不犹豫地收回北斗,调转剑尖,就要朝自己的咽喉刺去!
“铛!”
又是剑身与剑身之间发出的长鸣。
这一次,重镜出手阻止了她的自裁,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师尊!”
绪西江的发髻已经全然地散落开来,她满面都是愤怒与不甘,说出口的却是:“师尊,那个孽徒,是我。我已经很努力地试过了,我之前不记得,因为,我回不了头了,马上就,杀了我,我是、我是——”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扼住,让她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面色惨白,想要自爆,都发现自己还没结成金丹,自爆不成。
多么,绝望啊。
她逐渐变了神情。
她笑起来。
“小重镜,我说过。”绪西江轻声说:“古往今来,年纪轻轻就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天才数不胜数。你是这样,你的同伴是这样,你的徒儿也是这样。”
一股寒意自下而上地席卷了重镜的全身。
她听过这句话。
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是引晷魔尊。
它在绪西江的躯壳之中说:“很意外吗?你应该猜到了吧?我既然掌握时间权柄,那我当然可以藏进时间里。过去、未来,都可以,其中也包括,这个孩子的时间里。”
作者有话说:
来不及了,伏笔指路晚点补在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