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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的周典站姿端庄,嘴角噙笑,看上去温润如玉,玉树临风,郑漪嘴角微微扬起,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周典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咔擦”一声,镜头记录下这美好的一切。

沈鹫拍完照片后将照片分别发给了郑漪和周典,给郑漪的照片里还多发了一张,是她偷拍的……内容恰好是刚刚周典扶住郑漪的瞬间。

沈鹫忙完后,见周祈越始终不太高兴的一个人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想了想主动走上去拽了拽他的衣角,低声问:

“周祈越,你怎么又不开心了,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周祈越垂眸看了她一眼,似是意有所指般说了一句:“你安分一点。”

校庆正式开始了,兴奋的同学们按着年级班级依次有序地进入礼堂,空调也在同学们入座后开启。

温暖的热风从通风口徐徐吹入礼堂,冷若冰窖的礼堂在暖风的作用下逐渐升温。

零下……零度……零上……

不被人注意的阴暗角落里,冰制的零件正在一点点融化,小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该死的,哪来的水?”

有人发现舞台上的一滴水小声嘀咕了一句。

但这滴水珠太小太小,小到没人拿它当回事,甚至连发现它的人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昨夜礼堂凝结出的霜解冻了。

沈鹫穿着华丽的白色礼服站在舞台中央,笑容甜美地握着话筒念着主持词。

她念完是周祈越接词,他最后一句话刚落下时,又是“滴答”一声。

一颗小小的水珠从天花板落下,正好砸在沈鹫的手背上,冰冷而又黏腻,竟还有丝丝痛感。

水珠顺着她光洁的手背滚入华丽礼服,最终被厚重的布料完全吸收,直至消失不见。

冰是好东西,它融化后化为水,最后连水也会消失不见,是最完美的作案道具。

不过,若想让它起效,就需提前算好融化时间,差那么一点点就可能导致全盘失败。

沈鹫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明亮喜悦的眸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疯狂的,扭曲的快感。

又是一滴冰冷的水珠砸在她的手背,带来的却是无法克制的爽感,爽到就连灵魂都开始战栗。

头顶是被她动过手脚,摇摇欲坠的吊灯。

她就站在吊灯下一动不动,站在生与死的边缘,感受着这由她亲手铸就的美妙。

冰正在一点点融化,待它全部融化,仅剩的金属会无法支撑巨大的吊灯。

它会“啪嗒”一声从高处砸下,将她……将站在正中央的她砸死,或许……也会砸到她身旁的周祈越与周典。

她仿佛听见了头顶的吊灯正在摇晃,但她却半点也不怕。

她疯狂,也极度自信。

就像从前的物理学家面对一颗不偏不倚快要朝他砸来的巨球,明明就快要砸到他的脸,他甚至能感受到巨球砸来时带来的风,明明只要一下就能将他的脑袋砸开一个洞,但他却不躲不闪,眼睛都不眨一下,因为他坚信他的物理。

沈鹫也一样,她坚信她算出的数字。

哪怕她就在冰山下看着支撑冰山的细小冰柱正在一点点融化,看着冰山快要朝她砸来将她砸成肉泥,她也……不躲不闪。

为了摘出自己的嫌疑,她甚至算计到了她自己。

毕竟只差那么一点点时间……砸到的人就不会是姚娜然了。

随着周典最后一句话的收尾,她笑着抬手鼓掌,随后施施然地跟着周祈越走下了台阶,准备欣赏下一幕由姚娜然带来的精彩表演。

冰,还在继续融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为了今天, 姚娜然特意换上她最喜欢的黑色盘裙,由顶尖的手艺人用一层层黑色硬纱做成,蓬松的裙摆露出她修长笔直的双腿。

她站在即将入场的后台缓缓平复着呼吸, 待主持人下台, 负责场控的老师对她挥了下手时, 她方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眼前是鲜红的幕布。

她闭上眼调整放空自己,红色的幕布徐徐揭开,一束光从上首落下, 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如雕塑般完美的造型随着音乐蓦地苏醒了。

少女纤细的四肢舒展着延伸,点地, 碾转,小跳, 黑色的裙子在舞台上划出优美的曲线。

她如同天鹅般跳入升降台的位置, 升降台载着少女曼妙的舞姿缓缓升高, 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天鹅。

台下的学生们有一小部分曾无数次看过彩排时的姚娜然, 大部分则是第一次看,可无论看没看过的都被她的舞姿所倾倒。

沈鹫与周祈越站在舞台左侧的上台口看着舞台上姚娜然的表演,周祈越单手插兜,脸上的表情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比起舞台上的表演, 身侧的沈鹫更让他在意。

他用余光悄悄打量着沈鹫,只见少女微施粉黛, 双眸明亮若星,平日披在肩上的长卷发今日也用发夹高高束起在左侧扎了一个蓬松的丸子头,鬓边散着几缕微卷的碎发, 如天鹅般纤细修长的脖颈上挂着一个劣质的钻石项链。

这不够衬她。

不知怎的,周祈越想起了先前陪母亲参加某慈善晚会时见到的一款宝石项链,最终以一千二百万的价格被另一位收藏家买走。

它的颜色与款式都很衬她。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雪白的颈后,就瞧见挨着项链的细腻肌肤上竟泛起了一圈红,似是对什么东西过敏了一般。

他的指尖蓦地捻了捻,强压着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浮动。

他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忽而落在她的脸上。

等等!

她不对劲!

她嘴角扬起的弧度,因笑着而微眯的眼睛,看上去好像与平时一般无二,可是……

可是她看姚娜然的眼神却不对劲,她看似是在认真欣赏姚娜然的表演,却好似是在期待着什么……就像是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

周祈越瞬间就联想到昨夜突然出现的沈鹫,那双指尖通红的,湿漉漉的手。

他本能感觉到将有不好的事发生,立时抬头朝舞台上看去就瞧见正在被升降台不断托举升高的姚娜然。

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在那个黑暗的甬道里,周典曾讲过的血腥故事!

他的呼吸蓦地停了一拍,几步冲上控制台朝老师喊道:“快!快放下姚娜然,升降台有问题!”

沈鹫仰头看着即将抵达升降台最高点的姚娜然,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明艳,轻快的音乐陡然一转变得忧伤,痛苦,绝望。

她的肢体随着音乐而内收,抽搐,狰狞,好似是一只濒死的黑天鹅。

舞台下的观众们也被姚娜然舞蹈中所包含的不甘与绝望所感染,四下寂静无声,眼眶里甚至含着泪。

沈鹫也哭了,但她是兴奋,舒爽,高兴的眼泪。

这是她精心为姚娜然所挑选设置的高度,一个会残会伤,但不会死的高度。

可爱的姚娜然小姐,但愿今晚的舞姿不会成为你人生中最后一支绝唱。

操控老师被周祈越忽而的躁动吓了一跳,他没有擅自操控升降台,而是皱眉反问道:

“什么有问题?昨日刚安排过工人检查升降台,没有任何问题,你不要大惊小怪。”

操控老师话音刚落,只听“啪”得一声巨响,引得台下观众尖叫连连,紧接着又是“砰”得一声。

两人惊愕地回过头去就见原本巨大且华丽的吊灯四分五裂地摔在地上,砸在姚娜然的身上,乌黑的裙摆下渗出刺目的红,像是一只在血泊里等死的黑天鹅。

她的小腿正巧被一节金属管砸中,砸得血肉模糊,最严重的是她的大腿处,被一块尖锐的金属刺破,伤口如泉涌般汩汩流着血,散落的碎片大部分扎在她的身上,那张漂亮的小脸甚至都被残片划得血肉模糊。

如沈鹫所料,她没有死,还睁着眼睛朝台下看去,她沾满鲜血的唇一张一合地嚅动着,呼唤着,求救着。

救救我……

救救我……

谁来都好……

好痛好痛……

她最后的视野里是沈鹫扔了话筒,一脸惊慌地朝她奔来,急得裙摆沾上了灰,完美的发型跑得散乱了。

她跑得太急,脚下被残余的碎片绊倒,重重摔在了地上,手掌,额头都磕出血,漂亮的裙子也在挣扎时扯破了。

她看上好担心,好担心她……

她的目光又朝更远处看去,看见正在下场处等她的徐晓一脸苍白地怔在原地,对上她的目光时,竟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

现场乱成了一团,各班班主任嘶吼着让班里同学平静下来坐在原位置不动,以防发生踩踏事故。

校领导慌慌张张地一边拨打急救电话,一边联系校医速来现场进行急救。

要出人命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是掩不住的惊恐,尤其是坐在前排的同学,眼睁睁看着姚娜然流血,看着她缓缓闭上眼睛,看着她不再挣扎归于寂静,好似死了一般。

终有学生彻底撑不住捂着脸大声哭泣,越来越多的人吓得哭泣,抽搐,同周围人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安慰。

陈媛不可置信地看着姚娜然,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讨厌的她,要死了吗?

为什么她反而不觉得畅快,而是一种恐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从不在人前落泪的陈媛也终是红了眼。

周祈越手脚冰凉地看着舞台上发生的一切,看着卖力表演的沈鹫,血管里的血都仿佛在此刻凝滞,冻结。

她……她怎么能如此狠心,如此自然,如此能演?

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陷入肉里也不觉得疼,他只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他……他喜欢上了一个杀人犯?

他怎么能……能喜欢一个杀人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姚娜然被呼啸而来的救护车快速拉走了。

礼堂里的各班同学也在各自班主任的带领下陆续回了教室。

所有人的脸色都阴郁着, 沉默着,偶尔有人流露出轻浮之色时,也会立刻被其他同学群起攻之。

在这种集体的哀悼下, 没有人会流露出一分笑意, 哪怕他们心中可能并不在乎这件事, 也不在乎姚娜然的生死。

沈鹫因冲上去帮忙而受了外伤, 伤口看着吓人但其实并不严重,她就只是被校医带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周祈越定定站在舞台的一侧,看着满地的碎片与暗红色的血迹。

不是升降台的问题, 是吊灯。

他抬眸朝天花板看去, 纯白的天花板上蓦然多出一个空洞荒芜的黑洞,像是某种通往恐怖异世的门, 发黑发亮的金属链穿过那扇门静静垂着,虚无的死寂。

像是他的心。

他收回视线, 目光重新落在斑驳凌乱的地板, 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礼堂人去楼空, 暖气也已关闭, 空气逐渐冷却,他孤零零地站在舞台的一角,只觉全身上下都在发冷,是彻骨的冷。

学校在事发后就派人查探了,检查过的人看过后判定为是一场因吊灯质量不过关而造成的意外。

来的人并非专业人士, 只是学校花钱请来的技术工人。

学校方面没有报警,怕将事情闹得更大, 影响学校声誉。

周祈越抬脚往外走,刚走出礼堂,纯白的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 好似是天上的云朵都变成一只只洁白优雅的天鹅又扑扇着翅膀往人间落下这场鹅毛大雪。

一片片雪花落在他的发间,化为水珠,又落在他的眉眼,脸颊,嘴唇,细细密密的冰冷也唤不回他的神智。

他好似完全感觉不到一样,麻木地在大雪中行走,不闪不避。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意外,是一场刻意谋杀。

她差一点就要杀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好不容易劝服自己接受她的虚荣,她的谎言,她的俗气,可她又给了他一个更大的惊喜。

杀人……

那可是杀人啊,她怎么敢?

他想抓着她问个清楚明白,就算姚娜然对她多有得罪,难道真的只有杀了她这一条路吗?

他也想问问她,她在下手时不会怕吗?

周祈越自幼在爷爷身边长大,那是位对外人严肃却对他慈爱的老人。

他年轻时打过仗,杀过人,后来放下了枪一头扎入荒凉的戈壁,日复一日地用枯燥无味又危险十足的工作为国家做贡献。

爷爷最喜欢看战争片,最喜欢和曾经的老伙计下象棋,最喜欢背着钓竿去钓鱼。

他是一个善良的老头,他没有对他说太多的道理,却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人不该轻易剥夺别人的生命,人不该包庇一个罪犯。

周祈越轻喘着取出手机,手指被雪冻得通红,指尖僵硬地按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一下,两下……

简单的三个数字在此刻却变得格外复杂,格外困难,似乎比世界上最难的数学题还要让周祈越困扰。

三下。

最后一个数字终于输了进去。

周祈越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打着颤……

快拨通啊,她杀了人,她是“杀人犯”,她这么小就能做出这样的事,若不加以遏制,以后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伤害,你怎么可以同情一个“杀人犯”?

也许是误会呢……也许……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呢,况且姚娜然就全然没错吗,她在学校步步紧逼,处处看沈鹫不顺眼,她是自找的。

姚娜然的错误严重到非死不可吗?周祈越你怎么能同情一个“杀人犯”?

可是……可是我的电话拨下去,她……她就全毁了,她的一辈子就全毁了。

你要因私情包庇罪犯吗?

你帮她隐瞒究竟是帮她,还是助她走上一条更加无法挽回的道路?

姚家……

姚家也不会轻易放过此事的,他们迟早会来学校调查,若是查到沈鹫身上……

周祈越喉结微滚,指尖忽而决绝又狠厉地按了下去,抬起手将电话放在耳朵边静静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

他绝不可能包庇一个“杀人犯”,也绝不可能爱上一个“杀人犯”,烂掉的毒疮就该剜去。

“喂,您好,这边是H市警局,请问您……”

漫长的嘟声消退,耳边传来女子清脆而又专业的问询,他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视野里却闯入一抹少女的身影。

她身姿纤细,肤白胜雪,巴掌大的小脸上是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垂在耳侧的丸子头有些散漫得垂在肩上,明明是凌乱又狼狈的样子,可被她动人心魄的美貌衬得好似每一缕头发都精心设计过,是他人如何东施效颦都学不来楚楚可怜,梨花带雨。

耳边的声音还在响,可他好似已经听不清了,握住手机的手缓缓垂下,目光锐利而又贪婪地攫夺着她的身影。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眼前?

她还穿着主持用的礼裙,洁白的裙摆染上了刺目的血迹又溅上黄褐色的泥泞,裙摆的底部曾被利器撕扯着少了一截露出她纤细又漂亮的一截脚腕,上半身紧紧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小脸被冻得通红,眼尾与鼻头也红彤彤的,像是因极度伤心而哭红了。

“周祈越!”

她惊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水润的眼眸在看见他的一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终于看见了主人。

“周祈越!”她快步冲了上来,似乎想要跳上来紧紧抱住他。

周祈越往后退了一步,握在手里的电话不知在何时已被挂断。

沈鹫察觉到周祈越的抗拒,可怜兮兮地停住了脚步,仰头用这双无辜又纯情的眼睛紧盯着他。

“周祈越……”她委屈巴巴地说,“你为什么往后退啊?是嫌我脏吗?”

她说着伤心地低下了头,目光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在看见那三个特殊的数字时,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他报警做什么?!

他居然真的要举报她?!

沈鹫的心又慌又乱,她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万万没想到竟让周祈越发现了端倪。

该死的,那一天她就该刻意说一声让周祈越先走,但她当时也没想到,一直不怎么在乎她的周祈越竟然会主动回来找她。

她早就知道他聪明至极,却没想到他竟能在姚娜然表演时就率先发觉不对,让操控老师降下升降台。

万幸老师没有按照周祈越的方式操作,否则姚娜然就必死无疑了。

不过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的电话到底拨没拨出去,如果拨了,他到底和警察说了什么?

想不到,她紧赶慢赶地跑来找周祈越还是晚了一步……

周祈越自然是没错过沈鹫偷瞄她手机的目光,他的心中好气又好笑,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最可悲的是,哪怕他知道她就是一个天生坏种,知道她低劣又虚荣的品性,还是无可救药的心动了。

他闭上眼,手掌握紧手机,可指尖却再也没有按动第二次的力气。

当她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一秒,他悲哀地发现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亲手毁了她,舍不得惩罚她,舍不得看着她小小年纪被关在囚笼里……

沈鹫见周祈越不说话,又壮着胆子上前走进了一步,想要看清楚那通电话到底拨没拨出去,可亮着的手机屏幕却在下一刻蓦地熄了。

一片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周祈越冷漠隐忍的声音从上首传来,语气中仿佛夹杂着一丝暴雪般的怒意,又有一丝雪山般的死寂悲哀。

“你想看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沈鹫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回答,手腕就蓦地被周祈越攥住了。

他攥的很紧,攥的骨结咯吱作响,攥的沈鹫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你做什么?好痛。”

周祈越怔了怔,手上的力气小了点,但他的语气却依旧凛冽寒冷。

“回答我!”

沈鹫抬起头,纯情无辜的眼眸已经蓄满了泪,却强硬着没有掉下来。

她假装没有听懂周祈越前一句的问题,哽咽又倔强地反问:

“你凶什么?我当然害怕啊!”

“好好的校园庆就出了这样的事……我能不害怕吗?”

“姚……姚娜然可是差点在我们眼前死掉啊!”

“那么多的血,我真的好怕。”

沈鹫说着,眼泪顺着眼眶一颗颗地往下落,砸在周祈越的手背上。

明明是比雪温暖的温度,他却觉得自己的手背仿佛快要被这一滴泪洞穿了。

“周祈越……你轻点好不好,我真的好痛,脚腕痛,手掌痛,额头也痛……”

周祈越的目光落在她额头贴着的纱布上,被他紧攥着的那只手裹满了纱布,似是因他的逼迫而又渗出鲜红的血迹。

他的心跳了一下,攥着她手腕的手又轻了轻,此时此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坦坦荡荡,清清白白,毫无半分害人后的惧怕与慌乱,好似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好似她真的是好心的,担心同学的好孩子。

可他不是班里的那群傻子。

“沈鹫,姚娜然是你害的,你的机关很精妙,但我已经找到证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沈鹫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凝滞。

她竭力保持着头脑清醒,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问:“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什么机关?老师不是说了, 这是一场意外吗?”

她不确定周祈越是真的找到了证据还是故意开了录音诈她的话, 不管是哪一种, 她都绝不可能承认是她做了手脚, 给周祈越留下把柄。

“你怀疑我,怀疑是我害了姚娜然?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坏吗?”

沈鹫哀伤悲痛地看着周祈越的脸, 噙满泪水的眼眸好似碎掉的宝石, 让观者生怜,闻者伤心。

她眼中的悲伤也不是全然都是装的, 她对他动过心,甚至还在夜黑人静时幻想过他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她?

她当然知道她与周祈越家世悬殊, 差距巨大, 也知道他们还太小就算对彼此有一点点心动, 也很难有以后。

她不是一个爱幻想的人, 也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少女该有的懵懂春心在她这儿从未萌发,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与人之间是利益是交换,她半点也不相信所谓的感情。

可她还是不可抑制地对他心动了,她想陪着他, 想和他一直做同桌,想同他一起将Haven发展得更好。

哪怕最后不能在一起, 短暂的拥有过也不错。

她曾如此天真的想过,或许她也有资格体验一次纯真的,美好的爱情。

沈鹫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这双漂亮的,剔透的,冷漠的眼睛,纯黑色的瞳孔折射出惊人的寒光与怒意。

是她太天真了。

怎么会有人爱真正的,毫无伪饰的她呢?

虚荣爱财,阴险狡诈,睚眦必报,虚伪恶毒,就连她自己都不会爱上这样的自己。

他们喜欢的,只不过是她伪装出来的样子。

“不是你?”周祈越上前一步,眼中怒意更盛,“到了这种地步,你还嘴硬不肯说吗?是不是一定要等到警察来你才会说,沈鹫,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不仅毁了姚娜然,还毁了你自己!”

谁都可以,谁都可以指责她,唾弃她,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偏偏是她喜欢的人?

她看着他盛怒的眉眼,冰冷的眼神,心中那最后一丝仅存的少女幻想也彻底碎了。

从来没有人真的喜欢她,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鹫哭着说,“是,我承认姚娜然对我的攻击给我造成了困扰,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无论是谁来,我都没有害人。”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一同落下的还有她那未曾开花就彻底死去的情意。

他已经报警了是吗,已经告诉警察真相了是吗?

雪越下越大一片片地砸在她的发顶,脸颊,身上,砸得她头疼欲裂,心肝俱颤。

她错的离谱。

她以为就算周祈越不喜欢她,也至少有几分朋友的情意,可他对她和对陌生人没有什么两样,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选择了报警。

他真的找到证据了吗?

要是找到了,何必和她说这么多。

她止住了眼泪,抬起受伤的手胡乱抹了把脸,衬得她越发可怜了。

“周祈越,你已经这么说了,那就等警察来好了,他们也会证明我的清白。”

周祈越见沈鹫冥顽不灵,心也凉了大半,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只觉自己可笑无比。

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一个心思恶毒的女子。

他怎么会想着劝这样的人回头呢?

“死性不改。”周祈越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欲离开这儿。

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理智与情感的拉扯快要将他折磨疯了。

他做不到完全的公正,也做不到完全的袒护,他横在两者中间,恨不得死去的人是自己。

“周祈越!”

沈鹫清亮的声音蓦地从后响起,他不想理会,加快了离开的脚步,衣角却被人不死心的拽住。

微弱的坠感袭遍全身,明明是抬脚就能甩开的拉扯,他的身子却仿佛被不知名的魔法困住了一般顿在了原地。

“周祈越。”

又是一声哽咽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爱慕虚荣的骗子,一个狡诈阴险的小人,所以你觉得姚娜然出事就是我做的。”

“你以为……是我想每天顶替着别人的身份,担惊受怕的度过每一天吗,你以为我不想快快乐乐的做我自己吗?”

“开始……开始……明明是他们主动给我安上沈家大小姐的身份,从来都不是我主动说的。”

周祈越转过头看向沈鹫,语气冷漠:“你可以澄清。”

“你享受了被追捧的虚荣,就不该以被害者的口吻哭诉。”

“沈鹫,有人逼你认下沈家大小姐的身份吗?开学这么久,你没有澄清过一次,甚至利用沈容容一次次地坐稳你的身份。”

周祈越说到这儿,想到自己也曾助纣为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道:

“我该早点揭穿你的。”

否则你也不会做出这等错事。

沈鹫闻听此言,身子一抖,她费劲心机地除掉姚娜然为得就是不使姚娜然曝光她的目的,可若是再让周祈越说出去,她不是白白努力了吗?

沈鹫连忙做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表情,悲切地说:

“是啊,我该早点澄清的,可是我太怕了。”

“我怕初中的事会重来一次,我怕他们会瞧不起我,欺负我……”

“我怕没有人……会喜欢我。”

周祈越听到这儿,心头一跳,紧接着酸涩得像是被人喂了一颗不能吐掉的柠檬。

他恨自己,恨自己明明知道她的本色,但还是会忍不住怜惜她。

他差一点就要接口说,不会的,有我喜欢你。

“你知道江昭野为什么会缠上我吗?”

周祈越垂眸紧盯着她不说话,他曾经以为是她像引诱他一样主动引诱了江昭野,后来又将他残忍抛弃,甚至直到现在他都是这么想的。

沈鹫垂下眼帘,轻声地缓缓道出一个故事,道出一个受人欢迎的小姑娘是如何在身份暴露后被人欺凌,又是如何被故事里的英雄所救。

听起来是一个美好的灰姑娘被王子拯救的故事,但从来没有人问过灰姑娘喜不喜欢王子,好似被拯救的人就该爱上施救者。

周祈越沉默得听完了,他突然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沈鹫。

如果早点遇见沈鹫,早点保护她,她会不会就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也或许……他会落得和江昭野一样的下场。

“周祈越。”沈鹫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眼泪却不再往下落,似乎是已经都把泪流干了,“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虚荣,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想要大家喜欢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想要保护我自己渡过安稳的高中生活,这样的我,真的有那么坏吗?”

周祈越的心已经软下来了,或者说在他见到沈鹫第一眼的时候他的心就已经软了,但他还是嘴硬道:

“无论什么样的理由,都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他已经原谅了沈鹫之前的虚荣和撒谎,如她所言,她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坏,人生在世谁没有虚荣的时候呢。

她的虚荣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还给了班里同学不少好处。

但他还是不能原谅沈鹫的杀人行为。

可他心中又升起了另一个声音,万一姚娜然没事呢,或许沈鹫只是一时糊涂,她还是可以变好的。

她聪明,漂亮,坚韧,机敏,只要好好引导是可以成为一个好人。

正在周祈越踌躇不决时,沈鹫拽着他衣角的手突然放开改为握住他冰冷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在雪中被冻得冰凉,但交握在一起的时候竟生出丝丝缕缕的暖意。

周祈越的心尖颤了一下,想要甩开她的手,却仿佛被冻得粘连在了一起。

“周祈越,今晚你送我回家吧。”

周祈越瞪大了眼睛,不明白沈鹫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送我回真正的家。”沈鹫扬起一抹笑容,轻声说,“如果你真的能接受它,我会按你说的去澄清我的身份。”

沈鹫没有提姚娜然的事,这是她打死也不会承认的一件事。

何况她断定姚娜然只会受伤不会死亡,就算警察来了也不可能找到证据。

毕竟只是伤案,和命案的重视程度是不一样的,加之又有学校在,他们定然不愿将此事闹大,最终只会以意外结案。

唯一的意外就在周祈越身上,只要他不乱说,她定能高枕无忧。

周祈越早已不在意沈鹫的身份,但他想着若是能拨乱反正,也是帮沈鹫走回正途的第一步。

他心中已经同意了沈鹫的提议,但嘴上却毫不留情地道:

“你的身份我不在意,但姚娜然若是死了,我定不会包庇一个罪犯。”

可能连周祈越自己都没有发现,他这句话的潜意识就是在说,如果姚娜然没死,那么他就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自诩公正合宜,不谋私利,心怀慈悲,明辨是非的周祈越,胸中的那颗心早已滑向了沈鹫。

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

沈鹫隐约从这句话中窥探到了什么,故意道:“你不是已经报警了吗,姚娜然之事不需你包庇我,警方自会还我公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晚间, 班主任在晚自习上面无表情地宣布。

“姚娜然同学抢救及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班里出了这样的事,学校方面自然是要派老师前去慰问, 由于姚家的特殊情况, 校领导特意嘱咐过班主任派几位班里同姚娜然关系好的同学去医院慰问慰问, 彰显同学之谊。

班主任环顾一圈, 最终将目光落在徐晓,沈鹫,陈媛三人的身上。

“徐晓, 沈鹫, 陈媛,你们三人都是和姚娜然关系好的好朋友, 这周放假了你们三人代表班级去医院看望姚娜然。”

班主任说完,目光又朝周祈越的位置看了一眼, 她身为班主任自然也知道姚娜然对周祈越的不一般, 但以周祈越的身份与背景, 她大多数时候都不敢强迫周祈越做任何事。

陈媛本就和姚娜然不对付, 如今听班主任让她去看姚娜然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尤其……尤其还和她刚刚决裂的沈鹫一起。

她立即举手道:“老师,我和姚娜然关系不好,这次的探望我不想去。”

班主任皱了皱眉,道:“你是班长, 有责任代表全班同学慰问受伤的同学。”

至于选择沈鹫,则是知晓沈鹫在班里的人缘向来很好, 且出事时,所有人都怕得往后躲,唯有沈鹫一人冲了上去想着要救姚娜然, 单是这份心意就该让沈鹫去。

陈媛还想不满地提出抗议,却没想到身后竟传来一道冷淡而又坚定的声音。

“老师,我愿意代替陈媛去看望姚娜然。”

此言一出,班里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周祈越,想不明白一向为人孤高淡然的周祈越怎么会突然揽下这件事?

难道他喜欢姚娜然?

这个猜测顿时被众人否决了,当初周祈越在班里可严词警告过姚娜然,且在班里从未理会过她,他怎么会喜欢姚娜然呢。

众人又将目光看向陈媛,陈媛同周祈越的关系倒是比姚娜然近,且曾经在沈鹫的生日宴上给陈媛打过电话,那可是周祈越的电话啊,恐怕连班主任都没这个待遇,两人坐得位置又近。

同学们的目光纷纷暧昧得看向陈媛与周祈越,就连班主任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问:

“你想好了吗,确认要代替陈媛去看姚娜然吗?”

若周祈越肯去,自然再好不过了,以他的身份,或许能降低姚娜然家长对学校的怨恨。

“嗯。”周祈越神情冷漠地点了点头。

陈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是周祈越帮了她。

她正想说一声谢谢,余光扫到一旁的沈鹫时,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和她从未有过交集的周祈越会忽然帮她,原来是为了沈鹫。

她想到那天和沈鹫的争吵,眼中闪过一分不明的情绪,不好意思当着沈鹫的面多说什么,转过身去,神游天外。

那天她和沈鹫吵了一架后,回家就痛哭了一场。

哪怕沈鹫不肯帮她,但脱离了别人的挑唆,她又回想起沈鹫平日里对她的好。

她总会耐心听她说话,帮她解答心中的小烦恼,平日里遇到不会的题也会给她认真讲解,讲的比老师还要好。

她们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打扫卫生,一起学习,一起跑步,一起说悄悄话,几乎在学校里都形影不离。

她不止是她最好的朋友,还是她最佩服的人。

她……后悔了。

尤其是在目睹姚娜然出事后,她心中的悔意就越大,也许沈鹫不肯帮她使用升降台也是害怕她出事呢?

然而哪怕陈媛心中悔恨,在人前也是不好意思表露出分毫的和好之意。

她正是好面子的年纪,昨日刚当着众人的面与沈鹫一刀两断,怎么好意思今天又反悔呢?

他们会不会背地里说,瞧,陈媛就是沈鹫身边一只赶不走的狗,前一天说得多么狠决,第二天还不是巴巴得来找沈鹫了?

对不起……我……我错了,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这样的话,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沈鹫倒是没有注意到陈媛的心理变化,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周祈越吸引,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祈越,他为何要突然去看姚娜然?

难道他其实一直对姚娜然有不同的情愫,沈鹫垂眸思索着他同姚娜然之间的所有交集,可除了他们同样出身富贵与曾经他曾当面怼过姚娜然后,沈鹫再想不到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联系。

但……沈鹫忽而觉得有些古怪,以周祈越的冷漠,就算班里同学出事,他也不会那么在意,可为何姚娜然出事时,他不仅那般急切,还在事后第一时间就要报警?

沈鹫的脑海中忽而浮现出许多陈媛之前给她讲过的狗血俗气爱情小说。

什么男主深爱女主,但人前却对其冷淡,甚至刻意为难,其实爱到骨子里了。

一般这种时候男主身边还会出现一位……出身卑贱,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恶毒女配。

沈鹫越想越觉得自己就是小说里的恶毒女配,唯一的作用就是为了帮助男主认清自己的心……

沈鹫想到这儿又偷偷看了一眼周祈越,正巧对上周祈越看过来的眼神,冰冷淡漠……

瞧瞧,这眼神哪有半分爱意。

沈鹫越发清楚自己的定位,不过心中却想,恶毒女配也好,别的角色也好,她都不在意,这是她的人生,不管用什么手段她都要爬到最高,要赚数不清的钱。

周祈越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太好了,姚娜然没死,沈鹫不是杀人凶手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想到沈鹫对姚娜然无比狠辣的手段,担心她不会善罢甘休,会在医院对姚娜然下手,因而方主动提出要同陈媛交换。

他要看着她。

看着她不再犯错。

晚自习铃响,沉闷了一整天的湘灵高中终于再次恢复活力,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今天的事,想起今天的见闻,有些人还心有余悸。

尤其是当初坐在第一排的人,现在想起来都觉胆战心惊,不过幸亏姚娜然没事,只是伤了,否则这些人心中都要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沈鹫沉默地跟着周祈越上了车,司机照常往沈鹫之前报的地方开。

沈鹫悄悄侧眸看了一眼周祈越,想到平安度过的一天,想到周祈越对姚娜然的特殊……以及他知道的秘密。

她必须牢牢握住周祈越,而她能利用的也只有周祈越的怜悯心了。

沈鹫想到这儿,侧眸看向窗外,酝酿着伤感的情绪,随后垂下眼帘留给周祈越一个完美又惹人怜惜的侧颜。

“我曾经和沈容容提起过我住的地方,她的语气随意却比厌恶更伤人心。她说,谁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住在那儿,好似住在那儿的人就天生低人一等,不,比低人一等更可怕,好似就不是人了。”

周祈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以他的出身实在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何会这般在意自己的出身,班里不是没有贫困的同学,可有同学欺负她吗?

在他看来这是沈鹫在为自己的虚荣找理由,如果连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不能接受自己,别人又怎么会瞧得起她,接受她?

“沈鹫。”周祈越说,“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

沈鹫的心轻颤了一下,不解地抬眸看向周祈越。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出自西汉扬雄的《法言·君子》,但她不明白周祈越为何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难道她不懂爱自己吗?

全世界没有人比她更爱自己了。

“你觉得我不自爱?”沈鹫轻笑一声,“我若不自爱何必拼了命的学习,拼了命的赚钱,我早早把自己卖给江昭野不好吗?我早就衣食无忧了,谁还会看不起我?”

周祈越听了这话,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他清浅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又好似近在咫尺,声音很轻很轻,却如一记重锤般忽而砸醒了沈鹫。

“沈鹫,你真的爱自己吗?你爱自己为什么会无法接受自己的出身呢,你爱自己为什么会拼了命地掩饰切割属于你的一部分呢?”

他侧眸朝窗外看去,薄唇轻启,声音轻到似乎在说给自己听。

“爱一个人就会爱她的全部。”

沈鹫握紧手,尖锐的指甲嵌入肉里,可她却丝毫不觉得疼。

清纯漂亮的眼眸中头一次出现懵懂困惑,徘徊不解的神色,难道她真的……真的如周祈越所说一点都不爱自己吗?

不,不可能。

沈鹫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她怎么可能不爱自己,谁会不爱自己呢?

她掩饰出身,立人设,不过是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是一个虚荣又慕强的世界。

错的不是她,是那些因旁人弱小,卑贱,就任意欺凌诋毁的人,是那些因旁人富贵,强大,就奴颜卑恭,极尽讨好之人。

没人在意对错,公理,真相,是一层层向上讨好,一层层向下霸凌的世界错了。

她只不过……只不过是一个想要靠作弊改善处境的人而已。

她掩饰不是不爱自己,而是……太爱自己了。

周祈越从玻璃上隐约看见沈鹫低下的头,他不确定沈鹫有没有听懂他的劝告,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沈鹫,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

“剩下的话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出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

周祈越本就不擅长安慰别人,这已是他所能想到的仅有的全部的安慰人的话了。

沈鹫抬起头笑容甜美地看着周祈越,声音甜腻又娇软。

“我知道错了,谢谢你安慰开解我……”

“以后……我会想办法澄清我的身份。”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冷笑不已。

一个象牙塔里的少爷,怎么会懂污泥里的黑暗与你死我活。

例子里的人早就死去几千年了,呵,几千年里又出了几个这样的人呢?

多得是因出身卑贱,不得施展才华郁郁而终的可怜人,这样的人史书里不会记,其他人不会记,如清晨的露珠般短暂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底层人的世界收获得从不是善意,而是随处可见的嘲讽与恶意,就连呼吸都令人不齿。

她面上带笑,身子不经意地朝周祈越的方向倾斜,手指握住他的衣角,用欣喜又崇拜的语气低声说:

“警察没有来,周祈越,其实你没有报警对不对?其实你也是相信我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引用西汉扬雄的《法言·君子》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引用《孟子》

第60章

周祈越垂眸看着沈鹫握着他衣角的手, 白皙小巧,娇嫩可爱,圆圆的粉色指尖也令他喜爱。

天使的面容, 魔鬼的心。

“沈鹫, 若想人不知, 除非已莫为。”

沈鹫闻言故作气恼地甩开他的衣摆, 气鼓鼓地说:

“周祈越,你怎么今天一直在给我上语文课,显摆你语文学得很好吗?”

周祈越怔了一下, 不明白沈鹫好端端地怎么又生气了。

在他看来, 沈鹫上一秒还笑眯眯地感谢他呢,下一秒就一脸气愤地指责他了。

他看着沈鹫气鼓鼓的脸庞, 有几分无措,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养小狗时的慌乱。

他不知道小狗要吃多少, 不知道小狗哼唧是饿了渴了还是想出去玩耍……

他轻叹了一声, 垂下眼帘, 看来想要将沈鹫引回正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回去得看一看幼儿心理学的书, 不对,应该是青少年心理学的书,或者女性心理学也得看一看,顺便在找点如何与青春期孩子相处的教育类书籍。

他那日回去后想了一夜,终究还是拒绝了母亲让他出国或转学回京的邀请, 说打算在这儿上完高中。

他拒绝完后,也不明白自己心中是怎么想的。

他不可能和沈鹫这样的人有未来, 母亲不会同意,父亲不会同意,就连他自己……也没有信心。

但他又不舍得她。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最终决定以朋友的身份陪她走完高中,以后就是天南海北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是这么计划的,可他没有发现,或许说他有意纵容沈鹫的一次又一次越界,他的一次又一次心软。

他可以说服自己不和她在一起,可因喜欢而带来的保护欲,掌控欲,爱欲,探究欲,独占欲等一系列炙热不息的欲望却不受他的控制。

他每和她接近一秒,想为她做的事就越多。

车辆很快在樟华府门口停下,沈鹫同周祈越下了车。

这是她对外提供的假地址。

周祈越早已从保镖的口中知晓沈鹫真正的住址,但他假装不知道。

“我家并不在这儿。”沈鹫背着书包小声说,她抬手指了指街对面的尽头,“是在那边的老小区里,一座……很老很老的小区,上个世纪建的。”

周祈越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他先前只是从保镖口中知道沈鹫的真实地址,但并没有真的去过。

上个世纪的老建筑?

周祈越的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上个世纪建成的漂亮红砖小洋房,有种古朴而又沉稳的岁月气质。

这些老建筑是他在世界各地旅游时见过的风景,住在那里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糟糕到要用谎言,用杀人来掩饰?

周祈越收回视线,目光沉沉地落在沈鹫身上,早前挽起的头发乖顺地垂在肩膀,额前的刘海恰到好处地在冷风中微颤着,白皙娇嫩的皮肤宛若上好的画纸,而她的眉眼则是最精妙的作品。

他忍不住想,她之所以会这么虚荣,这么狠辣,这么害怕,或许……或许就是因为她拥有的太少。

如果这栋房子这么让她自卑,那就给她换一栋好了。

H市的房子她可以随便挑,只要她喜欢,他就送给她。

周祈越想到这儿忽而豁然开朗。

对啊,所有的一切都因这栋房子而起,若给她换一处得体的住所,她也就不会这么自卑了。

对周祈越而言,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到了……”

两人一路在风雪中缓慢前行,走过一条稍显荒凉的街道,最终停在一道巨大的铁门前。

铁门的左边是门卫居住的小屋子,墙体都是褪色的黄色,右边是一道约莫二米的墙体连接着早已被铁皮门关闭的门面房,是一家小小的便利店。

单从小区大门就能看出这里同樟华府的天差地别。

那儿的小区门口高大豪华,门口有喷泉,有雕塑,有警卫亭,就连小区保安都是年轻又帅气的小伙子。

这里呢。

门口只有一条灰扑扑的街道,一个老旧的刷着廉价银漆的铁门。

保安?从来没有,只有一位嗑瓜子的大妈在屋里烤火。

沈鹫悄悄抬眸观瞧周祈越的眼神,见他迟迟不语,以为他这样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是被从来没见过的穷地方吓着了。

“你怎么不说话?”沈鹫带着周祈越进了小区,见四下无人时方敢抬手轻轻拽了拽周祈越的衣角。

周祈越见沈鹫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微微扬了扬唇。

原来她也有害怕的时候,是怕被同住的邻居发现了?

周祈越想到这儿,抬眸朝四周观瞧,小区里的街道皆是最普通的灰色水泥地,台阶上的人行道也是用最廉价的枣红色方砖铺设,但却干净整洁。

因是夜间街道两边的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照亮楼前楼后的绿化部分,低矮的树在灯光映衬下沉默地站着仿佛是守卫楼房的战士。

一层白皑皑的积雪压在草丛里,树梢上,低矮的楼房没有高楼大厦所带来的压迫感,偶尔亮起的几家灯火在周祈越眼中反而另有一种宁静古朴之感。

最重要的是……他越看越熟悉。

“我好像来过这儿。”周祈越抬手指了一个方位,问,“那里是不是还用围栏围住了一个湖,湖上还有一个人工小岛?”

沈鹫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会来过?”

“曾经和我爷爷一起来的,他来看望一位老战友。”

那位爷爷的家住在湖边,好似是在三楼,房子虽小,但却干净整洁,并没有特别糟糕。

不过已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这片小区里曾经住过的老人逐渐死去,年轻人则纷纷搬了出去寻找更适宜的居所。

按理说这样的老小区早就该拆了,没想到竟还存在。

沈鹫听到这儿,张了张嘴,想问问是哪位爷爷。

她家三代都住在这儿,小区里的人纵然她不认识,她家人也都认识,但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

“你们怎么还不搬走?”周祈越淡淡问,“我爷爷认识的老战友,他们家的年轻人早就搬去别的地方住了。只不过那老战友舍不得一帮老伙计,不肯走而已。”

周祈越心中也有几分疑惑,他小时候依稀听他爷爷提起过,这儿是隶属于国家的家属院,是早年搬来寻找矿产的支部。

按理说他们的后代都不会特别贫困,毕竟是最早进城的那批人,那时候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发家致富。

沈鹫听到这儿,心中冷笑一声,周祈越的这句话同那句何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难道是他们不想吗?

“没有钱。”沈鹫带着他走到了家楼下,她抬头向上看去,给周祈越指了下她家的窗户,窗户明亮如昼,依稀可以看见纷乱的人影在屋内走动以及听见男人们吆喝划拳的喝酒声,“我爸是个酒鬼,又好麻将。早年从工厂下岗后,随便找了一个工厂打工,赚的钱不是请喝酒吃饭,就是在牌桌上输出去了。”

“我母亲……”

她继续说着,抬脚朝黑洞洞的楼道走。

少女单薄的背影逐渐远去,仿若要被那巨兽吞吃入腹一般,周祈越几步追了上去,听见她平静而麻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是个可怜的女人,她白日在超市做着一份辛苦的工作糊口,晚上……还要被我那喝醉酒的父亲殴打。”

她转过身来,突然拉开外边的羽绒服,随后用手扯开自己的毛衣。

昏黄的灯光朦胧地照出她半截白皙的肩膀,周祈越惊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移开视线。

她却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他轻轻一拽一同拉进了漆黑的巨兽之口。

楼道里的气味并不算好闻,有股淡淡的霉味与不知名的气息,让周祈越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但沈鹫却牢牢压在他的身上,他在空中张开的手掌好似微微一动就能触摸到她娇嫩的肌肤……

少女幽香的体味在他的鼻尖弥散开来,混杂着楼道里腐烂糜乱的气味有一种颓废,荒诞的美,好似是在污泥里开出的一朵青莲,又好似是在最肮脏的下水道里爬出了一条漂亮璀璨的美人鱼。

香与臭,美与丑,净与脏的极致对比刺激着周祈越的所有感官,让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好似随时都要爆出来。

“我也……不能幸免。”

沈鹫温柔地在他怀里说着,一只手握住周祈越的手拉着他的手轻轻摸上自己的肩膀。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少女的肌肤,娇嫩丝滑,宛若最上等的丝绸。

“嘶……”

沈鹫轻哼了一声,好似是被周祈越弄疼了一般。

周祈越的心顿时停了半拍,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引以为傲的大脑不再运转,灵敏强壮的身体也仿佛生了锈,整个人好似失了魂一般,任由沈鹫摆布。

身体灼热得吓人,仿佛要将周遭所有的一切都焚毁。

“好痛……”沈鹫娇柔地痛呼了一声,握着他的手继续抚摸着她的肩膀,声音轻的好似树梢的雪,晚间的风,“你知道酒瓶砸在身上的感觉吗,知道拳头落在脸上的感觉吗,知道火焰灼烧着脚底的感觉吗?”

“我是一个酒鬼的女儿,血脉里流着和他相同的血……”

沈鹫缓缓抬起头凑近周祈越,每一句话都乱的和上一句毫无关联,就像此时此刻周祈越的心。

“你摸到我肩膀上的伤了吗?是板凳砸的,好疼啊,现在都还疼着。”

周祈越抿了抿唇,指腹下娇嫩的肌肤好似成了一块一捏就脆的豆腐,一碰就倒的水晶……

“可能你说得对,我从来都不曾爱过自己,就连我自己都厌弃我自己,厌弃我体内流淌的血,厌弃我骨子里卑劣的基因。”

“我就是一个爱慕虚荣,撒谎成精的骗子。”

“但是……但是……”

她掂起了脚尖,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压在了周祈越的身上。

他被迫往后倒去,后背抵在了冰冷坚硬的墙壁。

他想退却也无处可退,或者说……他也不想退。

他也同样期待着,期待着……下一秒会发生的事。

在视野受阻的黑暗里,周祈越好似察觉到她的唇瓣越靠越近。

她呼吸时的热气全部洒落在他的下巴,脖颈,带来阵阵似有似无的痒意。

黑暗里彼此的眼睛亮得吓人,就连心跳也听得分明。

“但是……卑贱之人的爱也一定卑贱吗,肮脏之人的心也一定肮脏吗?”

沈鹫的声音在发抖,似乎被周祈越的眼眸看得很不好意思一样,抬手捂住了他黝黑淡漠的眼眸。

“我对着月亮发誓,喜欢你的心是真的,给你的爱也是真的。”

她说完,闭上眼,脚尖掂得更高,朝周祈越的唇吻去。

作者有话说:

无